吃完睡过头

【嗣薰】再见了,魔法师

EVA同人,真嗣×渚薰。含真嗣×明日香/凌波丽。

现代奇幻青春言情【并不是。仍旧是缓慢沉闷的故事,全文三万多字。

贞组:Trick or Tre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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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去一趟。”

真嗣在玄关拉着鞋跟的时候,明日香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解了围裙走上来。

“我也一起去。”

她说。真嗣连忙踢了鞋上去扶,慌慌张张的。

“不用啦,你的身子不方便……”

明日香白了他一眼。

“到底是我生孩子还是你生,我怎样自己清楚。还有,都六个月了你还是这个蠢样子,真希望不要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真嗣。”

她嘴巴上毫不留情,真嗣听她提到孩子,也有些憋不住气。

“你别说我,我还怕孩子继承你厉害的嘴上功夫呢……”

明日香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反驳,挑起半边眉毛。

“……你就这点骂老婆的出息了,真嗣。为了孩子我不和你吵。”

“还不是你先开始的……”

真嗣小声说。生活在一起那么久,他们吵也吵惯了,不是真的在吵,可是不吵两人又觉得缺点儿什么,姑且算是调情的一种方式吧。

他知道靠说是说不动明日香的,就小心翼翼扶着她到了玄关,肚子大了之后没法弯腰,都是真嗣给她穿的鞋。真嗣托着明日香的脚,把鞋套上去,听见头顶的声音说:“你这又是去给魔法师买糖果了吧,真嗣。毕竟万圣节快到了。”

真嗣不回答。从恋爱的时刻算起,他和明日香在一起也四年了,他的一些习惯明日香清楚得很。明日香是聪明的女人,平日任性也就任性了,关键的事情上,她一向收放自如。就像这件事,她从没揪着真嗣追根究底。

真嗣给明日香穿好了鞋,自己也穿好了,伸手扶着明日香出了家门,望着还没什么人的马路,说:“过一段时间买辆车吧,出去也安全一些。”

明日香挽着他,脸上还是那股不屑,但心里却很高兴,嘴巴依旧不留情:“是应该了真嗣,都结婚两年了,你还没送我什么大礼物呢。”

“……对不起,要是我能多赚点钱就好了。”

真嗣道歉得没什么犹豫,脸上有歉疚,明日香望着他一会儿,扭过头去。

“……你知道就好。”

其实明日香心里明白,真嗣已经成长得太多太多了,从初见面时那个自怜自艾的男孩,长成了敢作敢当的男人。

她暗暗抱紧了真嗣的手臂。真嗣的体格不算健壮,甚至有点瘦弱,抱起来却十分温暖。真嗣照顾着她的身体放小了步伐,这些小小的贴心的细节都让明日香深爱,但她从不说出口。

年轻的夫妇一起在超市采购了足量的糖果,平日简朴的真嗣唯有在这件事上大手大脚。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明日香笑话他孩子气,他却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哀伤至极的表情。等两人结了婚,万圣节的夜晚,真嗣总是呆在家里,备好了大量的糖果,等着敲门声响起。看到门后是孩子们的笑脸时,他脸上却闪过不易察觉的失望。

明日香都看在眼里。她很想问,却下意识觉得不该问。可忍了太久,终于在一次吵架中说漏了嘴。

真嗣没有生气,只是低垂了眼帘说,那些是给他的魔法师准备的。

他的——这个词触动了明日香女人的敏感,真嗣是个羞涩内向的人,就算对着作为妻子的自己,也从未用过这样露骨的占有性的词汇。那个魔法师对于真嗣来说一定有非比寻常的意义。

——或许甚至比自己还重要。

明日香禁不住这样想。但真嗣对她那么好,也完全不是出于歉疚,她和真嗣是真心相爱的,可那位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性别的“魔法师”,却一直梗在明日香心上。

今年的万圣节终于到了,真嗣和往常一样简单地装饰了房子,在门前挂上杰克的玩偶,以此告诉孩子们这里可以要到糖果。晚饭过后,他坐在沙发里,明日香走过来,坐在他边上。

“给我们的孩子讲讲魔法师的故事吧,真嗣。”

真嗣转过头来,眼神有些惊讶,明日香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感受着掌心下小生命的跳动,望向真嗣。

“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个魔法师的事情。因为真嗣实在是太在意那家伙了。呐,真嗣,真的不能说吗?”

真嗣抿紧了唇,他躲避似的将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糖堆上,过了许久,说:“……倒不是不可以,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说……而且就算说了,也很难让人相信吧。”

“我也不行吗?”

“不,明日香的话……”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直视着妻子的眼睛,犹豫地开了口。

“……你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魔法师吗?”

 

 

*

六年前真嗣十六岁,还在读高二,因为单亲家庭的缘故,性格胆小又敏感,加上父亲没给他爱,真嗣就越发内向了。

偏偏他还暗恋着一个女孩。是坐在他前面的凌波丽。丽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清清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话也少,正是那种神秘感吸引着真嗣。

其实真嗣日后想起来,总觉得是喜欢上凌波丽身上带着的母亲的感觉。虽然他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所剩无几了。

但是那时候的真嗣是不可能知道未来的事情的。他在上课的时候凝望女孩的背影出了神,还被数学老师用粉笔头砸了脑袋,因为答不上问题而引来哄堂大笑。

他鼓不起勇气去告白,只能偷偷喜欢,成绩也因此而一落千丈。班主任做家庭访问的时候向父亲反映了这个问题,父亲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抛过来一句没有起伏的话。

“没用的家伙。”

这句话真嗣已经听惯了。从小到大,父亲就当他不存在一样,冷漠的眼神从不在他身上停留。他一个人忍受着孤独忍到现在,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抹光芒,却因为随之而来的打击而崩溃。

父亲出门去了。他把头捂在被子里默默流泪。那是万圣节的晚上,小孩子们打扮得奇奇怪怪到各家各户讨要糖果。门铃声、敲门声和孩子稚嫩的声音时不时从窗外传来,夜空中挂着几颗砂糖般的星星。

真嗣从没有过过万圣节,这个家也从未给出过任何一颗糖果。这个地方永远和幸福、温暖这类美好的词汇绝缘。真嗣感到既羡慕又痛苦,虽然他已经过了讨要糖果的年纪了。

然后他听见门铃响了,估计是哪个没注意的孩子来讨要糖果吧。他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泪水,下楼去开门。他脑袋里已经想好千篇一律的解释了——我们这里没有糖果,我们不过万圣节——总是这样,然后孩子们会带着失落的表情离开,也有些调皮的认为他在撒谎,可父亲的脸一出现在门后,就把孩子们吓得作鸟兽散。

真嗣其实觉得父亲和科学怪人有些相似,那心脏确实是在跳着的吗?他回想着父亲冷冰冰的脸,那张脸就像神经坏掉了一样缺乏表情。真嗣讨厌父亲,但还不至于恨。亲情就更谈不上了,淡薄得像父亲吐出来的烟圈。

真嗣打开了门,门外是一个打扮成魔法师样子的孩子,戴着尖帽子,穿着长长的黑斗篷,嫩白的小手朝真嗣伸着,大大的瞳孔眯起来。

“不给糖就捣蛋!”

他喊道。这孩子长着漂亮无暇的脸蛋,全白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颊边。

——像个小天使。

真嗣想。他看着雪白肌肤的孩子,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糖果。”

他话音刚落,孩子惊讶地愣了一愣,脸色有些微焦急。

“真的没有吗?求你了,就算只有一颗也好。”

那可怜兮兮的摇晃的大眼睛实在令人不忍,真嗣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真的没有,除了砂糖勉强能算……”

说完他自己觉得说了个冷笑话。面前的孩子却老气横秋地撑着下巴深思状,嘟嘟囔囔地说:“啊啊,糟糕了……又得被莉莉丝说教了……”

真嗣有些疑惑,但从孩子的话判断,不要到糖果似乎是会被骂。他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心下软了些,说:“真的很对不起,但我家从来不过万圣节的。”

“那就现在去买吧,我在这里等。”孩子抬起头,忽然说。

真嗣怔住了,心里转而感到些不耐烦。他从没得到过的万圣节糖果,为什么还要给别人。他注意到自家门口放着一只耷拉着嘴角的南瓜灯,大概是哪个调皮孩子放的,结果误导了面前这个小小的魔法师。

总之,先把他哄走吧,要是他哭起来可就难办了。真嗣心里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说:“对不起,我们这里真的没有糖果,一直是不过万圣节的,不然你去别家看看吧,一定能拿到的。”

“不行,拿不到的话是不行的!”

孩子望着真嗣,脸上突然写满了焦急。真嗣只感觉对方是在任性,不由得烦躁起来,语气也变得不那么和善。

“抱歉,我家真的不过万圣节,请你去别家吧。”

说完他就要关上门,可小小的手扒住了门边,红色的眼睛瞪着真嗣——红眼?是白化病?刚刚在黑暗中没有看得清楚,现在借着屋里的灯光分外明显。真嗣一瞬间有些愣神。

就在真嗣愣神的时候,孩子低声快速说了句没办法了,接着砰的一声,他身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烟雾,还伴着细小的火星。真嗣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待夜风吹散了彩色的烟雾,出现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白发少年。仍旧是戴着尖尖帽子披着斗篷的魔法师样子,就像刚才那个男孩的放大版。

少年用红瞳瞪着他,气呼呼的。

“没有就没有吧。快说出你的愿望。”

“哈?”

“说出你的愿望,我替你实现。”

“等一下!”真嗣急急忙忙打断话题,四处看了看,“那个是什么魔术吗?刚刚的孩子哪里去了?”

“不是魔术,是魔法。那个男孩就是我。”

这么说着的少年脸上有些不屑,抱着胸。

“快说出你的愿望啦!”

“我为什么要说出我的愿望啊!而且你先要回答别人的问题吧!”

真嗣不甘示弱地喊回去。

“都说了我替你实现一个愿望了!我是魔法师!”

“魔法师怎么可能存在!”真嗣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像看着迷恋幻想的中二少年一般,“总之我没有想对你说的,快走吧,我要写作业了。”

真嗣说着想再次关上门,少年却两手抓住了门边,盯着真嗣。

“我不走!”

“你脑子有问题啊!”

真嗣终于忍不住了,本来最近因为成绩下降的事情心情就差到了极点,偏偏这家伙还来惹他,真嗣就不由得把气也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快放手然后走开!不然我叫人了!”

这话好像起了效力,少年沉默了,皱着眉盯着真嗣好一阵,然后慢慢放开了手。真嗣看他转过身去,立刻砰地甩上了门,大大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尽是遇见讨厌的事。”

不知道那个漂亮的孩子哪儿去了。他和这个少年是兄弟吗?联手恶作剧?

真嗣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转身想上楼回房间,却撞上什么东西。他抬头看,是那个疑似白化病的少年。对方正一脸看笨蛋的表情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

真嗣吓死了,忍不住喊了出来,连连后退,背后狠狠撞在门上,力度之大好像连房子都摇了一摇。

他痛得龇牙咧嘴的,等缓过劲来就对着少年吼:“你为什么在我家里啊!”

“我说了我是魔法师,这点小事轻而易举。况且不实现你的一个愿望的话,我也回不去。”

少年仍旧一脸不屑地说。

真嗣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推了对方一把,噔噔噔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就要报警,突然间却动不了了。

就像电视里常常看到的那样,魔法师打个响指或者挥动魔杖,敌人就像石像一样没法动弹。虽然他连对方的动作都没看到。

他听见对方说:“就算你报警了,我也有办法躲过去,倒是你会被当成骗子,所以劝你还是别这么做。好好说出你的愿望,实现了我就走。”

——我现在没法动想说也说不了啊!

真嗣心里的怒气像大江大河奔涌过去,他管什么魔法师不魔法师的,总之这个家伙就是和他八字不合。如果按这家伙的说法,那个孩子就是他的话,真嗣觉得自己还真是看走眼了。

“啊对了,你没法说话。”

你也知道啊!真嗣心里吐槽,刚这么想完就感觉一口气从嘴里冲出来,他动了动下巴,看样子是可以说话了。

“我说了愿望你就会走吧?”

他没好气的问。

“嗯。”

对方点头。

“那我想向喜欢的女孩告白,这种事做得到吗?”

“……就这个?”对方迟疑了一会儿,有些吃惊,“这种事不用魔法也做得到吧?”

“……我做不到。”

真嗣说。他的确做不到。即使厌恶这样胆小而懦弱的自己,深知自己的不足与缺点,也没有办法改变自己开不了口的事实。不敢开口,也不敢写情书,真嗣唯一敢做的,就是偷偷望着女孩子细细白白的脖子发呆,周围一切都退为飘渺的背景。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喜欢这种心情,是谁也控制不了的。

“好吧,就替你实现这个愿望。”

对方的话语刚落,真嗣就感到身体变轻松了,他试着动了动手脚,望向少年,迟疑而警惕地问:“你……真的是魔法师?”

“你还不相信吗?”对方变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捧起双手,然后张开,那手心就仿佛泉涌般涌出了大量五彩缤纷的糖果,“这样你就相信了吧?”

他朝真嗣微笑起来。手里的糖果像小瀑布一样哗哗地落在地上,在黑袍边上散了一地彩色。

“我叫薰,你呢?”

 

 

 真嗣洗澡出来的时候,魔法师正大喇喇躺在他的床上吃糖,糖纸拆得哗啦啦响。

“你自己就能变出糖果,干嘛要跟别人要?”

真嗣擦着头发上的水,皱着眉走近了问。

“这是魔法师的惯例,”糖纸在薰手里变作了一团小小的蓝色火焰,“每个万圣节魔法师们都会变成小孩子向普通人讨要糖果,要是讨不到的话,就得实现对方的一个愿望。”

但很不走运的是,他被一个小小的恶作剧给误导到了真嗣这里,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遵守魔法师的准则。

真嗣看那团火焰消失在薰握紧的掌心里,再看看散乱在自己床上的糖果,挑起眉。

“我明白了……但是要帮我实现愿望的话,不必要非得跟着我吧?”

“在帮你实现愿望之前,我不能离开你身边太远,否则我会消失的。”

“……会消失?”真嗣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试着在脑袋里估算了一个距离,然后得出了一个很不想得到的答案,“难道说……你还得跟着我上学?”

“不然怎样?”薰翻身坐起来,“不过不用担心,其他人看不到我的。”

“……哦。”

真嗣应得干巴巴的。

在互相交换了名字后,魔法师建议说既然不敢直接和对方告白的话,就拿自己练练吧。结果真嗣对着那张漂亮而帅气的脸,憋了半天憋不出个字来。薰还一脸失落说我就那么没吸引力吗,真嗣双肩脱力地回答他不是这个问题。

“那问题是什么?”

“我根本不喜欢你啊。”

真嗣答得直接,薰却满脸不解。

“只是训练而已,和喜不喜欢没关系吧?”

“不,这种话对着没感觉的人怎么说得出来……”

“真嗣对我没感觉吗?”

我觉得你好烦——真嗣当然没这么说,也没机会那么说。钥匙插进钥匙孔的声音提醒了他父亲回来了,他手忙脚乱把薰往楼上推,又手忙脚乱想回来捡薰弄出来的糖果,薰从容地站着不明白发生什么,真嗣压低了声音就骂笨蛋!快躲起来!老爸回来了!

薰瞟了他一眼,大意是你急什么,我在呢。然后下一秒真嗣的屁股就重重落在了房间的地板上,疼得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咒骂。

于是现在就变成了这个情况——不知道哪里来的自称魔法师的家伙,正恬不知耻地霸占了自己的床,而且丝毫没有为之前侵入民宅而反省的意思。

真嗣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本来他也没打算真的让对方实现愿望,但薰在这件事上倒是表现出了绝对认真,说一定让真嗣能够有勇气去告白。

当然,他实现的内容只是让真嗣有勇气去告白,至于成不成功,就不是他的工作了。

真嗣问薰有没有让人变得有勇气的魔法,薰说没有,因为魔法是不能作用于人的灵魂的。

总之结论是,薰只能像普通人那样帮助真嗣建立信心和培养勇气,但真嗣只觉得他会让自己变成吐槽属性。

真嗣感觉心累,有气无力地往床上一坐,推了推薰说:“我要睡了,你下去。”

“诶,为什么要我下去?”

“……你难道还要和我一起睡?”

“不行吗?”

“不行。”

魔法师都是没有常识的吗?真嗣觉得自己一生的叹气都要在今天用尽了,他指了指房间中央。

“那里应该放得下一张床,你自己变出来去睡吧。”

“不要。”

这次轮到薰拒绝得干脆了,真嗣不耐烦地看向他:“为什么?你又不是做不到。”

“但是我的魔法储量是有限的,回不去的话就得不到补充,而且魔法用完的话我也会消失的。”薰理直气壮地说。

“你怎么那么容易消失啊!再说了,魔法储量有限的话,你还变那么多糖果干嘛!”

“那是给真嗣你的,你不是没有糖果吗,我以为你会高兴……”

会高兴才怪啦!而且不都是你自己在吃吗!

不不不。真嗣内心狂摇头,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变成吐槽役了。他深呼吸,再吐气,镇静了一些后,严肃地对薰说:“好吧,你不变也可以,那边柜子里有被子和褥子,你自己睡地上去。”

“不要!”

薰依旧执拗,并且双手抓住了身下的被子,眼睛里写着视死如归。

我要揍他吗?我可以揍他吗?真嗣想。

但最后他只是默默把床上的糖都扫到地上,在床边上躺下来,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随便你了。”

他放弃似地说。

薰像打赢了胜仗般得意洋洋地钻进被子,闻到真嗣留在织物上的人类独有的味道,他想了想,伸手去抱真嗣。

腰上突然有一只手摸上来,真嗣吓得差点喊出来,他气呼呼回过头去。

“你干什么!”

“我可以抱着真嗣睡吗?似乎很舒服的样子,暖暖的……”

“不行!”

真嗣拿开薰的手。

“你要是再乱来就去睡地板!我明天还要上学,没心情和你闹!”

薰愣了一愣,感觉真嗣真的生气了,眼睛便黯淡下去。他乖乖往墙边退了退,在两人间留出距离。

“……晚安。”

“晚安!”

 

 

真嗣以为经过昨晚的事,薰会收敛一些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当他从梦中朦朦胧胧地醒来时,看见床边站着个纤弱的女孩子,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可定了定神看,那是薰。

薰穿着真嗣学校的女生制服,细长洁白的大腿从裙子下面露出来,还笑着问真嗣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你的头啊!不是说魔法有限要省着用吗!

真嗣心累,眼神都死了。

看真嗣没反应,只是瞪着自己,薰反倒有些局促。

“果、果然不适合吗?”

“不,还挺好看的。”

真嗣棒读。

薰很高兴地凑上来,“真的?”,说完还原地转了个圈。

“真的。”

真嗣依旧面无表情地棒读。

“那就试着这样向我告白吧。昨晚我认真想过,真嗣没法对我告白是因为我是男人,所以这样的话,真嗣把我当成女生就可以了。”

薰很兴奋地描绘着自己的想法,看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真嗣也没心情去打击他的积极性了。但有些话他还是得说。

“……薰,我认真说,这样是没用的。”

薰听到这话,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偏着头思考了一阵,又兴冲冲地说:“那这样吧,真嗣试着和我约会,听说有过经验的男生在追求女生上会比较大胆……虽然我也没有经验就是了。”

“没用的。”

真嗣依旧提不起劲。

“不试试怎么知道。”薰说着就上来拉他,“等你今天放学,我们就去约会。最开始我记得是……嗯,是一起去吃东西来着?”

薰托着腮想得认真,真嗣却一把甩掉了他的手。

“别开玩笑了,要我和男生约会什么的,我做不到!”

“我可以扮成女孩子。”薰提了提裙角,“像这样,再把头发变长的话,应该很像吧……”

“没用的!”

真嗣打断了他。从床上一下子站起来,越过薰往门外走。

“真嗣!”

薰在背后叫他,可真嗣停也不停。

“真嗣,我可是很认真地想帮助你实现愿望,你这样子算什么!”

真嗣的态度让薰隐隐生了气,他追上来拉住真嗣的手,真嗣停了下来。

“放手。”

“你要答应我放学后跟我去约会。”

“我为什么非得跟你约会!”

真嗣再次甩掉了薰的手,扭曲着脸,胸口在起伏。

薰定定地望着他,慢慢开了口:“其实,真嗣你只是害怕改变而已吧。”

“别说得好像你很懂我一样!”

“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冒犯了你,可你却生气了。你并不是真正在生气,只是下意识用愤怒来掩盖恐惧……”

“闭嘴!”

真嗣这一声是喊出来的。肩膀被激动的情绪牵引着上下耸动,他低着头,等喘息稍微平静之后,一声不吭地甩上门出去了。

薰被他关在门后,面无表情地静静盯着门板,然后突然扯掉领结,用力丢在了地上。

 

 

因为薰的出现,真嗣变得有些心神不宁。上课时候也没能像以前一样望着丽出神忘我。来学校的路上,薰换了和他一样的制服,默默跟在一旁,两人都不说话。薰的外貌实在独特,加上又长得好看,一路上屡屡集中视线,让真嗣感到难受,忍不住的时候就加快速度走到前面,可薰又像小狗一样紧紧跟上来。

“别跟着我!”他朝薰喊。

“为什么?”

“你太引人注目了!”

 真嗣讨厌被任何人注意到,在班里,他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跟谁都仅止于点头问好的同学关系。只要跟人产生联系,就无法避免会受到伤害,真嗣害怕这样,所以对外界紧闭着内心的壳。

可薰的出现硬生生扰乱了他的生活。薰的存在是超现实的,真嗣对此无能为力,但这样忍着,总有一天会崩溃的吧。

真嗣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往窗外看正好可以看见教学楼前的大操场。空荡荡的偌大的操场上,薰双手插在口袋里,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感觉到真嗣在看,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不知为何,真嗣心里刺痛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自己先前的无礼举动,和此时毫无怨言孤零零地等待自己的薰形成对比的关系吧。

或许我不应该这样对他。他没做错什么,仅仅是好心没用对方法而已。

真嗣想。然后有什么东西迅速而精准地敲在自己的脑门上,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像突然涌起的海潮。

真嗣转回头,讲台上老师正用带着怒气的眼睛盯着自己,似乎要把自己盯出一个洞来。

“碇真嗣同学,请你上讲台来回答这道问题。”

真嗣微眯着眼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低下了头。

“……对不起,老师,我不会做。”他低声说。

“那请你到走廊上去反省一会儿吧,碇真嗣君。”

真嗣不敢抬头,他经过丽的旁边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女孩子仍旧是不染人间烟火的淡然表情,似乎外界的任何事都不能进入她的世界。真嗣喜欢这份超然,但放在此时却有种被忽视的疼痛,即使他明知道丽是不可能注意到自己的。

他站在走廊上,隔着窗像隔着另一个世界,丽的侧脸在眼中模糊起来。

“你在哭吗,真嗣?”

耳边突然出现的声音把真嗣吓了一跳,他扭头看,是薰。薰正皱着眉看着他,然后又扭头看了看教室里淡蓝色头发的女孩子,说:“真嗣喜欢的就是她吗?”

“跟你没关系!”真嗣一边擦着泪,一边压低了声音喊,“都是你的错,害我被罚站!”

“明明是真嗣你自己不听课才被罚站吧。而且怎么跟我没关系呢,我可是要帮你找到向她告白的勇气的。”薰说,然后他把拳头伸到真嗣面前,再张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块折得四四方方的手帕,“喏,擦一下吧。只是被罚站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你懂什么!”真嗣一把抓过手帕,胡乱往脸上擦。

“我也经常被罚站,在那边。”

“那边?”

“就是魔法师的世界。莉莉丝嫌我总想往人间跑。”薰说着,拉住了真嗣的手腕,“反正站在这里也没意思,我们出去吧。”

 真嗣也觉得站在这里很煎熬,任由薰拉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薰应该是用了魔法,经过一个个教室却没人发现他们,真嗣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就像偷偷恶作剧的孩子没被大人发现自己小小的使坏一般。

“要去哪儿?”

他问,薰想了想说:“去约会吧,和我。”

“怎么又是这个,我说了没有用的。”真嗣停下了脚步,被他扯着的薰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薰说着身上砰地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小星星,光芒褪去后,他穿着女生制服,顶着长发站在真嗣面前。

真嗣嘴角抽了一抽:“要变的话,直接变成女生不就好了,这样子看着好奇怪,而且你比我高。”

薰扯了扯垂在肩头的长发,满脸遗憾地说:“很可惜,但是改变性别这样的事是做不到的。魔法不是万能的。但是我看上去也还好吧?莉莉丝说我长得好,所以常常让我穿女装。”

他一脸自然地说着超乎真嗣认知的常理的事,真嗣倒好奇起那个叫莉莉丝的究竟是何等人物了。薰女装长发的样子不是说不好看,但是不像女生,又很微妙的让人觉得还不坏。

“你不介意的话就随你了,但是约会什么的还是有点……”

真嗣犹豫着甚至有点想跑回教室了,但薰紧紧抓着他的手腕说:“不行!决定好了就要去做!总是犹豫的话什么也不会改变的!”

他突然用力拉着真嗣往走廊的窗上撞,真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底只暗叫了一声糟糕,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们穿过了窗玻璃,像是穿过了一个水泡,还发出了噗噜噜的声音。

——但外面可是四楼啊!

真嗣的脸色都变青了,他听见薰的轻笑。

“别怕,没事的。”

他们没有往下坠落,而是漂浮在空中,薰的裙子甚至飞了起来,真嗣看见了下面淡紫色的女式内裤。

啊,该怎么说呢,脑子已经完全转不过来了。

无力感简直要深入骨髓刻骨铭心了,真嗣望着脚下的地面,有些发怵。

薰看他缩头缩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嗣瞪了他一眼。

“抱歉抱歉,但是真嗣你真的好好玩。”

“信不信我打掉你的门牙。”

真嗣恶狠狠的说,但是同时却双手紧紧抓住了薰。

“不用怕,不会掉下去的。真嗣看过那个吧?嗯,应该是叫《哈尔的移动城堡》?对,就像里面一样,在空中漫步吧。”

说着,他在空中迈起步子,走到了真嗣前面。一只手牵着真嗣,薰露出鼓励的微笑。

“来吧,真嗣,这样的体验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哦。”

你得意个什么劲儿。真嗣有些不服气,试着镇定地迈出脚步,好像踩在棉花团上往下坠了一坠,但势头很快止住了,他看了看薰,迈出第二步,一下子就找到了感觉。

“你看,很简单的吧。”

薰笑着说。真嗣有些雀跃地迈出了第三步、第四步,迫不及待地想跑起来。

“啊对了,目的地是学校东边那家叫水天使的茶点店,看看我们谁先到。”

薰刚说完,就松开了真嗣的手撒丫子跑起来。

“啊,太狡猾了,薰!”

真嗣立刻追了上去。大地被远远踩在脚下,风抚摸着脸颊,阳光刺眼却温暖,真嗣感觉自己的身体要飞起来了,连带着心情也抛去了沉重和不安,只剩下年少的悸动的雀跃。

他忘记了前一刻还在心里扭曲着胀大的黑色情绪,只感觉从晴空上落下的阳光把整个胸膛都温暖了。

他追着跑在前面的薰的背影,觉得自己之前也许真的是有点过分了。

——一定要好好道歉才行。

暗自下了决心,真嗣边跑边想,薰的内裤,会被地上的人看光光吧?

 

 

到达目的地上空的时候,两人都气喘吁吁地撑着腿回气儿。

“是我赢了。”

薰得意洋洋地直起身子。

“你抢跑的,不算。”

真嗣也站起来,皱着眉瞪着薰,薰却笑起来。

“不,是我赢了。因为真嗣你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真嗣不经意间被这句话击中了,脸一下子烧起来,他急忙背过身去,喊:“随你啦,你赢了好吧!现在我们该下去了!”

“也对。”薰说完就上来拉住真嗣的手,说,“准备好,降落!”

真嗣感觉身体一轻,突然往下坠去,他根本没准备,忍不住啊地一声叫出来,尾音还没叫尽兴,就又突然止住了下落的势头,把尖叫硬生生憋回肚子里,蒲公英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真嗣的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他也没心情去吐槽薰飞扬的裙角和被看光光的内裤,等他好不容易安抚了狂跳的心脏,才对着薰喊:“下次早点提醒我啦!”

薰笑得弯下腰去,他是故意的。真嗣提高了声音:“我生气了,真的要揍你哦!”

薰还是笑得喘不过气来。真嗣想生气也生不起来,他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窘迫,但看着薰,嘴角又不自觉露出微笑。他放弃地耷拉下双肩说:“算了……别闹了,薰。”

薰擦擦眼角的笑泪说:“那我们进去吧。”

他走上来亲密地挽住真嗣的手臂,自然得就像任何普通情侣一般,脸上还带着甜蜜而羞涩的微笑。真嗣试着提了提嘴角,橱窗里倒映的自己笑得歪歪扭扭的。薰的笑若是演技,那他绝对可以去拿奥斯卡奖杯了,真嗣想。

他最后放弃了微笑,低着头任由薰把他拉进了店里。在侍应生“欢迎光临”的招呼声中,他逃也似的把薰扯向了最角落的无人的座位。

“请、请问要点什么?”

侍应生有些结结巴巴的,大概是看出了薰的伪装,可薰朝她笑笑,她便又红起脸来。

“来一份情侣套餐吧。”

薰说着,转向真嗣,“真嗣君没意见吧。”

真嗣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到底是哪根脑筋坏掉了才答应薰这个疯狂的想法的,现在只能后悔不迭地想把人生重新洗刷一遍。

现在是上课时间,店里没什么客人,两人也就显得分外引人注意,加上薰半吊子的伪装,真嗣感觉店里所有的视线都带着探究和好奇的意味朝这边集中,让他如坐针毡。

薰倒是一脸轻松自如,还哼着小曲儿,察觉到真嗣在看他,便把视线从窗外转向真嗣,露出微笑。

真嗣别过眼去,盯着地板上的格子。

“……薰你,在那边也是这样吗?”

“嗯?什么叫也是这样?”

 “就是……没什么烦恼,做事又乱来。”

“诶……真嗣是这样看我的啊。”薰若有所思地撑起下巴,“大概是因为,我不太懂人类的情感吧。”

“魔法师不是人类吗?”

“不是哦。用人类的比喻的话,更像是精灵一类的存在。不过现在因为人类世界的侵蚀,包括我在内只剩下十八个了……不,也许是十九个?”

薰伸出手指数数,又嘟嘟囔囔了些什么,真嗣没有听清。薰的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实感,虽然他的确是见识和体验过了所谓的魔法,但仍旧无法把薰的话语和现实等同。

非要说有什么可以理解的话,真嗣想,如果世界上和他一样的人只剩下十八个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寂寞得受不了吧。

想到这里,他看向薰。薰仍旧是无忧无虑的样子,薄薄的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赤色的眸子仿佛色泽温润的红酒。以人类的标准来看,是极漂亮的模样——虽然他有时候会表现得和外貌完全不相称的无礼和没常识。

“约会”的费用自然是真嗣出,虽然有些不乐意,但和薰的谈话还是很高兴的。薰就像是刚刚接触世界的婴儿一样,对什么都很好奇,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个不停。真嗣一一回答了他,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结果他们根本就没有讨论关于真嗣的告白的计划,薰认真地听着真嗣对人类生活的描述,眼睛眨也不眨的,意外的挺可爱。离开店子的时候,侍应生鞠躬说谢谢光临,薰还对着对方回了个鞠躬,害得真嗣窘迫地拉着他飞也似的跑掉。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在上下一节课了,薰一拍脑袋说糟糕,他忘了魔法是有时效的了,估计老师已经发现真嗣不见了吧。

真嗣急匆匆地抓着薰问那怎么办,要是班主任把这件事报告给父亲就糟糕了。

他们落在天台上,薰已经换回了男生的校服,看真嗣一脸焦急,他撑着下巴,感到苦恼。他本意并不想给真嗣舔麻烦,可是一不小心就沉浸在和真嗣谈话的快乐的时间里,甚至连本来的计划也忘了——他原本是打算,至少做到一起用心形的吸管喝一杯饮料的地步的。

在薰想办法的时候,天台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扎着两个辫子的女生从门后探出头来,一看见真嗣就瞪大了眼喊:“原来你在这里!”

“班、班长!?”真嗣吓得松开了薰的手臂,后退了一步。

光怒气冲冲地蹬蹬蹬走上来,叉着腰:“碇同学,你知不知道老师有多担心!明明被罚站不认错,竟然还逃课!”

“不是真嗣的错,是我硬要带他走的。”

薰突然插进话来,光和真嗣都惊讶地看向他。半晌,光疑惑地问:“你是哪个班的?好像从来没见过……”

“我是转学来的,不过过一阵子才会入校,今天过来看看,看到真嗣正好有空就硬是拉他作向导了。”

真嗣愣了愣,意识到薰在给他打掩护,一个激灵连连点头说:“就、就是这样!”

“真的?”光满脸狐疑地看看薰,又看看真嗣,“好吧,不过我还是要带你到老师那里去,你自己说清楚。”

“诶?!”

就算有薰的掩护,真嗣还是不得不面对自己最不愿意碰到的事态——如果老师把这件事向父亲报告了,自己一定又得承受父亲冰冷的目光了吧。不管已经经历过多少次,真嗣还是对那样的目光感到害怕。

——那就好像,否认了自己的存在一样。

三人朝教师办公室走去的时候,真嗣扯了扯薰的衣角,不安地低声说:“怎么办,薰……要是被爸爸知道的话……”

“没关系,我会帮你的。”

薰也用别人听不到的低声回答他。他们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薰又开始集中他人的视线了,真嗣感到非常不舒服,往薰的背后躲了躲。薰注意到了,便用自己的身体帮真嗣挡住了他人的目光。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但真嗣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奇怪的感觉生出来。薰这样做对他来说是很好,但真嗣却感到一种奇怪的不乐意。

等到了办公室,看到班主任严肃的脸,真嗣有种想要逃跑的冲动,但薰拉住了他的手。就像刚刚他要逃避和薰的约会的时候,薰也是这样不容分说地拉住了他。

“真嗣,不用怕,我说了我会帮你的,毕竟我也有责任。”

薰的声音直接在脑袋里响起,真嗣疑惑地望过去,薰的嘴巴并没有动。

“现在我是用魔法在和你说话,除了真嗣谁都听不见的。一会儿按我说的做就好。”

被班主任盯着,真嗣没法点头,他只好用力握了握薰的手。

结果在薰的说词下,班主任没提要报告父亲的事,让真嗣松了口气。虽然班主任还是怀疑薰的转学生的说法,但薰的身上似乎有种奇怪的魅力,就算是听来很荒唐的谎话,班主任也半信半疑地肯定了。

薰假装出了学校,又隐身回来,就呆在真嗣旁边,只是靠着窗站着,就这么站到了放学。真嗣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薰说话,让他这么等着,心里怪不好意思的,但薰只是站在那里,真嗣就感到莫名的安心。

回家的路上,真嗣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薰,下定了决心说:“对不起。”

薰疑惑地转过头来,问:“为什么突然向我道歉?”

“因为那个……今天早上,用那样的态度对你,对不起。”

真嗣没敢看薰的眼睛。

薰微微睁大了眼,而后缓缓绽放笑容。

“没关系的。是我用的方法不对。”

他说,然后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以后真嗣还是要听我的建议才好。”

听他这样说,真嗣又不乐意了,抬起头扁着嘴望向薰:“为什么我非要听你的啊?”

“因为我是为了帮你能够告白才这样做的不是吗?”

“是……的确是啦……”

但是,和扮成女孩子的男生约会什么的,很奇怪不是吗?真嗣的目光从薰丰满晶莹的红眸上往下移,落在微微上翘的唇的漂亮弧度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真嗣?”

“诶……啊,不,没什么。”

真嗣忽然低着头加快速度走到前面去了。他一瞬间竟然觉得和薰约会甚至发展到真正的恋人关系也没什么不好,实在太疯狂了。

他走得很快,薰在后面紧紧跟着,还一个劲儿地叫着真嗣真嗣,让真嗣的心底乱糟糟的。真嗣这才想起,这一天他几乎只想着和薰相关的事情,因为对绫波的暗恋而产生的压抑也变得淡薄了许多。

但真嗣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好的变化。

 

 

第二天一下课真嗣就被女生围了个严实,争先恐后的热切的脸把真嗣周围堵得水泄不通。

真嗣一边躲避着挤上来的身体一边懊悔,他早该预料到薰那张脸会引起这样的反应了,就像当初绫波刚来的时候一样。女生们想从真嗣这里得到薰的手机号、邮箱和地址,真嗣一边脸上抱歉地说他和薰不熟,一边不耐烦地想薰就和他住一起而且那家伙没有手机也不会用电脑。

——你们就放弃吧。

在这之中,只有绫波和少数几个女生对突然出现的学校的神秘美少年兴趣缺缺。人群挡住了真嗣的视线,他看不到绫波现在是什么表情,不过应该什么表情也没有吧。

昨晚两人分析了一下绫波这类型的女生究竟要用怎样的告白方式才合适。薰趴在真嗣床上,滚了一圈翻过身来,说在莉莉丝的书上有看过这类型的女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望向真嗣期待的眼睛,迟疑着说,不过,这样的女生似乎除了感动她以外,她对所有告白都是免疫的。

真嗣失望地耷拉着双肩叹了口气。

薰沉吟了一下,突然蹦起来兴奋地说,既然她只会对让她感动的人动心,真嗣你感动她不就行了!

回想到这里,真嗣又忍不住叹气,薰的计划怎么听都像是从小说和电视剧里学来的,现实生活中根本行不通吧?但对于真嗣的反驳,薰反而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说,没关系,我有魔法。

“……结果这根本就是犯规的吧?”

真嗣低声说。周围的女生还在轰轰轰问个不停,不管真嗣怎样解释,她们还是固执地认为真嗣一定有薰的联系方式,直到不知谁说了一句,碇君这样普通的人怎么可能和薰君很熟呢?

这句话在真嗣的心里像炸弹一样炸开了。

周围慢慢安静下去,女生们面面相觑,似乎从彼此的眼神中确定了什么,而后交头接耳地说是啊,一定是碇君缠着薰君不放吧?

真嗣的烦躁一下子被点燃了。

“我跟薰是什么关系,和你们无关吧!”

他从椅子上蹭地站起来,阴着脸沉声吼道。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真嗣粗暴地推开了人群,头也不回地跑出教室。

他跑过走廊,跑出教学楼,直跑到操场旁的水池边,打开了水龙头就把头伸到水里。

水花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真嗣心里却被寒冷和黑暗笼罩着,冰凉的水流并不能减弱脑袋发胀的感觉。

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这样,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否认他的价值,都要像父亲一样,用那种看废物似的眼神看着自己。

刚被大家围住时还有些得意和虚荣,但真嗣很快意识到他们看着的并不是自己,就像父亲也从来不看着自己一样。为什么他非得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待遇。

啊,对了,是那家伙的错。如果那家伙不出现的话,他还是可以过他平凡无奇的生活,他还是可以默默暗恋着绫波直到毕业,而不是怀着明知道不可能的希望,生活被搅得乱七八糟。

“你在干什么啊,真嗣?现在已经不是那么热的季节了吧?”

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偏偏出现了,真嗣手撑着水池边缘猛地抬起头来,瞪着旁边一脸疑惑的薰。

“怎么了,真嗣?表情很可怕哦。”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诶,为什么突然间说这种话?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我讨厌你!”

真嗣一口气喊出来,全身都在颤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流进眼睛里,生疼生疼的。

薰睁大了眼愣住了,他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刚刚还在操场上踢着小石子,满怀期待笑着想他和真嗣的计划,可转眼间,真嗣又变回了拒绝他的姿态。

“喂,真嗣,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和我说说吧?”

薰皱着眉问。

真嗣瞪着他,眉头纠结在一起,低下了头。

“……没什么,只是讨厌你而已。”

对面是久久的沉默。耳边有叶子落下的沙沙声,难得的冬日阳光掷地有声,但唯有两人间的空气冰冷而缓慢地流动着。

许久,真嗣听见薰低落的声音。

“真嗣你说过吧,喜欢是不可以随便说的,那讨厌就可以吗?”

 

 

真嗣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一天糟透了。他没有上剩余的课,而是躲在学校废弃的器材室里呆了一天。

薰说完那句话后就消失了。消失了也好,真嗣想。什么帮助我找到勇气向绫波告白,什么约会,什么心动作战,简直蠢透了。

他要回复他正常的人生。

“那种家伙……别再回来了。”

真嗣揪着额上的头发,低声说。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关闭的电视的漆黑的屏幕,脸庞一如既往地令真嗣颤抖。

“……我回来了。”

他说。源堂转头看着他,说:“我接到你班主任的电话了,为什么逃课?”

真嗣深深低着头,光是听见父亲的声音,就害怕得几乎站不稳了。真嗣颤抖着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果然,当初唯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

——是你从我这里夺走了她。

源堂从沙发上站起来走掉了,留下真嗣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时钟的咔嚓声将分秒拉长得缓慢而难熬。

纵使源堂已经离开了,真嗣仍旧低头站着,没法动弹。

他一直知道父亲不爱自己的理由——因为自己的出生,夺走了父亲最爱的母亲。这样的自己,要是没出生就好了,没出生的话,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很幸福地继续生活在一起吧,自己也不用来到这讨厌的世界上,受那么多痛苦和孤独吧。

死了就好了。死了的话,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也什么都不用考虑了。

真嗣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和任何一次一样,不管他如何伤心,如何绝望,也绝对没有人会来安慰他。真嗣已经充分了解这一点了。在一片黑暗的世上,只有绫波是他的光芒,虽然这光芒永远都不会照射到他身上,但对真嗣来说,只要能默默注视着,即使孤独,被痛苦填满了身躯,也能够继续活下去。

真嗣突然想到了薰。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了。薰说过,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十八个魔法师,在几十亿人中,那是多么孤独的一件事啊。魔法世界很大,在那空荡荡的巨大的世界里,一定寂寞得要死掉了吧。

但是那个薰却无忧无虑地笑着,像个不可救药的笨蛋,不,实际上就是笨蛋吧。还不知羞耻地穿着女装,内裤都被自己看光,会把小说上的内容当作现实的,也只有那样的笨蛋吧。

薰一定是被人爱着的吧。

“所以我才讨厌你啊……”

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里,伸进一只白皙的握着拳的手,那只手张开了手指,掌心里躺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

“……我说了我不想看见你。”

真嗣没有抬头,那只手固执地留在视野里。

“你走啊!”

真嗣喊道。那只手依旧没有动。

许久,薰的声音平淡地传来。

“真嗣你……感到孤独吗?”

“你懂什么……”

“我懂哦……”

“你懂什么!”

真嗣猛然揪住了薰的领子把对方推倒在沙发上,狰狞着脸,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了薰的脸上。

薰手里的手帕缓缓飘落在地上,红色的眸子带着些悲悯,淡然地开了口。

“我骗了真嗣哦。这世上的魔法师,只剩下我一个了。”

薰的语气没有起伏,但瞳孔在摇晃着。真嗣望着他,止住了泪水。

“当我出生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这世上最后一个魔法师了。莉莉丝并不存在,她只是我照着书上的故事幻想出来的。”

“在那个世界里,我一直是一个人……只有我自己。”

“其实我很希望万圣节敲开人类家门时,有谁可以不给我糖果,好让我可以留在这边的世界。”

“但是,那一直没有实现。”

薰抬起双手,怜惜地捧住了真嗣的脸,露出一个悲哀得几乎要消逝的微笑。

“直到遇见了你,真嗣。”

真嗣睁大的眼里,映出了薰恍惚而幸福的脸。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真嗣睡不着。

薰抱着他睡着了。白色的脑袋靠在真嗣的胸膛,想必梦里也能听到真嗣心脏的搏动。

——这是真嗣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承认了他的价值。

第一次有人说,因为他的存在而幸福。

第一次有人在他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手。

真嗣低头看向薰的睡脸,那睡脸和它的主人一样神经大条,但那被造物主的手怜爱地雕刻过的线条,真真如天使般纯净而美丽。

薰说想要抱着他睡觉的时候,真嗣没有拒绝。听到那样的事之后,真嗣无论如何也没法拒绝薰的要求。薰第一天晚上的那个举动,也由此得到了解释。

薰也和自己一样,渴望着与人接触,渴望着人的体温吧。

但不同的是,真嗣已经因为被拒绝而受伤,因此害怕与人拉近距离,但薰的心还如雪后未被践踏的雪地那样完整,令人怜惜。

——而嫉妒。

早晨醒来薰又恢复了他过剩的活力,兴冲冲地告诉真嗣,他想明白真嗣为什么不敢告白了。

“是吗,那说来听听。”

真嗣对着镜子穿着衣服,没回头。

薰坐在床边摇晃着双脚,说:“因为真嗣你根本就不想告白。”

“哈?”真嗣从镜子里看见薰笃定的脸,“你想了一晚上得到的就是这个结论?”

“真嗣你,只是注视着她,就感到满足了吧。”两人的视线通过镜子相交,薰微微眯起眼,“不过这样对我来说最好不过了,只要真嗣不去告白,我就得一直跟着你。”

“才不要呢那种事!”真嗣否认得没半分迟疑,“就算我不去告白,你也不能总跟着我吧。至少在你可以活动的距离内,自己想办法在这边生活。”

“等一下,我只是那么说,你难道真的不告白了吗,真嗣!”薰不知为何反倒慌张起来。

“嗯。”真嗣点头。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哈?”真嗣再次张大了嘴发出疑惑的声音,看向满脸受伤的薰,“这个跟那个没有关系吧?”

“因为讨厌我,所以干脆顺着自己不告白了不是吗?”

对着薰妄想过度的结论,真嗣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是不想回去吗?那样的话,别管我不就行了。”

 “不行!”

薰的神色很坚定,但真嗣完全不理解他在坚持什么,就好像第一天他固执地不愿从自己床上下去一样。真嗣皱起眉头,心里某个地方似乎又能理解他,不过,上学的时间所剩无几了,和薰这么耗着只令真嗣感到烦躁。

真嗣提起书包走出房门,没理会薰在后面叫他,来到楼下,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准备好的早餐,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吃起来。薰似乎不用进食也能存活,但他对食物有着和其他事物一样的好奇心,真嗣嫌麻烦,而且自己食量莫名增大的话父亲一定会起疑心的,虽然父亲大概不会注意自己的改变,真嗣还是拒绝了薰的请求。

薰也从楼上下来了,在真嗣旁边坐下来,趴在桌子上说:“我会帮真嗣找到告白的勇气的,但真嗣去不去告白,就不关我的事了。”

那话语中颇有些怄气的别扭。真嗣看也没看他,说:“真是多管闲事,我都说不要了。”

“但是这样真嗣不是太狡猾了吗?”薰的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扭头蹙着眉望向真嗣,“既不想告白,但也不想我留在你身边,当初说要我帮忙告白的不是真嗣自己吗?”

“那时候,是你非要让我许愿的吧?”真嗣把叉子当啷一声丢回吃干净的盘子里,站起身来,“我可不想为你的错误负责。”

“但是试一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薰仍不死心,但真嗣已经不想再和他争了,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会啊。因为你,我的生活都变得乱七八糟,把我原来的生活还回来啊。”

他瞥了薰一眼,薰愣在那里,似乎是被这句话伤到了。真嗣是故意流露恶意的,他觉得薰会因此而自己离开的,结果薰还是像往常一样默默跟在他后面,让真嗣为自己内心的愧疚而烦躁。

他们经过一家音像店的时候,薰突然眸子一亮,一下子趴在橱窗上,盯着里面的某样东西不走了。真嗣看了看他,假装不认识,继续往前走,却听见薰在喊他,还带着几分急切和恳求的意味。

真嗣走了一段,心里越来越混乱,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得对薰产生愧疚感,但想到那家伙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又感到一种不知根底的痛苦。纠结了一会儿,真嗣败给了内心的焦躁,猛然回身往回走,边走边喊:“你又怎么啦!”

“看这个,真嗣!”薰兴奋地把橱窗里的东西指给他看。

真嗣走近了看,是一卷陈旧的磁带。

“la……la ball……”

“la ballade of lady and bird。”

薰接着真嗣的磕巴流畅地念了出来,眼神充满怀念地停留在磁带上。

“和我看的书有一样的名字。”他说着,唇边的笑容有些许寂寞,“莉莉丝的故事就是从那本书里面虚构出来的,没想到会有同名的曲子。”

真嗣的目光落在磁带上,盒子上细小的划痕述说着时间的记忆。薰的手指摁在玻璃上,像隔着距离抚摸老朋友的肩膀。

真嗣收回了视线,想了想,推开了店门。

“真嗣……?”

隔着窗,真嗣在薰面前拿起了那卷磁带,薰惊讶的目光和真嗣相交,真嗣扭过头去。

“老板,这卷磁带我买下了。”

当他拿着磁带出了店门,薰仍旧愣在那里,真嗣把自己的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把这个名字拗口的磁带换进去,摁下播放键,然后把机子递给薰。

“喏,给你听。别再烦我了。”

薰愣着没接,真嗣把录音机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他还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后方,薰已经戴上耳机,安静地跟在后面,真嗣也就转回头继续赶路,反正不管怎样,薰都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吧。

只是走了没一阵,薰又在叫他,而且还拉住了他的衣角,声音有些颤抖。

“都说了别烦我……!”

他回身刚想呵斥薰,却被流着泪的薰的眼睛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薰皱着眉笑着,低声说:“……一样的。”

“和书上面写的,是一样的。”

 

 

于是,那究竟是本怎样神奇的书呢,那首歌又究竟唱了些什么呢,竟然能让那个乐天派的薰哭泣,真嗣对此抱有很大的好奇心。

从窗口上往下望,薰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操场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面无表情的,但因为距离太远,真嗣也看不清他究竟在不在哭。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真嗣只快速看了一眼就把视线转回黑板上,绫波漂亮的后颈又回到视野中。

薰说得没错,他是不敢告白而以至于不想告白了,对真嗣来说,这和避免与人接触是一样的道理。和人接触被拒绝的话会受伤,向绫波告白,万一被拒绝的话也会受伤,而且那时候受的伤一定会让自己体会到无法忍受的痛苦,说不定会选择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来逃避现实的残酷。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真嗣能做的只有逃避,但那时候薰却硬拉着他的手说,不去尝试的话什么也不会改变的,但结果尝试了又怎么样呢?只是变得越来越糟罢了。

真嗣望着绫波薄薄的耳廓,甚至能看清上面发着微光的绒毛,心里感到满足而幸福。在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那耳朵突然正面转向自己——绫波突然转过身来,在真嗣的桌子上放了一张纸条,又马上转回身去。

真嗣怔怔地瞪大了眼。绫波发现自己在看她了?怎么办?会被讨厌吗?

不知为什么,真嗣感到心虚,他低头看向自己桌子上的纸条,在老师没注意的时候藏到桌子下,颤抖着手打开了。

里面会写着拒绝自己的话语吗?

这么想着,真嗣闭上了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纸张打开的声音,往后撤着身体微微张开眼睛。

在狭长模糊的视野里,纸条上的字体清秀而干净。

——能把渚君介绍给我吗,碇君?

“……诶?”

真嗣惊讶地漏出声来,在只有粉笔疾走的教室中兀然响起。

板书的声音戛然而止,真嗣抬起头,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那是一种带着斥责的、嗤笑的、看好戏的,各种意味的微笑,唯一的共同点是,那之中不含好意。

真嗣背后冷汗直流,他忐忑地望向老师的眼睛……

老师叹了口气,抬手指向门外。

真嗣又看了看绫波。

绫波把眼睛转开了。

真嗣心里唯一的光芒,就这样被黑暗给吞噬了,他坐在那里,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别看我!

真嗣转动眼球扫视过那些在各异表情后桀桀嗤笑的面孔,那些面孔扭曲着化为了父亲的脸。

——别看我!

牙齿颤抖着打战的声音在真嗣耳朵里听着仿佛死神逼近的脚步,手里的纸条飘落在地上。

在一片沉闷的安静中,教室的门哗的一声被打开了。薰一手撑着门边,一手拿着真嗣的录音机,环视一周找到了真嗣的位置,从容地穿过好奇而惊讶的眼睛走过去。

薰的鞋尖进入了真嗣的视线,真嗣抬起头来,薰正皱着眉看着他。

“一起走吧。”

他突然说,然后一把拉住真嗣的手,在众人震惊而不解的目光里,撞歪了好多张桌子椅子,带着真嗣逃出了教室。

真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面薰跳跃的白发和与绫波一样漂亮而纤细的脖子,抓着自己的手有力而温暖。

薰拉着他到了天台,扑面而来的阳光让真嗣眯细了眼睛。薰转过身将耳机的一边塞在真嗣耳朵里,自己也塞着一只,双手盖住真嗣的耳朵,额头抵住额头。

“薰……?”

“嘘——”薰闭着眼,唇边带着微笑,“你听。”

耳机里,两个童音倒数三二一,然后发出坠落的尖叫。

“我们也试试吧。”

薰睁开眼说。

真嗣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薰就又拉着他朝天台边缘跑。像上次一样,他们毫无障碍地穿过了水泡般的防护网,在情不自禁的尖叫中急速下落。

真嗣尖叫着看向薰,薰在笑着。接近地面的刹那,坠落并没有停止。

啊,这样就结束了吧。

真嗣惊讶于自己的释然,就算多次想过寻死,可真嗣知道自己连死亡的勇气也没有的那份懦弱。

他闭上了眼。

只是想象中热辣辣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身体似乎坠入水中,发出了一连串噗咕咕的水泡声。

真嗣睁开了眼,只看见黑暗。薰仍旧握着真嗣的手,但真嗣看不见他。

“薰……你在吗?”

他听见薰轻笑。

“在哦。”

“我们在哪里?”

“地下。”

纵使回答很离奇,真嗣也不再感到惊讶了。只要薰在的话,任何非现实的事情都可能发生。黑暗中周围被还原成世界初始的寂静,只有心脏搏动、血液流动和呼吸的声音被放大了。黑暗让人感到不安,可因为薰的手,又有种昏昏欲睡的安心感。

迟疑着,真嗣开了口。

“绫波……”

“嗯?”

“绫波她,想让我把你介绍给她。”

“诶?”

“她是……喜欢上你了吧。”

咬着唇,真嗣不甘心地说,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愤怒。

“但是,我喜欢的人是真嗣啊。”

薰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口气却很真诚。真嗣为这句话而红了耳朵,庆幸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

“什么啊……突然说喜欢我什么的……”

真嗣嘟嘟囔囔地说。为什么这家伙能够那么轻易地说出喜欢呢?而自己却是相反的,只会吐出伤害他人的话语。

“不可以吗?”

薰的声音只是单纯地疑惑着。真嗣感到烦躁。

“当然不可以吧!我们都是男的吧!”

“但是,人类中也会有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的事,为什么我就不能喜欢真嗣呢?”

“我说你啊,没什么常识,不必要的事情却知道得太多了吧!”

真嗣发觉自己又开始吐槽了,而且话题也被薰带歪,忍不住咋舌。

“嘛,这个先不提,反正我是不可能喜欢你的……你要去见绫波吗?”

好不容易把话题扭了回来,真嗣等着薰的回答,薰却反问他:“真嗣怎么想呢?”

真嗣愣了愣,问题突然被拋回来,他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是绫波第一次让他帮忙,他不可能拒绝,可把薰介绍给绫波,自己又感到嫉妒和不甘心。而且薰的存在没必要让别人知道吧?

想了一会儿,真嗣犹豫着说:“……既然绫波想认识你,我没理由让她失望。”

“但是,”真嗣话锋一转,用力握紧了薰的手,“你要是对绫波有什么别的想法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绝对!”

“我都说了我喜欢的是真嗣,不会喜欢上别人的。”薰用有些执拗的语气说。

“这样子没办法让人信任吧!突然说喜欢上我,根本就没有理由!”

“难道真嗣喜欢上绫波就有理由吗?”

薰的话让真嗣瞬间语塞了。

在真嗣开始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绫波的时候,薰开始了自白。

“我只是觉得,能呆在真嗣身边就很高兴了。虽然真嗣总是对我凶巴巴的,又动不动莫名其妙就生气,又懦弱又爱哭,但是我还是喜欢真嗣……嗯,应该是喜欢吧?”

说到最后不知为何加了个疑问句,但前半段还是让真嗣忍不住吼起来:“你是故意想吵架的吗!既然觉得我那么差劲别喜欢我就好了!”

情绪一旦有了发泄的出口,就像洪水冲破堤坝一样泛滥开来。

“而且,说喜欢也只是因为那时候你遇到的是我,如果换另一个人,你还是会喜欢上的吧!反正你也只是寂寞而已!”

话一说出口真嗣就后悔了,可一边后悔着,却停不下带刺的话语。啊,自己就是这样差劲的人。所以,像薰这种内心干净纯洁的家伙,早点离开自己就好了,反正阴郁的自己根本就没有被人喜欢上的资格。

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似乎也给任性的发泄增添了勇气,真嗣一口气喊出“随随便便就说喜欢的,我最讨厌你这样的家伙了!”之后,感觉到薰的手在颤抖。

 “……真的很过分啊,真嗣你。”

薰低声说。他本来有很多话想和真嗣说,比如关于这首歌和莉莉丝,比如魔法世界那边被侵蚀的地方就像这地底一样黑暗,比如不管他回去还是不回去最后都一定会消失,比如就算真嗣不告白他也会留在真嗣身边。

——可现在,薰什么也不想说了。

现在的真嗣一定听不进自己的话语吧。塞着耳机的耳朵里歌曲还在循环,两个童音在吉他声里持续着无希望的对话。在那边的世界,他翻着其他魔法师留下的书,想象着有谁能够和他进行这样的对话,就算无希望也好,就算最后从高处落下、小声地死掉也好。

他想告诉真嗣这些。但最后只是闭上了嘴,握着真嗣的手的手指,变得冰冷起来。

 

 

他们出了地底,已经是放学时间,夕阳把大地染成金红的颜色。真嗣才发觉认识薰之后,他没有正常上完过一天的课。想到这次说不定会引起大骚动,可那对真嗣来说已经怎么样都好了。

他在教室找到了收拾书包正打算离开的绫波,没理会光的训斥,把绫波带到了薰那里。

“我想和渚君单独说些话,碇君可以稍微回避一下吗?”

真嗣因这句话而痛苦地扭曲了脸——不,那并没有能做到,他强忍着不快露出笑容,说好的,我到那边去等,便在绫波和薰的注视下逃也似的跑开了。

薰不明白真嗣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种举动就像是刻意在伤害自己一般。他看向绫波,女孩子和自己有着一样颜色的赤红的瞳孔。

“渚君是碇君的什么人呢?”

绫波面无表情地问。

可是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却把薰难住了。

自己和真嗣是什么关系呢?的确是魔法契约的关系,可不能对普通人说。但除去这一层,他和真嗣之间就再没有什么。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什么也不是,对真嗣来说,自己只是厚脸皮寄住在他家里的烦人的魔法师吧,薰有这个自觉。

他苦笑着回答绫波:“我不是真嗣的什么人,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认识了而已。”

这的确是事实,薰不想作任何掩饰。绫波盯着地面陷入思考,不一会儿抬起头来对着薰说:“那么,可以把碇君……不,把真嗣让给我吗?”

薰惊讶地瞪大了眼。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一般,绫波继续说:“我喜欢真嗣,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说,也不知道怎么说。真嗣他一直很寂寞、但又拒绝一切的样子,我想,能够默默喜欢就好了吧。但是你出现了。”

说到这里,绫波顿了顿,微蹙起眉头,试探般望着薰说:“你也……喜欢真嗣吧?”

薰想要回答,但不知为什么,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绫波的问题是对薰提出的,但不如说是在问自己,“完全没有理由地就喜欢上了。我也是,你也是,难道是什么魔法?”

说完,绫波摇了摇头。

“不,魔法是不存在的。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不过,刚才的话是认真的,我……活不了多久了,这是我的自私吧……”

薰看着绫波,视线有些失焦,让眼前女孩的脸模糊起来。绫波喜欢真嗣,真嗣喜欢绫波,一开始他就没有必要存在,他就像是多出来的一块拼图,找不到契合的位置。

“真嗣他……”薰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绞出来的,“真嗣他也喜欢你,只是一直没有勇气告白。”

绫波惊讶地微微张开眼睛。

“我只是在帮他找到勇气而已。如果现在由你来告白……”

——一切就都完满了吧。

薰没有把话说完,而是问:“你为什么能看出来我喜欢真嗣呢?”

“……直觉吧。在你昨天出现的那一刻。”

绫波说,说完猛然咳嗽起来,薰急忙扶住了她。

“你刚才说活不久究竟是……?”

绫波咳了一阵,声音变得虚弱:“一直都是这样,医生说活不过二十岁。不过最近渐渐开始变得不行了,所以才会因为你出现在真嗣身边而不安吧。”

绫波苦笑着扶着薰站起来,却一阵眩晕直直倒在了薰的怀里。薰扶着她,望着虚弱苍白的脸,心里有个念头悄然萌生。

“……你想和真嗣在一起吗?”

绫波在怀里抬起头来,不解地望着薰,半晌,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薰笑起来。

“嗯,那么就决定了。”

他对自己说。

绫波缓了一阵,自己能站稳了,仍旧带着不解的目光望向薰说:“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看薰不想解释,绫波也没有追问。

“家里有人来接,所以没问题。”

说着,她朝薰弯了弯腰。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绫波转身离开,走了一段,忽然听见后面薰用寂寞的声音说。

“魔法,是存在的。”

而那句话的意味究竟是什么,绫波也并没有再去想了。

绫波走后,薰看向自己已经变得有些透明的身体,知道真嗣一定是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事实上,看到绫波倒在薰的怀里的时候,真嗣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只有脚在带着身体奔跑,不知道穿过了几条街,直到夜幕下的景色变得完全陌生,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感觉双腿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汗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

但是模糊视线的究竟是泪水还是汗水,真嗣也不能分辨了。年少的感情总是脆弱而敏感,经不起磕碰,就算被嘲笑恶俗无新事,当身在其中的时候,又只能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真嗣摸到口袋里录音机,一把掏出来砸在地上。盖子因为冲击力而打开了,立面的磁带被摔出来,在地上旋转着没在了黑暗里。

——一切都是那家伙的错。

心底的憎恨在叫嚣着。

——那家伙不出现的话,就没有那么多痛苦了。自己的痛苦,都是那家伙带来的。

拳头砸在墙壁上,真嗣却感觉不到疼痛。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薰笑的脸,哭的脸,执拗的脸,寂寞的脸,把心底压抑的情绪一股脑翻搅起来,粘稠得让人想吐。

明明都是他的错,为什么还能在自己面前摆着一副无辜而受伤的脸。绫波倒在他怀里的时候,那张脸上的担忧让真嗣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嗣扶着墙慢慢蹲下,干呕起来。

是的,自己就是这样没用。因为连亲生父亲都否认了自己的存在的人,怎么可能被这个世界所善待。真嗣其实是恨的,但因为懦弱,不得不藏起了想向世界露出的恶意的獠牙。

“可恶……!”

拳头又一次砸向地面,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真嗣再次挥动拳头时,却被谁给抓住了。

他抬头看,是一脸担忧的薰。那担忧和刚刚对着绫波的时候一模一样,让真嗣心底的黑暗沸腾了。

薰还没来得及开口,真嗣就猛地把他推到了墙上,抓着他的双手死死地摁在粗糙的墙面上,仿佛受伤的野兽般的眼睛在晦暗里恶狠狠地瞪着惊慌的薰。

“等、等一下真嗣!你听我说!”

“闭嘴!”

“绫波她……!”

“我叫你闭嘴!”

“绫波她说她喜欢你!”

“你给我……!”

薰的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真嗣的怒吼硬生生断在了一半。他茫然地看向紧闭着眼的薰。

“……你说什么?”

“绫波说……她喜欢你,只是没找到机会告白。”

薰睁开了眼,皱着眉说。但他并没有看着真嗣,只是偏着头,目光落在地上。

真嗣的思绪依旧没有回到现实,他松开了薰的双手。瘦长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我告诉她你也喜欢她。现在真嗣去告白的话,一定能成功的。”

薰依旧看着地面,不知为何,真嗣觉得他的声音像在压抑着什么。

“……为什么,绫波要特地告诉你这些?”

“因为她看出了我喜欢你……她怕我抢走你。”

说到这里,薰终于回头看向真嗣,红瞳摇晃着,唇边带着笑。

“但那是……不可能的吧?真嗣是讨厌我的。”

停了停,他重复到。

“真嗣你是……讨厌我的。”

 

 

薰用魔法把真嗣带回了家。真嗣消失一天的事闹得很大,回到家时,源堂和昨晚一样坐在沙发里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一言不发,让真嗣有种错乱感。

但这次源堂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真嗣前面,无言地俯视着自己的儿子。低着头,真嗣害怕得发抖,只能看见父亲的脚尖,感觉好像踩在自己身上。

许久,源堂转身离开了。但他什么也不说,更令真嗣感到害怕,忍不住对着父亲的背影喊

“爸爸!”

源堂停住了。

“真嗣。”

“是……”

真嗣没想到父亲会回应他,恐惧中不由得有几分期许。源堂背对着他,只有冷漠的声音传来。

“我一直在后悔,那个时候,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

源堂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只是,这次真嗣一滴泪也没有流。也许绝望到了极致,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吧。

但是果然,自己是憎恨这个世界的。这个不爱自己的世界,这个自己没有存在理由的世界,毫无温柔和怜悯的世界,消失掉就好了。

就像魔法世界一样。

真嗣回到自己房间。薰送他到门口就消失了,桌子上还有那家伙没吃完的糖。真嗣盯着那些颜色鲜艳刺眼的糖果,突然猛地全扫到地上,对着天花板喊。

“薰!”

没有回答。

“喂!给我出来!”

没有回答。

“该死的家伙,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答。

真嗣眼里的天花板随着原地打转的脚步而变换旋转,耳朵里自己的呼吸声分外清晰。焦躁找不到发泄口,堆积在胸腔里几乎要炸裂。

知道绫波也喜欢自己,明明应该高兴得哭出来的,应该开始兴奋地准备正式告白的,这么做的话,那家伙就可以彻底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但真嗣既不感到高兴也不感到幸福,黑色的情绪充斥了整个身体。而且那家伙在自己告白之前就不声不响地消失了,真嗣可不记得有允许过这种事情。他还需要薰的魔法帮他逃离那个讨厌的教室,讨厌的同学,讨厌的现实。

或者,甚至帮自己逃离这个讨厌的家和讨厌的父亲。

可那家伙说消失就消失了。

真嗣踩到了地上的糖果,脚心一疼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

后脑勺撞到了地板,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在那短暂的空白里,真嗣脑袋中的磁带喀拉喀拉地转动起来。

“……I can not see a thing.”

意识和话语,在晃眼的白光中重合起来。

 

 

“It's all in your mind.”

薰望着真嗣,无声地回答。

他手里拿着被真嗣摔坏的录音机和磁带,上面沾了尘土,布满裂痕。他小心翼翼地从夜晚的黑暗中把它们找了回来,若是用魔法,一瞬就可以恢复如初,但薰没有那么做。

他视若珍宝般把录音机和磁带收进魔法空间里,忽然想,要是自己消失了,那些被自己的魔法储存的东西会怎样呢?

会和自己、和魔法世界一样,掉进没有声音,没有光线,什么也没有的黑暗里吧。

薰想要了解真嗣,也想要真嗣了解自己。可是,真嗣对外界关闭了内心,他笨拙的诱导只是给了真嗣伤害。怎么办呢?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是要给他幸福的吧。自己是有能力给真嗣幸福的,薰想。

他最后看了真嗣一眼,真嗣躺在地板上,双眼失神地盯着天花板。薰皱起眉头,转身消失在了半空中,下一秒就出现在绫波的床前。

月光下的女孩安然地睡着,丝毫没有察觉白发少年的侵入。薰站在床边望着她,慢慢伸出了手。

魔法师的掌心溢出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光芒,像五彩斑斓的花火一样无声蹦跳着落在绫波身上,融进身体里。柔和的光芒映照着魔法师脸上脆弱的微笑,少年的身影随着魔法的进行而渐渐变得稀薄。

似乎是为了保护魔法师的存在,有些光点不愿意进入女孩的身体,自己长出了小脚在房间里四处乱跑,薰不由得皱起眉,小声呵斥:“别闹了,快回来。”

光点不情不愿地跑了几圈绕回来,一头扎进女孩的身体里。

等魔法施放完成,薰的身体已经透明得能透过月光了,落在被子上的影子变成淡薄的蓝色。

“比想象中消耗要大啊……”

薰叹着气说。不知道剩下的魔法储量,能够支持他陪在真嗣身边多久。

不过,这不是由他决定的事情,明天真嗣会告白的吧,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回到那个孤身一人的魔法世界了。要再次见到真嗣,就得等明年万圣节,只是那时候真嗣家还会不会没有糖果呢?或者,在万圣节还没到之前,自己就先和那个世界一起消失了呢?

薰忽然不希望真嗣告白了。

他想留在真嗣身边,虽然难免会有痛苦,但真嗣给予的幸福和满足,恐怕再没有人能做到了吧。他希望真嗣能够幸福,如果那幸福之中不包含自己的存在的话,就这么消失也好。

薰回到真嗣身边的时候,真嗣就这么躺在地上睡着了。薰想要把他移动到床上,又怕真嗣察觉自己回来过,脑内激烈地矛盾过后,他还是悬浮起真嗣,轻轻放在了床上。

 

 

第二天薰仍旧没有出现。真嗣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就知道薰一定回来过了。因为父亲是绝不可能这么做的。他再次在房间里呼喊薰的名字,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真嗣自己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再次经过那家音像店时,不由得往里面望了一眼。只隔了一天,店面口已经挂上了店面转让的告示。真嗣犹豫了一下,走进了店里。

老板认出他是昨天来过的学生,便热情地招呼他。真嗣解释说自己还要上学,谢绝了老板的好意,问起为什么突然想要买掉自己的店。

“没办法啊。”老板深深叹气,环视店内的目光带着深情,“时代变迁,这些都快要被淘汰掉了。再怎么喜欢,再怎么热爱,终究抵不过时间和现实啊。”

男人抚摸着手上的磁带,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拍着自己的大腿说:“你看我,跟你说这些沉重的东西干什么。你还小,应该还不能理解的吧。”

这番话在真嗣心里回响,真嗣觉得自己好像懂,又好像不懂,只有内心的某根弦被悄无声息地拨动了。离开前,老板坚持要送他一盒磁带,让他挑选自己喜欢的。

真嗣抱歉地笑了笑。

“对不起,我的录音机昨天弄丢了,但还是谢谢您。”

那真是可惜了啊。老板叹息着拍了拍真嗣的肩。真嗣行礼后离开了,但脑袋中仍在回响着老板的话语。

直到和明日香结婚之后,真嗣才深刻体会到那番话中的无奈和真实。可那时的真嗣只是个充满了自我厌恶、同时也怨恨着世界的少年,脆弱的精神和感情,都还无法理解和承担那份沉重。

真嗣到了教室,一进教室门,绫波便抬起视线追随着他。

啊,对了,薰说,绫波是喜欢自己的。

但即便如此,心里仍旧生不出任何雀跃。真嗣淡然地经过绫波的身旁,听见女孩低声说:“放学后昨天的树下见,碇君。”

真嗣没有回答她。上课时,真嗣从窗口向外看,空荡荡的操场上,没有了白发少年孤单等待的身影,只有异常明亮的日光无声地落在地上。

虽然看不见,但薰一定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吧,毕竟他说过,不能离开太远。真嗣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大声。

“碇真嗣!”

真嗣愣了愣,回头看,老师气呼呼地站在讲台上瞪着自己,突然的吼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不知为何,真嗣有点想叹气。老师愤怒的脸也好,同学看好戏的脸也好,甚至绫波从不回头的淡蓝色也好,都变得毫无意义。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在众人略微惊讶的目光中走出了教室。

真嗣没有在走廊里站住,也没有理会后背传来的老师的呵斥,就这么走下了楼梯,走到操场上,站在薰常站的位置上,向上望向教室里自己的位置。

从这里能够看到绫波的侧脸,仍旧是清清淡淡的表情,似乎发觉真嗣在看,她转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撞。

绫波朝他微微一笑。

这一幕有着强烈的即视感,只是那时候坐在上面的是自己,而站在底下的是薰,朝他微笑的也是薰。

真嗣第一次看见绫波笑,心晃动了一下,想,这果然是自己喜欢的绫波。

本来应该很高兴的。

——本来应该……很高兴的。

但是,有个家伙抢在了绫波之前,和自己牵手,和自己约会,对自己说喜欢,肯定了自己的存在意义,不过是个讨厌的缺少常识的家伙而已,却把本应该由绫波来做的事全都抢走了。

而他做这些傻事仅仅是因为帮助自己告白这种可笑的理由。

如果自己和绫波成为了恋人,会变成怎样呢?

牵手,约会,互相说喜欢,然后亲吻,顺利的话,最后也许会结婚,生两个人的孩子,为生活奔波,成为无数在世上碌碌的人的一员。

无聊的、缺乏变化的人生。

没有魔法,没有奇迹,只是在酒桌上开玩笑地描绘幻想,就会被醉醺醺的酒气冲天的同事笑话。那个强硬地插进自己的生命的魔法师,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梦一样虚幻的回忆吧。

真嗣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昨天他和薰掉下来的时候,是掉在哪里了?真嗣沿着教学楼寻找,只是没一会儿,教务主任便满脸暴风雨地过来了。

“跟我走!这次一定要叫你父亲到学校来!”

教务主任抓着真嗣的手臂往前拖,真嗣麻木地跟着。

“爸爸他不会来的。”

“你说什么?”

“就算你打电话过去,爸爸也不会来的。他没有参加过我的开学仪式,没有参加过家长会,没有参加过亲子运动会,他……不想做我的父亲。”

真嗣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平静的话语让教务主任惊讶地停了下来。真嗣淡然地望向中年人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球,说:“你们应该有记录的,不是吗?不用费劲做这些没用的事了。”

沉默了一会儿,教务主任似是害怕,又似是厌恶地甩掉了真嗣的手臂,撑着成年人最后一点面子,指着教学楼喊:“现在!马上给我回教室去!”

真嗣回到教室,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后面几节课,他一点儿也没有听,但老师们都默契地不再呵斥他,就仿佛他不在那里一样。

就像父亲一样。

这种事也已经怎样都好了。放学后,真嗣到了和绫波约好的树下。昨天,同样也是在这里,绫波告诉薰说,她喜欢自己,自己还误认为绫波被夺走了而发狂。

——但那真的是因为绫波被夺走了吗?

——或者其实是反过来的?

丽站在真嗣面前,有些羞涩地低着头,脸上沾着淡淡的粉色,看上去比平时有生气。

“碇君……不,真嗣,我……”

“对不起。”

变化来得太突然,绫波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真嗣。

“对不起,绫波,我……的确喜欢你。但是现在,我没办法接受你的心意。”

“……为什么?”

为什么?真嗣回答不上来。但至少他确信,他并不想接受绫波的心意。

绫波的唇有些颤抖,半晌,她说:“……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有魔法师帮我治好了病。梦里面有很多五颜六色的小星星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咯咯地笑着。我想,这要是不是梦的就好了,不是梦的话,我就可以活下去,和真嗣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薄薄的唇瓣,像是寻求什么一般凝视着真嗣的眼睛。

“但是,那不是梦。早上例行检查身体的时候,医生说我的病消失了……真的是消失了,简直像是奇迹、像是魔法一样。”

“真嗣你,相信有魔法吗?”

 

 

那一天究竟是怎样结束的,真嗣已经不记得了。他最后都没有接受绫波的心意,也没有向绫波告白。绫波像是看透了什么,在他离去的背后说:“果然,还是被渚君抢走了……”

真嗣没有否认。冬二曾经老气横秋地告诉他,男人一生至少会爱上三个人,作为男人的人生才算是圆满。如果那个说法是真的的话,真嗣的爱,就来得太快,也消逝得太快了。

薰依然没有出现。明明是单人床,自己一个人睡却空旷得令人难受。薰的糖已经被捡起来,放回了桌子上,一小堆彩色静静地伏在那里。真嗣望了一会儿,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含在嘴里。魔法变出来的糖和普通的糖一样的甘甜,却有着某种奇幻的脱离现实的味道。

就像薰的存在一样。他总是嚷嚷着魔法储量有限,用完了会消失,离开自己太远也会消失,让人怀疑这个魔法师到底行不行啊。结果他却自作主张地治好了绫波的病,自作主张地消失,自作主张地把自己的存在……烙印进了真嗣的心底。

薰让他听的那首名字复杂的歌,究竟有什么意味呢。只是两个孩子在寂静里对话,谁也看不见他们,他们却拼命地想要让谁看见,最后,从桥上一跃而下,小声地死去了。

薰那个时候,究竟想传达什么呢。摆着那张悲伤的孤独的脸,编织着不是孤身一人的假象,有时候又笑得像个笨蛋,劝自己去尝试,把手帕递给流泪的自己。

发现的时候,已经喜欢上对方了。因为抗拒这样的变化,而想要去讨厌,想要去推卸责任,想要去怨恨世界,最后才蓦然察觉,那些幼稚的经不起刺激的情绪,比起失去对方这件事,根本微不足道。

但是薰已经不会再回应真嗣的呼唤了。

真嗣又变回了孤身一人。上学路上的音像店,已经开始搬迁物品,老板看见真嗣,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说起来,第一次和你一起的人,怎么没再看见他?”

那真是个少见的漂亮孩子啊。老板感慨地说到。

“你们是朋友吗?”

……不是。

“诶?只是同学?”

……不是。

“那就怪了……等等,让我猜猜!”

老板磨蹭着长着青色胡茬的下巴,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啊我知道了!是亲戚!”

对着满脸期待的男人,真嗣不由得叹气。

“……不是。我和薰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诶?”

没再理会惊讶地愣住的老板,真嗣挥挥手走掉了,男人要是追问起来会很麻烦的吧。真嗣走了一段,听见后面有啪嗒啪嗒的穿着拖鞋跑步的声音,转头一看,果然是音像店老板。

男人追上了真嗣,猛地抓住真嗣的双肩,一脸认真地凑上来。

“听好了,小子!喜欢的话,就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不然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真嗣被对方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男人已经走掉了。真嗣望着对方的背影,只一会儿,便转身走向了学校的方向。

结果那天,绫波也消失了。

不,说消失是不准确的。她给真嗣留了信,说要出国了,让真嗣替她向薰道谢。

真嗣捂着脸,信在手里捏成一团。他干巴巴地笑起来。

绫波猜到了吧。是薰帮她把病治好的。喜欢一个人的感情多多少少有那么些相似,她能够理解薰牺牲自己成全两人的想法,但薰自己没意识到真嗣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结果阴错阳差,谁也没成全谁。

绫波不知道薰的魔法储量有限,道谢也是真诚的,真嗣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想责备她的无知。这可不是道谢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啊,薰那家伙,魔法储量不够的话是会消失的啊。明知不应该却又止不住的怨恨,最后都化成了对自己的斥责。

自那之后又过了很久,真嗣前面的座位一直空着,就像真嗣的心。冬季的第一场雪下起来,真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音像店已经变成了茶点店,是水天使的分店。真嗣在店门前停住了脚步,橱窗里映出自己强作的歪歪扭扭的笑容,终于还是放弃了表情,走进店里。

侍应生的招呼声仿佛回到了昨日,薰穿着不像样的女装,硬要和他约会。真嗣走向最角落的位置,在侍应生微妙的目光中点了情侣套餐,要了心形吸管。他记得薰曾经想和他喝同一杯奶茶,不过后来聊得太开心就忘记了。

往事历历在目,真嗣吃着吃着,眼泪落下来。

他边哭边吃,薰的那份原封不动地放在桌子另一端,好像那个魔法师还在那里,好奇宝宝一样缠着自己问这问那。回学校时两人穿越天宇,那家伙的内裤还被自己看光光,一点儿都不害臊。

还有呢?还有,他帮自己解围,一次?两次?还是三次来着?结果自己却总冲着他生气,说讨厌他,说不想看见他。原本以为不管怎么打击,都会活蹦乱跳回到自己身边的家伙,却真的一去不回了。

真嗣哭着吃完了自己那份。离开的时候,侍应生鞠躬说谢谢惠顾,他学着薰的样子回了一个鞠躬,并为自己做的蠢事发笑起来。

下雪后世界有着和薰的头发一样的颜色,有点清冷,又有点寂寞。真嗣依旧不喜欢这个世界,可若染上薰的颜色,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在快到家的时候,家门前有一个朦胧的人影。真嗣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一瞬间心跳都停止了。

——那是薰。

虽然他已经变得透明,几乎要融进背景的雪色里,真嗣还是认出了他。

没有思考,真嗣冲上去抱住了薰,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薰苦笑着说好痛啊,轻点啦真嗣。

那口气俨然如万圣节他刚出现时那般轻佻。

真嗣稍微拉开了距离就喊,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我……不想打扰真嗣的幸福。真嗣不是讨厌我吗,所以我藏起来了,藏到真嗣看不见的地方。啊说起来,你和绫波怎样了?我没感觉到你向她告白,因为我回不去。还是说,到最后都没勇气告白?”

“闭嘴!吵死了!”真嗣吼着,再次把薰拥进怀里,“你是笨蛋吗!明明说过喜欢我!”

“但真嗣不是讨厌我吗?”

“那种事情才没有!”

“诶?不讨厌吗?”薰微侧着头,露出不解的神色,“但是那个时候明明……”

“你真的是笨蛋吗!”真嗣喊着,咬了咬牙,吻上了薰。

薰惊讶地瞪大了红色的眸子,而后慢慢微笑起来,微笑着,流出了泪水。

“什么嘛……真是太狡猾了,真嗣……这种时候才……到现在才……”

真嗣这才记起薰的异状,强压着内心的害怕和不祥的预感,颤抖着声音问:“难道说……”

薰点了点头。

“已经来不及了……我今天是想来和真嗣告别的,魔法,已经用尽了……”

“那就快回去!”

“回不去了……魔法世界已经消失了……”

“那、那我现在去向绫波告白……!啊不对!不行!”

真嗣的乱作一团,他已经不知道怎样才好了。

“没关系的,真嗣。”

薰抱紧了真嗣,把头埋在肩膀。

“只要最后能见到真嗣,能够知道真嗣的心意,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我不要那样!”

真嗣尖叫起来。

“你消失了的话,我还能为了什么而活着!不许你消失,绝对不允许!”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这个世界对真嗣来说,从来不是温柔的。

薰甚至还没有说出最后的话,就带着悲伤而遗憾的笑容,消失在了真嗣的怀里。

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而残忍。

真嗣徒然地抱着虚空,睁大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事物。

——这是什么?万圣节的玩笑吗?梦吗?哈?快停止。这种玩笑,有点过分了吧,世界?

——喂,我还有话没和薰说呢,喂,上帝也好什么也好,你听到了吗混蛋?

——啊啊,所以说最讨厌了啊,世界什么的。

真嗣跪在了雪地上,弯下腰去,伏在冰冷的雪里。

绝望的怒吼响彻冬日的屋顶,消散在白茫的天空中。

 

 

*

“……然后呢?”

“然后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你转学来坐在绫波的位置上,就在我的前面。我还记得当时你趾高气昂的样子,总是看我不顺眼找我的麻烦。”

“那是因为喜欢你啊,笨蛋真嗣。”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手就紧紧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真嗣看着糖果堆,明日香看着他。这时候门铃响了,真嗣要去开,明日香摁住了他的手说:“让我去吧。”

她站起来,拿了糖果向门口走去。真嗣望着妻子孕育着新生命的笨拙的身影,眼眶有些湿润。明日香和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在一起,笑容如慈祥的母亲。

真嗣知道该放下过去了。但放下不等于遗忘,他会永远把薰放在内心深处最隐秘最宝贵的位置,直到终老,直到离开此世。

等明日香再次走回来,站在真嗣面前时,真嗣伸手抚摸凸起的腹部,明日香重叠上那只手。

“我想,你大概是爱他的。”

她说。

真嗣闭上了眼。

——再见了,我的魔法师。

 

 

END

 

 

后面的话

一个偏现实味道的沉闷故事,即使混了点奇幻童话的糖果,还是显得有些残忍。其实还有里故事设定,但是过于黑暗便按下不表了。

万圣节当晚写的,没想到这么一写就写到了年底。或是内心下意识想阻止阿薰再次死去?

有点再也不想写这种自己都难受的东西了……

最悲伤的时刻是从梦里醒来的时刻,但最痛苦的时刻则是从现实醒来的瞬间。如果EVA有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完满落幕,等真嗣成年后,那颗伤痕累累的成熟的心又会如何回忆过去呢?

如此想着有了这么一个故事。

年少时候犯下的错,一生都不会消弭。

一直让真嗣错过了阿薰,一定是官方留下的心理阴影吧(苦笑。

最后透露一个小小的秘密。

——明日香肚子里的孩子是薰。

 
2014-12-28
/  标签: EVA嗣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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コミュ障。見にき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