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嗣薰】再见了,魔法师-【里】

EVA同人,真嗣×渚薰,贞组。

【前文】的补完。郁向。

正文四万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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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话

为方便理解这次在前面也啰嗦一下。

在前文的后记中曾经提到这个故事是有里设定的,但出于各式考虑,当时并没有透露。前文为保证情节完整也多有修饰删减的部分。

但后来自家老板开口说想要看,想想还是决定放出。

前面的故事有两个时间段没有进行详细的描写——其一是薰不在真嗣身边到薰消失的时间段,其二是薰消失后真嗣认识明日香到文中进行对话的时间段。另,前文是以真嗣讲述的视角进行的,故含有情节陷阱和误导。

——本文由此展开。黑暗向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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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在这里耐心等待,尊夫人和贵子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拜托您了,医生。”

真嗣深深鞠躬。再起身的时候,面前大门上的字样已经变成“手术中”,红色的光映在黑褐色的瞳孔里,深处泛着波澜。

这也许就是报应吧。

真嗣无力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蜷起身子,手指插进发间。不远处护士推着车喀拉喀拉地走过去了,那声音在真嗣听来却像在嘲笑。

他又想起下着小雨那天魔女看透一切的眼睛。

“真嗣,你会遭报应的。”

那眼睛冷冰冰的说。真嗣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墓碑前,手里紧攥着装着坟墓里的人的血的瓶子,淡漠地想,只要能再见到那个人,怎样都无所谓。

魔女却突然扔了伞扑上来抢他手里的瓶子,真嗣愣了一瞬,死死把瓶子护住,两人撕扯起来。

“真嗣!真嗣你听我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把那东西给我!”

“不!求求你了美里小姐!我只是……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而已!这有什么错!”

“这难道还不算犯了大错吗!”魔女拼命想要扳开真嗣紧握的双手,往后拉扯,真嗣却借力把对方推了出去。黑色的高跟鞋在小雨积起的水洼里打了滑,美里向后仰倒摔下,脑袋在源堂的墓碑上磕出清晰的声音。

真嗣愣住了,怔怔地望着黑色长发下渐渐浸染墓碑的红色,仿佛又感受到了父亲的血的灼热温度,他摇着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

美里挣扎着坐起来,却没理会自己的伤,只是恳求地望向真嗣,伸出手去。

“真嗣,好孩子,听话,把那个东西给我,好吗?”

“不行……美里小姐,我……我想要见薰……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已然哭了出来。美里的手没有丝毫让步,掌心承接着细雨。

“真嗣。”

“我……”

“真嗣。”

“美里小姐……我……”真嗣望着美里的手,脸扭曲在一起,“我已经连爸爸都……到这个地步了,已经不能后悔了……”

仿佛下定了决心,真嗣再次往后退了一步,站稳,扯着嘴角笑了。

“对不起,美里小姐。”

他扔下魔女跑掉了,从此再也没有去扫过父亲的墓。在那个下着细雨的阴天里,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父亲的遗照在阴暗的神龛里冷冷地觑着他,像是在嘲笑。自那天后,美里再没有找过他,像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了一样。真嗣本以为可以就这样顺利结束的。

——直到一小时前。

真嗣双手揪着头发,缓慢地拉扯着头皮。在旁人看来这大概是即将做父亲的焦虑的表现,只有真嗣自己知道有多后悔,后悔对明日香让步,允许她自己一个人上街,侥幸地想只是一次不会有什么差错,但因果怎会那么轻易疏漏,他怎么就忘了,人被所谓的命运戏弄,是没有任何理由的。

明日香救了一个女人,自己却被车给撞了。虽然司机刹车及时伤势不重,还是使得怀孕的母亲早产了。而将明日香送到医院垫付费用后就离开的被救的女人,在联系人一栏只留下了“美里”这个名字。

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真嗣仿佛被冷水从头浇透。眼前浮现起那天魔女固执地朝自己伸着的掌心,仿佛在讨要她应得的报偿。美里她是故意的吗?不,她不是那样的人。那就只能归结于报应了,如美里所说的那样,无形的因果线,将真嗣过往的罪孽一笔笔算回来了。

但是要清算的话,至少算在自己身上,孩子——他付出了那么多换来的,他唯一的薰,他心心念念的薰,可不能出任何差错。不然的话,他是为了什么欺骗了美里小姐,为了什么杀了父亲,又是为了什么而对明日香撒谎,编织了一个听似伤感梦幻的故事。

他只是想再次见到薰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指甲在头皮上留下血迹,真嗣在座位上颤抖着缩成一团,向那玩弄自己的世界祈祷着,只要薰能平安,即便怎样的灾厄将降临在他身上也好。

经过的护士疑惑地停下了脚步,担忧地轻轻拍了拍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的黑发男人的肩膀。

“……先生,你还好吗?”

 

 

 

 “喂,你还好吗?”

谁的声音像从隔着厚厚的水闷闷地传到耳边,真嗣缓慢回过神,茫然地顺着面前抱着箱子的手向上望,最后定格在长着青色胡茬的男人脸上。

“加持……先生?”

“啊啊,是。你怎么了?突然发呆,累了?”

“啊,不……没什么……”

真嗣摇了摇头,男人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狡黠地眨眨眼。

“难道是想你的小情人了?”

“情人……才、才不是!我和薰才不是那种关系!”

真嗣红着脸喊,男人豪放地笑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说起来,他还是没有回你的电话吗?”

“……没有。”

真嗣别过眼去。他已经很擅长这样撒谎了。他告诉音像店老板,他和薰吵架了,所以对方一直没回自己的电话,男人还很兴冲冲地要教他挽回爱人的心的经验,真嗣哭笑不得地拒绝了。

薰已经消失几天了?绫波也走了。看完绫波留下的信的那天,放学后真嗣被单独叫到了教师办公室。真嗣正疑惑自己没做什么违反纪律的事,等在那里的却是自称绫波家管家的人,对方递过来一张卡和写着数字的纸条,说是老爷托他转交给治好绫波的病的人。

“对不起,我不能拿,我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真嗣没有去接,管家顿了顿,习以为常地把卡连着纸条塞进真嗣胸前的口袋里。

“那就不是我的工作了,我只负责把东西交给你而已。”

那张不知道具体数额的卡现在被真嗣随手丢在了抽屉里,和薰留下来的糖果在一起。他依旧每天自己一个人去上学,经过音像店的时候,老板也总是热情过头地向他打招呼,某一天却突然把他叫住,说能不能来帮忙搬东西,当做临时工。

虽然相处没多久也明白了男人不拘一格的性格,真嗣想我还要上学呢,转念却觉得无所谓,毕竟那里已经没有让他留恋的东西了,父亲也彻底连他的学习也不过问了,索性就点头答应下来。于是现在他就在店里帮忙把打包好的箱子搬上车去。

男人问不上学没关系吗,真嗣说没关系,你为什么不叫搬家公司呢?

“有些事,还是得亲自去做才有意义啊……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结束吧。”

男人半个身子伸进车厢里,声音隔着车身不清不楚的。

“结束?”

真嗣把手里的箱子递过去,男人接过,望着箱子的封口,说:“我和她的结束。毕竟没有她,这个店也不会存在了。不过现在也该结束了。”

男人直起身子,望向空空如也的店里,映在橱窗上的身影的眼里浮动着回忆。真嗣站在这片回忆里,有男人的,有他自己的。男人说他买下的那卷磁带已经绝版,好好存着说不定会升值。真嗣本想说磁带已经跟着录音机丢掉了,张口说的却是送给了薰。

“那挺好的。毕竟那卷磁带,当初也是她送给我的,而她也是从别人那里收到的,怎么说,也算是有点传奇色彩吧。算得上是定情信物?你的恋人很有眼光啊。”

男人自己说着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边,打火机擦擦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反正时间很充裕,要听听我的故事吗,碇君?”

真嗣本来也不打算去上学了,比起呆在那个讨厌地方,还是和男人在一起更加轻松,于是他帮忙挪了桌子椅子,空荡荡的店中间泡起了红茶,香味袅袅飘散在透过橱窗铺洒在地上的冬日慵懒的阳光里。

男人吐出一口烟,第一句话就像呛人的烟味一样挑动了真嗣的神经。

“我的女朋友……啊这么说也不对,应该叫前女友吧,是个魔女哦。”

魔女——这个来自童话世界的词在真嗣心底小声地炸开来,真嗣感觉世界跟着烟雾一起晃荡了一下。男人则继续说着。

“很不敢相信吧?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酒吧里,她大概喝醉了,突然抓着我就说自己是魔女。刚开始我也觉得,这女人脑袋有问题吧,不知怎么就说出口来了,结果你知道怎么了吗?她把我吊在了东京塔顶!”

“你找找以前的报纸肯定还能找到那个报道。我当时吓得都尿裤子了,她飘在空中笑得一点形象都没有,笑够了就摇摇晃晃地飞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弄出了很大的骚动。被救下来后警察问我怎么上去的,你说我该怎么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啊!”

“后来报道就当做梦游灵异事件,然后过一段时间后她找上我说是道歉,我们就成了。那卷磁带也是那时候送我的,她说是她朋友莉莉丝送……”

男人的话没有说完,面前的少年突然撑着桌子站起来,瞪大了眼凑过来,半是迟疑半是急切地问:“……你说莉莉丝?”

“啊,嗯。怎么了?你不会认识吧?那可不得了,因为她说莉莉丝才是真正的魔法师……”

“能给我您女朋友的联系方式吗!”

男人又被打断了,有些摸不着头脑,烟灰落在桌上,另一只手把少年推开了些,疑惑地挑起眉:“我说……碇君,你不会也知道关于魔法世界的事吧?”

“拜托你了,加持先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她!”

真嗣皱着眉满脸焦急,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男人和少年对峙着,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抓抓脑袋。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不过也多少猜得到一些。我倒是还留有她的电话号码……给你找找吧。”

说着男人站起身来,走到已经打包好的几袋垃圾面前,打量了一阵,抓着其中一袋说大概在这里面吧,就手脚利落地把袋子里的垃圾全倒了出来,一时间光线里灰尘飞舞,男人和真嗣都不由得咳嗽起来。

“你在干什么,加持先生?”

真嗣捂着嘴问。

“当然是帮你找美里的联系方式。”

男人趴在地上,在垃圾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他举着一张纸片直起身来,说:“啊,找到了。”

纸片已经皱巴巴地泛黄,中间流畅地写着一串数字。男人盯着那串数字,露出了寂寞的笑容,然后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大喇喇的样子,把纸片递给真嗣。

“这是她留给我的电话号码,虽然不知道她还用不用这个号码,总比没有好。”

真嗣看了看手里的纸片,又看了看站起身拍着衣服上灰尘的男人,问:“……你一直没再给她打过电话吗?”

“……嘛。”男人俯身收拾散落的垃圾,真嗣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声音充满了自嘲和无奈,“虽然那时候很帅气地告诉你喜欢就要牢牢抓在手里,但那其实只是我后悔的教训而已。我就是前车之鉴,你可别学我啊。”

那你们是为什么分手的呢?真嗣没敢问出来,他现在急切地想要和这个叫美里的魔女取得联系,这样话,没准能把薰叫回来。若是以前的他,一定会露出不可思议地表情说魔女怎么可能存在,可经过薰的事情后,任何和魔法沾边的事情,真嗣都不会再觉得只是童话了。

能遇到认识魔女的加持,实在是无法想象的幸运。真嗣朝加持鞠了个大大的躬,说:“谢谢你,加持先生,我先走了,失礼了!”

“喂等一下,我还没给你工钱!”

“这个就够了!”

真嗣晃了晃手里纸片,迫不及待地跑出了店门,朝着最近的电话亭跑去。

时间还早,大街上零零散散没多少人。不远处公交站牌旁聚集着等车的人群,真嗣从人群后面穿过去,一脑袋扎进电话亭里。

扶着胸口回了会儿气,真嗣举起手中的纸片,拿起话筒,一丝不苟地对照数字拨打号码。边打着脑中流过无数思绪,要是打不通怎么办?打通了,又怎么和对方解释自己的来意?要是对方答应了,最后也顺利把薰叫回来了,自己要做什么?关于未来的可能性,真嗣一点儿都没有考虑,只在他愣神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笨蛋!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爆炸般的怒吼让真嗣差点没把话筒丢出去,把听筒拉离耳边,真嗣迟疑着问:“请问……你是美里小姐吗?”

听到意料外的声音,对面好似也愣了一瞬,然后用不怎么客气的语气说:“你是谁?从哪里得到这个号码的?”

“我是……”真嗣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保留自己的身份,“号码是从加持先生那里得到的,听说您是他的熟人。”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接着说:“熟人?还真是生疏的称呼。还有你,是不是应该报上自己的姓名,父母不会没有教你吧。”

“对、对不起。”真嗣下意识道歉,对着电话鞠躬,差点没撞到脑袋,“我听加持先生说您是……魔女……我可以……请教您一些关于魔法世界和魔法师的事吗?”

这次的沉默更长了。真嗣忐忑地握着听筒,感觉紧张得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过了许久,才从听筒里传来略带疑惑和警惕的声音。

“……你按照我给你的地址过来吧。”

真嗣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纸笔记下了对方的地址,是靠近市区边缘的别墅区,最快也得一个小时路程。对方还托他买啤酒过去,连牌子都指定清楚,真嗣没敢拒绝,毕竟这是他能联系上薰的唯一希望了。

真嗣坐在开往城市边缘的地铁上,装着酒的袋子放在一边,车厢里零零散散坐着些人,无言地散发着陌生感。自从薰离开后,真嗣对这种陌生越发敏感了,就好像自己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用旁观者的目光看着身边的一切,对自己的事情,也变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薰悄无声息地从真嗣身边消失了,没有留下一句话语,真嗣记得的,只有薰离开那晚他们的争吵,和次日早上在床上醒来时的丧失感。再没有人在耳边吵吵嚷嚷扯着不切实际的话语,真嗣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死寂。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恢复了没遇见薰之前的生活,可一旦享受过被人注视被人关心被人喜欢的果实,真嗣就再也回不去之前那个自我麻痹的乐园。也终于认识到,自己之前的生活有多可怕,只是仿佛行尸走肉般活着,灵魂里充满了孤独的空虚。

真嗣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地铁行进的规律声音催人入睡,真嗣打起精神向车厢里张望,不远处有个年轻男子耳朵里塞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让真嗣回想起了薰和他一起听歌的时刻——在那黑暗的地底,薰对他说喜欢。

只是那时候自己没有回复那份感情,等到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想要传达给对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薰之所以离开,是因为自己一直说着拒绝的话语吧,那晚的争吵便成了终幕,母亲留给他的录音机,和他送给薰的磁带,都在那个混乱夜晚经由自己愤怒的手丢失了。

路上的时间没有真嗣想象的那么长,在他还在后悔自责的时候,报站的声音便告诉他该下车了。真嗣出了站,提着酒,和城市中林立的高楼迥异的空旷的晴空让他不由得眯起眼。视线所及畅通无阻,连心底都仿佛感受到和希望相似的畅然,真嗣从口袋里掏出字条,一路询问行人,终于到了这次旅途的终点——魔女的家门前。

真嗣咽了咽口水,门后的未知让心跳不由得加快,犹豫着按上门铃,门铃声却是和普通家庭没什么区别。门内的应答声和电话里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大门打开了,站在真嗣面前的是一位黑发的年轻女人。

真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对方也没说话,两人面面相觑,女人把真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真嗣手里的袋子,说:”就是你吧,碇君。进来吧。“

真嗣慌慌张张地应着,进了门。魔女把袋子接过去,招呼他到客厅,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掏出一罐酒打开了就仰头灌。真嗣被她的豪放惊得一愣一愣的,直到魔女把喝空的酒罐子放在桌上,探究的眼神望过来,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和那个男人认识的,不过既然他能把这个号码给你,一定是和魔法师有关系的事吧,碇君?“

真嗣点了点头,没敢回话,也没敢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魔女的眼睛却像知晓一切一般透彻,让真嗣越发为自己的阴暗而羞耻。

“你和魔法师在万圣节契约了吧,是契约出问题了吗?”

美里也并没有为难真嗣,让他在沙发上坐下了,自己坐在对面,问道。

真嗣缩着双肩,明知道并不是退缩的时刻,却依然没法战胜自己的懦弱,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是这样的……我想让您帮忙寻找和我契约的魔法师……”

“既然是对方自己离开的,想找可没那么容易。”真嗣还没有酝酿出下文,魔女就干脆地打断了他的希望。真嗣猛地抬起脸,眼里满是惊恐,美里不为所动,继续说,“魔法师可以感受到自己契约者的危机。也就是说,只有你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魔法师才会不得不回到你身边。”

但是,你不会做这种傻事吧?魔女的眼神如此对真嗣说到。为了让薰回到自己身边,真嗣早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对着魔女严肃的面孔,真嗣什么也说不出来。

美里叹了口气,说:“别做傻事,碇君。还有别的办法。总之,先把魔法师的名字告诉我。”

魔女似乎是个好人。对他人的好意和恶意都十分敏感的真嗣如此察觉到,他鼓起勇气望向对方的眼睛,说出了那个思念的名字:“……薰。他叫薰。”

他的话音刚落,明显看到魔女惊讶地睁大了眼愣住了。怎么了?真嗣不安地问,魔女用手遮住了双眼,声音变得低落:“……没想到这么快啊,莉莉丝。”

莉莉丝——真嗣从第三个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越发疑惑了。从薰的话语看来,莉莉丝是个虚构的母亲般的人物,从加持的话判断,莉莉丝不仅真实存在而且还和魔女美里认识,然后现在,自己在这里为了找回薰而求助美里,美里又提到了莉莉丝。真嗣突然感到一种不知该称作命运还是姻缘的力量无形操纵的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美里小姐?”

真嗣试探着问。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回答他。美里放下了手,没看真嗣,目光落在地上。

“如果和你契约的是薰的话,那你也应该听过莉莉丝的名字了。莉莉丝是我的朋友,也是魔法师,在她的预言里,最后一位魔法师的名字,就叫做薰。这个孩子的降生,意味着魔法世界走到了尽头。也就是说……莉莉丝已经不在了。”

是的,不但是莉莉丝,其他的魔法师也都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薰。真嗣心底默默说。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对方。

“其他的魔法师莫非也……”

美里皱着眉看向真嗣,真嗣紧张起来,虽然他知道美里并不是在责备他。

“……不在了。薰是这样说的。”

“……是吗。”

美里向后仰躺,仿佛被抽去力气,声音经由天花板反射回来:“这样的话,薰也活不了多久了。不管你们的契约是否已经完成,作为魔法师生命之源的魔法世界消失了的话,魔法师是无法独自生存的。”

虽然和人类相比,他们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可是他们的生命力却像是露水般容易消逝啊。美里苦笑着说。她的话让真嗣越发不安了。薰说过,魔法世界在渐渐消失,但是他从没提起过自己无论如何没有魔法世界的话会消失的事,只是用魔法量不足来掩饰过去。想到这里他感到一种被欺骗般的愤怒,朝前探着身子,焦急地问:“真的没有办法吗?”

美里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依旧望着天花板,问:“你喜欢那个魔法师?”

真嗣被突然抛过来的问题弄了个措手不及,但只是一瞬,便笃定地回答:“嗯,我喜欢薰。我想让他回来,也想让他活下去。”

“……真是贪心啊,小鬼。”美里把身体折正了,眯着眼盯着真嗣。这一次,真嗣没有逃。

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美里不禁感叹自己也是老了。自嘲般笑了笑,她站起来,俯视着坚定中隐藏着不安的少年,说:“跟我来。”

她把真嗣带到了自己的工作室。看到被乱七八糟的笔记本淹没的小房间,真嗣惊讶地瞪大了眼——虽然大多数惊讶是献给了这房间的脏乱程度。

魔女走进满地的笔记本中间,弯腰在本子堆里翻找,边说:“你知道吗,碇君?魔法师虽然不是人类,却和人类一样拥有灵魂。而灵魂是不灭的。莉莉丝这时候大概已经转生为人类的一员了吧。”

她一边说着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一边朝外扔着本子,有一本差点砸中真嗣,真嗣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一看本子上全是日文。似乎是感觉到他的惊讶,美里解释说:“魔法文太麻烦了,用魔法文写本来是为了保守魔法的秘密,但现在的世界已经没人相信魔法了,也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的确是这样。薰说他是魔法师的时候,自己还以为他脑袋有问题呢。真嗣想着,不由得笑了出来。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真嗣的眼底的暗潮翻涌起来。

——这本笔记里记载的,是关于控制灵魂转生的魔法。

而它恰恰落在了真嗣手里,就好像冥冥中在说,使用我吧。

一个计划仿佛超新星爆炸一般撼动了真嗣,在心底渐渐光亮起来。到这里之前挡在面前的迷茫无知的浓雾一下子散开去,真嗣像突然间得到了神谕,知道自己今后应该做什么、将要做什么,眼前变得清明。

掩饰住内心的狂喜,真嗣弯下腰假装放下本子,打算趁美里不注意将本子塞进书包里,门铃却突然响了,真嗣心里咒骂着坏了他的事的家伙,不得不压抑着即将崩溃的愤怒将本子放在地上。

美里直起身子,说我去开,碇君你帮忙找找吧,笔记本上写着《la ballade of lady and bird》。真嗣简直高兴得要飞起来了,反过来感谢摁响门铃的家伙。佯装镇定应了下来,看美里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远去之后,真嗣眼疾手快地将脚边的笔记本装进书包,又打乱了身边的书堆作掩饰,才开始翻找美里所说的笔记本。

笔记的名字和那卷磁带还有薰提到过的书一模一样,这之中一定有什么隐情,等美里回来问问吧。这么打算着,真嗣突然听到手打在肉上啪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击倒地的声音。忍不住好奇地朝声音的来源走去,就看见加持捂着脸坐在地上,旁边是翻倒的桌子,美里气冲冲地叉着腰站在他前面。

“……加持先生?”

“哟,真嗣君。我想来想去果然还是要像个男人一样勇敢追求自己的真爱啊,不然和你说过的那些话不就是骗人了吗——于是!我就过来了!”

男人朝真嗣眨了眨眼,真嗣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美里倒是毫不留情地开始踹加持,边踹边喊:“你倒是还有脸来找我!为了你我一直没有注销那个号码,等了这么多年却是个小鬼打过来的!还是个带着坏消息的小鬼打过来的!”

“等等等等!先跟我说说是什么坏消息……好痛!”

加持双手防御着美里的踢踹,真嗣才看见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子。美里停下来,踹了会儿气说:“莉莉丝死了,魔法世界要消失了。你带来的这个小鬼,想让我帮忙找最后的魔法师。”

“是吗……虽然我多多少少猜到那个孩子的身份了。不过,果真是坏消息啊。”

说完,两人一齐扭头看向真嗣,真嗣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美里说:“莉莉丝是我的好友,也是教我魔法的人。”

所以,好友的逝去只能是个坏消息。真嗣明白了美里话中的意思,问:“……那la ballade of lady and bird到底有什么秘密?薰也提过这么一本书……”

美里拉开身旁的椅子坐下来,加持也爬起来了,自己拿了椅子坐在一边,美里瞪了他一眼,说:“是一首歌的名字。你说的书,大概是莉莉丝的笔记,我和她都有一本,她的那本记着人类世界的事情,而我的这本记着魔法世界的事情。”

至于那首歌……是我和她认识的契机。她说那是人类无意识创作的魔法,那首歌能让人找到真爱。说到这里,美里嫌弃地看了加持一眼,加持得意地笑了一笑。

“我把那首歌的磁带送给这个臭男人了。”

“啊,那个我卖给真嗣君了。好像真嗣把它送给自己的恋人了,是吗?”

加持朝真嗣拼命使眼色,真嗣恍恍惚惚地应了声:“嗯,我送给薰了……”

然后我把它丢掉了。真嗣心里补充到。我真是笨蛋。把磁带买下来送给薰那天,听着这首歌,那家伙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哭了,说什么和书里写的是一样的。到底什么是一样的,是歌词吗?是别的什么?还是找到真爱这件事?难道说薰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自己了?

真嗣脑袋里面乱作一团,不管是美里,还是这首歌,从莉莉丝那里兜兜转转,最后都回到了自己身上,这世界上莫非真的有命运这回事?还是说自己生命中缺失的爱,通过这种奇妙的方式得以补偿?

真嗣注意到了美里的眼神,那眼神欲言又止,好像带着怜悯,让真嗣感觉无法忍受。于是转移了话题对加持说:“说起来,加持先生过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你不说我都忘了。”加持一拍脑袋,看向美里,美里也看着他,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眼瞳中有什么深沉的情愫在晃动,“你知道的吧?我是来说再见的,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哼,我想也是。我等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有勇气亲口对我说,果然是没用的男人。”

美里虽然口气不善,但并没有移开目光。加持抱住她,她也没有拒绝,顺从地环上男人的脊背。真嗣只是站在那里,一声也不出,他明白自己不应该打扰他们。

“再见了,我的魔女。”

加持说着,轻轻吻了美里的额头。美里的表情依旧不为所动,只有攥紧男人衣服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动摇。

“你走吧。”

美里说。

两人分开了。这是离别的场景,真嗣看着两人,仿佛能看到自己和薰分别的样子,再也没法忍受,忽然间大声说:“为什么要说再见呢!加持先生和美里小姐,在我看来明明是相爱的!”

美里没有看他,加持则是苦笑,声音里满是沧桑:“记得我和你说过吗,碇君?再怎么喜欢,再怎么热爱,终究抵不过时间和现实啊。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吧。”

“我不明白……”真嗣皱着脸说。

“你会明白的。”男人认真地注视着他,重复了一次,然后摆摆手,“那么,我走了,再见。”

美里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沉默让人无法呼吸,真嗣看不见美里的脸,也不知道对方此时是什么表情。但是和所爱之人分别的痛苦,真嗣大概不能再明白了。

犹豫着,真嗣小声问:“美里小姐……你没事吧?”

真嗣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在一段令人窒息的安静过后,美里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我没事。”

 

 

 

“……我没事。”

用虚弱的声音回答着,黑发男人从双手间抬起头来,无神的双眼让护士有些发冷。男人的指甲缝里塞了些血,估计是把头皮抓破了,出于医者的本能,护士柔声询问到:“先生,您好像受伤了,我帮您消毒一下吧?”

“不用了,我没事。”真嗣尝试挤出一个感谢的微笑,反而使得眼睛下方的青紫色更为明显。

“您的夫人和孩子在里面吧……请您不要太担心,夫人和令子一定会平安的。”

“谢谢你。”

待护士走开了,真嗣再度把脸埋回掌心中。是的,一定会没事的,他完完全全按照美里笔记本上的步骤来的,不会出什么差错。

——但要是难产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并没有让真嗣吃惊,毕竟,这是他自小所受的不公的来源。碇源堂和他说过,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了,母子只能保住一个,简直和肥皂剧的情节如出一辙,可是这就是生活。母亲在进手术室之前就仿佛知晓了未来,偷偷叮嘱了主治医生说,如果出了意外,请保住孩子。然后,母亲的话应验了。当碇源堂迎接的是他深爱的妻子的尸体的时候,真嗣的出生就被他打下憎恨的记号。

我大概是最理解爸爸的人。真嗣自嘲地想。该说不愧是父子吗,自己对薰的爱大概比父亲对母亲的爱更为深沉吧。毕竟父亲到最后都容忍了自己的存在,仅是因为自己身上有一半母亲的血。而自己却可以为了所爱之人对血亲下手。

不,这不能怪我,这是父亲应得的。

警察也曾经怀疑他。但最后他只知道警察不知从哪里抓了个替罪羊,出于保护未成年人的考虑,真嗣并没被告知那个可怜的被冤枉的家伙是谁。不过怎样都好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要熬过了现在,就可以再见到薰了。拥有自己一半血液的、由自己的妻子生下来的薰,还会带着那雪一样漂亮的白发和淳红的眼睛、拥有和前世一样的妖精般的面孔吗?还是会从自己和明日香身上各遗传一些东西呢?要是那样也不错,希望他能从明日香那里多拿一些,不管怎么说明日香是大美人而自己长相平凡,跟了自己的话就太吃亏了。

这样的话,薰就彻头彻尾是自己的东西了。碇薰,真是不错的名字啊。明日香的话,只要说是为了纪念薰,也一定会接受这个名字的吧。毕竟在听了那样的故事之后,再拒绝自己也未免太残忍了。明日香是好女人,一定会理解的。

但是薰长大了之后怎么办呢?自己只能深藏着爱的秘密到死吗?

不,不能这样。真嗣已经受够被阻挠的滋味了。如果薰就在眼前,真嗣没可能让任何事情在妨碍自己和薰在一起。明日香是聪明女人,如果薰保持原先的外貌,就说是白化病,假设他遗传了父母,明日香也迟早会发现自己对儿子的感情不一般吧。到那时候要摊牌吗?说是的我当然爱你明日香,但是我更爱薰。这种渣男一样的台词是怎么回事?

不,不能这样。虽然自己也和人渣一词相去不远了。按明日香的刚烈性子,没可能三人和谐相处。更重要的是,薰不会带着前世的记忆。虽然可以培养感情,但有生理上的父子关系,普通人是很难产生亲情以外的感情的。说不定薰还会喜欢上别人……

不,不能这样。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

光是想象就觉得身体里的暴虐要撕破皮肤冲出来。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真嗣的思考被打断,眼前一阵白光,回到了现实,满头大汗地盯着地面好一阵,才颤抖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陌生的号码。

真嗣犹豫着按下了接听。

“……你好。”

对面迟迟没有回答,是打错了吗?真嗣正打算挂断。

“是我。”

这个声音让真嗣浑噩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

“美里……小姐?”

“是我,真嗣。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薰,造成这样的状况并不是我的本意。”

“……你是说?”

“记得我说过吗?你会遭到报应的,真嗣。这世界从来都是公平的。正如你缺少亲情,却得到了薰的爱一样。你所碰见的巧合……或者说幸运,都是补偿。直到你对碇源堂下手之前。”

“如果那样的话……美里小姐也要付出代价的吧?”

“是的,我已经收到代价了——帮你隐瞒杀人的事实的代价,就是永远失去了他。”

“……加持先生吗?”

“你知道你父亲的案件最后怎么结的吗?是他成了你的替罪羊。”

“……我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你知道了又怎样?那并不能阻止你偿还你的罪,真嗣。时间已经到了。如果说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有什么绝对不想失去的东西的话,趁现在好好珍惜吧。比如说,你的妻子,或者是,你的薰……”

真嗣耳边突然响起门关上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刻意控制过,轻轻地仿佛怕破坏空气里完整的寂静。真嗣朝声音的来源望去,是那扇门,门上【手术中】的牌子仍在亮着渗人的红光。红光下是神情严肃的医生,衣服和手套上沾着刺眼的血色。

真嗣的心忽然往黑暗的深渊里落下去了。黑色的眼睛死盯着医生的脸,仿佛在祈求对方不要说出残酷的话语。他颤抖着唇,问:“怎么了……医生?”

医生的目光在地面上徘徊了一阵,再度回到真嗣脸上。

“……难产了。您的妻子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抱歉,真嗣,除了那个方法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了。”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冲动,如果非要用那个方法的话,到我这边来,毕竟不加考虑就告诉你的我也有责任。电话那头的美里说。

那日由于美里的情绪不佳,真嗣主动提出了等美里找到方法了再告诉自己,并留下了家里的电话号码。虽然提出那个建议的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尽快离开那里,以防美里察觉自己所做的坏事。

“嗯,我知道了,那什么时候过去?”

“这周末吧,毕竟需要充足的时间作准备,我可不想一不小心成了间接杀人犯。”

“好的。”

等挂了电话,真嗣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因为他又撒了谎。

他已经等不及到美里那里去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在今天晚上。

他转过身,正好源堂从楼上下来了,看见他,在楼梯上站住不动了,说:“真嗣,你今年多少岁了?”

真嗣有些惊讶,毕竟除了学习的事情以外,父亲很少主动和他说话,特别是这种听上去就像普通父子一般的对话,就更加稀少了。

“……十七。”

“是吗。”源堂继续往楼梯上走下来,“还有三年,你成年后就出去自己生活吧。”

果然是这样。本还可笑地希望父亲说出和蔼的话语,原来却还是拒绝和厌恶的言辞。真嗣心里一边想着在美里的笔记本上看到的事,一边面无表情地回答:“嗯,我知道了。”

等薰回来,那件事也完成后,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不用再这样难受地相处、也不用再看到对方了,爸爸。

真嗣默默地想。

源堂一向睡得早,真嗣确认他睡下以后,来到浴室,面对着盥洗盆上方的镜子,拿出了美工刀。刀是新买的,仔细消毒过了,一定能干脆利落地切开皮肤吧。

真嗣看着镜子,镜子里有着自己的面容的少年带着寒冰一般的冷漠表情,双眼仿佛漆黑绝望的深渊,隐隐约约带着谁的影子。

啊,是父亲啊。真嗣很快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和父亲有多么相像。

但是,我和爸爸是不同的。真嗣看着自己的手腕和手里的刀,缓缓割了下去。

先是感觉到皮肤像花瓣那样绽开了口子,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真嗣一瞬间差点没拿稳刀,疼痛让他禁不住皱了眉头。血汩汩地冒出来,流在盥洗盆里,是带着温度的鲜红。

人要失去多少血才会死呢?血顺着手臂滴落下去,发出细小的声音。真嗣盯着伤口冒出的血液,觉得它流得实在是太慢太慢了,这样下去要多久才能见到薰啊。略带着不满,真嗣在手腕上划下了第二刀,果然很疼,疼得他几乎要叫出来,但只要想到可以见到薰,这疼痛就仿佛不存在一般。

这样就够了吧。真嗣把刀丢在地上,考虑着一会儿要收拾干净,不能让父亲发现。不过就算父亲发现了,也不会有任何动容吧。就算自己真的死在这里了,父亲的感想多半也只会是“哦,死了啊”这种程度而已。

父亲大概有那样的想法吧,讨厌的儿子死掉的话就太好了,但即使那自己死了母亲也不会回来的。真嗣咯咯地笑起来,伤口也跟着痛,镜子里那个疯狂的陌生人到底是谁呢?真嗣伸出流着血的手要去触摸镜子,却突然被抓住了手腕,而且是正抓在伤口上。

真嗣痛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慢慢扭头去看,那是薰。

是他日思夜想的薰。

真嗣笑了。

薰皱着眉咬着唇,白发落下来遮住眼睛,紧紧抓着真嗣的手腕,渗着血的指缝里冒出彩色的光点,真嗣的疼痛渐渐消失了。

“薰……”

真嗣伸出另一只手,切实触摸到了薰的脸。薰变得有些透明了,但仍然是那样美。

“薰,我喜欢你。真的、真的好喜欢。对不起,那时候说了过分的话。”

真嗣缓缓抚摸着薰的脸,但薰却拒绝看他,只是死死抓着已经治好了的真嗣的手腕,颤抖着。

——然后他哭了。

透明的泪水从眼里溢出来,像开了闸一样流个不停。薰用沾满血的双手胡乱擦着泪,脸上也变得狼狈不堪,但他却依然拒绝望向真嗣的眼睛。

真嗣无言地伸出手捧住薰的脸,薰想要推开他,他就用更大的力气固定住薰的脑袋,迫使薰和自己对视,薰却把眼睛转开了。真嗣轻吻着薰沾满血的脸,像在安慰一颗受伤的纯洁的心,薰却依然哭个不停。

“哭也没关系的,薰。但是,不要再离开我了。你要是敢离开的话,我就再做这样的事。你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吧?”

一边亲吻着薰的眼角,真嗣一边吐出狡猾的话语,他知道薰没办法抗拒。现在的薰,只要自己再说些什么,就一定没法离开自己了吧。比如说——

“我喜欢你,薰。所以不要再离开我了。”

对于单纯地憧憬着人类世界的薰来说,这样的话语有着罂粟般令人沉沦的魔力。薰果然不再执拗,仿佛融化了的双瞳不安地望向真嗣,哽咽着说:“我也喜欢真嗣……所以,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什么都会做的,所以,不要死……”

“嗯,只要薰不毁约的话,我答应你。”

真嗣抱住薰,骨头和骨头硌着,有些痛。血淋淋的手臂紧紧抱着少年颤抖的脊背,真嗣在心底默默发誓,再也不让任何人任何事夺走只属于他的魔法师。

两人一同清理了真嗣的血,这个过程中薰依然在哭着,真嗣刚开始还是轻声安慰,到最后只觉得烦躁,忍不住吼了一声别哭了,薰被他吓到了,眼泪也停了下来,显得有些害怕的样子。

“你最近都去哪里了?”

等两人都躺在床上了,真嗣抱着薰问。

“没去哪儿……就是在尽可能的范围里随意走。人类的东西真的很有意思啊,但是……”说到这里,薰顿了顿,看向真嗣,“但是真嗣不在的话,好像变得没那么有意思了。”

“你不在的话,我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真嗣的话让怀里的身体绷紧了。真嗣是故意说的。这不是谎话,但如果语言可以将薰绑在自己身边的话,真嗣不介意多说一些。而之前的他是吝于话语的。

这也是薰让他改变的吧。真嗣忽然觉得改变也没什么坏处,就像薰那时候说的,不尝试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比起一直固步自封,现在的自己可是有勇气到令自己都吃惊的。

薰在真嗣怀里转了个身,肌肤无意识地摩擦,两人面对面贴在一起,靠得太近,气息也交缠出暧昧来,真嗣有些情动了。

“真嗣为什么……突然说喜欢我呢?”

薰的问题让真嗣发热的脑袋清醒了一些,他想要把薰放开好平息身体里的火,可又舍不得,只好保持现在的样子,说:“我也不知道……只是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喜欢上你了。”

“我也是。”

薰羞涩地笑起来,在真嗣看来简直是挑逗。

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真嗣把话题转向他担心的部分:“薰,实话说,你的身体还能够支持多久?”

他的话让薰的笑容转为了忧郁。薰看向自己微微透明的身体,说:“如果不再使用魔法的话……也只有一个月了……”

“为什么……这也太快了吧?”

“因为……魔法世界在渐渐消失……”

望着薰忧愁的脸,真嗣皱着眉陷入思考。果真和美里说的一样,魔法师是不能离开魔法世界而独活的。也就是说,想要让薰活下去,只有唯一一个方法。

——他从美里的笔记本上看来的那个方法。

“薰,如果转生了的话,人怎样才能记得前世的记忆?”

虽然对突然的话题转换感到不解,薰还是如实回答:“那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不能变成女性一样,这个世界有许多无法改变的规则。真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如果来生,还能和薰在一起就好了……毕竟一个月,实在是太短、太短、太短了……”

真嗣把头埋进薰的肩窝,紧紧抱住清瘦的身体。薰回抱住了他。

“但是,我已经满足了。能够遇到真嗣、能够被真嗣喜欢,实在是太好了。幸福得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但是只有你幸福就好了吗?你死去之后,我该怎么办呢?没有你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真是残忍啊,你要抛下我吗,薰?明明刚才,祈求我不要死、不要抛下你的,是你不是吗?

思考着这样的事,真嗣不由得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抱紧了薰,仿佛要将这由爱所生的很化解掉一些。薰被他弄痛了,只是笨蛋一样笑着说好痛啊真嗣,抱得太紧了,我又不会跑掉。

你会的,你一定会的,你刚才这么说了不是吗?只要这一个月幸福就好了,剩下的痛苦全部由我承担。但是我想要的,却是一直在一起啊。

真嗣没有放开双臂,甚至想,如果就这样把薰杀死了,就能够立刻着手进行下一步了。可是,还不行,薰必须在自己的监督下转生,最好的话,是由自己的妻子生下来,由自己抚养长大。而现在,合适的人选还没有出现。

心里虽然不甘,却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现实。真嗣松开了薰,薰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问:“怎么了,真嗣?心事重重的样子……”

薰的话闷在了一半,真嗣用吻封住了薰的嘴。不这么做的话,薰一定会像平常一样唠叨个不停,直到自己忍受不住朝他发脾气,不过,那也是薰的错吧?

薰显然被他吓到了,但过了不一会儿,便开始尝试着回应他。两人笨拙地纠缠在一起,直到真嗣再也控制不住身体里的火。

都是薰不好。都是这家伙的错。真嗣喘息着压在薰身上,俯视着同样轻喘着的脸颊发红的薰,望进因自己而迷乱溶解的红瞳。

“薰,接下去要做的事,你有觉悟了吗?”

“什……么?”

“我现在可没有悠哉悠哉的余裕,你不是知道男人间的事情了吗?”

“那种……等一下!我还没……”

薰终于反应过来,慌乱地推搡真嗣的胸膛,真嗣捂住了他的嘴。

“所以说我已经没有保持理智的余裕了,都是薰不好。不想吵醒爸爸的话,控制一下声音。”

薰不再挣扎,只有带泪的眼睛略带不安地看向真嗣。真嗣拿开了手,轻啄着薰的唇。

“别怕,我会轻点的。因为我喜欢薰啊。”

真嗣知道这句话对薰有着出奇的抚慰效果。结果,自己也变成当初所讨厌的,随随便便说喜欢的人了。

——一夜无眠。

真嗣是被薰的声音叫醒的。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眼角微红的薰。让真嗣想起昨晚眼角盈满泪水的那张情动的脸。

“真嗣,该起来了,上学要迟到了。”

薰轻轻推着他的手臂说。

你是时代剧里的模范妻子吗?真嗣内心吐槽着,伸手捞过薰来,轻轻吻了吻薰的唇,薰则向后躲了躲。本来被叫醒就带着起床气,薰的举动让真嗣感到不满,索性粗暴地深吻了一阵,才满意地放开。

“今天我不想去学校。”

真嗣放开了薰说,再次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薰皱着眉凝视着他,慢慢说:“……真嗣你变了。”

“我没变。”真嗣翻了个身,背对着薰,“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了,大概是喜欢你这件事。”

“真嗣不是讨厌随随便便说喜欢吗?”

“那是撒谎的情况。难道薰觉得我在撒谎吗?”

“……没有。”

薰小声回答,然后是沉默。真嗣正打算重新沉入梦乡,薰又说:“真嗣,我想洗澡……身体里面黏黏的……”

薰这么说,昨晚的情事又活色生香地浮现在真嗣脑海里。真嗣咋舌,翻过身去一把揽过薰,不耐烦地说:“等爸爸出去了再说,先陪我再睡一会儿。”

薰于是不再说话,真嗣便安心落回无梦的睡眠里。只是真嗣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以后,薰一直盯着他的脸,思考了很久很久。清晨很安静,薰一想到昨晚和真嗣的缠绵,脸上就不由得烧起来,连忙收了收神,把记忆往回推一些,浮现眼前的是带着诡异笑容盯着流血的手腕的真嗣。薰不曾见过那样的真嗣,在他的印象里,真嗣一直是懦弱但却温柔的人,他喜欢当初的真嗣,现在的真嗣却令他感到害怕。

薰稍稍抬头就能看见真嗣安稳的睡颜。真嗣抱他抱得很紧,手臂缠着,腿也压上来,仿佛怕被谁抢走一般。薰不敢动,想了想,用魔法悄悄下了床,然后切断了真嗣耳边声音的传播。光着脚踩在地面上,身体还是痛的,有黏糊糊的液体从双腿间流下来,薰无视了这些,向前伸出手,闭上了眼。

从掌心传来的,是带有微弱感应的魔法,薰睁开了眼,打开了抽屉,波动是从这里传来的。看到抽屉里是自己当初变出来的糖果,薰暗自松了一口气。

“真嗣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

薰苦笑着说。

离开真嗣的这段时间,他刻意不再接触任何和真嗣有关的事情。薰明白自己时日无多,和真嗣分开说不定是个正确的选择。相处得越久,留恋也就越发深厚,等到真正告别的时刻,会更加痛苦的吧。

而且,那时候薰认为真嗣是讨厌自己的。当昨晚他感受到真嗣生命受到了威胁而急忙赶过来的时候,真嗣却对他说了喜欢,说为了让他回来才自杀的,薰就越发不明白了。

虽然很高兴,也感到幸福,但隐隐约约察觉哪里不对劲。真嗣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而且,他为什么会知道强制召唤契约魔法师的方法?纵使心里有千万个疑问,薰也没能问出来,真嗣那样咄咄逼人,甚至让他感觉害怕,不问才是最好的吧。问这些无根据的问题的话,真嗣一定会认为自己被怀疑被背叛了,薰不想变成那样的状况。

偷偷调查让薰心底有些愧疚。既然结果表明真嗣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薰也就放下心来。回头看真嗣安稳的睡颜,薰只祈求着剩下的一个月时间里,能够好好和真嗣平和地相处下去。

这么想着,薰回到了真嗣的怀里,闭上了眼睛正打算入睡,耳边却突然响起真嗣的声音:“你刚才在干什么,薰?”

薰惊讶地睁开眼,面前的真嗣目光冷峻地盯着他,让薰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真嗣……?你没……睡着?”

“回答我,薰。你刚才想干什么?”

真嗣没有理会薰的疑问,固执地发出质问。

“我……”薰躲开了真嗣的注视,寻找着合适的话语,“我只是想知道……真嗣为什么会知道强制召唤我的方法……”

“你在怀疑我吗,薰?”

真嗣的回答依旧避开了核心,并且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这很奇怪,这不是我认识的真嗣。薰皱着眉想。他不在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真嗣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我只是觉得……真嗣你变得很奇怪……”

“奇怪?薰你才奇怪吧……明明说了喜欢我,却在怀疑我,偷偷地调查……”

“那是担心你!”薰对着真嗣喊道。只有说话很伤人这点,真嗣依旧没有改变。薰伸出手摁住真嗣的胸口,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情灌注进去一般,注视着真嗣漆黑的双眼,“如果真嗣不想告诉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个方法,我不问就是了。但是我希望真嗣不要做冒险的事情,魔法这种东西,一不小心就会变成诅咒的。”

“我要是会魔法的话,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苦恼了。”真嗣拿开了薰的手,坐起来,“召唤你的方法是从魔女那里听来的,那个魔女认识莉莉丝。所以放心吧,我不会做出格的事的,薰。”

虽然真嗣那么说,薰还是没有踏实感。而且真嗣的话让他有些在意:“魔女?莉莉丝?莉莉丝是真实存在的吗?”

“明明作为魔法师,你却不知道她的事啊……”真嗣没再看薰,自顾自爬起来开始换衣服。

“我只是在那本书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真嗣丢了自己的衣服给薰,穿我的吧,他说。“据那个魔女的说法,莉莉丝是你之前的魔法师,她预言了你的出生将是魔法世界灭亡的征兆。”

薰从头上扯着衣服的手停住了,望向真嗣,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种事……”

“你没听说过吧?我也是才知道的。不过那种事怎样都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剩下的一个月,不是吗?”真嗣穿好了衣服,打开装糖果的抽屉,拿出从绫波管家那儿收到的卡,“还有,绫波的病是你治好的吧。让我不要乱来,结果最乱来的是谁啊?喏,这是报酬。”

薰疑惑地接过了卡。“报酬?”

“我只负责转交。这是密码,你看着办吧。”

“这种东西……我拿了也没用啊……”

薰看着手里的卡片,的确,对人类来说金钱这东西越多越好,但对他来说却没什么意义。

“但是,会知道是我治好的、并且送来相应代价的,应该是多少知道魔法世界的事吧……”

薰说着把卡放在了一边,真嗣听见了他的嘀咕,问:“相应的代价?那是什么意思?”

“通常意义上的等价交换,虽说什么都可以,但弄不好的话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魔法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薰套上了真嗣的衣服,真嗣笑说,这么听魔法反而不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魔法遵守绝对的因果啊。薰说着从床上站起来,下身什么也没穿,但也没在意的样子,说我下去洗澡,就离开了房间。

真嗣目送他离开后,才卸下了脸上的笑容。

“真是的……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从床下掏出美里的笔记本,真嗣想了想,将笔记本放进有糖果的抽屉里,混淆在其他笔记本当中。

这样就可以了吧。薰要是知道自己将要做的事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吧。掩饰和欺骗还是挺辛苦的。

真嗣合上抽屉,下楼去,站在浴室外敲了敲门。

“薰,一会儿出去约会吧?”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薰的声音朦胧在蒸气里,带着笑意:“所以说真嗣真的变了……当初拒绝和我约会的是真嗣吧?现在变得那么直率了。”

“不直率不行吧?时间不多了,我不想后悔。”

“真嗣那么说的话,就那样吧。去哪儿?”

“水天使。”

当两人站在新开的水天使的分店面前时,眼前的情景把真嗣拉回了过去。虽然所谓的“过去”也并没有多远,却仿佛隔了时间的沟壑。有些事情改变了,有些事情却依然如旧。薰依旧自然地挽着真嗣的手臂,这次却没有变装。橱窗里倒映的真嗣的脸,也不再笑得歪歪扭扭,只是嘴角的弧度含着些寒意。

分店开在了原来的音像店上。加持没有提过,不过竟然因缘际会卖给了水天使,真嗣不由得暗自感叹,自己和这个地方还真是纠缠不清。

“这里……我记得原来是音像店吧?就是真嗣买磁带送给我的那一家。”

薰左右确认了旁边的店铺后,问到。

 “经营不善卖掉了。我后来和音像店老板还挺熟的,他都能看出来我喜欢你,我自己当时却毫无察觉。”

真嗣这么说,薰朝便朝他微笑起来。是吗,原来我那个时候就喜欢上真嗣了啊,他说。真嗣也不由得舒缓了嘴角。被自己的一举一动所牵动而露出不同表情的薰,让他产生独自占有的满足感。

两人进了店里,眼前惯例是水天使风格的少女心满溢,粉蓝粉红粉紫甜蜜而轻快,顾客也多是女孩子,偶尔有几对情侣,而像薰和真嗣这样的,实在是少见。

但更少见的是,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坐了一个大叔,还是真嗣认识的大叔。两人视线对撞,都稍稍露出吃惊的表情。

“加持……先生?为什么……”

“哟,真是巧遇啊,真嗣君。诶,旁边是……噢噢噢不愧是年轻人,这么快啊。”

加持招呼两人在同一张桌子坐下了,说自己请客便给真嗣点了推荐的情侣套餐,然后视线露骨地好奇地从头到尾打量着薰。

真嗣可不愿意薰被人这样看着,语气流露出不满和警告:“加持先生!”

“啊,抱歉抱歉。”加持狡黠地笑着挥挥手,“不用那么紧张,真嗣君。我不会跟你抢的,你知道我只爱美里一个人吧。不过,那时候只是隔着窗看,现在这么近距离看,果真是漂亮啊。你太有福气了,真嗣君。”

“别笑话我了,加持先生!”

真嗣羞红了脸喊。加持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还停不住嘴:“没记错的话,你是……薰君吧?你不在的时候真嗣君想你想得快疯了。”

“加持先生!”店里有其他客人,真嗣只能压抑着声音低吼,脸更红了。加持觉得有趣,反倒得寸进尺。

“那卷磁带真嗣君送给你了吧?啊啊,真好啊,那也是我和美里的定情信物呢。”

哦,忘了说我是原来这里的音像店的老板。加持补充到。

“是吗?我很喜欢那首歌,虽然是首悲伤的歌。”

薰礼貌地回答,在桌子下握紧了真嗣的手。真嗣红着脸别着脑袋不愿看他。明明昨天晚上到刚才为止还那么主动大胆,现在又变回了薰熟悉的那个畏畏缩缩的真嗣,人类还真是复杂啊,薰感叹到。

加持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烟正要点,被侍应生急急忙忙阻止了。加持一边合掌道歉一边把烟收好,接着说:“你是魔法师吧?我稍微知道一些关于魔法世界的事……时间不多了吧?要好好珍惜啊,年轻人。”

“嗯,我知道。”薰看了看真嗣,两人视线相交,真嗣一瞬间皱了眉,薰再回头对加持露出微笑,“谢谢你。我现在觉得很幸福。”

望着幸福微笑着的少年魔法师,加持微微皱起的眉头里充满了复杂。

“加持先生究竟在这里干什么啊,这里不是大叔该来的地方吧?”真嗣突然插进话来,眼神和表情都写满了怨恨。

“真是的……所以说年轻气盛啊。大叔我只是来看看自己呆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而已,所谓中年人的伤感嘛。”加持挥挥手,像要挥散这酸溜溜的空气般,推开椅子站起来,叫来了侍应生结账,“那么我就不打扰年轻人的约会了。”

加持走出去一步,又停住了,转回身来,已经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深沉的目光落在真嗣脸上。

“最后一件事,真嗣君。我的确告诉过你,喜欢的话就要牢牢抓在手里,但抓得太牢的话,”男人举起手做了个抓握的动作,然后张开了空无一物掌心,“……就会变成这样。”

真嗣眼底流过一抹光,加持没有看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再看看什么都不知道的薰,说:“只能……愿神眷顾你们了。我到底也只是个无力的人类而已。”

你也是,真嗣君。

加持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潇洒地离开了。真嗣若有所思地望着男人离去的方向,直到薰叫着他,在眼前摇手。

“抱歉,稍微想了些事情。”

真嗣说。薰指了指桌上的袋子:“他忘记拿东西了,要追上去还给他吗?”

薰刚这么说完,侍应生就把套餐送上来了。真嗣想了想说我去吧,你在这里等,就拿起袋子追了出去。

加持并没有走远,真嗣很快追上了他,把袋子递出去。

“噢,真是太感谢了,我说怎么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因为加持先生只顾着说深沉的话耍帅吧?”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毒舌了……哦,我知道了,吃醋了吧?”

“我是认真的,加持先生。”

真嗣眯着眼紧盯着加持,让加持诧异地想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么冷的眼神了,实在是让人不快……和担忧。

“说起来,你不好奇吗,袋子里面的东西。”

“这是你的隐私吧,加持先生?”

“嘛……其实是我想找人倾诉吧,真是不像话的大人。真嗣君,这是肺癌晚期的死亡判决书哦。”加持拍了拍手里的袋子,无奈地笑笑,“是烟吸得太多了吗?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也没有勇气真正和美里告别吧。”

真嗣没说话。加持望了望天空,想到要和这个世界告别,虽然做了心理准备,多多少少还是感到害怕。那个少年魔法师又是怎样的心情?不过,能陪在喜欢的人身边离开世界,他比自己要幸运太多了。

“我当然不想这样死掉,但是没办法。我也想过用魔法治好,但美里的魔法对我是没效的——自从她爱上我之后。普通人能够使用魔法的代价,就是她的魔法永远不能为自己所爱之人使用。”

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就是我们不得不告别的原因,不论是美里还是我,都希望能够在对方的记忆里保留最美丽的时刻。

“但是……我果然还是想活下去啊……”

男人最后的声音微不可闻。半晌,他一拍脑袋说你看我又开始了,今天就这样吧。

真嗣也没心情再听男人的独白,只想着早些回到薰身边去,形式上地礼貌分别后,小跑回了水天使,薰正百无聊赖地搅拌着粉色的奶茶,看见真嗣回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嗣!你回来了!”

“抱歉,稍微说了点话,等久了吗?”

真嗣在薰对面坐下来,薰摇摇头说没有,然后兴高采烈地把奶茶移到中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真嗣。真嗣一看杯子里爱心形状的吸管就明白了,从他们第一次荒唐的“约会”起薰就一直惦记着少女漫画般用心形吸管喝同一杯奶茶的情景,从现在的情形看来真嗣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而且不管怎么说,都已经对薰出手了,没理由再为这些小事感到害羞吧。

真嗣一口咬上吸管,薰也不甘示弱地凑上来含住另一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哧溜哧溜吸了一阵,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这种蠢事也只有跟喜欢的人一起做,才能散发出这样甜腻的气场吧。

果不其然两人的举动引来四周的视线和窃窃私语,真嗣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相当于认同的洗礼,看向满脸幸福的傻笑的薰,说:“对不起。”

薰两只手撑着脸颊,反应迟了一拍:“嗯?为什么突然道歉呢,真嗣?”

“那天晚上对你发脾气的事……绫波的那件事……”

“没关系哦。”

薰应得很快,表现得也很自然,只是不知为何笑容黯淡了一些,眼睛望向杯子,杯身上映出红色的瞳孔。

真嗣向前倾着身子,越过桌面抓住了薰的手,声线低下去:“果然……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并没有生真嗣的气。”薰向后抽了抽手,真嗣没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我知道真嗣就是这样的性格……发过脾气之后就会好的吧?”

薰望进真嗣的眼睛,仿佛要把话语也一同烙印进去。

“你这么说,好像我脾气很差一样。”

真嗣抱怨,薰以沉默作了肯定,转过眼睛去,半晌低声说:“……大概是吧。”

那样的话,别喜欢我不就好了。脑海中冒出这句话的瞬间,真嗣忽然记起和薰在地底的对话,他也是这样,用刻薄的话语伤害了对方。想到这里,差点脱口而出的句子被吞回肚子里。

“……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真嗣梗着脖子说。他觉得自己已经比之前优秀太多了。为了薰,他勇敢地踏出脚步,做出的事情都是原来想也不敢想的,薰却反而对这样的他犹豫起来了,“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

真嗣知道自己的语气太过咄咄逼人,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从回来开始就总是藏着什么的样子……看着我,薰。”

薰不情不愿地回过视线,皱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小声说:“……因为真嗣凶我凶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啊?”真嗣张着嘴愣住了,然后转念想想好像的确是这样,也许是因为明白说出了喜欢,两人的距离一口气缩短,就不再像对待外人那般压抑自我,毫无顾忌地暴露情绪。而且对方是薰的话,总感觉无论自己说了怎样过分的话、做了怎样过分的事都能够被原谅。

能够全盘包容自己的,也只有薰了。

因此,真嗣才绝不想失去薰。他再也不想回到孤独一人不被理解的世界里了。

“……从今天开始,一起吃饭吧。我会做你的份的。”真嗣说。

这次轮到薰露出一副惊讶的蠢脸了,不明白真嗣到底想表达什么,歪着脑袋思考了一阵,犹豫着反问,就算像人类那样吃饭也补充不了魔法哦?……不过很高兴真嗣做饭给我吃。

我倒希望你只说了后面那句话。真嗣白了他一眼,说:“你不是嫌我对你不好吗?这样就没话说了吧?”

“要是真嗣做饭给我吃的话,凶我也没关系!”

薰像是一下子充满了气的气球,精神地抬起头来,握着拳说。

“我都忘了你是笨蛋了……”真嗣不由得失笑,叉子伸过去,从容地叉了薰面前蛋糕上的草莓,“这个给我了。”

“嗯,没关系!”

薰用力点着头说。

草莓可是草莓蛋糕的精华啊,笨蛋。心里这么想着,真嗣苦笑着吧草莓塞进薰的嘴:“笨蛋,骗你的,喏。”

薰的嘴里塞了一颗大草莓,脸蛋圆圆地鼓起来,唔唔咕咕地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吃完了再说话啦!”真嗣训他。薰乖乖地闭上嘴,认真把草莓吃完了,然后说:“我也要喂真嗣!”

真嗣还来不及拒绝,薰就眼疾手快叉了真嗣的草莓,伸长手戳过来。

“啊——”

“我不要!住手,薰!”

“只有真嗣的话太狡猾了!不要动啦真嗣!”

真嗣左右闪避着薰的袭击,薰不屈不挠地要把草莓往真嗣嘴边送,然后就这么戳在了真嗣的脸上。

“……”

“啊!所以我都说了不要动了。”

“……薰。”

“什么?”

“你做好觉悟了吗?”

真嗣笑得阳光灿烂的,脸上还沾了些草莓上的奶油,却让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结果真嗣并没有发脾气,薰胆战心惊地乖乖吃完自己的份,乖乖跟着真嗣回家,到了房间,真嗣啪嗒一声把房门锁上了。

“从现在开始,薰就呆在这里,不要再出去了。”

真嗣站在门前,没表情地说。

“但真嗣要上学的话,我不跟去不行的吧?”

薰还在想是不是在水天使里让真嗣生气了,真嗣却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否定了他的猜测:“我也不去上学了。”

“不去上学?为什么?”

“没什么意思。反正都是一些跟我没关系的家伙。”真嗣走进来,拉住薰一起在床上坐下,“我有薰就够了。”

“不行。”薰表情复杂地愣了愣,然后摇摇头,“真嗣要去学校,不去学校的话,是交不到朋友的,在高中交朋友可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反正那也是你从什么奇怪的书上看来的吧?高中交朋友是件重要的事?”真嗣冷笑了一声,“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反正一开始就没有过。”

今天带你出去是最后一次了,这样你就没什么遗憾了吧。真嗣握着薰的手,微笑着说。

“今天为了出去,你用魔法让自己变成实体了吧?只要出门,你就不得不用魔法掩饰自己的身体状况……”真嗣看了看薰半透明的身体,脸上的笑容化成了凝重的冰冷,“所以,薰呆在这里就好,我会陪着你的。不回答我就当默认了。”

这样的话,太狡猾了啊,真嗣。薰不知道怎样接真嗣的话。原来真嗣今天带他出去是为了这个,难道不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很开心才出去的吗?薰感觉心里有些闷闷的,真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下意识地不敢反驳——毕竟看过为了让他回来而割腕的真嗣之后,薰害怕真嗣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知道真嗣做得到。

薰翻过真嗣的手掌,推开袖子,手腕上光洁无痕,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秀骨架,说:“我还是希望真嗣去学校……但是你觉得这样就好的话,那就这样吧。只是,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

薰恳求地望着真嗣的眼睛。从和真嗣定下契约开始,薰就尝试着让真嗣开朗起来,让真嗣试着去与人相处,到现在依然如此希望着。他知道真嗣的症结在哪儿,可知道和做到是不同的,他试过了,却没法改变真嗣消极的想法,这让他很担心。

我消失之后,真嗣该怎么办呢?薰想。所以他希望真嗣能再与人建立联系,不希望真嗣孤零零地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人类活着,不就是不断地相遇与分别吗?但真嗣太过于害怕分别了,为了避免分别,所以也就干脆不要相遇。而现在自己和真嗣不得不相遇了,为了减轻分别的痛苦,真嗣才会这样焦急吧。

“……对不起,真嗣。也许和你相遇对你来说是件痛苦的事,但是对我来说,能遇见真嗣真是太好了。”薰抱着真嗣的手说。和真嗣吵架过后,他本以为真嗣会和绫波告白,他在人群拥挤的大街上等着回到魔法世界的时刻,那一刻却迟迟不来,他就明白真嗣并没有去告白了。明明已经做好了铺垫,真嗣还是没勇气告白吗?薰觉得挫败,同时又有些隐隐的期待——自己也许有机会得到真嗣的心。现在期待变成了现实,薰却只觉得沉重,他从不知道喜欢是那么难过的一件事情,这和书上写的是不一样的。

绫波放弃真嗣,究竟是看出了真嗣变心喜欢自己了,还是因为自己用魔法治好她而付出的相应代价呢?薰没有深入去想,因为不管怎么追索过去,事实已经成为了事实,他并不为此感到愧疚。

他看向真嗣的眼睛,黑色的眼睛里重叠着他不熟悉的黑暗,让他感到害怕和不安。薰觉得真嗣一定是有什么打算的,可他没法问,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着真嗣,和紧紧握住掌心间的这只手。

那天晚上源堂下班回来,真嗣已经做好晚饭了。给薰和自己端上去一份,餐桌上给源堂留了一份,告诉父亲自己不想去上学了。

源堂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了。”

“我想辍学。”真嗣强调。这是他第一次对父亲拿出如此强硬的态度,心底却难免摆脱不了紧张,掌心里全是汗水。

“我说我知道了。”源堂放下了筷子,“把你养到成年是法律上的义务,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但是你要知道,是因为你母亲想让你活着,你才活下来的。”

“我也不是想才会做你的儿子的。”真嗣说出了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源堂的表情却动也不动。

“我也不想要你这个儿子。只是唯这么期望着,我才让你留在这里的。”

啊,果然是这样。真嗣曾经抱着微小的希望,觉得父亲还是有那么点喜欢自己的,现在只觉得可笑。自己的出生原来不仅是不被期待的,而且是被全盘否定的啊。碇真嗣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没有任何意义。这样一来,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真嗣直视着源堂的眼睛,笑出来:“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爸爸……不,碇先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成年后我会主动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说到这里,真嗣郑重地鞠了个弓,“顺便说,您想要见到母亲的话,只要死掉不就行了吗……”

叮咚——

真嗣的话被门铃声打断了。看了源堂一眼,男人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真是冷血到了极点啊,真嗣冷冷地想着,走去开门,门外是班长。

“啊,碇君。你今天怎么又无故早退了。而且根本是来都没来过。”

光的语气带着些责怪,真嗣瞟了眼女生抱在胸前的讲义,说:“如果你是来送讲义的话,没有那个必要了。我不会再去学校了。”

“诶,为什么?”

“跟你没关系。”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真嗣没有听完对方的话就把门关上了,光的抗议被隔绝在门外,反正是再也不会见面的无所谓的人罢了。他回到餐厅,源堂仍旧在面无表情的吃饭,真嗣站着看了他一阵,发觉实在是想不起来和源堂有关的回忆。在真嗣的印象里,源堂留下的就是这幅冷漠的无表情的静止的画面。婴孩的时候大概是请了人来喂养的,童年时真嗣就已经学会保持沉默了,摔倒之后很疼会哭,但渐渐也就不再哭了,老师上门反映说这孩子受伤了完全不哭也不告诉任何人,您带他去看看是不是有自闭症吧,碇先生。题名为父亲的静止的画面程序上应和了老师,却一如既往地把真嗣弃之不顾,到后来老师们也就默认真嗣是个奇怪的孩子而散手不管了,反正真嗣很早熟,也不会给人添麻烦,安静的自己省了他们不少事吧?

碇源堂只是一张名叫父亲的静止画面罢了,不曾对真嗣付出过感情,真嗣搜刮尽记忆,也没找到自己对所谓父亲的感情。这样的话,自己也就没什么犹豫了,曾经对将要做的事抱持着的那点愧疚和恐惧,变得如此可笑苍白。

真嗣回到楼上,薰背对着坐在床上,像在鼓捣些什么。听见响动便急急忙忙转过身来,把某样东西藏在了身后。真嗣狐疑地挑起眉。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倒是真嗣你,发生什么事了吗?表情很可怕哦。”

表情可怕?有吗?真嗣觉得自己没什么变化,走上前去朝薰身后看:”不要转移话题,你藏了什么吧?“

薰左右摇晃着身子阻挡真嗣,真嗣也不屈不挠地想要把薰推开,却怎么也没得逞,索性恼羞成怒把薰推到在床上,薰似乎压到了什么,发出了吃痛的轻呼。

“好、好痛啦真嗣!后面压到了!”

“自作自受,快拿出来。”

“我知道啦!不要坐上来,好痛啦!”

薰疼得眼角掉下泪来,真嗣才放开他起来,薰从背后掏出了刚刚想要藏起来的东西——是真嗣的录音机和磁带。

“这个……不是已经被我丢掉了吗?”

“我捡回来了。本来不打算修的,不过现在想给真嗣一个惊喜……但是真嗣你把惊喜的气氛都弄没了。”

薰扁着嘴一脸不满,真嗣把东西接过来,翻看了一阵,皱着眉说:“用魔法修好的?不是说了不许再用魔法吗?”

“你就不能表现得高兴一些嘛!”薰更加不满了,声音也提上去,“真嗣总是愁眉苦脸的,就不能笑一笑吗!”

“这种情况怎么笑得出来,你明明都不剩多少魔法了。”真嗣把录音机和磁带随手往床上一扔,站起身来,“别说了,再不吃饭都凉了。”

“真嗣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意思……”薰小声嘟囔着,也跟着爬下床来。

“你说什么?信不信我揍你哦?”

真嗣把碗筷递给薰,薰就立刻忘记了前一刻的不满,兴致勃勃地合掌说我开动了,吃了真嗣煮的菜连连说好吃,还嚷嚷着要喂真嗣,真嗣一边躲一边吼你到底哪里学的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啊!

“莉莉丝的书上有写哦。”

吃完了饭,薰从虚空里抓出一本笔记来说。真嗣看到封面上写着la ballade of lady and bird,这大概就是美里所说的那本笔记吧。真嗣拿过来翻了翻,越翻脸色越黑。虽然美里说过这本笔记里记载着人类世界的事情,但真嗣看来这本笔记里记载的准确来说是人类世界的肥皂剧的事情。

“……薰,这本笔记上的写的,你不会全都信了吧?”

“嗯!”

“……”

真嗣默默地把笔记本放下了。果然不让薰出去是件正确的事。看他沉默了,薰不安地连连问怎么了怎么了,真嗣看向薰没有一丝杂色的红瞳,忽然觉得这家伙一直这样笨蛋下去没什么不好。如果不是这样的笨蛋,怎么会轻易地喜欢上自己,轻易地相信自己的谎话。

“没什么。”真嗣把碗筷收拾起来,“等会儿爸……爸爸回书房了我再带你下去洗澡,我们一起洗。”

他一说一起洗薰的脸就红了,真嗣心里叹气,那本笔记究竟写了些什么鬼啊。

真嗣下楼去的时候餐厅已经空了,源堂早已吃完回书房或是房间,真嗣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清洗,想起来周末要怎么和美里解释薰已经回来的事,就感觉有些头疼。虽然接触得不多,但看得出来魔女的性子很强硬,真嗣最不擅长应付这类人了。也许打个电话过去说清楚比较好。

这么想着,洗完了碗,真嗣正打算给美里打电话,电话就响了。真嗣接起来,是冬二。

“喂,笨蛋真嗣,你最近怎么了,又是早退又是不来上课的。”

“……跟你没关系。”

“什么啊小子,你想挨揍吗?好歹我可是把你当朋友的啊!”

那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吧?真嗣想着,却没有这么说,“对了,你是不是说过,男人至少要喜欢上三个人,人生才算圆满?”

“嗯嗯,的确是说过啦,这可是我的名言。”电话那头听起来洋洋得意的,“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而且你还不算男人吧。”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噢——我知道了,是恋爱的烦恼吧。果然不来上学是因为这个?对方是别的学校的?”

“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

“等等等等!我不问了!你明天好好来学校给我讲清楚!”

“我不去学校了。”真嗣说着,连回复也不等,就挂断了电话。冬二也是纠缠不清的性子,真嗣怎么也想不起来和他是怎么熟悉起来的,只记得对方揍过自己。除此之外,大概去对方家里玩过几次电玩,一起出去的记忆也有,的确比起其他人多那么几分亲切感,但对现在的真嗣来说,除了薰,其他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外物罢了。

如果如冬二所说的,自己会喜欢上三个人,那么第三个喜欢上的人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妻子。真嗣暗暗下了决心,他要把剩下的一个月全部留给薰,这么短的时间对他怎么都不够。毕竟,缺失了十几年的爱的空洞的心,不可能在一瞬内被填满。

真嗣给美里电话,告诉她薰已经回来的事,美里竟然劈头就骂。

“我警告过你不要那样做的吧!”

“可是,美里小姐,薰已经回来了,而且我也没有事……”

“不是这个问题!我问你,你真的喜欢他吗?”

“当然,美里小姐问得真是奇怪。”

“那么你为什么要让他伤心呢?”

“为什么美里小姐要那样说?我不懂。”真嗣是真的不懂。魔女所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明白。不管是他自己动手还是让魔女帮忙,要做的不都是一样的事情吗?

“那么真嗣,那个时候,他哭了吗?要是换他这么做,你又会怎么想呢?”美里的语气柔和下来,却充满了无奈,“看到你和他,我总是想起我和那个笨蛋的过去。要爱对方,你要先爱你自己,因为他爱你甚于他自己,就像你爱他甚于你自己一样,你要学会为对方考虑,真嗣。”

那种事情我当然明白,所以才让薰呆在家里不要出去的。真嗣心里默默反驳,张嘴说的却是:“我知道了,谢谢你,美里小姐。”

要不这么说的话,美里也会像冬二那样纠缠不清的吧。他们总要对自己喋喋不休,把真嗣的心扰乱。如果是父亲的话,就不会这样的。真嗣习惯的是,该说的话,三两句结束,不需要寒暄和多余的修饰,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他才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吧。

“你知道就好。不过这周末你还是带他过来让我看看吧……我有些事情想问他。”

“美里小姐过来不行吗?薰出门的话又要消耗魔法……或者有什么话在电话里说吧,我去叫他过来。”

“你啊……”美里在电话那头深深叹气,“真的就只是个臭小鬼。我又不会吃了他。算了,我这周末过去吧。”

“有什么话是……非要对面说的吗?”

听得出真嗣语气中的不快,美里在另一头苦笑:“我不认为魔法师和魔女见面有什么问题。你独占欲太强了哦,碇真嗣君。”

“这和美里小姐没有关系。”真嗣冷冷地说,“再说了,加持先生明明不剩下多少日子了,美里小姐却不陪在他身边。美里小姐如果真的明白我和薰的处境的话,就不应该为了逃避自己的痛苦而和加持先生分手吧?”

“你这小鬼,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美里的语气也一下子冷下去,“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顺心如意的,当我知道自己救不了他的时候,你知道那种绝望吗?明明拥有引发奇迹的力量,却连自己的爱人都无法拯救,那样的话,还不如干脆一开始就没有魔法算了。”

“美里小姐说的不就是我的情况吗?我没有力量,只是一个你口中的小鬼而已。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渐渐死去,这份痛苦美里小姐一定明白,但是我接受了这份痛苦,美里小姐则只是用漂亮的借口逃避而已。加持先生也是,沉浸在自己制造的美化的悲伤里,为什么大人们总是要欺骗自己呢?没错,我是不想让薰和你见面,那又怎样?我想,美里小姐一定在打什么鬼算盘吧。”

电话那头的美里沉默下去,真嗣握着听筒,感觉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宁静。他没有留恋,也没有顾虑,对于他来说,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让薰活下去。美里小姐要是想让加持先生活下去,即使真的没有办法,至少最后的最后,握着对方的手离开,直到那一刻都紧紧抓在手里,那对于真嗣来说才是正确的。

对于被爱着的人们来说,他们是不能理解真嗣对被爱的渴望的。因为习惯了被爱,也就不甚珍惜,被各种各样的事情蒙蔽了眼睛,忘记了本心,真嗣却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份心情,即使在一起困难重重,但就算是这样懦弱无用的自己,也勇敢地直视了面前的荆棘,拥有力量的大人们,却用一句漂亮话轻易放弃了。真嗣无法认同。

“……你真的是个让人讨厌的孩子啊,真嗣。”

过了许久,美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那种事情我很早以前就明白了。”真嗣回答,“我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话而已,就算美里小姐不同意也无所谓。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但是真嗣,成长不一定都是朝着正确的方向……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听我一句,不要走极端,好吗?”美里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那就这样吧,我周末还是会过去的,记得准备啤酒,上次的牌子你应该记得吧?”

那种事我才不想记得。真嗣不快地低声说,电话那头的美里却笑起来,也不知是在笑什么,只是真嗣却听出了一种属于大人的沧桑。等挂了电话,回到房间的时候,薰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真嗣上去推了推他,薰慢慢眨了眨眼醒过来,声音有些哑:“真嗣?我睡着了?”

“嗯,别睡了。起来一起去洗澡吧。”

真嗣坐在床边上掀开被子,薰却抱着双臂蜷着身子转过去。

“唔……我再睡一会儿,对不起,真嗣,好困……”

“喂,薰!”薰有气无力的声音让真嗣感到不安,而且薰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明明吃饭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真嗣想起小学时班里养的兔子,雪白的毛皮和鲜红的眼睛,像极了薰。真嗣很喜欢那只兔子,天天去看它,某日却发现它恹恹地垂着耳朵,眼睛也无力地半合着,喂它什么都不吃。真嗣急冲冲地跑去找老师,赶回来的时候兔子已经死掉了。

那件事在真嗣心里留下阴影,让真嗣明白了,任何东西都会轻易从自己生命中逝去,不会有任何预兆,不幸的事情从来都是突然发生的。真嗣焦急地摇晃着薰:“喂,薰!醒醒!”

薰没有回应,任由真嗣摇晃着,白色的发丝也跟着晃动。薄薄的唇微张着,鼻尖传来平稳的呼吸,看起来是真的睡熟了,可真嗣还是不放心,因为这样都叫不醒实在太过异常,真嗣不由得猜想是不是因为魔力不够才会变成这样的,毕竟原本的薰根本不需要睡眠和进食。

他坐在床边上凝视薰的睡颜,一根根数着浓密的睫毛,伸手梳理柔软的白发。看着薰熟睡的傻脸,真嗣感到一种幸福的恍惚和不安。他明白这个人不久之后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使得此时此刻愈加珍贵,平和安宁的景象反而生出不真实感。在薰死后到转生之前,他该怎样度过这段无趣的人生呢?或许第三个喜欢上的人能够陪伴在他身边,可薰在他心里拿走了太多空间,就算喜欢上别人,内心也还是空落落的吧。

为了让薰切实转生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真嗣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简单到有些不可置信。根据美里笔记本上的记载,他需要一个刚刚逝去的灵魂的血液、魔法师的魔法产物和魔法师的眼泪。后两样东西很好获得,薰变出来的糖果他还好好存着,让薰哭也不是难事,问题是第一样——不过这现在也不是问题了。真嗣打算用父亲的血。

真嗣对源堂从来没有憎恨,有的只是对无法获得的爱的不甘和怨念。父母爱自己的血肉,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至少真嗣的情况并不是这样。但真嗣现在可以理解父亲对母亲的执着了,母亲不在了,父亲一定生不如死,可只是因为母亲说了想让自己活下来,父亲才不得不养育真嗣吧。自己成年后,父亲说不定会追随母亲而去,那么,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真嗣就算真的杀了父亲,也并不感到内疚。

把三样东西集齐后混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怀孕的母亲喝下了。这里真嗣也计算好了,如果像冬二说的那样,他会喜欢上第三个人,或者不再喜欢上谁更好,结婚之后,就让自己的妻子帮这个忙吧。当然,真嗣是什么也不会说的。有那么一瞬间,真嗣觉得自己已经疯狂了,可轻抚着薰的脸,真嗣心里有的只是宁静。

薰睡了大概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脑袋浑浑噩噩的,眼皮也总往下坠,身体笨重得像落入海底。真嗣扶他坐起来,表情很凝重,薰解释说,大概是魔法世界消失的部分变得更多了。

“真嗣你觉得我会怎样死掉?是渐渐变得透明,像幽灵那样消失,还是像现在这样,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永远沉睡下去?”

“不要说……这种话……笨蛋。”

真嗣抱住薰,恨不得把薰揉进身体里。他其实明白美里的话,薰不希望他死去,正如他不希望薰死去一样。但真嗣只是狡猾地利用了这一点把薰控制在自己身边而已。如果说对绫波的喜欢是“得不到也没关系”,对薰的喜欢就是“绝对要得到”。

等薰更清醒了些,真嗣带他下去洗澡,也许是浴室里的蒸气让脑袋充血,两人在浴室里做了一次。又或许是感觉到终末的临近,使得彼此更加迫切地想要靠近对方。不想离开,不想放手,心里孕育的只有悲伤,真嗣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第二天真嗣照例起来做早饭,发现冰箱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源堂大概是出去吃了,桌子上留了字条说,今天去办理他的退学手续。真嗣把字条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里,上楼告诉薰说出去一趟,薰仍旧是虚软的样子,却仍旧朝真嗣绽放了微笑,说早去早回。

如果——如果这是普通的情侣间的情景,那该有多么温馨和幸福。真嗣知道不该去假设,因为一假设,反而使得内心的悲伤胀大起来。真嗣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出了门,在路上回望自己房间的窗口,薰趴在窗台上,微笑着看他。阳光落下来,那个人美得仿佛透明的幻影。

真嗣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

 

 

 

真嗣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

他一时间失去了语言,握着手机的手颤抖着,嘴唇抖抖索索拼凑不出半个词语。

他没想过明日香要死,毕竟他对明日香的感情是真实的,没有半分虚假。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不如随便相亲找个人结婚算了。可是要放弃薰,他做不到。

医生担忧地望着黑发男人,犹豫着开了口:“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希望您尽快做决定。”

说得简单,说得简单啊。真嗣颤抖着把手机再次凑近耳边,眼睛无焦距地定格在地面上。

“……美里小姐。”

“真嗣,我说过的……我说过的,但是你怎么都不听……”

“可是我……”真嗣哽咽起来,眉头扭曲在一起,“我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的一切准备,为什么偏偏是明日香……为什么……”

“我占卜过,你的母亲也是一样的状况,但是她选择了你……现在,轮到你作选择了。真嗣,你要怎么办?”

“就算美里小姐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真嗣捂住眼睛哭起来。他已经太多年没哭了,伴随着眼泪流泻而出的,是无尽的后悔。

“……真嗣,放弃薰吧。你已经犯了太多错误了。”

“不!”真嗣突然站起身来,尖锐的喊声在空旷的四壁间碰撞。医生慌张地上来安抚他,真嗣却用力把对方推开,大声喊,“不,我不要!只有薰……只有薰一定要活下来!”

“你为什么如此执着呢,真嗣!薰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啊!但是明日香还是活着的,你清醒一点吧!”

“不!不!”真嗣扑在医生身上,揪着对方的衣服,眼睛里的泪水和疯狂混杂在一起,“医生!保孩子……我要保孩子!”

“真嗣!”

电话那头的美里只来得及喊出最后一句话,真嗣就把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

“我不听!”

“这位先生……”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真嗣抱着头蹲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如果要留住薰就意味着必须放弃明日香的话,真嗣没什么舍不得的。他和明日香已经过了很多幸福的日子,但他和薰还没有好好在一起过。那段短短的时光里,有的只是误解、伤害和悲伤,甚至到了最后,真嗣也还是在伤害着薰,让他难过,让他露出绝望的神情。可是,真嗣还有好多话没告诉薰,还有好多说不完的喜欢没有说出口,还想要看到薰一尘不染的微笑,还想要抱着他,亲吻他,爱抚他,可那已经再也做不到了,那温暖已经从自己手中消散了。

真嗣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犯下过多少幼稚的错,为了薰,真嗣一直把罪孽压在心底,现在说要放弃薰,那怎么可能做得到。薰是他唯一的救赎,薰的出生意味着自己能得到原谅。

可真的是那样吗?视线模糊起来,耳边有谁在呼唤,真嗣抬起脸,是刚刚的医生。

“先生,您……没事吧?我了解您对于这个决定的痛苦,但是人生总是充满选择和无奈的,不管怎样,请您挺过去。”

医生扶着真嗣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真嗣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医生,声音是沙哑的:“拜托您,把孩子保住……明日香她……会理解我的……”

签过证明,真嗣呆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里已经空无一物。

——就好像薰在他手里微笑着闭上眼睛时一样。

“哈……”

捂着眼睛,真嗣干巴巴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可笑。自己的任性牵扯了那么多人,父亲被自己杀死了,加持先生坐了冤狱,美里小姐失去了爱人,现在,明日香也要为此丢掉性命了。一个愿望,值得那么大的代偿吗?明明不过只是个简单至极的,想要和谁在一起的卑微的心愿。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真嗣想要从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中逃开,像薰那时做的一样,阳光下在空中漫步,就能够忘却一切烦恼,就算薰抢跑了也没关系,然后一起在水天使里做些情侣间的甜腻腻的小事,就算明天地球砰地一声爆炸了,真嗣只要现在幸福就足够了。

真嗣祈祷般紧握着双手,这世界没有神,只有命运。真嗣不知道该祈求谁的原谅。对于背负罪恶感的人来说,比起原谅,真正的惩罚是必须背负着愧疚的痛苦继续活下去。真嗣一度舍弃了罪恶感,但当不得不向命运屈膝之时,真嗣唯一能恳求的,便是背负起所有的罪恶,只为了让那个能原谅他包容他的人再次回到自己身边。

不管是谁都好,听听我的请求吧。

真嗣向着虚空深埋着头颅,仿佛一尊凝滞的雕像。【手术中】的红色的光落在地上。

许久,雕像中传来低沉的祈祷。

“……I can not see a thing……”

 

 

 

“……I can not see a thing……”

真嗣出去之后,薰躺在床上听歌。哼哼着没有调子的歌词,似乎也能够让身体里这股不知源头的疲倦感减轻一些。在不久之前,薰还是觉得身体里充满了活力,能够带真嗣去任何地方,能够变出任何让真嗣开心的戏法,但现在他只感觉困倦,总要沉沉睡去。

这样不行,要是让真嗣看着这样的自己,一定会很担心的吧。薰不希望真嗣露出悲伤的表情,看到真嗣伤心,薰感觉心里揪作一团,似乎有个漩涡要把一切都吸进去。回想起书上描绘恋爱的甜蜜的语句,薰有些受到欺骗的失落,但他也渐渐明白了,爱一定是伴随着痛苦的。

光是想到真嗣,就不得不捂紧胸口以防情绪冲破骨肉跑出来。要是就这样每天静静地呆在一起也不错,可薰还是更希望能和真嗣一起去更多的地方,制造更美好的回忆……但薰说不出口。真嗣想让他呆在这里,他就无论如何都没法拒绝苦着脸像在忍耐着什么的真嗣的要求。

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开门,最后还是拖着沉重的身体下了楼,一看门眼,是加持。

“加持先生?为什么在这里?”

薰一边打开门一边问。加持神情严肃地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别人后,沉声说:“薰君,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有事要拜托你,而且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你是说,魔法吗?”

“嗯,我需要你的魔法。”

加持扶住薰的两肩,凑近了说。薰往后退了退,没挣脱开。

“我特地看着真嗣君出去了才来的。我想他应该禁止你使用魔法了。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拜托你使用魔法是无理的请求,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明白的。”

加持的手压在双肩上,让薰感觉到与男人语气相同的沉重。

“但是,你要知道,使用魔法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没关系。付出任何代价都没关系,我只想和美里在一起……只想和她在一起而已。求求你了,我得了绝症,是肺癌晚期,但是……我还是想活下去。”

男人痛苦地扭曲着脸的样子让薰感到害怕,或许是因为答应男人的请求意味着他和真嗣相处的时间将会缩短的缘故。薰对死亡没有什么概念,也并不感到害怕,他怕的只是孤零零地把真嗣留在世界上。加持的确想和美里在一起,他的眼神没有撒谎,但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吧。

薰抿紧唇思考了一会儿,望向男人的眼睛:“我可以帮你治好,但是你要答应我,在我死之后,你要代替我好好照顾真嗣。真嗣从小就缺少父爱,如果你能够做到他父亲没有做到的事的话,我就答应你。”

男人没有逃避薰的眼睛,稳稳地点了头。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听到对方的承诺,薰露出了微笑。

“如果这能成为你让我使用魔法的代价就好了,毕竟代价并不由魔法师决定,也可能会发生不幸的事情……对了,你在这里等一下。”

突然想到什么,薰错身挣脱了男人的双手,朝楼上跑去。加持站在门前,掏出烟点,望向道路的另一端,并没有发现真嗣的身影,心底不由得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他的行为,是对真嗣的背叛,真嗣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但是真嗣一定会发现薰使用魔法的迹象吧。那个时候,薰要怎么向真嗣解释,是把自己全盘托出吗?大人的自私让加持想让薰为他保密,那个不经世事的魔法师很容易就会答应自己吧。但如果真的那样做的话,加持后半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而且他故意躲着真嗣来找薰,就已经是心虚的表现了。

喷出的烟在蓝灰色的空气中扩散开来,视线中出现了濛濛的噪点。“啊,下雪了。”男人咕哝到。薰上去得有些久了,要再不下来,真嗣说不定就要回来了。

加持不由得有些焦急,朝屋里探着身子喊:“薰君!还没好吗,薰君!”

难道是后悔了。加持心底一瞬间蹦出这个想法,就听到咚咚咚的下楼声,薰跑过来,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神色。

“……怎么了?”加持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薰没有看他,只是把一张卡和字条塞进男人手里,“这里面似乎有很多钱。密码写在这里。如果今后照顾真嗣需要花费的话,就从这里面拿吧。”

“诶、这怎么行!”牵扯到钱的问题,加持自然有大人的犹豫,“本来提出这样需要你付出寿命的请求就已经是我的过错了,再拿钱就太……”

“这不是为了你!”薰大声说,眉头锁着痛苦,他握着男人的手,目光坚定地落在男人脸上,“这是为了真嗣之后能过得好一些……你的事情,我会对真嗣保密的。”

加持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真嗣会那么痴迷这个魔法师了。他太温柔了,温柔得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碎掉一样。那双透彻的红瞳让加持的罪恶感越发强烈了,他还只是个孩子,自己却用大人的肮脏与狡猾利用了这份纯净,再没有比这更恶劣的事情。但自己想活下去和美里在一起的心情,这个孩子一定能理解的吧,加持如此说服自己。

“……我知道了。”

男人应下来,心底充满了沉重和歉疚。薰握着加持的手,彩色的光点泡泡一样冒出来,和雪花飞散在一起,魔法师雪白的发梢摇晃着,变得愈加透明的身体仿佛要和雪融为一体。虽然少年站在屋内,还是比最纯粹的白更接近于雪,加持这么想。

不一会儿,薰便松开了加持的手,说,结束了。加持透过少年几乎完全透明的身体,看到玄关后面空荡荡的客厅,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去不复返了,只留下巨大的空洞。

“……谢谢你。”

他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感谢,没有看对方。薰也没有看他。

“没关系,只要你记住我们的约定就好。”

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我累了,魔法消耗得有点大。薰低声说。加持不能也不愿意再呆下去了,他觉得要是再多呆一秒,自己就会被这里的空气压垮——不,也许是被自己内心的悔恨和愧疚压垮吧。

简单告了别,薰没有目送男人走远,他关上门,回到真嗣的房间,瘫倒在床上。举起手来,那只手有着幽灵般的透明的轮廓,像薰在画册上看过的水母。薰感觉自己也像水母一样,意识变得飘忽,在晦暗的大海里漂流。

剩下的时间一下子缩短到几天,真嗣回来的话,一定会生气的吧。明明知道会变成这样,薰还是选择了答应男人的请求,这是他的任性,正如那时他任性地治好绫波的病一样,他觉得这对真嗣来说是好的。真嗣需要自己,可自己始终要离开,自己离开后,真嗣还得生存。薰觉得,自己是在为真嗣的未来打算。

父爱可以代替,总有一天,也会有另一个人来代替自己爱真嗣的吧。真嗣对自己的执着让薰感到幸福而恐惧——但在片刻之前,薰是只感到幸福的。

他上楼来翻找要给加持的银行卡的时候,正好翻出了真嗣藏起来的美里的笔记本,只是粗略看了一下,薰就能够想象出真嗣想要做的事情。有那么一瞬间,他欺骗自己说真嗣是不会那么做的,可真嗣的改变让薰感觉自己的推测并没有错。

但是……但是至少问问真嗣吧?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已经避免不了争吵了,不论如何,他想亲口听真嗣说出来。

薰重新塞上了耳机,寂寞的声音又进入脑中,吉他拨弦,窗外下着雪。薰第一次看见雪,感觉很美丽,又有些悲伤。白色的天空明晃晃地落进眼眸深处,薰往深处坠落下去。

真嗣回到家,放下食材就往房间去,进门前他叫了一声,薰没有回应,估计是睡着了。打开门进去,真嗣往床上只看了一眼,就仿佛被冰冻至灵魂。

“薰……?”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自己声音再大一些,就会震碎了这稀薄的人形,伸手轻轻触碰,还是有实感的。

“薰,醒醒。”

真嗣皱着脸轻轻摇晃薰,摘下薰的耳机,靠近耳边。

“薰,是我,你再不醒的话,我就去死。”

白色的睫毛慢慢打开了,红色的瞳孔一时间没有找到聚焦点,几秒之后慢慢定格在真嗣脸上,薰露出虚弱的微笑:“你回来了,真嗣。”

我刚才好像听见真嗣说要去死。微笑变成了恍惚,薰补充到。

“你没听错,我是这么说的。”

“……真嗣?”

“薰要是不在的话,我就去死算了。”真嗣弯腰趴在薰的胸口,能听见平稳的心跳,但心跳声的主人却像个虚弱的幽灵,“我是认真的。薰,你是不是要死了?”

真嗣的话把空气一下子拉入寂静。薰不说话,真嗣也沉默,只有雪花在絮絮低语,许久,薰说:“真嗣,雪真美啊。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不行。”真嗣毫不犹豫。

“可是,我已经快要死掉了。就这么一次,拜托了,真嗣。”

“不行。”

真嗣顺势抱住薰,把头埋进薰的肩窝,薰有种好闻的味道,真嗣喜欢这个味道。

“你要是出去的话,说不定就会和雪融在一起,再也找不见了。”

“不会的。”

“会的。”

“不会的。”

“会的,你会的,薰,你要丢下我了。”真嗣哽咽着把薰抱得更紧,“为什么突然间就变成这样。总是突然间……突然间就发生讨厌的事情,我只是稍微离开一下,只是稍微把眼睛移开,就会变成这样。像那只兔子一样,像绫波一样,薰你也……不是说还有一个月吗?”

湿热的眼泪黏在皮肤上,薰无言地抱紧了真嗣。没想到自己竟然要对真嗣撒谎。或许,自己觉得好的,真嗣并不一定觉得好。苦笑着,薰亲吻了真嗣的黑发:“对不起,大概只剩几天了。”

怀里的身体突兀地僵硬了。薰看不到真嗣的表情,这样的变化却让他感到不安。

“真嗣?”

他呼唤了一声,真嗣并没有答应。薰不知道该怎么把对话进行下去。平时他总是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这个世界的,关于他看到的新奇的事物的,关于真嗣的。可是现在他只觉得脑袋里空白一片,好像以前在自己脑子里蹦跳的五颜六色的想法也跟着魔法一起流失了一般。

“真嗣……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关于那本笔记本……那个转生魔法的事……”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薰心里同时生出释然和不安,他期待真嗣否定他的猜想,就算是撒谎也没关系,至少能让他心安。但真嗣只是更加抱紧了他,胸腔压迫着胸腔,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

“真嗣……唔!”

一阵钝痛忽然撞击了后脑,薰发出短促的呼痛声。真嗣咬了他——顺着埋头拥抱的姿势,狠狠咬在肩膀。

“真嗣!好痛!”

薰因为疼痛而混乱,慌张推搡着真嗣,真嗣的双臂却像枷锁一样牢固。薰挣脱不开,又急又怕,眼角掉下泪来。

“……这是惩罚。”

真嗣松开了口,声音像低伏在黑暗里的虫。

“这是薰背叛我的惩罚。”

真嗣抬起头来,深渊般的目光落在薰脸上,面无表情。明知真嗣是在把错误推给自己,因为隐瞒了加持的事,薰只是哑然,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真嗣的唇边沾了血,静静凝视了薰一阵,说:“薰你用了魔法吧?用在哪儿了?”

终于还是被发现了。薰别过眼去,咬着唇:“……我不能说。”

“是在包庇什么人吧?”

“对不起,真嗣……我不能告诉你……”

“……骗子。”

真嗣放开了薰坐起来,没有看薰惊讶的脸,目光投向窗外渐渐盛大的飞雪。

“薰你说喜欢我,结果却比起我来,更重视别的事。对我来说只有薰了,薰你却并不是这样……”

“不是的!”薰焦急地爬起来,抓住真嗣的双肩,“真嗣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为了真嗣……”

“那为什么不听我的话!”真嗣甩开了薰的手,歇斯底里地喊,“说什么为了我,真是说得好听!你就那么急着要离开我吗?我明明那么珍惜我们所剩无多的日子,薰却一点儿都不体谅我的心情!现在好了,发现我要使用转生魔法,又想来责备我吗?我可以为了和薰在一起做任何事,薰却不是那样吧!”

“不是的,真嗣!我也想和真嗣在一起,可是那样做真嗣你会……!”薰再度抓住真嗣的手,想要把自己的心情传达,话语却断在了中途。

“你闭嘴!”真嗣挥出手,狠狠打在薰脸上。清脆而残酷的声音在寂静的寒冷空气清晰地刺入脑中,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缓缓抚上发红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自己的努力总不能被真嗣所理解?为什么真嗣可以那么狠心?

薰不明白,一点儿都不明白。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裂开了,碎成一片片,和眼泪一起止不住地从模糊的视线里涌出来,胸腔这里好痛,比他感到寂寞时和离开真嗣时还要痛。薰感觉自己对真嗣的爱,也被真嗣狠狠打碎了。

真嗣绷着嘴角,脸上覆盖着一层冰冷的寒霜。薰静静地落泪,泪水和魔法师本人一样透明,却没法撼动真嗣已经被绝望冻结的心。薰觉得委屈,难道自己就不委屈吗?如果可以,真嗣也不愿意做那些残忍的事情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没人会救他,他就连救自己也不被允许吗?薰只是消极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判,自己拼了命地想把他从死亡的深渊中拉回来,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真嗣离开了床,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玻璃瓶子,靠近了薰,二话不说把薰推倒在床上,骑上去,双腿压住薰的手,一只手固定住薰的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玻璃瓶靠近了薰的眼角。

“你要做什么!住手,真嗣!”薰慌乱地挣扎着,摆动脑袋,真嗣咬着的下唇、放弃一切的脸让他感到恐惧,“真嗣,停下来!求求你别这样!”

“是薰不好。是薰的错。”真嗣机械地吐出话语,手掌捂住薰的嘴,用尽全力压制薰的挣扎,皮肤上曝出青筋。冰凉的瓶口贴住眼角,仿佛不会断绝的眼泪一点点一点点流入瓶中。自己还从未看见薰哭得如此崩溃的样子,真嗣心里冷静地想着。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哭泣的薰的眼睛还是他喜欢的漂亮,透明的红,混杂了恐惧、急切、悲伤,和对他的爱。

我在干什么啊。真嗣在心里嘲笑自己。他好像分裂成了无数个自己,每个自己都在尖叫,每个自己都像沉默的旁观者,每个自己又都在对着面前伤痕累累的魔法师说,我也爱你啊。

然后意识就切断了。眼前闪过一阵白光,真嗣感觉自己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冲击使得内脏仿佛都被震碎了。他滑落下去,坐在地上,神智恢复的第一秒是瞥了眼手里的瓶子。

——完好无损。

真嗣扯着嘴角笑了。

薰摇摇晃晃地坐起来,望向瘫坐在地上的真嗣。真嗣在笑,自己却为什么在哭。真嗣就像陷入绝境的受伤的孩子,在害怕的同时,薰更多的是怜悯。用魔法挣脱使得身体感觉更加漂浮了,脚踏上地面,却仿佛踩在云端,让薰回忆起和真嗣在空中漫步的时刻。他走到真嗣身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真嗣的脸,真嗣抬起眼来。

“……薰。”

他声音沙哑地说。

薰哭着,脸上有红色的掌印,肩上有流血的咬痕,手指冰凉。真嗣覆盖上那只手。

“薰,我喜欢你。”

“我也是,我喜欢真嗣。”

薰含着泪微笑,真嗣却笑不出来。双手不知何时爬上了薰的脖子。

“魔法用尽的话,”真嗣望向窗外渐渐染上银色的世界,“薰会像雪化那样消失掉吗?”

薰顺着真嗣的视线望去,微微眯起眼,“……大概会吧。”他说。

“那如果,现在就把薰杀掉了呢?”

真嗣稍微在手上加了些力度。

“我不知道。”

薰说。

“……没关系的。”从窗外收回视线,薰望向真嗣,叠上真嗣的双手,“没关系的。”

薰的泪已经停了,只有微笑留了下来,在唇边形成温柔的弧度。

真嗣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什么都不想。只是一味任由手上愈发用力地握紧了纤细的脖子,有多少喜欢,就用上多少力气。

雪悄无声息地飘落着,薰也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

真嗣想把薰抱回床上,却连站也站不稳,摔倒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幕落下来,雪花遮盖了星辰,黑暗的房间里,真嗣躺在地上,觉得自己是个死人,躺在四下寂静的坟墓里。

“薰,该睡觉了。”

真嗣撑着身子从地上起来,费劲地把薰抱起来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钻了进去,抱着薰,轻轻梳理着柔软的白发,在眉间落下轻吻。

“你看,这不是恢复原样了吗?明天我们去看雪吧。晚安,薰。”

黑暗彻底沉默下去。

魔法师不再透明的身体,像雪一样冰冷。真嗣用了一个晚上也没能让他温暖起来。

早晨的来临总是令人厌烦,真嗣希望第二天不要来就好了,可他已经和薰约好了去看雪,也就勉强接受了穿透窗子的苍白的日光和同样空白的天空。真嗣自己打理完毕,帮薰也换好了衣服,背着薰下了楼,客厅桌子上又是源堂的字条,说退学手续已经办好。真嗣只瞥了一眼,便离开了家门。

雪还在下着。今年的雪下得有点早了。道路上的积雪被清理到路旁,屋顶上的积雪还完整,视线所及几乎被白色占满。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呐,薰,我并不觉得雪有什么特别的。而且天气冷下来的话,有些食材也会跟着涨价,老实说,我还有点烦恼呢。”

“说到底,雪是水包围着灰尘形成的吧,书上说是结晶核?总之是不怎么美丽的东西。但是,因为被水包围着,灰尘才能变得美丽吧。虽然人们只是把水的部分看成【雪】,却忘记了没有灰尘是无法形成雪的……我觉得薰你,很像雪哦——只有虚构中才会出现的,梦幻的没有核的雪。”

“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和平常的你不太一样哦。”

真嗣说着,宠溺地苦笑起来。背上的人只是闭着眼,任由雪花轻轻地落在雪白的睫毛上。

“呐,说点什么吧,薰。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说,很无聊啊。”

真嗣艰难地移动着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薰也不知道。即使戴了手套,手还是冻僵了。路人朝自己投来的疑惑视线实在讨厌。薰往下滑了一些,真嗣用力往上托了托,让薰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薰的脸贴到真嗣的耳朵,冷冰冰的。

“啊,对不起,薰你感觉冷了吗?那我们回去吧。”

真嗣背着薰回到家里,正好碰见回来的源堂。源堂在客厅里抽烟,看见真嗣回来,瞥了一眼就转过脸去。

“退学手续已经给你办好了。”

“我知道。”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真嗣正要往楼上走,源堂却叫住了他。

“你背着尸体做什么,我可不想把警察招来。”

“跟你没有关系。”

“其他的我不会问,把那东西处理掉。怎么处理你自己解决。”

“开什么玩笑。”真嗣冷笑着回头看向源堂,源堂竟然皱了眉。真好笑,真嗣想。“薰才没死,他只是睡着了而已。最近他总这样。”

源堂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真嗣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有这么丰富的表情,但怎么都只觉得好笑。简直蠢透了,这种人是自己的父亲什么的。

真嗣继续往楼上走,源堂不再说什么。薰的泪水已经收集到了,糖果也有剩,接下去只要让父亲做出点牺牲就好了,这是他欠自己的。作为一个父亲,却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既然命运啊神啊什么的没有来惩罚父亲,真嗣就自己动手好了。

把薰带回房间床上,真嗣帮薰脱了外套,开了录音机,给薰戴好耳机,说:“薰在这里听歌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下楼去,到厨房里拿了刀,源堂还在客厅里,真嗣把刀藏在背后,慢慢走过去。

“爸爸。”

源堂回过头来,手指夹着烟,烟灰落在地上。

真嗣把刀捅进去了。

捅进了父亲的肚子里。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但也没有那么容易。真嗣抬头看向源堂。

源堂惊讶地低头看着插在肚子上的刀,又看看真嗣,瞪大了眼,嘴唇颤抖着:“真嗣,你……”

“我送爸爸去见妈妈。”真嗣的语调毫无起伏,把刀拔出来,再捅下去,“爸爸还是不要反抗比较好。把妈妈一个人留在那边是爸爸不好。”

真嗣说着再把刀拔出来,正要继续,源堂抓住了他的手。真嗣惊讶地看向源堂,那个一向没有表情的父亲竟然扭曲了脸,眼神里充满了后悔和歉疚。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把唯一个人留在那边……”

竟然一瞬间认为父亲会对自己道歉,真嗣不禁嘲笑自己的天真幼稚。父亲对自己毫无感情这件事,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了,却为什么还是抱着那点可笑的希望呢。真嗣挣开了源堂的手,源堂就这么向后仰倒在地,躯体在地上撞出笨重的声音。

血在地面蔓延开来,源堂的眼神早已没有了求生的意志。真嗣随手把刀丢掉,掏出了瓶子,装进源堂的血。这样,薰转生所需的魔法药就做好了。简单得没有丝毫神秘感。

真嗣把瓶子放进口袋,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望着源堂抽搐的身体发起呆来,直到名为父亲的物体停止了一切活动,真嗣茫然地望向桌上的日历,啊,是周六啊地叹息了一句,想起美里今天会过来,就移动脚步到电话旁边,拨通了魔女的号码。

“美里小姐,我把爸爸杀了。”

电话一接通,真嗣就老老实实说。

“哈?”

“我说,我刚刚把爸爸杀了,美里小姐能过来帮个忙吗?我不想坐牢。”

真嗣话刚落,美里就出现在了他面前。啊,这个瞬间移动的魔法薰也用过,虽然是用来闯入擅闯民宅的。那个万圣节的夜晚,是他们相遇的开端。真嗣怀念地微笑起来,可他脸上实际上并没有笑容。

美里越过他直接往客厅走去,看到源堂的尸体,突兀地站住了,捂住嘴别过眼去。

“……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啊,真嗣……”

美里声音颤抖地说。

“美里小姐可以帮帮我吗?我是一时冲动,我知道错了。”

真嗣平静地说。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美里当然也不会信。

“别说了……别说了真嗣……你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父亲?”

“我讨厌他。”

也许是因为说这句话时音调稍微提高,眉头也皱起来,美里看来是相信了这个说法,真嗣说的也是实话。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源堂的尸体,半晌,美里说:“没有别人看见就好办一些……薰呢?”

她的声音听着已经平静下来,真嗣带着她往楼上走,进了房间,刚看到薰,就听见背后传来倒吸气的声音。

“怎么了,美里小姐?”

“你到底都做些了什么啊,真嗣……”

美里踉踉跄跄地向薰走过去,颤抖地伸出手,像在害怕什么一般,抚摸上薰的脸。

“……你把他杀了,真嗣。”美里跪倒在地上,回过头来,表情像要哭出来一样,“你把他杀了……”

美里重复到。为什么,你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真嗣站在那里,淡淡地说。美里小姐,薰还在睡觉,你能够小声一些吗?

美里惊恐地瞪大了眼,她不能想象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面前的少年看上去仿佛从地底爬出的死者,没有灵魂。再看看安静闭着眼的少年魔法师,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难道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是满怀着对另一个少年的爱而离去的吗?美里不能理解,只感到一股莫大的悲哀。

意外死去的魔法师的躯体,将像人偶一般永远留存在世上,真嗣将会自欺欺人地抱着死去的躯体度过毫无希望的余生,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与悲哀?美里无法忍受,她盖住魔法师的双眼,催动了魔法。

“安息吧,薰。”

“……你做什么,美里小姐?”

真嗣微微张大了眼,惊讶地问。

“薰已经死了,真嗣,是你杀死的。别再欺骗自己了,看清现实吧,真嗣。”

美里的掌心下,薰正在化成彩色的光点飞散。真嗣一步跨上去推开了美里,扑在薰身上。

“不!我不要!薰,睁开眼睛!快睁开眼睛啊!”

真嗣一边绝望地喊着,一边伸手妄图抓回那些柔软的彩色光点,那光却从指缝间流出,只是徒劳。真嗣什么都没抓住,什么都抓不住。

“不!不要!薰!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回来吧!薰!”

真嗣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美里抓着他想把他从薰身边拉开,真嗣却疯一般地挣扎,眼神直直地望着愈加稀薄的魔法师的身影,哭喊和挣扎渐渐变成了绝望。

薰是真的走了。什么都没有了。

空荡荡的床上,只有录音机还在转动,播放着那首寂寞的歌。

真嗣瘫坐在地上,眼中失去了光芒。

“……我恨你。”

 

 

 

“……我很你。”

真嗣把脸深深埋在掌心,没有去看面前站着的人影。

“随你。但是,我觉得这都是你自己犯下的错,你怪不了任何人,真嗣。”

美里在真嗣旁边坐下,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

“我……向明日香撒了谎。我告诉了她薰的事情,但那是美化过的……事到如今我还说这个干什么?也许是后悔那时候没有告诉她实话吧。按她的性格,说不定听到真相会拿桌子砸我,但真的那样反而更好……比起背负着罪恶感,隐瞒着一切,我更希望谁能够惩罚我……然后原谅我……这很自私是吧,美里小姐?”

美里没答话。答了也没用。那件事之后,她才知道真嗣偷了她的笔记。她劝过真嗣放弃这个计划,但每次真嗣都以死相逼。美里已经受够生离死别了。真嗣后来和亲戚住,也重新回学校上课,在那里遇见了明日香。美里曾经以为明日香能够拯救那个少年,却什么都没改变。她也是占卜过才知道,加持曾经找薰治病,而薰给了他的那张卡竟然是以碇源堂的名义办的,这成了他成为真嗣的替罪羊的导火索。

明明都说好分手,说了再见的,为什么还要去做那种蠢事啊,那个笨蛋!

美里知道后悔也没有用。真嗣说恨她,她又何尝不恨真嗣。要是当年没有交集,一切就不会变得那么糟糕。美里看向真嗣,从少年到青年,真嗣还是像个亡灵。

从薰死后他就没变过,仅仅是紧抓着薰转生的唯一希望苟延残喘。

——自欺欺人。

不过,美里赶过来不是为了对真嗣说教,而是为了告诉真嗣另一件事。

门上的红光终于跳转成绿光,门打开了。真嗣像被电到一样猛地抬起头来,蹭地站起就往手术室里闯,几个医护人员拦也拦不住。

“真嗣!等等,那不是……!”

真嗣没有听见美里最后的喊叫,他在手术室里挂着歪歪扭扭的笑容寻找他的孩子,却在看到那孩子的一瞬间掉进了地狱。

——那不是薰。

虽然他没有魔法,也没有超能力,但只是看了一眼,他就知道这个血淋淋的肉块上并没有薰的灵魂。

真嗣瞪大了眼茫然地瞪着这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可怕的东西,它把自己的薰藏到哪儿去了?

真嗣抱着脑袋蹲下去,抓着头皮使劲地思考。脑袋里无数的自己在尖叫,在低语,在嘲笑,真嗣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闭嘴!”

真嗣对着脑袋里的无数个自己吼到。明日香死了,这孩子不是薰,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做了那些疯狂的事啊。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说他的出生不被期待,那么这个孩子,也不是真嗣所期待的,真嗣看着他,就像看到一个从自己身边抢走薰的怪物。

啊啊,到底是哪里……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

黑发的男人蹲在手术室里,放声大哭。

“……对不起。”

呜咽着,真嗣不知是向谁发出了忏悔。

“……对不起。”

 

 

 

“……对不起。”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真嗣连忙摆手,把偷偷加了魔法药的牛奶递给正在洗碗的明日香。“喏,快趁热喝吧。”

“放这里,我擦个手就喝。”明日香已经有了身孕,可倔强的性子让她没法老老实实坐着当舒服的孕妇,真嗣也拗不过她。

“啊,门铃响了。我去看看吧,估计是推销的人。”真嗣说着走出厨房,又回头嘱咐,“牛奶,要快点喝哦。”

“啰嗦,我知道了。”明日香催他出去了,转身正想把手擦干净,却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啊!明日香惊呼了一声。白色的牛奶泼洒出来,流进水池里。

“啊啊……真是的!”明日香一拍脑袋叹气到。把杯子扶起来擦干净,泼洒的牛奶也都冲掉,“就跟真嗣说喝了吧,不然那家伙又要做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看了就火大。”

明日香喃喃地说。

而那时的真嗣,正应付着推销员,并且为他想象中将会回来再次对他微笑的魔法师,而满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END

 

 

 

后面的话

……所以当时才说不想讲里故事——虽然这才是最初构思好的故事。

不出意料花了一个月才写完,身心俱疲,近几个月大概不会再写嗣薰了。当这个故事第一次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并没有想要去美化它的意思,但没想过会那么……让自己难以忍受。

身边有个朋友说过真嗣是个很讨厌的角色,后来因为要和他合作大提琴和钢琴的樱流的演奏,硬是让他去补了动画。他问了两个问题,原文如下——

“一,薰爱真嗣,所以为了他而死还是薰爱人类,所以为了人类而死?”

“二,真嗣爱薰,因为他孤单、需要一个人理解而正好薰这时候出现了还是薰对他的温柔?”

嘛,这似乎和本文也没有多大关系就是了(笑。

作业音乐是Jil is lucky的《Supernovas》。


 

 
2015-02-27
/  标签: EVA嗣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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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will be f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