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集涯】desert(上)

《罪恶王冠》同人,樱满集×恙神涯。

无爱系清水,OOC有,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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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一日之后,过去了多久呢。

集,并没有刻意去算过。

平稳安宁的生活很能磨平年少的棱角,在这之中,连情绪都渐渐随时间流失,日益变淡。

可以毫不犹豫地说,现在的世界,非常幸福。

姑且算是建造了如今世界的一员的集,却未能分享那份幸福。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是幸福的,集觉得,反而是在回忆起那段动乱不安的时期,仰望着某人,追逐着某人,然后挣扎着蜕变——只有想到这个的时候,集才会微微地勾起嘴角,啊,地幸福地叹息起来。

——这是那个人留下的世界。

蝶祈最后的笑容至今依然深深烙在集的脑海里,但是那个人……

那个人的脸,已经因为泪水,和其他记忆混淆起来,再也看不清了。

 

 

【章一】

 

“……涯?”

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肯定,集呼唤了那个名字。

打开家门的一瞬间所感觉到的气息并没有令自己如想象中惊讶,令集感到惊讶的反而是自己的冷静。心情像是夜半无风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带着雨水的潮湿的气流从打开的门中涌进屋内,平静沉默的气氛在两人间慢慢堆积。失去视力后听觉变得极其敏感,集的耳朵里,充斥着夏日暴雨的喧嚣,湿淋淋的雨伞尖上滴落的水珠敲在地板上的节奏,还有——

混杂在这之中的,涯的微弱的呼吸。

“好久不见,集。”

“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而弥漫在两人间的生疏是那么自然,就好像两人原本就如此生疏,彼此恭恭敬敬客客气气才是正常。

没有谁曾把谁当做目标般追随的那样自然。

也没有,谁曾两次将刀尖刺入对方身体中的那般自然。

自然得两人都如拉家常般一句一答,却带着刻意避开现状的冷硬。

“眼睛……看不见了吗?”涯静默了一阵说。

“嗯。”

“能习惯?”

“还好,慢慢就适应了。习惯之后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集一边回答着,一边放好伞和盲杖,换了鞋,熟门熟路地进到客厅里,向着涯的气息走去。

如果不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谁都不会想到这个人已经无法再看到世界了。

涯如此想着,平视在自己面前精确停下的集的眼睛。啊,平视也有些困难了,这家伙竟然长得比自己还高了。虽然只是几厘米的距离,却让涯有种强烈的错位感。

不自禁露出苦涩的笑容,涯认输般微微仰起头。对,这才是正确的,自己还是当时的样子,集却已经成长了。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复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两人都默契地未去提起。

像是感觉到涯的仰视,集微微压下脑袋,略眯起眼,两人的视线“对视”——

“涯现在是什么样子?”

问题来得很突然,涯有些吃惊,他原本以为集会问别的问题……比如说,蝶祈……

“既然她没有回来,我问了也没用吧。“

集用毫不在意的口气说。涯再次讶然,注视着集的目光也变得凝重。

不能目视却能感知人心,集在那之后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成长到这种地步,涯无法想象。不过能够想见的是,这个世界曾经教会他的,如今集也学会了。

“……也是。”有些悲哀地笑起来,涯摇了摇头,“问我现在什么样子……不就是最后你见到的那个无用的样子吗……”

涯以前从不在人前示弱,但似乎重生将心底的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涯没用。”集的语气和表情都很认真。

“那真是感谢了。”

“所以,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涯现在是什么样子。”

像面对任性的孩子般感到无奈,涯苦笑:“又不是没有见过……”

“忘记了。”

淡淡的话语打断了涯。涯少许睁大了眼,看向集红色的瞳孔——粘稠的血一般的,没有情绪的瞳孔。

“涯的样子,我已经忘记了。”

“所以,我想听涯自己说给我听,可以吗?”

虽是恳求的话,但语气却明摆着不容自己拒绝。再次感慨着集的成长的涯,欣慰的笑容里掺进些许苦恼。

“要形容的话,还真是羞耻……”

“涯。”

集的声音温柔,态度却十分强硬。涯惶然,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时光再一次莫名把两人的关系倒回了幼年时期。逆光站在自己面前的集,温柔并且强大。那曾经是涯无比仰慕的。

妥协于自己的怀念,涯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带着一点无法忽视地羞耻开始了形容。

“头发还是白色的,大概长到胸前。眼睛被侵蚀的地方已经好了。我的眼睛颜色……银灰?不,灰绿吧。”

说实话,自己究竟长什么样,涯并未去研究过,又不是自恋狂,生前,也没有那样的时间。

集的手抚上了涯的眼角,感觉到对方的躯体游走过不解的紧绷,确认般用指尖描摹着涯完好的眼眶,集笑起来。

“嗯,没有问题。”

这样说着,手顺着脸颊下滑,缠上柔软的长发,轻扯着溜到发梢,然后,点了点头。

“长度也没有问题。”

被集弄得一头雾水的涯,终于忍不住拍掉集的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记起涯的样子。”

“然后呢?记起来了吗?”

“啊,记起来了。全部。只要一碰到涯,就全部记起来了。”

“是吗……不过,这种事情有必要吗?”

“有啊,涯。一直模模糊糊的话,会很不踏实,觉得涯并不存在于这里。”

“其实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涯扭头看向窗外。倾盆的大雨将世界涂抹成不安定的灰色,自己的生存就像夹杂其中的不确定的色彩。

“但现在存在了,不是吗?”

集说。

涯转回头看着集。如此认真的表情又带点温柔,隐约还有一些年少时的轮廓。隔着窗传来闷闷的雨声。空气潮湿,笨重地停驻双肩,压迫呼吸。

“现在就在这里,不是吗?”

平静地叙述着事实,集伸手将涯抱紧。

“欢迎回来,涯。”

“……我回来了,集。”

 

 

【章二】

 

涯是被雷声叫醒的。起身的时候脑袋有些重,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不真实感中逃离。

环顾四周,涯试着理清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莫名复活。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地上,脑子里预先植入的信息告知身处的是故人的居所,这一事实竟令人惊异地瞬间抚平了常年保持警戒的心。

涯看着自己的手心,依旧是熟悉的清晰纹路,却没有了指节上微微泛黄的茧和不起眼的细小伤痕。

摸着右眼,涯忍不住苦笑起来。

“新生……的意思吗?”

真名和世界都已被拯救的当下,名为恙神涯之人本应没有了继续存在的理由。那股暗中操纵命运之流的手又何必要惊扰死者,将自己重新拖入人世的漩涡——对于此,涯百思不得其解。唯一可以清楚的是,自己的复生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持续冲刷着世界的雨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涯的耳边充斥着雨水的喧嚣。对日本来说并不算罕见的雷雨,不知为何今年来得格外猛烈,起码在涯的印象中如此。

“是什么征兆吗……”低头沉思了一阵,听到房门外混杂在雨声中的碗碟的响动,涯紧绷着的脸舒缓下来。

“……真是的,这种事等安定下来再考虑吧。”现在就算懒散一些,也不需要责备自己、驱赶着自己前进了吧。

不自禁微笑起来,涯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出门外。

集早就起来了,听见涯的脚步声,放下手中的瓷碟望过去,嘴角弯成轻快的弧度。

“早上好,涯。”

“早上好,集。”涯点点头,将白色长发别至耳后,一点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怎么不叫醒我?”

集在涯的对面坐下,睁着没有视力的眼“看”着对方,咧着嘴笑得开心,“看涯睡得很熟,不忍心叫。”

把自己当小孩子似的,没大没小。涯皱起眉。习惯了在高处俯视集,突然的转变让他有些慌乱。

这种慌乱并不是来源于上下级的转换,而是更细腻的、被涯隐藏在心底的仰望集的那段时光。

集自顾自地为涯面前的面包片抹上蓝莓酱,涯看着看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眼睛不方便的话就叫我。还有,我讨厌太甜的东西。”

“涯觉得我像眼睛不方便的人吗?”集狡黠地一笑,挑衅般地向涯的碟子里又加了一勺蓝莓酱,用力抹啊抹,“虽然很高兴涯变得坦率了,但挑食是不行的,小时候不是被说了很多次了吗?”

“只是不吃甜的,和挑食不一样。”

“诡辩。”

对面的人笑得没心没肺,涯的额角忍不住青筋跳动。碟子里的面包片已经惨不忍睹地糊成一团,叫人没了食欲。想了一想,涯伸手要把自己的碟子和集交换。

立刻就察觉到涯的意图的集突然抓住了伸向自己面前的手,恶作剧样的笑容在涯看来分外让人烦躁。

“放手。”

“不放。放手的话涯会干坏事吧?”

“我说了我不吃甜的东西,谁允许你擅自在我的早餐上做手脚的?”

“什么啊,涯这个领导者的语气……其实明明是个爱哭鬼吧?”

“你说谁是爱哭鬼,樱满集?”

想象得到涯挑起眉眼神锐利的一副睥睨的表情,集笑得更欢了,抓着涯的手腕向自己的方向扯近。

“在我面前哭的话没关系哦,涯。”

所以说谁要哭了!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这家伙!不知为何感到非常烦躁的涯懒得再争辩,用力扯回自己的手,却又被集以更大的力量拉过去,连桌子都被撞得抖了一抖。

“你干什么!放手!不要让我说太多次,樱满集!”

“如果我不放呢?”

那就等着吃拳头吧。这么想着涯的身体自然起了反应,甚至没来得及多想拳头就快速往集那张笑眯眯的脸上招呼去。

但是连拳头也被集捉住了。两只手的行动都被封住让涯觉得自己的能力受到了侮辱,火气轰轰往上冒。

“樱。满。集。”

“什么事,涯?”

这个家伙竟然还装傻。管不了什么损坏家具之类的事了,涯就着集抓着自己的两手为力点向上跳起,落在桌子上,腿风无比凌厉地往集的腰侧踢去。

但是不知发生了什么,电光石火之间,涯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往后一倾就倒在了桌上,向上望是集得逞的欠揍笑容。

既然这家伙伏在自己身上,那就顺势攻击他的脆弱部位好了。完全没意识到这个想法像个小孩似的毫无风度可言,涯在勾起嘴角将要实行的时候却被集突然变得哀伤的脸给阻断了。

“涯,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

那副随时会哭出来的脸彻底浇灭了涯的斗志。涯柔和了表情,叹了口气。

“真是的,输给你了……”

“那是当然的,我现在比涯要强很多。”突然变了得意洋洋的脸,说着不知廉耻的话。

“……被我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可不要求饶,樱满集。”

“涯要真想打我早动手了。而且动手的话涯也打不过我。”

啪啦。涯心底的童年的集的光辉形象裂开了一条大缝。嘴角抽搐着,涯推搡集的胸膛。

“总之你先给我起来!”

“不起。”

“我现在脑袋下面压着你那该死的面包片!樱满集!”

 

 

【章三】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浴室里的水声和淹没世界的雨意外的十分调和。只是在集听来,外面是一片冰凉的灰蓝沙漠,这玻璃隔门的另一侧,才是温暖潮湿的蜃境绿洲。

啊,对了……沙漠。

集靠着浴室拉门坐着,一边耳朵贴着似冷又热的玻璃,喷头洒水的不间断的节奏,和水流蜿蜒过躯体的细微声音,无一不听得分明。

门外面的世界是无人的沙漠。集坐在这片沙漠的中心,在与绿洲只分隔一扇薄薄的门的外面,掌心贴紧玻璃贪婪汲取逃逸的温度。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樱满集这个人,明明还活着,灵与肉却分裂两端,双眼迷茫的魂灵,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失明却两眼闪烁虚假光彩的肉体,在慢速流动的人海里点着盲杖无归所地四处奔走,微笑,微笑,微笑,歌颂和平,合掌祷告,被人群包围关心抚慰,心底却空虚依旧。

有一片无人的沙漠在身体里沙沙生长,永远赤阳高照,永远饥渴徘徊,永远冰冷,不知所措。

——这就是樱满集了。命名为樱满集的沙漠。无法逃离过去的的心灵逐渐干枯,丰满鲜活的肉体下包裹着干裂的灵魂。

门的内侧是过去的幻影。过于真实的幻影总有点太过刺激神经,那欢呼雀跃手舞足蹈的灵魂在平和的表象下已然入魔,高呼着要吞噬神赐予的血肉残渣,夺取那份温暖好填满心里不断扩大的冰冷沙漠。

这空虚是如此可怕,再加上所见世界黑暗,踽踽独行,深夜失眠耳膜响彻城市巨兽的低鸣,樱满集已经疯狂了。

但是没关系,还有救赎。这门里面还有他的救赎。

“涯。涯。”

揉搓白发的手闻声停住,半晌后摸着关闭水流,灰绿色眼睛盯着玻璃门上印出的人影,那样的姿态传递强烈的执念与绝望,沾着水滴的睫毛不由得微微颤抖。

“怎么了?”

“我想进去。”

“不行。”

“涯。”

“不行。在外面等着,我一会儿就好。”

“我等不了,涯。我等不了了。”

涯望着门上缩成一团的身影,心底窜过电流,激起名为悲伤的情绪。小时那个在自己眼中强大不败的人,如今却似被拔掉了全身的刺的血淋淋的刺猬,匍匐着渴求宽容与救赎。这姿态,无论看过几次,都让涯被焦躁和悲哀侵蚀。但是他又曾经错误地相信,这个人总能在绝境中站起来。

蹲下身,带着泡沫的手和玻璃后另一只手缓缓重叠,苦笑着自己少女般的行为,涯皱眉开口:“樱满集,你没有资格说等不了。让我沾了一头蓝莓酱的罪魁祸首是谁,你别给我忘了。”

手掌的温暖浸染无机物到达另一端,切实接收到的温度让集忍不住要渴求更多,心底的魔在尖叫。

“涯,救我。救我,外面好冷。”

磨砂玻璃外头景色迷蒙,涯无法得知集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从颤抖的声音和摇动门扇的力量知道,集的情绪临近崩溃。

那一日之后,集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念及此涯双眉紧蹙,眼前的集,笼罩着他从未见过的黑暗,像从地狱中侥幸逃离徘徊人世的亡者,灵魂支离破碎。

集已经开始拍门。“涯,让我进去!外面很冷!涯!涯!”

咣当咣当,门扇在剧烈摇晃。涯蹙着眉,犹豫了一阵,叹气。

“算了……进来吧。”

涯把门打开,一道黑影就扑了过来。浴室湿滑不易站稳,两人双双往浴缸里倒去。一时间水花飞散。

摔下的时候集把自己扭在了下面,加上水的阻力缓冲,两人幸运都没有受伤。只是集抱得太紧,涯有些窒息。

“喂,刚刚那样很危险……你听到没有,樱满集。”

集只是贴着涯的头发,喜极而泣的脸有些扭曲。

“好温暖……涯,好温暖。”

本想要推开集的涯又一次犹豫了,奈何不了自己的心软,就这样放任集抱着。虽然被水浸湿的衣服紧贴着一丝不挂的身体很不舒服,涯还是皱眉忍下来,耐心等集的情绪慢慢平静。

抚摸背后的手让涯异样地不适,但连这个也忍下来了,此时的涯就像被驯服的狮子,心甘情愿放低身段。

“呐,涯,外面是不是在下雨?”

又是一个突兀迎面的问题,涯花了点时间反应,很快回答到:“是。外面在下雨。”然后又很快说,“你情绪太不稳定了,集。”

“如果是原来的涯的话,一定会更严厉地批评我的吧……不过还是现在的涯好,离我很近,又能这样抱着……”

说着游移背后的手掌不知何时已变成情人式的抚摸,暧昧地挑动情欲。觉察到危险,涯的态度也强硬起来。

“够了就放手吧。快去把衣服换了。”

“涯的脾气才不好,态度变得真快……”

“行了,快放手,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涯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突兀的粗暴的亲吻截断。

 

 

【章四】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持续了很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分开,涯才有些气恼地揪开伏在自己胸膛上调整气息的集的脑袋,往那张脸上泼了一把水。

“清醒了吗?樱满集?”

集反手抹掉流进眼睛里的水,努力睁着有些痛的眼睛“看”向涯平静却皱着眉头的脸。

“你生气了?”

“你说呢?”

涯伸手去推坐在自己身上的集。刚刚被强吻的同时他也被摁在了下面。

“起来。重死了。”

集坐着没动。涯眯了眯眼,一抬腿把集踹出浴缸,然后快速爬出来,蜿蜒着细细水流的长腿跨出浴缸,长发甩出一串水珠,光脚越过躺在地上没反应过来的集,拉开浴室的门。

蒸汽缭绕着的白皙身躯有些朦胧,集听见涯说:“这么多年你还是没什么长进。懦弱。容易放弃。还有,讨厌的固执。”

涯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转过头来,只有沉稳的声音划过潮湿的地面,卷上集的耳垂,有些痒。

“涯,我……”

“你在害怕什么?”

涯的声线有些上扬,集听得出里面的担忧和责备意味。外面还在下雨,只是听得不真切了。集无奈地提起嘴角,心里想着涯也还是没什么长进,霸道,自以为是,而且有些无理取闹。连话都不让人说完,就自顾自切入核心。

“我怕……再死一次。”

听到这话的瞬间,涯的身体有轻微的颤抖。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话语却还强作淡然。

“什么意思?”

集从地上起来,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躯,还在往下滴水。

“我杀过涯两次。两次。你死了两次,然后又活过来了。就在现在,在我面前。”

“你是怕我报复吗?”涯微微侧过头,挑起的眉峰显示出对自己和集这番话感到可笑。

但是集却说:“我是怕你消失。”

涯突然噎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集就继续说,并且一步步靠近过来。

“樱满集在蝶祈死的那天也死去了,到昨天为止活在这世上的只是过去的躯壳。但是你却把这躯壳唤醒了,涯。你唤回了樱满集这个过去的死灵。”

虽然集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严肃而悲伤,涯还是忍不住想,这家伙的脑壳是不是坏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却还是狼狈地抿紧了唇。

集缓缓地抱住他,湿冷的衣服贴在赤裸的身躯上,但涯已经无暇去顾及,只能维持着一贯冷静的面容,脑子里却乱成一团,这让他觉得重生的代价是付出了他的很多智商。

——但是这个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我怎么了?

集的拥抱越来越紧,让人透不过气来。涯挣了挣,发现根本是徒劳,集抱着他就像在抱一只死去的鸟。

他皱了皱眉:“放手,集。等我穿了衣服再说……”

然而集颤抖的声音制止了他的下一句话。

“涯,只有你在这里,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

涯的脑袋一片空白。他被一片绝望拥抱着,显得那么无力。到底是哪里搞错了?

集的肩膀上满是潮湿的味道,像雨季一样冰冷。涯感到眩晕,朦朦胧胧地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集的背,仿佛在安慰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窗外的大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涯觉得,雨水快将整个空间侵占了,宛如这围和出窄小干燥的墙根本不存在一样。

 

 

【章五】

涯突然打了一个喷嚏,脑袋里嗡嗡响,视线是热的。伸手摸一摸额头,也是热的。

“……很好,樱满集,拜你所赐,我想我发烧了。”

集摁掉了手里轰轰响的吹风筒,皱起眉头,手向着微微有些热的气息探去。

“发烧了?”

涯侧身闪过那只手,拿过集另一只手里的吹风筒,开了开关轰轰吹起长长的白发。

“没什么大碍。我想去见见绫濑他们。”

集的耳朵里雨声和马达运转声混在一起,涯的声音有点模糊。食指忽然抽动了一下。他机械地重复:“去见见绫濑他们?”

“嗯。”涯从镜子里看着集没有焦距的红眼和木然的表情,疏散长发的手指不自禁加大力度,“还有,你真的该去看看心理医生,集。我是认真的。而且这并不羞耻。”

“如果我去看心理医生的话,涯就不去看绫濑他们,可以吗?”

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转头打量一动不动集,竟一瞬间错觉面前的人是个死人。

“……那就把绫濑他们叫过来吧。”

“涯非要见他们吗?”

“……我想道歉。”

涯关了吹风机,认真地看着集,虽然集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还是觉得对方能感觉到。

“我想为那时候的事道歉。”

然而集却一语不发,空洞的双眼直直对着涯。涯感到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集就突然抓住了他——用几乎能把手腕捏碎的力气抓着他往房间拖。

涯气恼地去扳集的手,“你干什么,樱满集!”

“涯发烧了,应该好好休息。”

集的叙述不带任何感情,这让涯感到恐惧,但还是下意识地徒劳反抗,“我只说一次,放手!”

“涯应该去休息。涯不应该去见任何人。”

这番话并不像对任何人说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抓着涯的手没有温度,荒草般茂盛的雨珠持续敲打在窗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噪声。

这个双目失明的男人并不存在在这里——这个念头忽然跳进涯的脑海。涯感到恐惧。这很奇怪。生前他几乎没有什么恐惧的事物,痛苦也好死亡也好,都未能对他产生实质性的威慑,而现在他却对这个存在感不确定的故人生出一股几乎让身体颤抖的惧怖,这实在太不合理了。

于是涯不禁放低话语:“等一下,集。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

“不需要解释。”集粗暴地打断他,扭开房门,把涯甩在床上,那张脸冷酷得几乎泛出冰冷的蓝色来,“涯呆在这里,不许出去,不许见任何人。”

涯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集。这语气,这表情,都和他记忆中的集有太大的出入,甚至令他觉得,面前是套着樱满集皮囊的另一个人。

集关上房门并且反锁起来,涯跳起来捶打门板:“樱满集你疯了吗?放我出去!混账!”

可门外没有回答。寂静中涯只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和自己剧烈的喘息声。果然是病了。晕晕沉沉的脑袋让涯被困意侵蚀,无力的身体强撑着爬回床上,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

未干透的发丝贴在脸旁,有些凉,涯迷迷糊糊地把头发拨到一边,就听见门外有类似爆裂的声音,似乎是从客厅传来的。

然后,相似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涯奇怪地想,樱满集这家伙又在干什么。

但是生病的身体已然不允许他做多余的脑力活动了,快要入睡的朦胧中,身旁似乎影影错错有个人。

涯张了张干燥的唇:“……集?”

 

 

【章六】

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被关在笼子里,脚上拴着长长的铁链,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笼子是白色的,笼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纯净得刺眼的白色——除了他脚踝上的黑色铁链,还细心地在铁环与脚踝接触的地方包了毛茸茸的套子。

涯觉得很可笑,这个待遇一点都不像俘虏,反倒像被养起来的禁脔。

然后他意识到不对劲了。因为恙神涯早就是个死人了。已经死了很久了。

接着涯醒了,他发现那并不是做梦,因为集就坐在他旁边,笑得很空洞。

“……这是哪里?”

涯环视一周,这白得刺眼没有窗口的房间,和脚上笨重的质感,都告诉他刚才所见的并不仅仅是梦境而已。

集摸索着找到涯的手,牵起来行了个吻手礼,毫无负罪感地笑说:“我当然不能告诉涯这是哪里。但是涯自己应该很明白——你现在被囚禁了。”

“囚禁?”涯挑眉,抽回自己的手。他想这真是荒谬得可笑。集囚禁了我?

他仔细打量这个牢笼:墙上都有软垫,地面铺了不知多厚的毯子,没有家具,只有不算少的被子和枕头整齐地堆在房间一角,地就是床。拴着脚踝的铁链有成人手臂般粗,从足有十米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

涯苦笑:“这是干什么?我可不是精神病人。也许该关在这里的是你才对,樱满集。”

他说得笑意满满,却掩不住话中的怒气。集往嘴里塞了红色的药丸,含了口水,俯身吻上涯,硬是让涯把药吞了下去。

涯先是有些措手不及,而后一巴掌扇在集的脸上,耳光响亮,集的嘴角流下血来。

“你让我吃了什么?”

涯的语气是冰冷的。集转回头,被打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红。

“退烧药。”

“别以为你骗得了我。”

“真的是退烧药。而且如果我真的想对涯做什么,在你昏睡的时候已经做了。”

涯仍然不信任地看着集,而集一脸坦然,抹掉嘴角流下的血。

“涯,你可以不必像对待敌人那样对待我。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涯好。”

“为我好?”涯压抑着快要从胸腔里炸开的嘲讽的笑意,提高了声音,“为我好就是把我关在这种地方,限制我的自由,像条狗一样拴着链子养起来吗?”

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更希望涯说是养着一只鸟。”

集的傲慢让涯扬起了手臂,不过这次不是掌而是拳,但却停在半空,半响便颓然落在松软的毯子上。

“该死……你到底在想什么,樱满集?”

没有直接的回答,集坐在了涯的身上,而后俯下身子,将两人的距离压得极近,涯微热的气息与集的冰冷纠缠在一起,竟有些暧昧的情色。

“涯,外面在下雨。”

涯已经不知道也不想搭理这个完全脱离他的认知的家伙了。

但是集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继续说:“雨一直下着一直下着,恐怕不会再停了。”

涯从集的话语中抓到微弱的信息,对危机的敏感将神经绷紧。

“你……干了什么?”

“我要让日本淹没。”

“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涯觉得自己并不是复活了,而只是死前莫名体验了一次光怪陆离的走马灯,一切都脱离了他的常识和认知。“这……这不可能实现,以目前的科技推断……”

“但是我已经做到了,涯。”集笑着,用那并没有视力的血红瞳孔温柔注视着下面难得语无伦次的涯。

“你说你……做到了?”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完全失却镇定。自从复活他就越来越不像那个曾经轻易颠覆世界的男人,反而越来越变回那个无助地趴在沙滩上的特里同。

集抚摸着涯的面庞,感受着那微小的战栗,“是的,我做到了,涯。这世界上总是不缺乏疯子。支持我的人并不知道我的真正目的,他们都是疯子。但我是清醒的,涯。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涯无法理解。

于是集笑起来,笑了一阵,凑到涯的耳边。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蝶祈没有复活吧——因为她早就和我合为一体了。”

集拿起涯的手,让涯触摸自己的双眼。

“这眼睛就是证明。现在,选择吧,涯——我,还是蝶祈?”

“涯可以救我们其中一个。涯就是为此,才回来的。”

 

 

【章七】

小时候的涯认为,是樱满集撑起了他的世界,教会他勇气和生存。所以恙神涯长大之后,拥有力量之后,无论如何都要把被时光磨得平庸麻木的樱满集拉回命运的漩涡——纵使他不相信命运并且竭力反抗这毫不留情的车轮,他依然坚持这是自己的选择而无关其他。

因为是必要的。因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懦弱的樱满集是不正确的。所以恙神涯要去纠正这个错误,他要让樱满集成为他认识的那个樱满集。

——这果然是,又任性又霸道又蛮不讲理的行为吧。强行改变他人人生轨道之事涯虽然已经游刃有余,也承认自己具有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所具备的造梦能力,但在那次意外未发生之前,他本想独自承担起一切,却也不得不向那股既定的洪流低头。樱满集终究是要成为他记忆里的樱满集的。涯甚至,曾如此庆幸的想。

就算到了现在,涯也还是深爱着真名的。即使这个女人是如此扭曲和恐怖,他还是想给她幸福。就算与世界为敌也好,就算与命运对抗也好,他只是想将真名从痛苦的深渊中拉起。他是那么想看见她微笑,红色的眼睛笑起来时候像陈年的酒一般令人沉醉。

而现在同一双血红的眸子在如此近的距离内紧紧咬着他,湿热的呼吸带着疯狂的迷乱,涯被拉进记忆的混沌之中。无数个念头从脑海里掠过,却只让涯更加难以思考。集说的话里信息量太大了。涯无法保持清醒,干脆想睡过去,或是死去。

然而这样的情况并不允许他自暴自弃地逃避,集在逼着他做出选择。

当集凑近耳边,用犹如情人般的语调说出“选吧,涯。我,还是蝶祈?”的时候,涯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等一下。”涯将集推得远一些,否则他就要窒息了,“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我无法做出判断。”

集仍然坐在涯的身上,只是慢慢将身子撤了回来,坐直眯眼俯视着涯:“涯若是选择我,我就会活着;反之,蝶祈复活。”

“选择依据呢?”

“涯还是那么冷静。”集笑了笑,“不过很可惜,没有依据。”

涯沉默了一阵,“……你现在仍然活着,我没有选择你的理由。”

这番话却令集笑得更盛,“那么涯是要选蝶祈?这样的话我就会死。”

“不。我想蝶祈并不希望那样。”

“那么涯是想不作出选择吗?”集明明失去了视力,但眯起的红瞳却像切实地咬住面前的猎物一般。他嘲讽地勾起嘴角,“涯不选择的话,我就淹没日本。”

——又来了。

涯烦躁地眯眼打量面前的集。什么时候开始轮到樱满集来威胁他了?什么时候开始樱满集可以这样将他压在身下,带着不屑的、藐视的、甚至有些轻浮的口吻质问他了?

自尊心在身体深处躁动,涯十二万分不想承认自己处于劣势。但是他又不得不认识到,自己连是否在乎这个国家都不确定——和那时的樱满集比起来,他更像一个被引导者。

如果——如果面前不是这个人,不是这个叫樱满集的男人,他大可以做困兽斗,玉碎瓦全鱼死网破,反正已经是个死人。可面前偏偏是樱满集,偏偏是这个已经神经质得像个疯子的樱满集。

涯想要叹气,那口气却憋在了胸口,像要撑破胸膛般四处游窜。

集久久没有等到回应,问了一句:“怎么了,涯?选择很难吗?”

“不是。”涯趁着说话的空隙换气,“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揍你一顿。”

随之而来的是一串低笑。集低下头,憋笑憋得发梢都微微颤动,笑完扬起脸说:“可以哦。涯的话,我是不会还手的。”

“但是,”集突兀地换了口气,如出鞘的寒刀般渗人,“涯必须先做出选择。我还是蝶祈?我想没那么难以抉择吧,涯?”

血红的瞳孔是如此缺乏感情,令人无法和不久前祈求的姿态说要他活着的那个颓废的家伙看做同一个人。可到底这两个集,都不是涯认识的集。面前的人只是公然地披着樱满集的皮的疯子而已。

“我可是,杀过涯两次呢。”集冷笑着将涯的手摁在自己胸口,“从这里,穿透涯的身体。那种感觉,涯知道是怎样吗?”

涯的手轻微地抽了一抽。他何尝不明白那是个任性到极致的残忍决定,但对方是樱满集,所以他心安理得,只因为他相信记忆里幼年的集会再次出现在少年集的身上。那个强大的支撑着他的集一定会再次出现——涯是如此地确信着,盲目地相信着,因而,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他并不在乎少年的樱满集。

而现在看来,当年的自己的盲目自大,似乎就是目前集的崩溃的元凶。

——当年的恙神涯,亲手毁了当年的樱满集。也造就了现在的樱满集。

只因为他相信幼年的集会从记忆里复活。只因为他这样,自私地相信着。

但是他却忘了,时间前进的时候,现实已经在他和记忆之间割开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再怎么自欺欺人,樱满集也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樱满集了。

就像现在面前的青年樱满集,也是另一个他所不认识的樱满集了。

这么想着,涯感到了悲伤。

这样的情绪对涯来说是有些陌生的。他不是不会悲伤,只是用更为强大的信念去掩盖悲伤。悲伤会让他的脚步停滞,这是不允许的。

悲伤是不允许的,懦弱也是不允许的,活着的时候,涯对待自己是最苛刻最残忍的。他必须做到所有的事。

但是他也忘了,恙神涯是个人类,人类是不完美的,人类也是脆弱的。他总是,刻意去忽略人类弱小的一面——或者说,实际上,涯害怕这种弱小。

涯看着集,悲伤着,看着在白色背景下显得冷漠决绝的集。这是报复吧。

——这是集在报复那个,让他亲手杀掉重要的人的自己。

不知道外面是不是还在下雨。涯闭了闭眼,再睁开,在集的手掌下感受着心跳,缓缓地说:“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但是我不会道歉。”

“那时候,我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向任何人道歉;但是现在,对绫濑他们,我心存愧疚。很多事情等过去才明白做错了,你能够理解吗,集?”

“必须去做某事并不等于可以因此而肆意伤害他人。到昨天为止,我才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想和绫濑他们道歉。”

说到这里,涯顿下来看看集表情缺失的脸,再次闭了闭眼。他突然想到,这样白色的环境住久了,是不是会出现雪盲的症状?

“但是,我不打算向你道歉,集。”

听到这句话,集终于有了反应。血红的瞳孔微微放大,再收缩成一点,空洞的目光落在涯脸上。然后,集虚无地笑了一笑。

“也就是说,涯的选择是,蝶祈。”

集用的是陈述句。就好像他已经预先知道结局,不需要任何怀疑。

涯皱起眉。

“不,我选择你。”

 

 

【章八】

失落圣诞的冲击后,集常常做一个梦。

一个总是重复的,相同的,千篇一律的,循环往复的——冰冷的梦。

梦里有谁轻吻在他的额心。集睁不开眼,只有眼前闪动的刺眼的红和红,以及接触皮肤刹那的柔软。那唇冰冷犹如西伯利亚终年不化的雪轻轻落下,不声不响地冻结了血液、心跳和所有感情。

然而在这之中还有一团绝望炙热的火在静默燃烧。沙漠核心的烈日仿佛被铁索禁锢的金乌,在黑暗深处缓缓搏动。

集强硬地吻上涯的唇。但与其说吻,不如说是撕咬——不带感情没有温柔,犹如野兽抢食般掠夺。集感到心底那片干涸的沙漠下有什么东西轰然爆裂,喷涌出灼灼发红的岩浆四处蔓延。

缠住白发的手毫不留情地用力拉扯以固定挣扎的脑袋,集“瞪”着涯愤怒的灰绿色眼睛。而对方以更甚的愤怒瞪回来,但又冷静得可怕同样撕扯着集的黑发,同样的凶狠,同样的毫不留情。或者更甚。

简直就像互相撕咬的野兽一般。然后集感到头皮一松,胃上就一阵钝痛,胃酸上涌的瞬间人也连带着飞了出去,只短暂有失重的错觉,身体就落在了厚厚的毯子上。

集捂着肚子干呕。这样的狠劲确实是涯的作风。他为自己如此了解那个男人而暗暗勾了勾嘴角,接着下一秒同样的地方再次受到钝击,他又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反弹回来,面朝下动弹不得。

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却还很清醒,听得见自己的吃痛喘气的声音和涯的铁链声。涯的声音近了。集艰难地转动脑袋,向上“望”着涯出离愤怒的眼睛,挤出个不成形的笑——涯真像只受伤的野兽不是吗?强大,而美丽的野兽。

涯俯视着脚下的集。集的笑容使他反胃。“你在看什么?”不知道为何他问出这一句,然后反应过来集根本就是个瞎子,他就是讨厌对方那种好像仍未失明的无处不在的视线,“你疯了吗,樱满集?”

好不容易,涯才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他想自己也许真的是太愤怒了,愤怒到丧失了理智。可他自从复活,就太容易被这个精神错乱的樱满集挑动情绪。

涯感到些微的挫败。

他的视线扫过樱满集充满违和的笑脸,而集感觉涯的睫毛轻扫过他的脸颊,那睫毛应该是和头发一样的雪白颜色。在这样错位认知的满足中,集带着笑意说:“不不,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涯选择了我。高兴得都快疯掉了。”

“你已经疯了。”

“哈哈。”集干笑,但是遏制不住的快乐却实实在在发自心底,我是疯了,他想。他“看”到涯嘴角咬破的伤口,那一点朱红在苍白的肌肤上,薄情的唇角边,显得有些艳情。

“我已经按你所说的去做了,所以快把雨停下。”涯似乎有些不耐。

“你在乎?”

——这分明是刻意为之的挑衅。果然集感到涯的视线开始冻结,他却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对对,就是这样的,想要看到的,就是这个人的表情,各种各样各种各样各种各样各种各样,的表情。

“做不到呐……”觉得满意了,集用颇遗憾的虚伪口吻说,“虽然很抱歉,但是我做不到呐,涯。”

“你说什么?”

“雨。说淹没日本什么的,根本没有那样的事。骗你的哦。复活的事也是,骗人的。涯是笨蛋。笨蛋呐。”

集一口气说完,心情不知怎么放松了下来。索性就那样躺着,等着涯来揍他。揍多狠都没关系。

但是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一般的静寂,和两个已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为什么不回答呢。集等了一会儿,竟然有些懊恼和后悔了,他苦笑。

“但是,真的很高兴呢,涯选择了我。”

“真的,很高兴呢……”

 

 

【章九】

“涯。涯。”

仿佛在大雨中的便利店门前雨棚下,灯光被雨雾模糊得有些迷离。有人推门出来,停在身旁轻轻说话,那声音犹如街对面的招牌般朦胧而不真切。

涯撑开眼,面前的女孩子一如记忆中柔弱美丽,只是脸上的哀伤潮湿得要落泪一般。

“蝶祈吗……还是真名?”他踟蹰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涯也会装傻呢……涯,怎么会分不清我和她……”蝶祈的笑容里掺进苦涩。她注视着涯的眼睛,然后又不忍地别开眼去看那灰色的厚重雨幕。

不是的。涯在心底默念。不是的,是真的分不清了。

他曾经如此深重地爱过一个女人,为她背叛世界,为她苟活,为她死。而现在,那感情就像轻易被打碎的一颗鸡蛋,粘腻得难以打扫。

“集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想说。但是不说什么,又有一种要溺死在水中的不安。

也许是水汽太重了。涯如此为自己脱解。

“我知道。”蝶祈淡淡地回答。然后场景一换,大海,海鸥飞旋鸣叫。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沙滩,海波涌动的低鸣,在礁石上撞碎飞散成千万玉珠的雪浪,或者像要把谁拖入黑暗的海底般眷恋地卷上脚踝。

蝶祈压好裙子在涯身边坐下,两人长久没有说话。

和集一般血红的瞳孔静静眺望着海天相接的尽头。风摇动鬓角的碎发,空气里的咸湿犹如时光发酵过久,散发出丝丝苦味。

涯有些昏昏欲睡。

然后他听见有谁带着哭腔说。

“救救他,涯。求求你救救他。”

“只有你能救他了,涯。”

“救救他,涯。”

 

 

【章十】

自从那一次沉默的争吵过后,集没有再找过涯。他站在他的天空之城——达摩克里斯的边缘,闭着眼任由高空的肃风冻结思绪。

脚下是建筑密集的城市,他仿若神明般站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希冀着堕落。

——因为达摩克里斯最后必定会坠落的。

天空之城静止悬浮在城市上空,中央耸立的白色高塔里关着那个白色的男人。他自私地认为那个男人的灵魂必定是白色的。厚厚包裹着的黑色大衣为集抵御了高空侵人的寒气,但集还是觉得冷。他心底冷。心底那个明亮沙漠的寒冷逼得他几欲疯狂。

也许早已经疯狂了。只是他漠视了,当做常态,当做自然而然。并且违心地不愿去接近那个人,即使他明白只有那个人才能令他的痛苦纾解。

集是不让其他人去照顾涯的。但是他自己显然没有照顾人的天赋。他自己常常忘记进食,然后连带涯的那份也忘记。饿到胃部抽痛才淡漠地随意吃一些,就算这时他也会忘记高塔里还关着一个人。集像是遗忘了他,或者说,就算涯现在活生生的在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还是陷在虚妄的记忆里,并把梦境和现实等同了。

——救救他。

风里面夹着飘渺的哭腔。但是谁又听得见呢?集是听不见的。他睁开眼,缓缓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身上的导盲器大叫起来。

“啊,到边缘了吗……”再往前走一步,就掉下去了吧。

他摇摇头,回身顺着记忆往研究室的方向走。正好逆着风,集走得有些艰难。碎发抽打在脸上,微微发痛。

除了风声,还是风声。耳朵已经没有知觉了,的确也在外面呆了太久。集一边慢慢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着。

“那个要是投下去的话,下面就真的变成沙漠了吧。”

“但是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和平就功亏一篑了……他会生气的吧?”

说到这里,集停下来,像要确认什么般,微笑,“所以不行啊。不能把达摩克里斯交出去。”

对这个决定感到满意,集心情轻快地再次迈开脚步,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塔门前。

犹豫了一阵,集觉得很茫然,为什么不去见见他呢?就算惹他生气,被他揍了,又怎么样呢?涯说选择他的那个晚上,他在塔外的暴风雨里站了一个晚上。集不知道胸腔里这满溢着要爆炸开的除了兴奋还混杂了别的什么,他比沙漠还要干燥,这雨水则太过微小,甚至都及不上他心底冰冷的万分之一。

他哼着蝶祈的歌,穿过一道道门去见一个人。就像一场伟大而神圣的朝拜,千里迢迢,满心虔诚,只为了那一刹那肃穆庄严的觐见,得以一窥上帝的吉光片羽。

在最后一道门前,集却再次犹豫了,他想象不出迎接他的会是怎样的脸。

明明如此渴望,却带着愚不可及的怯懦,以及用来掩饰怯懦的嚣张与狂妄。

他是如此欢快而忘乎所以,以至于敏锐的感觉也钝化,没有发现那些讶异地窥视着他的眼睛。

他打开门,听着门静悄悄开启的吱呀声,然后挤出一个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对门后的人说:“好久不见,涯。”

没有感觉到惊讶的气息,里面的人只是淡然地回答到:“是很久了,大概一个月了。”

反倒是集很惊讶了,“有这么久……?”

“你倒是把我关在这就忘了吗……不过算了,好歹也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对话在这里顿了一顿。空气中有难以言说的扭曲感。集觉得今天的涯有些太过于安静了。或者说寂静。又或者说,死寂。

“你把我关在这里一个月了。”

涯又重复了一遍。

这提醒了集一些事情。比如说,这一个月他没有给涯送过饭。不是几乎,是根本没有。因为好像这是不怎么必要的事情。

——但是又有哪里不对。

“我大概不是人。”涯如此说到,“毕竟人类不可能一个月不进食还活着。”

涯的口吻有些嘲讽,但更多的是不在意。对于一个死人来说,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当然,这个怎么样都好了。我真正想说的是——”

对话到这里又停了。集就像只被悬在半空的虫,迫切想要知道下文却又不敢追问。

然后涯说了。他的语气无感情得有些可怕。

“我失明了,樱满集。”

 

 

TBC

 

 

后面的话

12年一时兴起写的东西,虽然发过坑预告,但两年来还是一直断断续续被催着填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下文会在之后一次性补完的。虽然对集涯的感觉也比较淡了,文风也变了,但不介意的话,还请多多包涵了(鞠躬。

12年的怎么说还真是……遥远啊,完全的黑历史呢……但是有勇气把它填上的我也大概是,某种程度上的厚颜无耻吧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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