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一总】海之子

苍穹的法芙娜同人,真壁一骑×皆城总士。

两个小正太的故事。正文约两万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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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龟在沙滩上产卵,小海龟出生后必须努力爬过沙滩回到大海,才能从天敌的手中幸存下来。

——那么,对它们来说,我们的世界是死的世界,大海的世界才是生的世界吧。海浪在沙滩上留下的湿漉漉的痕迹,就是生死的分界线。

回想着课上的内容,总士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海滩的时候,不知为何停住了脚步,望着金黄色的沙滩发起呆来。

咸湿的海风吹起脸颊旁的碎发,吹到眼前来,把视线分割成一块块,就在这样无法聚焦的视线里,总士发现了它。

沙滩上有一个圆圆的白东西,反射着阳光,干干净净地躺在平坦的沙子中间。

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总士走了过去,一看是个蛋。

“好大……”

总士不由得发出了惊叹声,蹲下身来观察着这颗椰子大小的蛋,翻阅着脑袋里储存的信息,也没能找到和这颗蛋匹配的图像。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蛋呢?

总士伸出手指戳了戳,蛋壳有着粗糙的质感,因为晒在太阳下而微微有些发烫。这么放下去的话,里面的生命会很辛苦吧?不像海龟的蛋埋在凉爽的地下,沙滩表面在烈日炎炎的季节可是十分滚烫的。

想了想,总士站起身来,脱下书包倒过来使劲儿抖,书本和笔哗啦啦地一股脑全掉了出来。总士小心翼翼地把蛋放进书包里,带子扣好了,再慢慢挂在自己身上,两只手护着,把蛋带回了家。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总士想,也许对这颗蛋来说,让自然的法则来决定它的去处才是正确的吧。但是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我回来了”被空气大口吞了进去,总士觉得,自己也许是有点寂寞了。

他回到房间,把蛋放在床上,又跑回沙滩把自己的书本和笔捡回来,经过客厅刚要上楼的时候电话响起来,总士走过去接,是爸爸。

“抱歉,总士,今晚大概又没法回去了。你到真壁那儿吃饭吧,我已经和他打好招呼了。”

“嗯,我知道了。”

真壁史彦是岛上颇为传奇的男人,他从岛外娶了个漂亮妻子,但妻子怀孕期间却失踪了。按岛上的传说,是被海神接走了。岛上常常这样有人失踪,总士的妹妹乙姬,也在很小的时候从岛上消失了,总士已经几乎记不起自己的妹妹的长相了。

那些消失的人,大概是掉在海里死去了吧,然后海潮带走了他们的尸体,送到海的远方。大人们为了避免突如其来的不幸带来的悲伤,而选择了美化死亡,相信自己的亲人仍在世界某处幸福地活着。

总士拿着笔望着空白的作业本发起呆来,无意中看到床上的蛋,才记起来自己根本没为下一步作打算,恍恍惚惚地就把蛋带回来了。他放下笔爬到床上,和蛋面对面坐着,问:“你是谁的孩子呢?”

只有远远的海鸣低声回答。那是海浪拍打在防波堤上的声音。

“你是海的孩子吧。”

总士自己回答了自己。

看了看闹钟,时间还早,这时候去真壁家的话,或许还能帮上史彦叔叔的忙。这么想着,总士跳下床来,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蛋。白白大大的蛋静静地坐在床上,望着总士,就好像在说早去早回或者路上小心。

“……我出去了。”

总士对着蛋说。

到真壁家的时候,史彦正在劈柴,看见总士来了,便绽出微笑。

“哟,来了啊,总士。”

“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帮忙嘛……对了,能把菜洗一下吗,我已经放在水槽里了。”

“好的。”

总士应着,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水槽对他来说有些高,他搬了小椅子垫脚,正正好——那椅子本来比较高的,是史彦把四脚都锯短了些,才成为现在刚好合适的高度。史彦摸着总士的头说,你也很快会长高的,总有一天,就不再需要凳子了吧。

史彦对总士很好,不仅仅是因为和总士的爸爸公藏是朋友,也许也是因为把总士当成了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的替代吧。要是那个孩子还在的话,现在也和总士是一样的年纪了。

总士洗好了菜,正好史彦的柴也劈好了,他走进来问要不要在这边洗澡,毕竟柴火烧的洗澡水比电加热的洗澡水要舒服多了。在这边睡也没关系。

要是平常,总士会顾虑着史彦而答应下来,但这次不一样了,那颗蛋在家里等着他,他不回去不行。于是他犹豫着拒绝了史彦,史彦说没关系,眼神里却有些落寞。

——果然,不管传说多么美丽动人,对失去亲人的人们来说,痛苦仍然是痛苦吧。在饭桌上,总士这么想。

史彦的手艺很好,是小店乐园的厨师,至少比起厨艺糟糕得一塌糊涂的自己的爸爸来说,总士已经非常满足了。虽然总士一直在说自己来做饭,可公藏每次都挽起袖子说,这是他必须尽到的父亲的责任,但公藏的工作非常忙,很少回家,即使是黑暗料理,总士也很少能吃到。对于他来说,史彦这里几乎已经成为他的第二个家了。

“真壁叔叔,岛上有什么动物的蛋,会像椰子那样大吗?”

“椰子?”史彦愣了愣,思考了一阵说,“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总士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今天上了海龟的课,觉得那么小的蛋能长成那么大的海龟,真的很不可思议。”

“是啊,生命是很神奇的。”史彦笑着说,目光望向遥远的过去,“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那么小小的一点,转眼间却已经长那么大了。”

他从回忆里收回目光,把碟子往总士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多吃点才能快快长大,叔叔我可是盼望着能看到你结婚生子那一天的。”

总士其实饭量很小,但看着史彦期待的脸,也只好尽力多吃一些。

你啊,真是温柔过头了呢。青梅竹马的真矢曾经这样评论他。也许是你比我们都要成熟的关系,大家总觉得你有些可怕呢。但是相处之后才会发现,你真的是个好家伙,就是啊——有些木头脑袋。

真矢笑着说。总士看着自己手里对同龄人来说很难理解的书,想,只是看的书多了吧,爸爸的书架上,有那——么多呢。

他从史彦那里回到家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公藏还没有回来,估计得到深夜,他都睡着以后,才能回来吧,整夜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总士先回了房间,那颗蛋仍然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静静地坐在床上,总士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些温暖的安定,说,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好像错觉蛋这么说。总士不由得露出微笑。

他跑到爸爸的书房,在一排排书架里寻找动物图鉴一类的书。这个房间就像总士的乐园,他总能在这些书之间发现许多奇妙的世界,哪类书放在什么位置,总士都像老朋友一样熟稔。

“啊,找到了!”

总士仰着头,书架最上面一层黑色封皮的厚厚的书就是他的目标。他连忙推了梯子过来,熟练地爬上去,费劲地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有两块砖头那么厚的书沉甸甸的,总士不得不用两只手扛着,可这么一来,他就没法下梯子了。

怎么办?总士看着远远的地面苦恼起来,思考了一会儿,小脸蛋啪地亮了,把书暂且先放在梯子最上面的小平板上,下了梯子,啪啪啪跑出房间,很快就拿着长长的绳子回来了。

总士再次爬上梯子,把书交叉绑好,拉着绳子让书慢慢降落,书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了,才用手背抹了抹额头,松了口气。

也许是突然放松的缘故,下梯子的时候一个分神不小心踩空,发出短促的惊呼,从梯子上落了下去。

——砰!哐咚!

书房里传出两种不同的落地声。总士抱着腿躺在地上痛得发不出声来,倾倒的梯子压在身上。过了不知多久,疼痛的冲击才渐渐散去了。总士眨了眨因为疼痛而溢出泪水的眼睛,把压在身上的梯子推开,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感到左脚脚踝、右腿膝盖传来酸涩的疼痛,脚踝应该是扭伤了,膝盖已经开始泛出青紫色。左脚先落地扭到了,右腿是跪下时撞伤的。抹抹泪水,才发现右手手臂也肿起来了,应该是用手挡住落下的梯子时给撞的吧。

一边反省自己的不谨慎,一边拖着左脚下楼找药给自己擦上。幸好没有破皮,只是内出血,放几天就好了,左脚也应该是暂时性的扭到了,很快也会好的。回想着在书上看来的医学知识,总士很快给自己处理完毕了。只是小伤,他不想麻烦史彦,也不想让爸爸担心。

“……看的书还是有用的吗?”

总士一蹦一蹦地上楼回到书房,忍着痛把梯子扶起来推回原处,再想把书搬回房间看是不可能的了。索性就坐在书房地上看起来。没把整本书大略翻过多少,九点的报点钟声就响起来。总士看向座钟,钟摆当当当地响着,告诉他洗澡睡觉的时间到了。

“啊!作业!”这才想起来作业没写,对总士来说,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情。要不洗澡完了再写吧,这次的作业并不难。总士从地上站起来,左脚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洗澡也花了更多的时间,等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尽。

把书就那样放在地上的事,明天再向爸爸道歉吧。总士扭头看向躺在自己旁边的蛋,圆圆的,大大的,白白的,莫名地惹人喜爱。想起妈妈还在世的时候,睡前总在自己的额头轻吻说晚安,总士便轻轻吻上洁白的蛋壳。

“晚安。”

 

 

 

闹铃把总士叫醒了。睁开眼坐起来,左脚刚踩在地上,总士就痛得把尖叫压在了喉间。

“没想到这么痛,上学要怎么办啊……” 

坐在床边上苦恼着,总士的瞳孔慢慢放大了。

——地板上,湿滑的水迹黏着碎裂的蛋壳,一路朝着房门延伸。

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身体就先擅自行动了起来。总士拖着脚追着痕迹来到浴室门前,浴室里有水声。定了定神,深呼吸,总士慢慢打开了门。

浴缸上方的喷头哗哗地落着水,水底下是黑发的男孩,头发被水打湿了,柔和地垂下来。

“……啊。”

总士发出了不包含任何意义的声音。男孩和总士年龄相仿,黑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总士,黏在肩膀的蛋壳顺着水流掉落下去。两人就这样呆呆地对视着,半晌,男孩跨出浴缸,走到总士面前,抓起总士的右手,伸出舌头舔舐手臂上肿起的淤青。

“诶、啊,等一下!你做什么!”

总士急急忙忙把手抽回来,后退了一步。男孩蹲下身子,凑到总士右腿边,又舔了膝盖上的淤青。

“啊、都、都说住手了!”

奇妙的感觉让总士脊背里窜过一阵电流,手忙脚乱地连连后退,却忘了自己左脚扭伤,踩在疼痛上,顿时失去平衡坐倒在地。

男孩就这样就势爬过来,举起总士的脚轻舔扭伤的地方,总士想挣扎,可脑袋里还理智地考虑着会不会踢到对方,思绪混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男孩已经放开了他。

因为突然被奇怪地对待了,总士脑子里咕噜噜地糊作一团,男孩爬过来凑得更近了,深邃的黑色紧紧凝视着总士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还有,你是谁……”

稍微镇定了一些,总士问,但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虽然那个答案似乎脱离常理。

男孩只是看着他,看得总士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站起来,男孩也追随着他抬起头。

“总之,先把衣服穿上吧……”总士把眼睛从男孩赤裸的身体上移开,“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我也得把衣服换掉。”

总士朝男孩伸出手,男孩盯着总士的手掌,像是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伸出舌头舔了舔总士的指尖。

“——!”

总士触电一样把手收了回来。他猜想这个男孩是从捡回来的蛋里出生的,从舔舐的习惯来看,是哺乳类?可哺乳动物没有蛋的吧?

一切都是总士没从书上看到过的超乎常理的事情。想了想,索性直接拉着男孩的手臂让他站起来,有点粗暴地把对方带到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找出衣服丢在床上。

但是对方对衣服爱理不理的,赤裸身体也没有感到羞耻的样子,眼睛一直追随着总士。感觉到注视自己的目光,总士突然想起一种叫做印随的本能。难不成,这个蛋里面蹦出来的男孩把自己当成妈妈了?

想到这里,总士摇了摇头。总之自己先把衣服换了吧。虽然被对方盯着怪不好意思的,可都是同性,而且看起来对方并不能用语言沟通的样子,总士只好背过身去,用最快的速度把湿漉漉的衣服给换掉了,才蓦然发觉,自己的脚一点儿也不痛了。

“……欸?”

不止是脚踝,甚至连膝盖和手臂上的淤青也不痛了。总士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向静静站着的男孩,如果没记错的话,刚刚男孩的确是舔了这些伤口。

因为被男孩舔过,所以伤好了吗?

虽然很难让人相信,但事情的确发生了。从蛋里出生的男孩有着治愈能力,要是被人们知道了,一定会造成轰动的吧。不管怎样,先让他穿上衣服再说。

不过既然对方不会,总士也只好亲自上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衣服套在男孩身上,过程中黑色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总士,明知道对方不理解,总士还是忍不住红着脸说“别看了”。

今天是不能上学了,但要怎样和老师说明情况呢。总士的聪明脑袋此时显得有些不够用了,撒谎是他最不擅长的事情。结果最后打电话给老师的时候只能僵硬地说,今天自己没办法上学。考虑到皆城家的情况,老师也没说什么,只是要总士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及时通知大人,今天的讲义会让真矢送过来,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公藏。

总士这才松了口气,再看看站在身旁的男孩,刚刚松出去的气又堵回心里。

——要处理的麻烦还大着呢。

总士和男孩坐在房间的地板上,男孩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是盯着总士。总士也差不多习惯了。

“总之,不管你是什么,得先给你取个名字才行。”

总士拿出自己小时候识字用的五十音图的卡片,从里面随意抽了三张,分别是【ka】【ki】【zu】。望着卡片,总士思考着。一树?一辉?和树?和辉?(注:发音都与【一骑kazuki】同)……没听见?(注:发音为【kikazu】)

想到这里,总士不由得笑了出来。“没听见这个反而更适合你……”

取名还真是麻烦的事呢。总士苦恼地望着地上的卡片,再看看对方。

“你是一个人被我带过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同类呢……”

一个人会很寂寞的吧。总士能理解这份感受,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

“有了!叫一骑吧!独自一人踏上未知的感觉,非常适合你!”

要是真矢能看见这幅景象,一定会惊讶于平日老气横秋的没表情的总士也会露出和年龄相符的雀跃吧。总士对自己取的名字非常满意,连连点头说:“你叫一骑,就这么决定了。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总士凑近了男孩,手指指向自己,一字一字地说,“我叫总士。总——士——不过,你大概也不明白吧……”

男孩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总士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的天空,云朵簇拥着太阳,金色的阳光让视线所及的景色都明亮起来。这个时间,大人们都在上班或出海打渔去了,孩子们也都去上学了,道路上空空荡荡的,海边也很少有人。总士想了想,拉起男孩的手说:“我们去玩吧。”

男孩的手冰冰凉凉的,还有些潮湿,任由总士拉着他出了家门,走在看不到一个人的寂寞的大街上。现在,岛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很多年轻人都离开了岛屿到陆地上开拓生活,也有举家离开岛屿的人们,只留下了空无一人的房子,变成野猫和海鸟的乐园。

道路尽头望不见一个人,地面好像要融化一样晃动着。总士拉着男孩到海边,走在沙滩上沙沙地响,海风有着燥热的咸味,摩擦着总士的脸颊。总士拉着男孩潮湿的手,脑袋里什么也没想。明明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比如要弄清楚男孩是什么东西,比如要把他安置在哪里,比如要是被大人们发现了该怎么解释。但总士却什么也没想,只是闭上了眼享受这放空的宁静。

“总士。”

风忽然送来一个声音,总士睁开眼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总士。”

黑发的男孩——被他命名为一骑的男孩开合双唇,吐出了总士的名字。

“……诶?”

“总士。”

“你……会说话?”

总士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男孩紧紧抓住他的手,把他往海里拖。

“等一下……!你想做什么!”

总士慌乱地挣扎着,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骑的力气出奇的大,攥死了他手,一边嘴里焦急地不停念着“总士。总士。”,一边拉着反抗的总士往海靠近。

“好痛!快放手!不然我就生气了!”

总士嚷着。一骑皱着眉,看上去很焦急,但他只会念着总士的名字,也没法回答总士的疑问。总士挣脱不开,这感觉就像他更小的时候掉进海里被黑色的漩涡抓住了一样,总士记得那种被吞没的恐惧。

“一骑!一骑!好痛!”

总士疼得都快哭出来了。但是一骑完全听不进他的话。总士听到鸟叫声,抬头看,不知何时头顶已经聚集起盘旋的海鸟,黑压压地让人心慌。

“到底怎么回事……”

总士喃喃着,在他分心的时候,一骑突然一个猛力拉着他跑起来了。总士收不住惯性,磕磕绊绊地被一骑拉着跑进海水里。海水让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却无法阻止总士内心生出寒意。

“不要……快住手一骑!”

他用力往后扯,一骑却用更大的力气拉着他往海里走,海水被两人啪嗒啪嗒地踩出水花,海鸟在头上扑扇着翅膀,渐渐聚集成灰黑色的乌云。

“总士!总士!”

一骑一边拉着总士,一边露出急得要哭的表情。总士害怕被淹没在海里,一骑又在怕什么?这么想着,总士突然明白了,他抬头看,一只海鸟猛然俯冲下来,就像要捕鱼一样,冲着一骑疾飞而来。

——一骑有危险。

这个念头刚跳出脑海,总士的世界突然间翻转,耳边就陷入了沉闷的寂静里,水泡咕嘟咕嘟从鼻子和嘴巴里串串冒出,隔着水面能看到摇晃的白色的太阳。

一骑把他推进了海里。

海鸟的影子在水面上焦急地盘旋,一骑紧紧抱着总士,两人缓缓往海底落去。总士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会淹死的,在爸爸和真壁叔叔都不知道的时候,被海偷偷带走了,就像他们的亲人一样,然而手脚却都动不了。

一骑的黑发飘到眼前来,连带着一骑在水里变得分外漂亮的脸。他捧住总士的脸颊,吻上总士的唇,敲开唇瓣,把氧气送了进去。

对不起,总士,坚持一会儿就好。

总士似乎听见了什么,但是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朦胧了。只有和一骑相接的唇,还在顺从着生存本能而索取着空气。




当总士啪地把眼睛睁开的时候,眼前已经不再是水底幽蓝的景象。黑色的岩洞静静地往下滴着水珠,一骑坐在旁边,看见他醒了,伸手过来摸他的脸颊,喊他“总士”。

“这是……哪里?”

总士坐起来望了一圈,大概是海边的小岩洞,刚好容得下两个小孩子,一伸头就能看到洞外包围着的海水。总士看了一圈,没有海鸟,就把头收回来,看向一骑:“是你……救了我吗?”

“总士。”

一骑说,黑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脖子上。当然总士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叹了口气,总士伸手把一骑脸上粘着的头发拨开,又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边说:“我还真是捡了个很麻烦的东西呢……”

该怎么回家呢。总士走出岩洞,一骑就紧紧跟上来。想起刚刚遭遇的危险,一骑那时候是在救自己吗?但是怎么看,那些鸟儿们都是冲着一骑去的,简直就像在捕食小海龟一样。

看来把一骑带出来是错误的……不,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把那颗蛋捡回来。总士看了看黑发的男孩,却并不为此感到后悔。

总士沿着洞外的岩石走了一段,看来是真的没办法回去了。大人们会发现自己不见了吗?爸爸虽然很忙,但不能回家的时候,都会打电话,要是电话没人接的话,就能察觉到异常吧。虽然很不乐意给大人们添麻烦,但造成这样的状况实在在总士的意料之外,最好的方法就是只能乖乖等待大人们找到自己了。

这里应该还是岛上吧。最多也只可能是附属龙宫岛的几座小岛。但是这座岩洞直接连接着大海,总士两人被困在了这里。

虽然觉得有些任性,总士还是希望大人们能快点找到自己。贴在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从自己身上传来海水特有的咸味,总士想起掉进海里时的那一幕,前一刻他们明明是站在只能淹没膝盖的浅水里,为什么下一刻就掉进那么深的海里去了?而且,那个时候,一骑为了救他,似乎……

“啊……”

总士红着脸捂住了嘴。

——他和一骑接吻了。

虽然这么说并不准确,但想起自己想要空气而下意识拼命探寻一骑的内部的时候,感觉就像电视上的那些镜头一样让人脸红心跳。

那是人工呼吸!

总士这么说服自己,然而不止是脸颊,他连耳尖都红透了,不敢转回身去。

“总士。”

一骑又开始叫他了。可不知是不是脑袋里胡思乱想的缘故,总士觉得这一声和前面有些不同。但就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变得懦弱的话,总士自己可是不会允许的。

鼓了鼓勇气,总士转回身去,一骑飞快地收回了伸出的手,眼神有些阴翳。

也许是错觉,一骑刚才是要推自己下去吗?

总士摇头挥散了这一想法,转身走向洞里,边说:“只能在这里等大人们找到我们了……如果被问起你是谁的话,不要说话,我来解决……虽然这么说,你也还是不明白吧……”

像是要让自己忘记海中的那一幕一样,总士一反往常的文静,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也不敢看一骑。一骑一如既往紧紧跟着他,看他坐下了也在旁边坐下,盯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的。

……真是够了。

总士扭过身子去,想着,这样一骑总不会再盯着自己了吧,可是他却听到一骑带着明显的不满的声音。

“总士——”

总士决定无视,但是他很快发现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一骑从后面抱住了他,湿漉漉地贴上来,头靠在他肩上蹭啊蹭。

总士简直想喊救命了。这真是比甲洋新养的小狗还要黏人,甲洋还让他帮忙想小狗的名字,但总士现在光是要想办法对付黏在自己身上的湿漉漉的家伙就已经费尽心思了。

“一骑,快放开……很难受。”

总士试着放软了语气说,想把一骑的手拿开,察觉到他的意图,一骑反而抱得更紧了,像是在闹别扭一样。

他到底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总士已经弄不明白了。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总士索性就任由一骑抱着蹭了,既然是自己捡回来的,就要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一骑蹭着他蹭得很开心的样子,叫着总士总士也带了轻快的鼻音,惹得总士也觉得高兴让他蹭了。但是,一骑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又是从蛋里出生的,又能够治愈伤痛,又会被海鸟攻击。是海龟神吗?

“噗……”

总士被自己的想象逗得笑了出来,他可不能忍受像河童一样秃着头顶背着龟壳的一骑。比起这个,还是先想想被救回去怎样和大人们说明吧。

想着想着总士就睡着了。小脑袋歪下去,轻轻靠在了一骑的脑袋上。

“总士……?”

一骑叫了一声,但总士并没有醒。身体软软地靠在一起怀里,散发着人类独有的热度,和一骑总是冰凉潮湿的身体形成对比。

一骑望向大海。他不知道什么是感情,他只是想和总士在一起——从出生后第一眼看见对方开始。所以,他才会想把总士带进海里。但是总士并不能在海里生活,一骑与生俱来的聪慧让他明白了这一点。

他的脑袋里面没有语言,但是,属于他的,或者说属于他们的思维体系中,一骑明白他和总士是不同的,但是一骑还是想和总士在一起,想把他带走,这个想法在他心里形成了一种感觉,若用人类的文字来形容的话,就是苦闷。

刚刚他的确想把总士推进海里,但最后还是退缩了,他不想看到总士难受的样子,总士看起来也并不像自己一样喜欢呆在水里。

怎么办呢?一骑苦恼着,然而他还未积累起足够信息的脑袋里只有空白。

他抱着总士就不想撒手,闻闻对方身上潮湿的味道里混着的属于总士自己的味道,伸出舌头去舔了舔总士的脖子,引起了总士小小的颤抖。这样的反应引起愉悦感,一骑又得寸进尺地舔舔总士软软的耳垂,用牙尖轻轻地咬,可他还没玩够,一声鸟叫就打断了他。

——被发现了。

是只灰背鸥,正站在洞外一块冒出水面的岩石上,黑色的眼睛冷冷地望着这边。

不能让它把同类叫来。一骑脑中响起警报,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从地上弹起来,朝灰背鸥飞跃而去。灰背鸥察觉到危险,张开翅膀要起飞,一骑却先一步抓住了他,噗通一声扎进海里。

总士被这大动静吵醒了,愣了一会儿,喊了声一骑,很快反应过来,冲上去趴在洞口朝海底焦急地张望。

“一骑!”

海水晃动着,总士看不清底下的状况。要跳下去吗?总士不擅长游泳,加上一骑似乎是海里的生物,跳下去并不明智。

总士凝神屏息地凝视着皱巴巴的水面,安静了一会儿,水面上有丝丝红色扩散开来。

是血。

“一骑!”

难道是受伤了吗?总士焦急地站起来,再不管什么,正要往下跳的时候,水里哗啦一声冒出来一个黑色的脑袋。

是一骑。

总士急忙伸出手去,一骑接住了他的手,爬上岸来,还没站稳,总士就各处摸着,连连问“哪里受伤了吗?”。

一骑听不懂总士的话语,就这样呆愣愣站着等总士检查完毕。一骑身上并没有伤,总士放心地叹了口气。那么,那些血是怎么回事?

总士再次看向海面,这时候,一片羽毛浮了上来,在水面上悠悠地摇晃着。

“……鸟的羽毛?”

总士皱起眉头,再次集中视力往海底看,透过晃动的海水,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团被红色包围的白色,白色似乎被鱼群撕扯着,徒劳地挣扎。

“难道说……”

总士看向一骑,一骑仍旧是没表情的样子,喊了声总士。总士心情复杂地皱起眉头,如果那团白色是海鸟的话,现在的状况大概就是,鱼类在保护一骑吧。

——一骑果然是海里的生物。

总士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残忍而别过眼去。但想起海鸟会捕食小海龟,这也是自然的一环吧。和人类捕食其他动物,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且比起一骑被海鸟们攻击,总士不得不承认自己更自私地希望着现在的状况。

傍晚大海和天空都被夕阳染得血红的时候,公藏和史彦焦急的脸终于出现在驶来的船的船头。

“爸爸,我在这里!”

总士挥舞着手大喊,他身后,一骑紧紧抓着他的手。

“我担心死了!我担心死了……!”

船还没靠过来,西装凌乱的男人就一头扎进了水里,扑腾扑腾游过来,一上岸就抱紧了总士,声音颤抖着不成语句,把总士抱得好痛。

“对不起,爸爸……”

“你没事就好……太好了……”

史彦划着小船过来了,看到拥抱着的父子俩,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转动目光,看到了站在总士身后的一骑,像触电一样定住了。

“……红音?”

许久,他才嘴唇颤抖的吐出失踪的妻子的名字。

公藏终于平静些了,他放开总士,在看到一骑的一瞬间也愣住了。

“总士……这是……”

“啊,对了……”总士把一骑推到前面来,“我掉进海里后是他救的我。”

总士有些心虚地说。想了想,又补充到。

“他叫一骑。”

“一骑……一骑是吗?真是好名字。”史彦若有所思地低声呢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一骑的头,“你是谁家的孩子?我们把你送回去。”

一骑往总士身后躲去,避开了史彦的手,眼神里有戒备。史彦一瞬间露出了受伤的神色,总士没有看漏,连忙圆场说:“抱歉,真壁叔叔,一骑他比较内向,也不爱说话……”

“没事,是我太突然了……”史彦收回去的手放哪里都不是,最后只能不像样地抓了抓脑袋,公藏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史彦像是明白了什么,转向总士说,“不管怎样,先回去吧。天快黑了。”

四个人上了船,一骑一直黏着总士,也不让其他人碰,问什么都不答话,也不再总士总士地叫。总士和他一起站在船头,海风吹干了身上的海水,留下盐迹。艳红的夕阳有半个融在了大海里,天空好似燃烧了起来,皮肤上都能感受那份热度。

而一骑仍旧是冰冰凉凉的,握着的手潮湿着,黑色的眼睛凝视着总士,好像永远不会移开一样。

总士的心里有些害怕。不可能不害怕的。

史彦沉默地开着船,公藏也像刻意避开他们一样,铺天盖地的红色就像书上描述的逢魔时刻,总士想起自己被大海带走的妹妹,和史彦失踪的妻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想,自己也会被大海带走吗?

一骑是来带走自己的吗?

“一骑,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总士喃喃着说,他的话语刚说出口,就被红色的海风吹散了。




敬畏。

人类会对怎样的事物产生敬畏之心呢?

自然的强大、无法承受的美丽和庞大的未知。

一骑大概属于后者吧。

对今天的事,两个大人都采取了缄默的态度,过来关心情况的岛民们,在和公藏谈过之后,都不约而同地用敬畏的目光望向一骑。龙宫岛并不大,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全岛,而那消息究竟被传为怎样的内容,总士无从得知。

史彦说今晚住这边,公藏无言地同意了。最后一个过来的是真矢,小小的身体上穿着女巫服,显出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神圣与平静。

“远见……?”

总士跑到玄关看到真矢这副样子,吃了一惊,他背后黏着一骑,真矢看见一骑,眼神里的光一下子散开去,变得空洞洞的。

“海神。”

她说。

说完便身子一软向下倒去,史彦连忙接住了她,说:“我送她回去,总士就……”

“没关系,我应付得来。”公藏说。

史彦抱起真矢离开了,公藏关上门,总士抬起头望着爸爸,小脸上写满担忧:“爸爸,到底怎么了……”

真矢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海神是怎么回事?是指一骑吗?

总士很少像这样连连发问,他的问题让公藏一下子痛苦地皱起脸来。

“爸爸……”

“进里面去吧……”

公藏先总士一步往屋子里走,总士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的父亲一下子苍老了十年。再看看黏着自己的一骑,是因为一骑的吗?

公藏打开了电视,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这次的台风比往年的记录都要早,让各位岛民做好防范准备。

这次的台风,被命名为“海神”。

公藏坐在沙发里,像陷进去了一样,侧脸散发着沉重的气息,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总士。”许久,他才看向自己的儿子,“能老实告诉我,一骑究竟是哪里来的吗?”

其实看了今晚的情况,总士也不打算再隐瞒下去了,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处理的事情。自己难道在不知不觉的情况做了坏事吗?

“一骑……是我捡来的蛋里生出来的。”

这种谁也不会相信的话,公藏却淡然接受了。他看向一骑,说:“你长得和红音真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史彦他看着你……不知是怎样的心情。”

总士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意味,但他反而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如果死去的人们并未死去的话,死亡还有什么可令人悲伤的呢?光是想象都觉得脊背发凉。

“总士,我再问你……这孩子的名字是你取的吗?”

“嗯。”

总士点头得有些犹豫,他觉得这大概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孩子,叫过你的名字吗?”

“……嗯。”

总士刚应完,就看到父亲眼里急速地泛起了泪花。男人连忙用手捂住双眼,低声抽泣起来。总士愣在了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把一骑带回来,是一件坏事吗?为什么大人们都表现得那么严肃,好像要发生什么灾难一样?

“爸爸……”

总士只能徒然地呼喊着父亲,公藏的脸被手遮着,只有声音断续传来。

“总士,你母亲不在了,乙姬也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

公藏使劲抹掉眼泪,抬起头来,总士看着一下子苍老下去的父亲,心疼得不行。男人眼角泛着红,认真地看着总士:“总士,答应我,要是这孩子要带你走,你一定不能跟他走……不然,就再也没法回来了。”

“一骑是……海神吗,爸爸?”

“不是,但是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那是……不好的东西吗?”

“对于死去的人们来说,他们是好的。可是总士,我的儿子……”公藏揽过总士抱在怀里,总士的一只手还被一骑牵着,“你还是活着的啊……”

公藏身上散发着沉重的味道,那是泪水的味道,总士记得的,妹妹乙姬死去的时候,总士也闻到了这个味道。泪水的味道像极了大海,难道,海是人们哭悼死去的亲人而积聚起来的吗?所以,海的世界,就是另一个生的世界吧。

总士又想起了自己曾经考虑过的问题。虽然感染了父亲的悲伤,可脑袋里有个冷静的角落却还在思考着,该怎么办避免糟糕事态的发生。可他还只是个孩子,再怎么想都没有答案。

总士感觉自己的手被拉扯了,是一骑。一骑正尝试着把总士从公藏怀里拉出来。公藏看向一骑,眼里有畏惧,然而也有一个父亲的不屈。

“一骑,我就暂且这么称呼你吧。你还是个孩子,我想你也并没有恶意,但是,求求你,别带走总士……”

“爸爸,一骑他听不懂的……”

总士刚这么说完,就感觉一骑又用很大的力气在拉扯他,让他忍不住喊了声好痛,公藏听到这一声,不由得松开了手,于是总士便被一骑抢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公藏一瞬间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就好像他被告知乙姬已经回不来的那时候一样。

总士推搡着一骑,然而一骑却用更加大的力气抱紧他,叫着总士总士,让总士感到害怕。

“一骑……快放手……你真的弄痛我了……”

然而一骑并不能听懂。心底隐隐的害怕与焦躁也让总士忘了,他越挣扎,一骑就越怕他跑掉而抓得更紧。而作为父亲的公藏,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黑发的男孩死死抱着。

这时候门铃响了,门外是史彦的声音。公藏急忙开了门,问:“怎么样?”

“已经安全送回去了。”

史彦进了屋子,看到被一骑抱着的总士,神色变得复杂。

“总士,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大概明白了一些……”

“办法由我们大人来想,你就把一骑当做普通的孩子好好相处吧。”

“等一下,真壁,你在说什么……!”公藏打断了史彦,“你难道要让总士被带走吗……”

“我也不愿意那样。失去亲人的不止你一个,皆城。我想你也明白,不把总士送给他的话,会发生怎样的事。”

史彦的话让公藏沉默了,他何尝不明白选择只有一个,但是,他首先是一个已经失去过妻子和女儿的父亲。在这一点上,他自认为没有史彦沉稳。也许是因为,史彦已经没有能够失去的东西了,而他还有所牵挂。

“皆城,你看,一骑长得多像红音啊。看到他,我就想,红音一定也在海底某处好好生活着。鞘和乙姬也一定……”

“我明白了,你别说了。”

大人们究竟在说什么?总士茫然地望着父亲和史彦,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夸作聪明的小脑袋不够用。把自己送给一骑是怎么回事?

总士小小的心里充满了不安,但他不想再给大人添麻烦了,而且现在的情况还是自己造成的。

公藏和史彦谈事情去了,总士向他们保证自己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一骑,便带着一骑回了房间。澡是他帮一骑洗的,一骑穿的衣服是他自己的,虽然想要对一骑产生愤怒和怨恨,可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一骑,想到他毕竟不是人类,便怎么也气不起来,也恨不起来。

“你想要带我去哪里呢,一骑?”

远远的有云朵上的雷鸣在回答。暴风雨要来了。

总士和一骑面对面躺在床上,一骑睁着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永远都看不够。总士又想起今天在水里的漂亮的一骑,和两人间的人工呼吸(总士拒绝把那个行为叫做接吻),脸上不由得泛起淡淡的红晕。

“一骑你,喜欢我吗?”

总士拿过一骑的手,盖在自己的心脏上。一骑冰凉湿润的手指下,总士的心脏在平稳地跳动着。

“我并不恨你,也不生气,更不会讨厌你。因为一骑是我带回来的。但是,如果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才要把我带走的话,能够晚一些吗?”

“至少等我长大一些,至少等爸爸能够接受这个事实,至少等我明白了死亡是什么……而不再对它感到恐惧。”

总士看着一骑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直接地注视着对方黑色的眼睛。

一骑把总士抱过去,抱在怀里,蹭着总士软软的头发,又开始叫着总士总士。光是被一骑这么叫着,总士觉得心都要化了——一骑他,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啊。

但是,自己的话语却并不能传达给他,一骑也不会用话语表达自己。

不能用语言交流的话,该怎么沟通心和心呢?

动物之间是怎么做的呢?

总士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只能轻轻回抱住一骑,试着呼喊对方的名字。

“一骑。”

“一骑。”

“一骑。”

“求求你,等我再长大一些吧。”

那一夜,总士做了关于海的梦。

海底有妈妈,有妹妹,有红音阿姨,还有很多逝去的岛民们。

——在那片幽深的海底,他们晃动着白色的手臂,像在向总士招手呼唤。




第二天总士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大雨。风雨拍打着窗户,天地一片灰蒙。有史彦在,早餐终于不再是黑暗料理。一骑也吃得津津有味,史彦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你明白吧,皆城,那是红音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如果可以,一骑能留在岛上就好了,这样一来总士也不用……

这是总士听到的史彦和公藏的对话,他看向自己身边的一骑,原来一骑就是真壁叔叔的孩子啊。为什么一骑不能和自己一起留下来呢?

吃完早饭真矢打电话过来了,总士问她你还好吗,真矢说没关系。

“比起那个,皆城你才是要注意。一骑虽然很喜欢你,但我们大家也同样很喜欢皆城哦。甲洋还嚷着,你想得太慢了,他已经想好小狗的名字了。”

“是吗?最后取了什么名字?”

“巧克力。”

但直到通话被闪电打断,总士也没有问出关于真矢的巫女的事情。

“这可比想象中更糟糕啊……”

史彦望着窗外越来越嚣张的风雨,皱起眉头。

“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来得太突然了根本没时间加固房顶。”

公藏抱着工具箱,边上楼边说。

“我帮你。”

“谢了。”

史彦刚从沙发里站起来要和公藏上阁楼,本来黏着总士的一骑却突然朝着大门飞奔而去。

“一骑,你要去哪儿!”

总士急忙跟上去,公藏和史彦也丢了工具跑向玄关。一骑打开了门就往外跑,门外正好是弓子跑过来了,看见公藏和史彦,便在雨里大喊:“港口那边出事了!”

一骑奔跑的方向正是港口那边。

公藏一把抱起总士,转身就往屋里跑,史彦拉着弓子进了门,一下子就把门反锁上了。

“爸爸!一骑他……!”

总士挣扎着,公藏把他放在沙发上,摁住他小小的双肩,说:“总士,你不能过去。”

“但是一骑他……”

“他不会有事的。你也看到了,在这样的暴风雨里,他还能够那样奔跑……那不是人类,总士。”

公藏和史彦对视了一眼,他们何尝不明白这样做是徒劳的,只是希望能把临近的日期再推迟一些。史彦给弓子递了干毛巾和热茶,弓子捧着茶杯,说:“港口那边,浪起来了。”

那是来迎接的浪。弓子顿了一顿,望向史彦:“还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吧。”

“红音她……在那里。”

这句话把史彦从沙发里炸了起来,他颤抖着怔在原地几秒,不顾公藏的劝阻夺门而出。趁着慌乱劲儿,总士也跟着跑了出去。公藏和弓子不得已也跟了上去。

暴风雨像是要把小岛吞噬了一般,世界恍若进入极夜,但偶尔划破天空的闪电又将一切照耀得仿佛白昼。公藏追着总士小小的背影,心急地自语:“总士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他一直是个太好的孩子……从来不这样的……”

“别说了皆城!再不快点就晚了!”弓子隔着雨水对他喊。

总士明明是那么小的身体,公藏却怎么都追不上。就好像这风雨在刻意阻拦他,推搡着他抽打着他,不让他抓住自己唯一的牵挂。看着总士的身影渐渐和雨色融为一体,这个男人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大哭的冲动。

总士来不及和父亲道歉了,他知道这一去也许就再也回不来,可看着一骑从自己身边跑掉,他觉得不追上去不行,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行。暴风雨也似乎在帮助他,既不推搡他也不用雨滴抽打他,风打着卷把他往港口边推。当他赶到港口的时候,看见一骑站在码头,面前是十几米高的浪。

巨浪不可思议地静止着,浪尖站着一个人,总士只看一眼就明白了,那是一骑的妈妈,真壁叔叔的妻子——他在照片上见过。那个时候的史彦摩挲着照片,露出了幸福而怀念的面容。

在一骑的不远处,史彦带着和那时一样的表情望着浪尖的红音,但红音毫无表情的脸只对着一骑,母子两人远远对望着,形成一片奇怪的寂静。

“一骑!”

总士用力大喊了一声,一骑听见了,回过头来,看到他,眼底泛起光来。一骑又回头看了看红音,红音像是明白了什么,巨浪在她脚下渐渐退回大海里,连着风雨也一起卷裹着带走了。

“红音!”

史彦啪嗒啪嗒地踩进海水里追上去,但就像出现时候一样,暴风和巨浪也突然地消失了,阳光被归还给小岛,只有叶片上滚动的发亮的水珠和空气里新鲜的潮湿,昭示着故人曾经来过。

史彦茫然地站在海水里,身上滴着水。一骑跑过来抓着总士的手,总士拉着他走到史彦身边,轻轻地开了口。

“叔叔,一骑还在……”

史彦猛然回过头来,把总士吓得退了一步。男人灰暗的眼神落在一骑身上只几秒,又转向大海,红音离去的方向。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他低沉着声音说。但总士不明白他为何道歉。

公藏终于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了,看到他们就骂:“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走上来就给了史彦一拳,把男人打倒在海水里。

“够了!都给我够了!总士的事我认了,你这又算什么!”

“别给我希望,觉得他们还能回来啊……!”

揪着史彦的衣领,公藏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总士只能默默看着。悲伤实在是件复杂的事情,大人们想要掩盖它,美化它,但是它会一直在那里,什么都无法改变。

自己又如何呢?如果感到悲伤的话,自己会怎样做呢?

总士捂着胸口,那里的悲伤要把他小小的身躯给绞碎了。

弓子先行一步告别了,她得回气象站给全岛播报预警,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风暴什么时候会来。史彦带着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血迹,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总士牵着公藏的手,一骑牵着总士的手,三人默默地往家里走去。

“总士,你怕死吗?”

走着走着,公藏突然问。

被雨浸泡过的地面湿淋淋的,反射着阳光,燥热而刺眼。总士感觉自己的心却往寒冷里咕咚一声掉了下去,低声回答到。

“……怕。”

“那么,爸爸我会保护你的——从死亡的手里。”

公藏说。然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总士没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全都隐藏在了逆光的黑暗里。

远方的山头架起了彩虹。三人中总士第一个发现了它。

“爸爸,一骑,看,有彩虹。”

三人停了下来,公藏和总士抬头望着彩虹,赞叹的神色里藏着悲伤。一骑却盯着总士,总士并没有注意到。

彩虹挂在天空,像是雨后的微笑。总士说:“我从爸爸的书里看到过,彩虹据说是连接着生与死的桥。为什么美丽的事物,最终都会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呢?”

公藏没有回答,他给不出答案。总士的问题就这样消散在了雨后清新而带有腥气的空气里,就好像一开始就不期待回答。回到家后,检查房顶果然在漏水,公藏忙着修复和加固房顶去了,总士带着一骑回到房间里。

房间的窗子正对着彩虹,总士把自己和一骑的衣服都换好了,想了想,拿出了画板和画笔。

“在彩虹消失之前,把它画下来吧。”

这么说着,总士又想起了逝去的人们,和他们的照片——照片并不能留下什么,画也一样。彩虹也好,生命也好,都是逝去便逝去了,从不回头。

举着画笔的小手慢慢放下了,总士的心里一片空白,他望着彩虹,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为什么……”

慌乱地抹着越来越多的泪水,总士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感觉一股不知根底的悲伤把他吞没了,就像被冰凉的海水包围一样。

“总士。”

一骑在叫他。总士抬起头来,一骑凑上来,舔舐着他的眼泪。

总士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不是……不是的,一骑,我并没有受伤。”

非要说有什么地方受伤的话,大概是心吧。但是,那也一定是一骑治不好的伤口。

“一骑,不用了……我没事……”

一骑听不懂语言,只是温柔地舔舐着总士的眼泪。但他那么温柔,反倒让总士哭得更凶了。

阳光明亮,雨后空气安详,而总士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觉得伤心得好像世界都要结束了。




公藏开车带着一骑和总士去参加全岛大会。所有岛民都聚集在大堂里,真矢看见总士就跑过来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

“我也很好。”

真矢笑着说。然而除了真矢以外,其他人都自动站开了一定的距离。学校的朋友们,也被拉扯着,带着好奇而犹豫的眼神从大人身后望着这边。

总士看见甲洋了,那只被命名为巧克力的小狗顺从地蹲坐在他脚边,总士想要为迟迟没给小狗取出名字而向甲洋道歉,然而想了想,还是把话语咽了下去。

“远见你……没关系吗?”

“什么?”真矢微微偏着脑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微笑,“没关系,我是我们龙宫岛的巫女。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

如果不是巫女的话,你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吗?

像是看穿了总士所想,真矢接着说:“就算不是巫女,我也还是会这样和皆城说话哦。因为皆城就是皆城,一骑也……不是坏人吧?”

真矢转向一骑,凑近了看,脸都要贴到脸上去了,然而一骑却并没有采取戒备的态度。

“一骑的眼睛里有大海呢。”

真矢下结论说。

“远见你真的……很厉害呢。一骑除了我以外,对其他人一直很戒备。”

“皆城你的说法就像养了宠物一样。”

真矢咯咯地笑起来,让总士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岛民大会讨论的是暴风雨的应对,大人们的表情都很凝重,总士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今天的天气依然晴朗,但谁也不知道暴风雨什么时候会突然袭击小岛——只要一骑和总士还在岛上的话。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气氛严肃而紧张。总士看向窗外,一只鸟正站在窗台,用鸟喙敲击窗户。

咚,咚咚。

“啊……”

总士的心底生出不详的预感,而与这预感同时出现的是一大片黑压压的鸟群,大型鸟撞破了玻璃,一瞬间,各样的海鸟拥挤进大堂里。

他们是冲着一骑来的。

“一骑!快跑!”

这次换总士拉着一骑跑了。岛民慌乱起来,虽然鸟群并没有攻击人类,穿梭的利爪和尖喙却难免造成划伤,场面有些不受控制。

“镇定!”

总士听见父亲和史彦不约而同地发起命令,然而那声音很快被各种鸟叫的嘈杂给掩盖过去。鸟和人拥挤着,有些人被落下的玻璃砸伤,视线里一片混乱。

总士拉着一骑藏在大人的腿和腿之间逃跑,他知道这些鸟是冲着一骑来的,只要能找到一个密闭的地方,一骑就安全了。但是在总士想到那个地方之前,不知谁喊了一句,“鸟攻击的是海之子,大家快让开!”。

这一定是最糟糕最糟糕的情况了。

总士身边的人忽然一下散开去,就好像产生了什么看不见的爆炸把他们炸开了一样。身边空下来的位置一瞬间就被鸟儿们侵占了,总士什么也没想,翻身就把一骑护在了身下。

鸟儿们拥挤上来,总士能感觉到尖利的爪子和鸟喙在刺破自己的皮肤,穿进自己的身体,脑袋里挤满了混乱的疼痛。

“总士!总士!”

一骑焦急地喊着他,推着他,但总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把一骑死死压在了身下。他第一次看见一骑露出痛苦的表情,便浮起微笑安慰说:“没关系的,我会保护你的,一骑。”

在半边染红的视线里,他看到了一骑的眼泪。

然后是父亲和史彦的怒吼。

公藏和史彦拿起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驱赶扑在总士身上撕扯的鸟群,骨头碎裂的声音和鸟的尖叫混合在一起,而处在这片翅膀的噪声中的小小的孩子却没发出过一声呻吟。公藏和史彦的眼睛都湿润了。

“帮帮皆城!求求大家了!”

真矢带着哭声喊道。

她的声音终于唤醒了岛民,大家纷纷加入了驱赶鸟群的队伍。也许是迟迟没有得手,鸟群很快就被驱散了,大堂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气的狼狈。

而在这场惨剧的中央,总士一直严严实实地把一骑护在身下,星星点点的血散落了一圈,不知是鸟儿们的,还是他自己的。

公藏丢了沾满血的凳子,扑上去抱起总士,小小的身体血淋淋的,软软地靠在父亲的胸膛。

“总士……?”

公藏人连着声音都在颤抖着。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史彦探了探鼻息,沉声说:“快送医院吧——喂,你们谁!快去叫救护车!”

千鹤跑去叫救护车了,弓子有急救经验连忙上来作简单的应急处理。一骑却像愣在了哪里,身上沾着血,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总士的。

“总士。”

他叫了一声,慢慢走上来,跪在总士身旁。

“总士。”

一骑拿起总士的手,舔舐上面的伤口,但是公藏一把挥开了他。

“够了!”

“总士。”

一骑不死心地还要上来,公藏再次推开了他,他还要上来,又被公藏推开。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公藏终于像崩溃了一样喊道:“求你回去吧!回海里去!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总士他还活着啊!”

“皆城,够了。已经够了。”史彦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上前去,猛然把一骑扛在肩上就带着走。

“总士!总士!”

一骑挣扎着踢打史彦,然而终究抵不过成年男人的力气,随着他离总士越来越远,那呼喊声也渐渐变得像惨叫般凄厉,让人无法忍受。

弓子捂住了嘴,看着满身伤痕的总士,生出一种罪恶感。

“怎么办……”

她像是代替所有人问出了这个沉重的问题。

然而,谁也没有给出答案。




自那件事之后,岛上的空气变得更为沉重了,连金色的阳光也似乎染上了寒意。暴风雨没有再来,岛民虽然一直按部就班地继续着以前的生活,却难免心怀忐忑。

上次的暴风雨受到了政府的重视,上头下来文件说,这个岛常年处在台风的行进路线上,并不适宜人居住,这次终于要正式开始岛民的搬迁了。但政府一直反反复复说话不算话,大家也并没有当一回事。住惯了龙宫岛,要搬去别的地方还真不习惯。

史彦自作主张地把一骑关在了自己家里,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看着那张像极了红音的脸,谁还能再说什么呢?

刚关进去的几天,一骑一直疯一般地撞击门板,尖叫着喊总士的名字,不论史彦带着如何悲伤的表情对他说话和安慰,他通通听不进去——本来也就是不通人语的异种。但一个父亲的心情总是希望着能把自己的爱和话语传达,即使他明知道是自欺欺人。

一骑一直没有吃饭,后面几天,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没力气了,他突然安静下来,坐在小房间的黑暗里,长久地一动不动。

最后是真矢来了,才让他吃下些东西。一骑消瘦得不成样子,真矢说“一骑眼睛里的大海要死去了”。

史彦捧着真矢的手说了好多感谢的话语,真矢答应他每天都来劝一骑吃饭,犹豫了一下,她又说:“皆城已经醒过来了,还是让他们在一起比较好,叔叔。”

就是不知道史彦听进去没有。




“是这样的,皆城,总士的左眼虽然没有全瞎,但是视力肯定是不行了……”

弓子踟蹰着说。

公藏带着浓厚的黑眼圈,整个人憔悴下去一圈,只是说:“没关系,只要还活着,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公藏回到病房,总士半躺在床上,真矢和甲洋过来看望他,他显得很高兴的样子,然而还是没什么精神。

“呐,皆城。我后来想,解决办法其实很简单——只要一骑死了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鸟儿们那是在保护你、保护我们吧?甲洋摆着一张童颜无忌的脸说,他也并没有恶意。

“你在说什么啊,笨蛋!”

真矢第一个呵斥了他。总士的脸唰地一下失去了血色,颤抖着问:“……一骑去哪里了?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

真矢把甲洋赶了出去,回来紧握住总士的手,坚定地说:“放心吧,皆城,一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公藏看着这一切,默默退了出去。病房里的白色太过刺眼,他有些承受不了。

真矢要回去的时候,公藏问她:“你和总士是朋友吧?是朋友的话,为什么还放任他和海之子在一起?你应该知道后果……”

“正因为是朋友。”女孩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大人自愧不如的力量,毫不逃避地望着公藏的眼睛,“正因为是朋友,才希望他获得幸福。”

“那对总士来说真的是幸福的吗?”

“那得由他自己决定,我们谁也决定不了。”

真矢走后公藏接到了史彦的电话。

“我决定了。让他们自己去做决定把,皆城。”

公藏久久没有说话,史彦等着他的回复,却只等到了电话挂断的忙音。

史彦放了电话,回头找钥匙打开关着一骑的房间的门上的锁链。

“我带你去见总士。”

他说。

“总士。”

一骑望着他,眼底有光亮起。

——这就是真矢说的大海了吧。

史彦苦笑着。他已经决定释然,但心底却依旧堵塞。

“对,总士。”

如果那是你的愿望的话,我的儿子。

门一打开,一骑就飞奔了出去。史彦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动。直到再也看不到一骑的身影,才缓缓靠在门框上,捂住了眼睛,泪水将指缝湿透。

“我该怎么办才好……红音……”




一骑能感觉到总士。他奔跑着,朝着总士的方向。他闯进医院,闯进大厅,闯进走廊,没人敢阻拦他,直到他砰地推开病房的大门,被白色包围的总士就这么色彩鲜明地撞进眼帘。

“总士!”

“……一、一骑?”

一骑猛地扑上去把总士一把抱住,总士还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任由一骑抱着他使劲蹭,不停地叫着总士总士。不知过了多久,才噗地一下笑出来。

“你究竟多久没洗澡了啊……”

总士抱怨着,脸上却是温柔的笑容。他和一骑对望了,但这次,他却不再惧怕一骑的凝视。

一骑注视着他,慢慢抬起手来,触摸了左眼上的伤疤,脸蛋皱起来。

“总士。”

他凑上来舔舐伤疤。总士本来想躲,但踌躇了一下,没有躲。一骑轻轻地舔着,像怕弄痛他一样,有些痒痒的。舔了一阵,一骑拉开距离端详总士的脸,看到伤疤还在脸上,表情一下子变得苦闷。

他又再次凑了上去,这次舔得更加卖力了,痒得总士想躲,却咬咬牙忍住了。一骑现在非常不安,他不想再让一骑更加不安了。

一骑舔完了,再次发现伤疤还留在眼睛上,面容一下子灰暗下去,似乎是明白了自己治不好伤疤,连呼总士的声音里也带了哭音。

“总士……总士……”

“我没事的。”

总士的笑容并没能安抚一骑,他焦急地摸着总士眼睛上的伤,又接着发现了身上的其他伤疤。他一个一个抚摸着凸起的紫红色痕迹,呼唤总士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最后,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黑色的眼睛里流出,砸在雪白的被子上。

“总士……总士……”

一骑哭着,趴在总士肩头,蹭一蹭,哭得更厉害了,浑身都颤抖起来。

总士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抬眼看,公藏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不知看了多久。

总士的心蓦地揪在一块儿。父亲和一骑,他必须做出选择。选择父亲,可能会让岛屿遭受难以想象的灾难,真矢已经说明过了;而选择一骑,则会给爱自己的人们留下一生的悲痛。总士难以做出选择。

对不起。

他无声地对着父亲说。

公藏什么也没说,那张带着近日以来的疲惫的悲痛面容,静静地从门后消失了。




总士终于出院了。公藏没敢在让他们走在天空下,一出门就把两人塞进车里。公藏说,家里已经换了高强度的安全玻璃,鸟是进不来的,但是总士也没法再去学校了。

总士安静地接受了父亲的安排。他带一骑去洗澡,把一骑洗得干干净净的,给他换上自己的衣服。但一骑自从知道自己治不好总士的伤之后,一直是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总士想逗他开心,就学着一骑用脑袋蹭一蹭他,一骑似乎对这个举动很满意,也反蹭回来。两团软绵绵的小脸蛋互相蹭啊蹭揉啊揉,最后滚倒在床上。

不知是不是装了安全玻璃的缘故,总士听不到海鸣声。耳边安静得让人心慌。一骑窸窸窣窣地爬到他旁边,躺在他肩上,伸手摸着总士身上的伤疤,也不知在想什么。虽说一开始总士认为他不会思考,但近来他好像渐渐学会了很多,好的坏的都是。

“一骑,我决定了,我要跟你走。”

总士突然说。但是一骑是不明白的。

“我会给爸爸,真壁叔叔,还有真矢写好信,然后,我们就一起走吧。”

总士望着一骑的眼睛说,然而一骑是不明白的,只有黑色的眼睛,仍旧和最开始一样,静静地凝视着总士。

总士端详着一骑的脸,大家都说一骑和红音长得很像,总士自己也常被说继承了母亲的美人胚子,但是,总士已经想不起妈妈的脸了,还有妹妹乙姬的脸。总士甚至不记得乙姬是怎么失踪的了,大人们对失踪的事讳莫如深,一直缄口不谈,除了那个美化过的传说。

但直到看到红音为止,总士都认为传说只是传说而已。可早已死去的红音那样鲜明地站在浪尖上,本不可能出生的一骑也切切实实地就在自己身边,总士已经不明白生和死的分界了。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他小脑袋里的幻想?

“总士。”

一骑又在呼唤他了,就像在提醒他存在的真切。总士刚从思考里收回神绪,就听见楼下传来的怒吼。

“别干傻事,皆城!”

是史彦的声音。

“你就算去了那边,也只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渴望着亲人而已!”

“除了这么做,还有什么办法!”

“有什么办法我不知道,只有这个,绝对是错误的!”

爸爸和真壁叔叔在争吵吗?总士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就明白了两人争吵的内容——父亲想要代替他去海里。

总士从床上蹦起来,开了房门蹬蹬蹬就往楼下跑,直跑到客厅,看见公藏就扑上去抱住爸爸的大腿,泪眼汪汪地喊:“我不要爸爸走!”

公藏僵住了,总士紧紧抓着他的裤腿,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我不要爸爸走……我不要爸爸走……”。

他带着颤音恳求。

史彦说:“你忍心丢下总士吗?”

公藏沉默了一阵,皱紧眉望着摇晃他裤腿的总士,说:“总士是个坚强的孩子……”

“那也只是个孩子而已。就算是成年人的我们,也不一定能承受那种悲伤吧?”史彦走上来在总士身边蹲下,摸摸总士的脑袋,“放心吧总士,你爸爸哪里都不会去的。”

“真、真壁叔叔也哪、哪里都不会去吗?”

总士抽泣着问,他的话让史彦心底苦笑起来。

这孩子太过聪慧灵敏,怎么就察觉到自己要代替他父亲去呢?

史彦站起身来,望向公藏,公藏却别过眼去。

“别做傻事,皆城,办法还能再想。”

他转眼看到,面无表情的一骑站在楼梯边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那孩子长得太像红音,史彦光是看着他,就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一骑跑上来扑在总士身上,总士总士地叫着,伸手去抹总士的泪水——这是他学会的另一种无可奈何,他治不好这双会流泪的眼睛。

“爸爸……哪儿都不会去吧……”

总士带着泛红的眼角望着公藏说。

公藏蹲下来,抱了抱他。

“我哪儿也不会去的……对不起,总士。”

虽然爸爸那么说,总士却隐隐觉得他在撒谎。就像真壁叔叔一样。大人们总有太多秘密,太多心事,总士不懂,也帮不上一点儿忙。他看着公藏和史彦被弓子叫走,说大浪又来了,只能安安静静地目送他们离去。

等大人离开了,总士像是下定了决心,握紧了一骑的手说:“就是现在……我们走吧,一骑。”

信……还是不写了好。亲人留下的东西,只会引起更伤痛的记忆罢了。就像乙姬没给自己留下任何清晰的回忆一样,只要没有回忆,也就没有更大的伤痛。总士一直觉得,妈妈和妹妹只是去了远方而已。

结果自己也还是,相信了那个美化的说法。

总士拉着一骑出了门,天色暗下来了,灰糊糊的天空好像没洗干净一样。风也起来了,带着令人不安的寒意在道路上乱窜。总士带着一骑来到海边,海水在躁动着,轰隆隆地低鸣着,脚踩在沙子上,感觉大地都在颤动。

“一骑。”

总士回头看了看一骑,一骑低着头像在思考。

“我喜欢一骑哦。”

总士说。但是一骑是不明白的。为什么他不明白呢?

总士向前踏进海水里——

“总士!”

一骑忽然拉住了他。总士惊讶地回过头去,一骑皱着脸,脸上写满了焦急。

“总士!”

他用更大的力气拉扯总士,似乎是想把总士拉离海边。

“为什么……”

总士被一骑拖行了一段,一骑还是没松手,拼命地把总士往家的方向带。

“为什么,一骑……你不是想把我带回海里去吗……”

总士的疑问被越来越狂乱的风吹得断断续续,一骑没有回答他,只是带着一副痛苦的神色叫着他的名字,把他往回拉。

这场角力以一骑的胜利告终。当总士再次回到温暖的家里时,感觉自己好像在死亡边缘走了一躺。天愈见低矮,沉沉地压在远方山头,这次即使隔着玻璃,总士也能听见暴躁的海鸣。还有种奇怪的咕嘟咕嘟的声音。

一骑拉着他往楼上走,却没在总士房门前停住,而是继续把他往阁楼上拉。

“一骑……这是要干什么……”

一骑却只是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拉着他跑起来。

那种奇怪的咕嘟咕嘟声越来越大了,甚至盖过了风暴的声音,好像就在自己身后一样。这么想着,总士回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他们身后,海水像有生命力一般,拖着长长的身子,咕嘟咕嘟地从楼梯上爬上来。

总士和一骑冲上阁楼,把门锁住,但是水却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一边咕嘟咕嘟地响着,一边缠绕住总士和一骑的脚踝。

一骑抱紧了总士。总士惊恐地望着像被怪兽撞击着而咔哒咔哒摇晃的门板,尖叫压在喉咙里。然后砰地一声,门被大水冲开了,两人一瞬间就被迎面而来的海水淹没。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吗?总士脑袋里朦朦胧胧只剩下这个想法,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在自己唇上,撬开了自己的嘴,空气也随之而来。

是一骑。

总士睁开眼,隔着酸涩的海水看见一骑焦急的眼睛。他把空气接过来咽下,一骑脸上的担忧才缓和了一些。

他们现在是在哪里呢?总士一边从一骑那里接收空气,一边望向身旁。鱼群在不远处像银色的带子一样游曳,海葵在身下摇晃着彩色的手,往上是叫不出名字的大鱼落下一片阴影,悠闲地摆着尾巴游过去了。透明的蓝色海水夹着着光带,温柔地轻轻荡漾。

好美。

这就是一骑生存的地方吗?

总士忽然觉得,跟一骑走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

但是下一秒,这景象却像梦幻般消散了。总士感觉自己被一股水流冲击着,推到一片软而潮湿的沙滩上。空气一下子呛进鼻腔,总士不由得咳嗽起来。等缓过劲儿来,总士四处张望,这是自己熟悉的龙宫岛的海滩。

近处,海水已经不再躁动,也不见了那奇怪的咕嘟咕嘟的海流,只有一骑静静地坐在旁边望着他,铅灰色的天空压着脑袋。

再向自己身后望去,总士的瞳孔慢慢放大了。他的岛,他熟悉的美丽的小岛,就像被大怪兽蹂躏过一样,支离破碎,满目惨状。

“……爸爸……”

总士从沙子里爬起来,踉跄地走出去几步。

“……爸爸!”

大喊着,总士奔跑起来,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跑向哪里,只是下意识地往家的方向跑。一骑跟在后面,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

总士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经过乐园,经过尸体和哭声,经过坐在死去的巧克力身旁的湿淋淋的甲洋,经过眼睛不再神采奕奕的穿着巫女服的真矢,最后,到达了他的家。

总士在曾经是他的家的废墟前停住了脚步,史彦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他。男人身上好似落了一层灰,整个人都渺小下去。

“总士……”

“真壁叔叔……爸爸呢?”

史彦的目光落在地上,至始至终都没有看总士一眼。

“皆城他说,他见到了鞘和乙姬……”




难民都被收容在了那个曾经发生过惨剧的大堂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失去家园的悲痛,沉默在潮湿的空气中重重地压着双肩。

总士蜷缩在角落里,靠在一骑身上。不远处真矢带着逞强的笑容在帮忙派发补给品,眼角还发着红。

史彦打了两杯热水,递给总士一杯,犹豫了一下,也递给一骑,但一骑并没有接。史彦脸上的痛苦有些藏不住了。

“一骑。”

总士叫了他一声,他接过去了。

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究竟学会了人类的多少呢?

总士很混乱,但是脑袋里却一片空白。史彦说,他失踪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前所未有的风暴袭击了小岛,带走了很多人的生命。但是,对总士来说,他只是在美丽的海底呆了那么一小会儿而已。和上次一样,一骑究竟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叔叔……”

“怎么了,总士。”

“我要和一骑走。”

他的话让史彦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你们父子俩都一个样……别说傻话,会有办法的。”

“但是,再这么拖下去,一定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吧。”

总士捧着热水,望着水面倒映的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我想,甲洋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吧。一骑的到来会带来海啸,鸟儿们察觉了这一点,为了保护小岛,才会攻击一骑。但是,一骑也并没有错……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最开始不让我走,是因为爸爸还在,不能丢下爸爸一个人。现在爸爸不在了,我跟一骑走,已经顺理成章了吧。虽然,对不起叔叔你,还有远见……”

“……你不害怕吗?”

史彦问。

啊,爸爸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总士想。那个时候,天边还挂着彩虹。现在,天上只有大理石纹路般的层层叠叠的乌云。

“……不怕。”

总士说。然后,他往一骑那边靠紧,沉沉地睡过去了。




总士走的那天,岛民们都聚集在海滩,那么庞大的人群,却没人发出一点儿声音。

总士和一骑手牵手走进海水里。

史彦别过眼去,真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弓子捂住了嘴,甲洋不忍地躲在了大人身后。

太好了,没有人哭泣。

总士想。

他望向仍旧灰蒙蒙的天空,希望大海和风暴能把龙宫岛最灿烂饱满的阳光还回来,把岛民平静祥和的生活还回来,把生和死的安宁还回来。

虽然,有那么一刻,总士也希望能把自己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的日子还回来,但是,那也仅仅是瞬间的臆想罢了。

“一骑。”

他呼唤了这个自己命名的海之子的名字。

一骑回应了他。

“总士。”

然后,忽然猛地把他推了出去。

总士踉跄着倒在海水里,一骑上来拉着他,把他往远离海的方向拉扯。

总士咬咬牙甩掉一骑的手,啪嗒啪嗒往海里跑。一骑追上来扑倒了他,又把他往岛上拖。

两人争执着。没人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像一片沉默而压抑的背景,和天空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样争执了几轮,总士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喊道:“一骑!求求你了!别这样!”

一骑则是以痛苦的声音不断地呼喊总士的名字。

——他到最后也只学会了这么一句话语。

“总士。”

站在人群前方的史彦忽然飞奔出来,冲上前去,捞起总士就往回跑。

“一骑,快走!”

这一次,一骑终于听懂了他的话语,咬咬牙,往海中跑了一段,一头扎进海水里。

“一骑!一骑!”

总士哭着挣扎,踢打着史彦。史彦只是无言地抓紧了他。

“真壁叔叔!求你了……求你了!放我下去!”

也许是总士的哭喊太过令人心痛,真矢终于忍不住走上来扯了扯史彦的衣角:“让他去吧,叔叔……”

史彦迟疑了一瞬,总士就睁开了他落在地上,头也不回地朝大海里跑,哗啦哗啦地跑进及腰的海水里,泪汪汪地喊:“一骑!”

海水静静地摇晃着,没人回应总士的哭喊。乌云在头顶渐渐散去了,黑色的海水慢慢褪回蓝色,云缝间降下一道长长的光柱,投射在海中小小的总士身上。

总士的泪水滴答滴答落在海水里。

然后,他面前的海水中忽然冒出一个黑色的脑袋,在电光石火之间轻轻亲吻了他,复又落回海水中去。海面平静,像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总士摸了摸自己的唇瓣,带着泪笑了。

“啊……我会回来的,一定。”




“虽然很冒昧,但还是想问问,您一个人去那个废弃的岛屿是有什么事吗?”

“……去见一个老朋友而已。”

男人说。他的背影融在追逐船尾浪花的海鸟的叫声里,浅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散开来,船长感觉他似乎在微笑,然而他只能看见男人平静的后背。

男人伸手把长发拢起来,用手腕上的皮筋扎好,回过身来,正如船长想象的那般微笑着,说:“鸟儿们说,您今天会有个好收成。”

“那真是……太好了。”船长在明亮的阳光下眯了眯眼睛,“但是,据我所知,那座岛的居民十年前已经全部搬走了……”

“因为那场可怕的风暴,是吗?”男人接了船长的话,继续说,“其实我曾经是那座岛上的居民。”

船长没接话,他粗糙的直觉告诉他男人要开始讲故事了,因为,这个男人是个作家,海的作家。

“龙宫岛……光是念出名字就觉得很怀念啊,因为处在季节性台风的行进道路上,政府已经多次考虑搬离那里的居民,但直到十年前的风暴中失踪了那么多人,搬迁计划也只是办公桌上一沓落灰的文件罢了。”

男人将盖住眼睛的鬓角别在耳后,望向远方的大海。

“亲人、朋友、邻人一瞬间离开了自己,那种悲伤,想必您也很明白吧?”

“他们只是被海带了回去——我们岛上是这样形容的。海是大母神,是生的世界;我们的世界,海之外的世界,或许才是死的世界吧。虽然这么说,痛苦也仍然是痛苦。”

那么,您感到痛苦吗?船长并未问出这个问题,只是看着船尾拥簇蹦跳的浪花,说:“我看过您写的书,我女儿也非常喜欢您写的童话。我记得,在一篇关于人鱼的故事里,您也提到过这个观点。”

“您会觉得奇怪吗?”

男人回过头来,望着船长的眼睛说。

“并不。”船长摇头,走上前与男人一起靠着船尾的栏杆,指向颗颗滚动的浪花,“不知您听没听说过,我们靠海生活的人中间有这样一个传闻——当浪花异常地追着船尾的时候,就是海神来接他的新娘了。”

真是的,我女儿才刚上小学呢。船长用一个父亲的语气抱怨着,却并未能掩盖声音中的焦急。因为船尾的浪花,分明不是平日般如鱼尾拖在船的后方,而是仿佛要涌上船来一般,争先恐后地拍打着船身。

纵使已经在风浪里打拼多年,船长仍未见过如此异象,他像是要求得答案般望向男人,大胡子有些颤抖:“皆城先生……”

“快要到了。”皆城总士——那个十年前捡回了海之子的蛋的孩子,现在已经是著名的童话作家——从浪花上收回了摇晃的目光,望向远处冒出头的小岛,“他来接我了,就像约定好的那样。”

“什么……”船长还未来得及消化对方的话,在他惊奇的目光下,男人攀上了栏杆,“等下,您要干什么……!”

男人站在栏杆上,像在平地上那样安稳,风吹着他的长发和衣角,他似乎要消失在风里。浪花已经爬上了甲板,缠绕在他的脚踝,咕嘟咕嘟地响着,像在催促着他。

“谢谢您送我一程,和您聊天非常愉快。”

男人笑着说。因为那笑容太过美丽,竟使得船长忘了伸出挽回的手。

男人张开双臂向后倒去,像鸟儿落入水中。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船长甚至以为,到那一刻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在船头小憩时的幻梦。

没有落水的声音。船长扶着栏杆,慢慢向下看去,鱼尾一样的浪花静静地在船尾铺开,没有男人,也没有海神透明的手。向上望去,只有海上特有的金黄色的日光照耀着飞翔的海鸟,像在告诉他,他今天会有个好收成。


 

END

 

 

 

后面的话

“一看是个蛋。”——这句话就是故事灵感的来源(喂。

大概也是写的最后一篇一总了。

提到一骑和总士,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法芙娜也不是任何与战争相关的东西,而是蓝天下平静的大海和被大海托起的小岛。

还有一种趋近于童话的生活。

故事中断续透露的信息都指向隐晦的结局。至少,真正结局并不像表面那样明亮【在表故事里隐藏东西算是个人的坏毛病吧(苦笑。

相当于上次《鱼珠》一篇的镜像故事。《鱼珠》里身为非人的总士选择放弃羁绊,这里身为非人的一骑却选择坚持羁绊。不管选择分离还是重聚,到底哪一边都不是真正意义的happy ending。

一骑呼喊着总士的印象实在太过强烈,还有那句“为什么是你们……为什么不是总士!”是当年掉入此坑的契机。

作业音乐是キグルミ的《ぽ、ぽろぽろ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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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will be f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