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莱西】伪恋

传说中勇者的传说同人,莱纳×西昂。

含弗洛瓦德×西昂。无视镜爹的自设背景。

正文两万六千余字。



***



啊,糟透了。

莱纳实在想不出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坐在星点光斑的树荫下,扳着指头数数:“一、二、三……四?”数完就对这个结果龇牙咧嘴,脸皱起来好似喝了生柠檬汁,烦躁地抓乱一头四下翘起的黑发,不死心地再次伸出指头,认认真真地一根根压下。

“一……二……三……四!”

“啊啊啊果然不管怎么数都是这样!!!”

莱纳抱头哀嚎,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枝头鸟儿被吓飞,扑棱棱往天空飞去,掉下的羽毛正好掉进莱纳抱怨不停的嘴,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喷嚏。

“啊呸!啊啊、阿嚏!阿嚏!”

好一阵折腾后才消停下来,莱纳揉揉鼻子,眼角还挂了泪珠,撑着困倦的眼皮看向不远处白色的楼堡,视线顺着墙砖一点点往上爬,落在敞开的窗子上。这个角度看不到窗子里的状况,莱纳觉得有些闷闷的。

“西昂那家伙肯定又在不要命地工作吧……”

莱纳扁着嘴嘟哝。他可不想承认是下意识逃到这里来的。在今晚自己该睡在哪张床的问题上,其他三位老婆已经弄得鸡飞狗跳大打出手,夹在愤怒的女人中间劝架分明是不明智行为,更何况他还要时不时受到莫名其妙的暴打,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为什么菲利斯、姬法、米露可三人都变成了自己老婆啊!

九死一生从三个女人的战场中成功逃生的莱纳愤愤地想,虽然跑到这里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等等,抗议!

为什么连西昂那家伙也会变成自己的老婆啊?这怎么说都不合理吧!

而且那个家伙……那个笨蛋竟然答应了啊!等、等一下,到底是哪里搞错了?那家伙工作中毒太深,脑壳终于坏掉了吗?

啊绝对是这样没错!

莱纳满意地点点头夸赞自己绞尽脑汁得出的结论,抱臂望着打开的窗口,想象西昂从那里探出银色的脑袋,一眼就找到躲在树下的自己,脸上立刻露出坏笑,挥着手喊他:“啊,莱纳,来得正好,有工作要你帮忙!”

呜哇哇哇!太可怕了!

光是想象就觉得地狱爬到脚边来了。莱纳用力甩甩脑袋,把西昂的脸从脑海中甩出去,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说起来,西昂虽然是自己的老婆(莱纳在这里“切”了一声),却一点儿也没有这个身份的自觉。还是和原来一样整天泡在文件堆里,让人怀疑他到底是嫁给了文件还是嫁给了自己。

莱纳本人无自觉地酸溜溜地撇撇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移动脚步。

“嘛……算了。不去看看那个笨蛋的话,不知道他又要工作到什么时候……我是好心哦好心,还算个合格的丈夫吧?”

这样自言自语地往执务室走去,还不知向谁辩解着“我不是去帮他工作的哦!”然后又摆出嫌弃脸叹气“啊真是的我都在说什么呢……”

 

 

莱纳·琉特,联合帝国三王之一,民间冠以“恶魔王”之名的传奇人物——啊,虽说目前坊间都戏称其为“四妻之王”或“英雄王他丈夫”——正毫无为王形象地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抵着椅背,有气无力地望着对面桌子后的另一位王,拉长了声音喊:“西——昂——”

银发的人没理他,笔仍旧在纸上刷刷地飞走。

莱纳又不屈不挠地加大了音量:“喂——我说啊——西昂——你是不是该——休息一下了——”

也许是被他烦得不行,西昂搬开一叠已经批完的文件,瞥了莱纳一眼,没情绪:“菲利斯她们又吵起来了?”

“你知道的嘛……”

“女人缘太好也真是苦恼啊,亲爱的莱纳。”

“说得好像和你没关系似的。”

“不,我只是希望她们能稍微克制一下,王宫的修缮费用实在让人头疼,而且内务部那边也开始抱怨了。”

“你就不能想点办法吗?”

“哦?莱纳想让我加入进去吗?”

“你搞笑呢?”

西昂笑起来,搬过一叠新的文件,边批阅边说:“这是莱纳的问题吧?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会被国民们笑话的哦,恶魔王陛下?”

“又不是我自己乐意的……”莱纳趴在椅背上,放弃似的把脸埋进手臂,声音闷闷的,“还不是那个弗洛瓦德的错……明明那天讨论的是你的婚姻问题,不知怎么扯到我身上,菲利斯她们就吵起来了,然后弗洛瓦德说什么,都嫁给我不就好了吗之类的……啊对了,这个我没和你说过吧?”

“嗯。”西昂又一头扎进文件里去了,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莱纳皱起眉:“不过你都没问过,是弗洛瓦德跟你报告过了吗?”

“没有。”

西昂的声音意外地冷淡。在谈到这段儿戏般的婚姻的时候,他总是这幅高高挂起的态度。

那天,弗洛瓦德的提议得到了三个女人一致的认同,西昂恰好经过的时候,弗洛瓦德才想起了讨论的正题,不知怎么脑筋拐错了弯,叫住西昂便提议:“陛下很喜欢莱纳·琉特吧,既然如此,和恶魔王联姻如何?”

那人愣了愣,很天然地点点头说:“可以啊。”

可以你个鬼啊!站在一旁的莱纳都快炸起来了。然而让全场的人都呆愣住的始作俑者只说了句还有工作先走了,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莱纳以为不过是个玩笑,可当他在最喜欢的那棵大树下午睡途中被突然叫醒说去参加婚礼的时候,才明白弗洛瓦德和菲利斯她们都不是开玩笑的,至于西昂……

被强行换装推到婚礼现场、看到站在三个女人后面真的穿着婚纱的一脸淡定的西昂,莱纳觉得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婚礼全程在莱纳的魂魄出窍的状况下结束了,莱纳对那场国民狂欢剩下的记忆只有西昂平静而疏离的眼睛。

就像现在一样。西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甚至对莱纳的恶作剧都少了。他好像一下子收起了仅剩的那点稚气,连在莱纳面前都不再露出孩子般的笑颜,只剩下沉稳微笑的眼睛。

这让莱纳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他和西昂之间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望向不远处的人,西昂垂着眼帘,专注在文件里,好像根本不在意莱纳的存在,就算莱纳盯着他盯了那么久,他也没再主动开口。

被孤零零地抛在一边让莱纳浑身不自在,想主动搭话,也只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内容,但什么都不说,这沉默又让人喘不过气来,刷刷的笔尖疾走的声音也使人烦躁。

“我说啊西昂,你工作多久了?该休息的时候就去休息哦。”

“没关系,我现在按照正常的时间工作,那种不要命的工作方式早就放弃了。”西昂头也不抬地回答,然后似乎想起什么,停下笔抬起头来,金色的眸子望向莱纳,“莱纳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莱纳没能说出口来。如果说西昂在婚后变得冷淡的话,自己也一样,下意识地逃避和对方碰面,西昂也不再缠着他帮忙工作了。他不知道西昂究竟有多少改变了,但仅仅是目光相撞,莱纳就感觉他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西昂。

这改变让莱纳很不自在,他躲过西昂的眼睛,望着地面,不知道该怎样把对话继续下去。

门被敲响了。“陛下,是我,弗洛瓦德。”

“进来吧。”西昂放下了笔,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的意思。

弗洛瓦德进来了,欠了欠身,看见一旁的莱纳,唇边咧出笑意:“这不是恶魔王陛下吗?真是稀客。”

言下有些嘲讽之意,莱纳听出来了,但没去理会。婚后他的确是没怎么来西昂这边,一方面是被菲利斯她们缠着,另一方面,莱纳自己也在逃避和西昂见面吧。

“到时间了吗?”

西昂从位置上站起来,朝弗洛瓦德走去。

“是的。”

“我知道了。”西昂经过莱纳身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抱歉,莱纳,有些事要去办。你要留在这里帮我把剩下的工作做完吗?”

“才不要。”莱纳拒绝得干脆。要是以前,西昂一定会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他不得不帮忙的,然而这次并没有。

“是吗……那我就先走了。”

西昂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跟着弗洛瓦德走了,门被轻轻地关上了,莱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就像被丢在了这空落落的空气里。他心底有那么些期待西昂的坏笑,但是他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没有得到。

他不过是两个月没怎么见对方,横亘在两人间的缝隙,却变得像天堑一般深了。

 

 

“不告诉他没关系吗?”

弗洛瓦德望着躺在床上的西昂问。

“没关系。”治疗魔法的淡蓝色光芒落在西昂金色的眸子里,似乎也染上了落寞的气氛,“告诉他的话,他一定又会露出寂寞的表情了。”

“但是在我看来,寂寞的反而是陛下您。”

弗洛瓦德的声音难得带了些人情味,黑色的眼睛流露出担忧来。西昂苦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望向包围着自己的那些复杂的魔法阵。他的生命已经被勇者力量的诅咒消磨殆尽了,身体也一天天弱下去。这些魔法并不是为了续命而设的——魔法无法拖延死神的脚步,只能勉强支撑起残破的躯体,以外表的无异来维持日常,时辰到来一刻,就会像断线的人偶一样滚落在地吧。

这件事除了米拉几人以外没人知道,西昂也不打算公开。甚至弗洛瓦德也不再坚持让西昂结婚生子的事了。虽然米拉的确考虑了王位继承人的事,但弗洛瓦德大概只是想让自己无憾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吧,所以才会一反往常地提出了让自己嫁给莱纳的建议。西昂想。

真是让人看不透的男人。西昂看向黑发的部下:“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退下吧。”

“是。”弗洛瓦德欠了欠身,弯着腰退至门边,就在这时,西昂突然又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吩咐吗,陛下?”

“弗洛瓦德……”王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下一句话却很坚定,“谢谢你。”

弗洛瓦德颤抖了一下,但愿他的王没看出来。他勾起嘴角,连声音也带了笑意:“这是我应该做的。为了您我愿意付出一切。”

“我知道了。”王的声音又恢复了虚弱,在那场终结一切的大战之后,他很少再在信任的部下面前强作姿态了,“退下吧。”

“是。请您安心休养。”

弗洛瓦德和关门声一起消失在了病房的空气里——说是病房,其实只是秘密划分出来让西昂疗养的一个小房间而已。床不远处有窗,窗外有树,树上有鸟,还有阳光下的鸟鸣,西昂常常望着这景象发呆,不知不觉就坠入梦境里去,似乎也能理解莱纳为什么那么喜欢午睡了。

然而睡眠总不会持续很久,他总会被梦中的幻痛惊醒,就好像勇者的力量还行于身体之中一样。醒来后脑袋因受了刺激而过分清醒,再也睡不着,西昂盯着床幔,想起莱纳的事情来。

答应这段儿戏般的婚姻是自己的私心。但西昂很快就后悔了,后悔着,却又不愿意解除这段法定的终生关系,简直就像是小孩子一般,只能以逃避来拒绝做出选择。但西昂也很少见到莱纳了。莱纳也很少过来,菲利斯那边就够他忙的了,他要是过来了,西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该说些什么,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只好以忙碌工作作伪装。

抱着欺骗了对方的内疚,连往日的玩笑,也不敢说出口了——那些半真半假的、含着自己无法传达的心意的玩笑。

真正的心意,西昂已经决定,到死也不会说出口。和莱纳作最好的亲友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结果这次的治疗又在关于莱纳的纠结中过去了,仿佛发光的笼子一般笼罩着的魔法阵渐渐黯淡下去,西昂从床上坐起来,叹了口气。

“……回去继续工作吧。”

莱纳大概已经走了吧。这么想着,打开执务室的门却看到张着嘴呼呼大睡的友人时,西昂的心脏不禁咯噔一声颤了颤。

他走上前去,莱纳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还拿了他的披风当被子,披风下的胸腔平稳地起伏着。看着一如既往的莱纳,西昂的嘴角不由得浮现出笑意,轻手轻脚地搬过椅子坐在一旁,端详起莱纳的睡脸来。

这就是自己喜欢的人啊。西昂有些感慨地想。明明是很熟悉的脸,这样看久了,也能看出新鲜感来。西昂不知道自己对莱纳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梦里和对方亲吻过很多次了。

但是他是绝不会在现实里做那种事的。就算是成婚那天,两人交换戒指时,他也没有去和菲利斯她们争夺誓约之吻的优先权,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希望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内心的后悔。

西昂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莱纳的面颊。和莱纳的约定已经实现了。一个人人欢笑的国家里,莱纳能够这样幸福地午睡着。这就是西昂的全部心愿了。

莱纳的睫毛颤了颤,西昂猛地收回手来,打开一条缝的眼皮下露出莱纳黑色的眸子:“唔……西昂?”

“你醒了?”西昂偷偷把手藏在袖子里,就像在藏起自己的心虚,虽然表情和语气都掩饰得十分完美。

“啊呜——”莱纳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半睁着眼瞥向西昂,“事情办完了?”

“嗯。”西昂从椅子上站起来,边走向办公桌边说,“我还以为你一定逃走了呢,看见你还在真的有些吃惊啊。”

“我是想逃跑啊,不然会被你抓住逼着工作吧?”莱纳把身上的披风堆在一边,在沙发上盘起腿,“不过逃跑也太麻烦了,无论怎样都好麻烦,所以就索性睡觉吧,睡觉。”

“是吗?”西昂应着,拿起笔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不用我帮忙吗?”莱纳露出惊讶的面容,“这样总感觉好可怕诶……”

“虽然想让你帮忙,不过并没有可以让你帮忙的地方。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可以说是非常闲的呢。”西昂拍了拍手边的文件堆,“今天只剩这么一点了,很快就可以做完,就不用莱纳帮忙了。比起我来,还是先考虑一下菲利斯她们怎么办吧?”

似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莱纳低下头思考起来。西昂内心暗自松了口气。放着不管的话,莱纳也很快会离开的吧。可他的预测很快落了空。

莱纳思考了一阵,慢慢抬起头来,说:“……我今天留在这边。”

“……啊?”

西昂的笔很默默地从他的指间掉了下来,在纸上戳出一块黑斑。这个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太过震惊了,以至于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但是西昂很快恢复了镇定,捡起笔来,想要继续批阅文件,纸上的文字却无法进入脑海。

“……你留在这边的话,菲利斯她们会炸开锅吧,我可不想卷进去。”

“你不想卷进来也得卷进来。”莱纳走到办公桌前,两手一撑,凑过身去,“只有你一个人高高挂起什么的,太狡猾了吧,西昂。”

莱纳靠得太近了,西昂不由得往后撤了撤身子,移开眼睛:“我、我没时间和你们闹……当初会答应是因为弗洛瓦德一直在唠叨结婚的事,而且,就算我答应了莱纳也没损失吧?”

“当然有啊!我的清白!”莱纳整个人连着气势一起压上来了,西昂有些气短。

“总之已经这样了,就怎样都好啦!”西昂本来就动摇的心都被莱纳打乱了,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总、总之,不许你留在这边,随便到哪里去都行,我要工作!”

“你这么说我就偏要留下来咯。”

因为别着脸的缘故,西昂没能看到莱纳脸上的坏笑,注意到的时候,莱纳已经开始一边嘴里发着叽里咕噜的怪声,一边可劲儿地挠他痒痒。

“等、等一下、噗哈哈哈、住手、哈哈哈、停、停下噗哈哈哈哈!”

“什么什么?我没听清哦?”

“住、哈哈哈、住手、噗哈、让你、让你留、哈哈哈哈、留下来就是噗!”

“这还差不多……不过还没结束哦!”

似乎是玩上瘾了,得到了西昂的应允,莱纳还是没停手,甚至整个人都爬到桌子上了。

“来来,给大爷我多笑笑。”

“你、你这家伙、噗哈哈哈哈、绝对、哈哈哈、饶不哈哈、了你!”

“哦,看来是还没吃够教训啊……那么我就不客气……噗!”

凭着自身的优势,莱纳一边压制着西昂的反抗,一边挠西昂的痒痒挠得不亦乐乎,然后很快就乐极生悲了,西昂在挣扎中不偏不倚踹中了他的脸,把他从桌上踹了下来,背后落地人仰马翻。

“痛痛痛痛……”

莱纳在地上痛得缩成一团,背痛,脸也痛。西昂则瘫在椅子上抚着胸口大口喘气。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墨水早不知什么时候倒了,就在莱纳落地的位置,莱纳刚缓过劲儿坐起来,没注意就摸了一手墨水。

还没来得及确认手上的状况,头上就落下阴影,抬头看,是笑得一脸灿烂的西昂。莱纳脑海里立刻蹦出一个字,跑!

莱纳从地上蹦起来,刚迈出一步,就被西昂抱住了腰,两人一齐向前扑到在地上,西昂立刻就势要挠莱纳的痒痒,莱纳立刻反身推开西昂,不过因为姿势的原因,他推到的不是西昂的胸而是西昂的脸。

“啊……”

莱纳手上湿凉的感觉让西昂停住了,莱纳顿了一顿,收回手去,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西昂脸上的黑印子,憋了几秒——

“噗哈哈哈哈哈!!!!!!!”

这爆笑让城堡都颤了一颤。莱纳笑得肚子抽痛,直拍地面。坐在他身上的西昂低着头阴着脸,连发梢都在抖。等莱纳笑停下了,他也没说一句话。

终于察觉到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的莱纳心惊胆战地坐起来,也没敢把身上的西昂推开,只从落下的长发中间窥视着西昂的表情:“喂喂,西昂……你不至于为这种事生气吧?……是我不好,我道歉就是啦。”

不生气哦?乖乖?我认错哦?莱纳像哄小孩一样发出愚蠢的嘟嘟声,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些,但西昂仍旧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莱纳有些急了。

“喂西昂,我都说我错了,别生气了……那个,我帮你批文件吧?明天后天都帮怎么样?实在不行一周也可以哦?别生气了……”

莱纳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说错一个字。西昂终于抬起头来,莱纳还没来得及确认西昂脸上的是不是泪水,就被西昂吼得耳朵嗡嗡响。

“莱纳你个笨蛋!”

“诶……?”

“笨蛋!白痴!”

“等、等一下……我知道我错了,不至于那么……”

“笨蛋莱纳!”

“啊啊啊我知道啦,我错了我错了行吗,你别哭啊……”

会被国民笑话的哦爱哭鬼英雄王。莱纳说着伸手去擦西昂脸上的泪,却忘了自己手上的墨水,结果把西昂端正的脸蛋抹得像大花猫一样,让人哭笑不得的。

“啊抱歉……我马上找别的东西来……”

莱纳从旁边的沙发上拽下自己堆在那里的西昂的披风,西昂任由他胡乱给自己擦着泪,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哽咽着,泪水混合着墨水,变成了黑色的泪滴。

莱纳没敢去深究这背后的含义,只是那黑色的带着咸味的泪水,却让他的心莫名地焦躁起来。



“说起来……你那个样子,还真是第一次见呢……”

莱纳的声音从水面上滑过来,让西昂的脸颊被水蒸气热出粉色的害臊来。

“……那个是意外状况。”

西昂硬着头皮辩驳。虽说也曾在莱纳面前崩溃过,但哭成那难看的小孩子样,怎么说都有点太过丢脸了。

王专用的浴场大得夸张,虽然决定要改造,但夺位后一直事务不断,加上后期战伐多繁难以抽身琐事,就一直搁置下来了。但现在西昂反而庆幸没那么快填了这奢侈巨大的浴池,好让他可以离莱纳远一些,让升腾的热气遮住脸上的羞耻——还有洗不干净的墨水痕迹。

西昂在浴池一头,莱纳在另一头。会变成这样还是因为弗洛瓦德。当弗洛瓦德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时候,看见满脸墨水还哭得一塌糊涂的西昂的时候,刺向莱纳的眼神就犹如地狱的判官,那杀气让莱纳也忍不住抖了一抖。弗洛瓦德本来想帮西昂洗的,但西昂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沐浴在弗洛瓦德怨恨的冰冷目光下,自知理亏的莱纳弱弱地举起手来,自告奋勇地承担了这份责任。

但现在他似乎可以从责任中解脱了——西昂一点儿让他碰的意思都没有。莱纳相信,要是现在靠近西昂的话,他说不定会使出魔法来攻击自己吧。从胸腔里长出的叹息也不能驱散水汽里的尴尬,莱纳在浴池里一截一截矮下去,躲进水里咕嘟嘟地吐着气泡,妄图把西昂那张让人哭笑不得的黑乎乎的泪脸从自己脑海里跟着水泡一起吐出去,然而全是徒劳。

不知是因为太过少见,还是太过搞笑,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莱纳的脑子牢牢地记住了那张脸,并且还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好像谁拿着小勺子搅拌他心里的咖啡,苦涩中又有一些期待。

他听见水汽对面有哗啦的声音,西昂的人影站了起来,伴着话语:“我去拿点酒,你要吗?”

“诶?酒?”莱纳愣了一愣,“大白天的喝酒像个老酒鬼一样……西昂你是在烦恼什么吗?”

西昂的回答和湿漉漉的脚踩在地上的啪嗒声一样心不在焉的:“烦恼?当然有。”

话到这里就没了下文,莱纳从水里拔起身子,就像要追上西昂带走的后文一样:“有烦恼的话和我说也没关系哦,别再一个人陷在苦恼里了。”

“恐怕是莱纳解决不了的烦恼。”西昂在腰上围上浴巾,走到酒柜前,拿了酒夹着两个酒杯回来了,站在浴池边上摇了摇酒瓶,“甜果酒。”

说着就势在浴池边上坐下来了,两腿浸在池水里。莱纳扎了浴巾,哗啦哗啦走过去,在西昂旁边坐下,酒杯被咕嘟咕嘟灌上,暗粉色的液体散发着甜香,两人拿起酒杯碰了一碰,莱纳问:“什么烦恼这么严重?那我一定要听才行。”

“婚姻问题。”西昂喝了口酒,眼睛看着前方,“现在这个状况果然还是太乱来了。”

“所以我早说过了。”莱纳仰头灌酒,然后被呛到而咳嗽了好一阵,“都快离婚吧快离婚吧!”

“菲利斯也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西昂满脸严肃,莱纳的抱怨断在了一半,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莱纳喜欢菲利斯吧?菲利斯也喜欢莱纳。”西昂自顾自地说下去,“和菲利斯的婚姻关系不用解除也可以。”

他的话让莱纳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虽然过去就感觉到他一直在撮合自己和菲利斯,但现在听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莱纳生出一丝不知根底的怒气。

“就算真的要离婚,就索性全员一起才公平吧……”

“那样才奇怪吧。莱纳和菲利斯是顺理成章的不是吗?”

西昂凝视着莱纳,那眼神仿佛在拒绝莱纳的否认。莱纳抓了抓脑袋,咋舌。

“不是那样的……该怎么说,我还没有确定,这样太草率了……”

“不确定就是确定了。”

“别擅自下结论啊!”

无视莱纳的抗议,西昂往已经空了的酒杯里又斟满,不做声地盯着前方喝着。莱纳边往自己杯子里倒酒,边看似无意地说:“菲利斯她们愿意嫁给我的原因我明白,但是西昂你,难不成也喜欢我?”

“噗——!”

西昂嘴里的酒夸张地喷了出来,他转过头来,傻愣愣半张的嘴边还留着酒迹,顺着下巴滴落下去。

“诶、诶?什么啊这个反应?难、难不成是真的?”

西昂的表现把莱纳也吓着了,他本来只是想逗逗西昂,但西昂的反应简直就是在肯定他的说法一般。糟糕了糟糕了。莱纳心底乱七八糟地找不着头绪,不知为何只有逻辑万分清醒,并且很快意识到,现在这个场景该有多尴尬。

可惜不等他有思考对策的时间,眼角余光里闪过的黑影伴随着身侧的重击让他哗啦一声落尽浴池里,胡乱扑腾着站起来,刚睁开被水糊住的生涩的眼睛,就看见了西昂指尖发出的蓝光。

“吾祈求雷鸣——”

“不不不不不要稻光!!!!!!”

莱纳发出了哀鸣,顾不上自己掉落的浴巾,踩着水就冲上前挥散了即将完成的魔法,把西昂推倒在地上。

“在都是水的地方用稻光,究竟在想什么啊,白痴塔尔!”

把西昂的双手死死摁在地上,莱纳一张口就教训起来。

“放开我!”

西昂也不肯示弱,扭动身子挣扎着。

“你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放的。”

莱纳更加用力地压紧了西昂的双手,体重全压在西昂的身上,即使对方发出难受的呜咽声也并未心软。

“都说了是这次的婚事……”

发觉挣扎也没用,西昂很快放弃了,侧着脸不肯看莱纳。莱纳皱起眉头。

“你还藏着什么吧?”

“没有。”

“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着莱纳很有余裕地腾出一只手来,把西昂的脸掰正了,可金色的瞳孔还是没有转向莱纳这边,“喂!”,莱纳没好气地嚷了一声。

“……把我放开我就告诉你。还有,你浴巾掉了。”

西昂小声咕哝到。

莱纳迅速确认了一眼自己那软绵绵地垂在西昂肚子上的东西,脸一下子红得像被糊了番茄酱。

“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给我开口的机会,还非逼我看。”

“那、那是……啊啊算了!我放手就是了!”

莱纳满脸通红地一手捂着下面,一边刚松开了压制的手,还没来得及从西昂身上起来,对方就已经又一次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推进了池水里,哗啦一声。

落水的瞬间迟疑了一瞬,可很快,仿佛被背叛般的不快感就把莱纳从水里炸起来了。

“西昂你这家伙!”

始作俑者脚下生风就跑进更衣室里,咔嚓一下把门锁住了。莱纳气上了脑袋,也顾不上捡起浴巾,捂着下体蹭蹭蹭就跑去拍门:“混蛋!出来把话说清楚!说好了告诉我的!”

“我又没说时限!”西昂在门里嚷到。

“无赖!”莱纳停下了拍门的手,“你再不开我就轰了门冲进去哦!”

“你试——呜哇!”

莱纳没给西昂狡辩的时间,抬手一个红莲就如言把门给轰开了。西昂原本压在门上,因为明明锁上了门还是有种心被看穿的感觉,但没料到莱纳真的说做就做,西昂随着大门的破坏被冲击震飞,撞在柜子上,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出了细小的裂痕。

“啊打开了打开了。”莱纳一边若无其事地甩甩手一边走进来。西昂坐在柜子边上喘气,似乎是被冲击震到的样子,莱纳走近了,低头看着一边咳嗽一边喘气的西昂,“抱歉,因为你不肯开门,稍微强硬了一点。不过你也总是这样,对方不强硬一些的话,你就什么也不会说吧?”

虽然嘴上说着抱歉,莱纳脸上却没有一丝歉意,甚至还因为自己如此了解亲友而感到沾沾自喜。但西昂没有回答他——应该说,是没有余力回答他。

察觉有些不对劲,莱纳蹲下身去,脸上的自豪终于被担心替代。

“喂,西昂……你没事吧?”

西昂忙着喘气咳嗽,只抬眼看了看莱纳,张嘴刚想说什么,话语却被咳嗽覆盖。

“只是撞了一下而已,不至于这样吧……喂,别吓我啊,西昂。”

莱纳轻拍着西昂的后背,可这并不能减轻西昂的痛苦。咳嗽愈演愈烈,最后,连嘴角也染上血的赤红——那明明已经不再是被勇者附身时的金色,却让莱纳一下子慌乱起来。

“你等一下,我出去找人!”

莱纳从地上站起来就往外跑。西昂不喜欢奢侈做派,沐浴时是没人伺候的,甚至门外也没有守卫。莱纳一边想着最近能在哪儿喊到人,一边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但他没时间思考自己的问题了,一口气穿过偌大的浴场,刚要开门,门就自己先打开了。堪堪躲过被门撞鼻子的命运,莱纳站定了看,是弗洛瓦德。

“啊,是你这家伙!来得正好,快去叫医生,西昂他有些不对劲!”

听到西昂那一句的瞬间,弗洛瓦德的表情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立刻绕过莱纳就往里走:“陛下在哪里?”

“更衣室……啊不对,我叫你去找医生!”

弗洛瓦德没搭理他,莱纳只好急急忙忙跟上,返回更衣室里。西昂还坐在原地,指缝间随着咳嗽渗出血滴,落在洁白的地上和大腿上,刺眼的星星点点。

“陛下!”

弗洛瓦德加快脚步赶到西昂身边蹲下,西昂抬起头,只来得及说了句抱歉,就又捂着嘴咳起来。

弗洛瓦德绷紧了嘴角,向西昂伸出手去:“失礼了。”

他把西昂打横抱起来就往外走,莱纳立刻紧跟上去:“西昂怎么了?”

可惜他的焦急并没有得到安抚的回答,弗洛瓦德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陛下交给我就好,麻烦琉特阁下先注意下贵身的仪容。”

“仪容是……”话刚说出口,莱纳就记起了自己凉飕飕的下面,因为太过担心西昂,竟然给忘记了,便伸手遮挡,刚想继续追问,浴场的门就在他面前被胡乱地关上了。

莱纳站在湿漉漉的地上,望着奢华得令人烦躁的大门,忽然记起,这是今天他第二次,被西昂丢下了。

西昂那家伙,究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要跑到哪里去了呢?

“……真是的,净让人操心,那个笨蛋。”

莱纳握紧了拳头中的不安,低声说。



淡蓝色的光芒再次将银发的王笼罩。目送医生离开之后,弗洛瓦德忧心忡忡地望向西昂:“陛下……”

他一反往常的口齿伶俐,话语哽在喉间。西昂笑了笑:“直说吧,我自己的身体我还是清楚的。”

“期限……又缩短了。”弗洛瓦德的眉间皱出细小的裂痕,“请您尽量不要再那样玩闹了,情绪……也请尽量克制。”

治疗的法阵,之后会再增加一层。弗洛瓦德控制着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补充到。

“只是拖延时间罢了……我倒是没什么刻意坚持的。”挥挥手压下弗洛瓦德焦急的一句陛下,西昂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而且,控制情绪……似乎是做不到了。”

微笑变为苦笑,西昂别过脸,看向窗外云彩簇拥的苍穹:“抱歉……露出那样难看的样子,一定令你很失望吧?”

“从决定跟随陛下开始,我就从未后悔过。”弗洛瓦德的角度只能看见半边弧度的嘴角,但他明白他的王不是真的在笑,“米拉卿认为我对于现今的世界过于危险而将我架空,但却由此能为陛下分担更多,这是我一生的荣幸。”

“奉承的话就免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这是臣下的真心话。”

“就让人苦恼这点,你真是一点儿都不会变啊。”

西昂从窗外收回视线,望向弗洛瓦德,眼底平静:“你听着,弗洛瓦德,我大概快要不行了。情绪混乱失控只是开始,再过不久,或许连保持清醒的神智也无法做到。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关于我的身体情况一事,请与死讯一起传达给我的亲友。”

顿了顿,金色瞳孔里的光芒轻微的晃了晃,扰乱了空气中的静默。

“……这就当做我的遗言吧。”

“请不要这么说……”

黑发部下肩上装饰的羽毛在微微颤动着,不知是风吹的原因,还是隐秘地传达着内心的动摇。西昂望向床幔顶部的中央,那集中一处的褶皱像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莱纳呢?”

“莱纳·琉特已经回去了。”

“谎言。说实话,这是命令。”

“……他还在等您。”

西昂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责备弗洛瓦德撒谎,因为接下来要撒谎的就是他自己。

“告诉他,我这是勇者附身的后遗症,身体变虚弱罢了,很快就能好起来,让他不用担心,回菲利斯那边去吧。”

“真的不用告诉他实情吗,陛下……”

弗洛瓦德的话语一下子击中了西昂内心的脆弱。明明不愿去想的事,经由他人之口说出,却带着如此大的杀伤力,轻易击碎了西昂脆弱的壁垒,留下一片空旷的废墟。

仿佛为了掩饰这股不安,西昂背对着弗洛瓦德转过身去:“不要质疑我的命令。我要休息了。”

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犹豫的气息,但弗洛瓦德仍旧安静地退了出去。剩下西昂一个人躺在魔法的牢笼中央,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瞒着莱纳的就两件事。一件是自己的寿命无多,另一件是自己对莱纳的真正感情。最糟糕的是,后者似乎已经被莱纳察觉了。他不知道怎样去面对莱纳,而病痛在此时却成了最方便的挡箭牌,实在让他笑不出来。

明明只要再忍一忍,这秘密就会随着自己的死亡离去,却偏偏在这时候暴露了,就算死去,也会带着后悔和不安,无法安详进入永恒的沉睡。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延续一贯的做法,躲开莱纳,躲得越远越好,只要不见面,就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机会。

抱着心头无法释然的重负,虚弱的身体和精神还是催着西昂沉沉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窗外的天空血一般赤红,仿佛带着灼烧的热度的夕阳落在西昂的眼皮上,将他唤醒。

床边站着几位御医,后面是带着沉重的黑色的弗洛瓦德。西昂转动眼睛示意他过来,他从御医中间穿过,在床边站定了,说:“臣下已将陛下的传话向恶魔王转达,但那位大人仍旧坚持留在这里。”

弗洛瓦德面有难色。也只有在他人面前,他才会对莱纳装出对一个王应有的尊敬。但让他面有难色的并不是这个。

“也算在我预料之中……他现在在哪儿。”

“在陛下的寝室里。”

“至少还知道去那里吗……”

西昂还想说什么,但一位御医打断了他,神色里满是担忧:“恕我失礼,陛下,按您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要再勉强工作了。”

“不工作可不行啊……”

“现在和以前不同,就算以下犯上,我也要阻止您继续乱来!”

御医提高了声音,声线却带着颤抖。其他几位御医也纷纷点头应和他的话。

西昂望向弗洛瓦德,弗洛瓦德低下头:“臣下也有此意。米拉卿也已经同意了。”

“竟然连那个米拉也这么说吗。虽然不比从前,但必须做的工作还有很多堆着……”

西昂试着争辩,但看到刚刚打断自己的御医眼睛在颤抖着,似乎还带着泪水,不知不觉就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陛下……”御医擦了擦眼角,“您真的……您真的不能再勉强自己了,算我求您了。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王,我不希望……但我只能看着,束手无策,至少请您倾听我唯一的心愿,请您保重自己的身体……”

他一哭,其他的几位御医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来自臣民的敬爱太过庞大而沉重,西昂常常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些带着希望的目光,但责任却严严实实压在他身上,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些泪水让西昂噤了口,连话语也无法编织,只能点头表示同意。等御医们都出去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他和弗洛瓦德,弗洛瓦德才开了口:“若是陛下您真的……那一天,想必我也会哭出来吧。”

“你吗?”

西昂有些惊讶。他认识的弗洛瓦德的确配得上冷血一词,或者准确来说,缺乏感情。但弗洛瓦德却说,他会为了自己的死亡而哭泣,若是克劳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吓得脸色发青吧。

“是的。”

弗洛瓦德答道,在床边跪下了,视线变低,他便抬头仰望着床上的王,继续说:“虽然能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是我所认定的王的美德,但现在我却觉得,依情况的不同,我更希望此时的您能不那么痛苦。”

顿了顿,他握住了西昂被子外的手。

“我希望您获得幸福。”

西昂第一次在男人无光彩的眼瞳里看见点点亮光,坚定的,带着不符合男人风格的热度,那也许又是霞光落在其中造成的错觉。可无论怎样,西昂都找不出回应的字句,只是默默地扭过头去。

弗洛瓦德没有在意西昂的沉默,松开了西昂的手站起来,欠了欠身:“失礼了。”

他说。说完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就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西昂松了一口气。

“饶了我吧……”

他苦笑着望向仿佛燃烧了起来的天空。

他能感觉到思维的日渐混沌,有时近乎停滞,身体也日益沉重,时不时连四肢都无法驱动,就像这些骨和肉不属于自己一样。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反而让他觉得罪恶,这幅不争气的身体也好,不争气的自己也好,无法回应他人的希望,令西昂生出愧疚般的罪恶感。

就像莱纳说的,他太过逼迫自己了。但若非如此,他也就不是他了。

莱纳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躺在自己床上抱怨着自己没把身体的事情告诉他?

想到这里,莱纳抱怨的样子便活灵活现地浮现在脑海,西昂皱着眉头笑了笑,便挥散了这幻象。视线和天空之间隔着层层蓝色的魔法阵,西昂有时候简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光芒一口气全部吹灭,就这样干干脆脆地死掉,那还说不定更好一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二十年的人生中经历了太多——

他已经有些疲惫于活着了。



莱纳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样的焦躁了。他不是急性子的人,因而焦躁也很少明显地表露出来。但这次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因此即使躺在转为国王准备的那张又大又软的床上,他也只是睁着眼睛,无法入睡。

弗洛瓦德带走西昂后,莱纳回到执务室里等,过了一阵,弗洛瓦德回来了,向他传来西昂的话并劝他回去。可不见到西昂,莱纳是不会回去的。他一定要让西昂亲口向自己解释清楚。

可即使追问弗洛瓦德西昂的所在,男人也只是阴沉着脸守口如瓶,他对西昂那异常执着的忠诚心实在令人头痛。莱纳只好跑到西昂的寝室等,有张舒服的大床总比呆在全是文件的执务室来得舒心。

只可惜事情没有莱纳预想的那么顺利。他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被窝里冷清的味道告诉他,西昂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睡过了。难道那家伙又在不眠不休地工作吗?可西昂说自己已经正常作息,从脸色上看也不像撒谎。或者说,他是不喜欢这样奢侈的房间,而跑到那里的小屋子里睡吗?

这是看似最合理的解释,可莱纳的感觉告诉他并不是那么一回事。西昂又开始瞒着他很多事情了。比如身体状况。

他想起浴室里西昂对那个关于喜欢的猜测的反应,从那慌张不安的样子来看,是八九不离十了。西昂喜欢自己,不是单纯的亲友感情,是更为难以说出口的一种。莱纳是有点震惊,可想到对方是那个西昂,似乎就很容易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西昂还是西昂,不管他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感情,莱纳是不会变的。

莱纳又翻了个身,想到自己现在是西昂的丈夫,躺在妻子的床上,有种理直气壮而暧昧的感觉,这感觉实在微妙,让他忍不住坐了起来,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逆光里一个暗而高的影子,是弗洛瓦德的轮廓。

“又是你啊……”

抓了抓头发,莱纳从被窝里爬出来,边抱怨着朝弗洛瓦德走去。

“西昂呢?总是叫你来见我,自己却做缩头乌龟,算什么啊……”

“陛下不方便见你。”

弗洛瓦德仍旧风雷不动地站在门前,肩上披着火红的霞光。

“有什么不方便的,他身体不好,我去看望他也不行吗?”顿了顿,莱纳的视线落在地上,“好歹也结了婚的吧……”

以婚姻作借口实在是迫不得已,可说出口莱纳却没什么实感,就好像这场五个人的婚姻只是西昂另一个持续很久的玩笑。

“比起陛下,你还是回菲利斯王妃那边更好一些,陛下由我照料就好。”

男人的声音不带感情地从地上爬过来,缠上莱纳的脚踝。

“就像你一贯那样就好。”

这句话一下子抓住了莱纳的心脏,他感到心虚,却不愿服输,便抬起眼瞪向对方:“你这是在挑衅吗?”

“我怎敢挑衅恶魔王陛下?”艳红的嘴角在夕阳里笑了一笑,“臣下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明明感觉到了被戳中弱点的愤怒,莱纳却找不出话语反驳,正如弗洛瓦德所说,那是事实。

弗洛瓦德向前一步,地上的影子便在漫着红光的地面上晃动起来。

“两个大国国王的联姻,多么浪漫而有力啊。只可惜不论是陛下还是你,都在躲避着对方。陛下也就罢了,那时高喊着绝不放弃你而拉住陛下的莱纳·琉特,真的是这个你吗?”

“真是啰嗦啊你……现在是你不让我去见西昂的不是吗?”

不知为何,莱纳感觉有些发虚。地上的影子有了红光的加护,显得更加咄咄逼人,似乎随时都能化作实体扑到身上来。他下意识地确认了后路,身体绷紧起来。

弗洛瓦德踏出了那一步便没有再前进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像在嘲笑一般弯着嘴角,酝酿字句:“若是现在让你见到陛下又怎样呢?你帮不了他,做不到任何事。”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做不做得到。”

“你知道陛下对你的感情。”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弗洛瓦德的话锋突然一转,让气氛瞬间错位,红色空气里缓缓浮动的尘埃也静止了一瞬。莱纳愣住了,他说这个干什么?

“这场闹剧般的婚事对我来说唯一的意义是安慰陛下,但由于你的无能,什么都没有改变。”

弗洛瓦德的语气含着轻微的懊悔,他向后退回一步,欠了欠身子,转身就走。莱纳又被一个人丢下了,伫立在仿佛在斥责他的夕阳的红光当中,不明白自己到底又做错了什么,或是又错过了什么。

他没有回菲利斯那边,固执地在西昂的寝室里睡到天亮,起来后就在皇宫里乱转,碰到克劳,问起西昂的问题,对方挑了挑眉,一个拳头就招呼过来,莱纳不得不急忙应对,很快就变成了较量。等两人气喘吁吁地喊停,克劳脚下生风不见了人影,莱纳才记得,对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也去找了米拉,好不容易找到对方的办公室,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只有晃动的窗帘和被风翻动的纸角。莱纳垂头丧气地关上门离开,想着要从谁那里打听西昂的事,却觉得除了这米拉几人,怕也没人会知道了,而且最麻烦的是,这几人看来都不会告诉他。

盲目地在王宫里走了几趟,幻想着说不定能够撞见西昂,却在最后打开执务室的门时感到了失望的无奈——西昂甚至没有回来工作。

他的身体有那么糟糕吗?担心压在胸腔里,让莱纳觉得平日悠闲的时光也变得难熬起来。就算不能午睡也好,看着西昂工作,偶尔打断他,或者偶尔互相开开玩笑说几句话,对莱纳来说就很开心了。

莱纳忽然第一次在婚后那么想见对方,不知道西昂病得怎样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保持着离开时候的样子压在纸上的笔,就那样放着,一半晒在阳光里。窗帘在威风里轻轻晃动着,一切都显得空旷而不真实。

结婚那天,明明应该是目光焦点的西昂,却总是怯懦地躲在不起眼的地方,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面无表情。莱纳明明看见了这些,却不为所动,被菲利斯她们拉着胡闹,结婚蛋糕也被大卸八块,奶油丢得到处都是。西昂也被波及,弗洛瓦德还一直拼命帮他挡着,但被精心盘起的头发上还是中了一块,头纱和银发粘在了一起。莱纳举起手里的奶油想要扔他个措手不及,却在看到西昂微笑消失的瞬间停住了手,而被不知哪里来的奶油糊了一脸。

那家伙已经那么明显地露出不对劲的样子了,自己却还是由着尴尬躲避对方,可在知道西昂真正感情的时候,又对自己说那没什么,亲友还是亲友。莱纳只知道自己困在局中,什么也看不明白了。

莱纳在西昂的宫殿里呆了三天,四处打听西昂的去处,甚至趴在墙上或地上到处敲敲听听,猜想西昂是不是躲在了密室里。结果密室是找到几个,西昂却都不在。想要跟踪弗洛瓦德,可那天之后一次都没有碰见对方,应该是被刻意避着了。

莱纳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最后只能劝自己说,西昂总不会不工作的,便回到执务室,却意外地撞见了另一个人。

“……菲利斯?”

莱纳保持着打开门的姿势朝凛然却有些落寞的背影问了一句,对方转过身来,长发划起金色的弧度,蓝色的眼睛一下子瞪住了他。

“真是让我好等啊,莱纳,团子都凉了。”

菲利斯话音刚落,莱纳急忙侧身,竹签堪堪擦着脸颊飞过去。

“切,躲过了吗?”

菲利斯撇撇嘴。

“你这是什么……啊对,谋杀亲夫吗?”莱纳叹着气走进室内,“你怎么来了?”

“自己老公好几天不回家,我当然要出来找。”

说不定他在外面有人了。啊,我绝对不原谅这种事。菲利斯开启一贯的演艺模式套着小说表演起来,莱纳懒得附和她,往沙发里一坐,浑身无力地陷下去。

“等你们闹完了我再回去。”

没有原因地,莱纳下意识隐瞒了西昂的事。

“还不是因为某个没用的家伙自己不敢做决定,才让后宫起争端的。”菲利斯在莱纳边上坐下,递出一串团子,“试做的新口味。”

“呜啊。”莱纳直接用嘴接过来,咬掉一颗,嚼嚼咽下去,“噢,这个不错!是说,我来决定对你们不公平吧?”

“如果是你的决定的话,没人会有异议的。”

“虽然这么说,你为什么在摸剑啊……”莱纳从菲利斯边上退开一段距离,继续说,“而且在我看来,佳斯塔克的王更适合姬法,米露可对我来说像妹妹一样。”

他很明确地让句子在这里结束,能感觉到菲利斯追问的目光,便举起手中的丸子,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说起来,这、这个很好吃啊,味道淡淡的,清甜又不腻,是什么的丸子?”

“……樱花的。”菲利斯没有强硬地追问下去,虽然她平常很任性,但偶尔也会像这样通情达理。停了一阵,她问:“西昂呢?”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莱纳无心地随意回答。

“我不是问这个。”菲利斯的声音里带了起伏,莱纳疑惑地转过头去,和蓝色的眼瞳目光相撞了,“我是问你,西昂对你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

“怎样的存在……”莱纳收回了目光,望向桌上一沓沓白色的文件堆,“当然是、最重要的亲友啊……这种事情早就决定了不是吗。”

“没有别的吗?”

“什么别的?”

莱纳没敢去看菲利斯,只听见团子的盒子被握紧的声音。

“……没什么。”菲利斯结束了对话,站起来,声音从莱纳头顶上落下,“如果你决定留在这边的话,我没意见。”

“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莱纳急忙伸出手想要辩解,但菲利斯已经走到了门口,留下个背影便离开了。

莱纳傻愣愣地伸着手,突然觉得这几天自己被众人给抛弃了,难以言说的寂寞涌上心头,让他不由得反身一头扎进沙发里,用抱枕盖住脑袋,什么也不想去想了。



第七天,西昂没有出现。

第十天,西昂还是没有出现。

第十二天,莱纳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知道菲利斯怎么向姬法和米露可解释的,这一周多的时间里,莱纳没有被任何人打扰。没有工作,没有吵闹,是他最喜欢的慵懒和惬意,但莱纳只感觉到煎熬。他无数次打开执务室的门,回应他的都是无人的空气,这一次次的担忧叠加起来,终于掀开了焦躁的盖子,他冲向自己老爹的研究室,在一堆堆资料和笔记里面翻找,双眼发亮地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冲回执务室,拿着放大镜找到西昂掉落的头发,顾不上自己灰头土脸的,挥手就把魔法完成了。

“抓到你了。”

他忍不住嘿嘿地笑了。魔法的金线直直指向一个方向,那尽头就是西昂的所在。这金线仿佛把压在内心的沉闷也一并带走了,莱纳迈着轻快而迅疾的步子在王宫的廊道里跑起来。

“西昂那个笨蛋,被我找到后一定要狠狠揍他一拳!”

可即使那么说,莱纳也不会真的那么做。十二天不见人影,所有工作都转到了米拉那里,西昂的状况怎么想都不容乐观。弗洛瓦德说是勇者诅咒的后遗症,这大概不是谎言,但严重到什么地步,莱纳心里却没底。

——最坏的状况,就是到了死亡的边缘。

莱纳摇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跟着金线在巨大而复杂的王宫里七转八拐,终于在一条冷清的走廊里看到了找寻的终点。

西昂就在那里。莱纳心里有个声音说。脚下速度也没减,直直就上去把门推开了。门没关,只是虚掩着,被他这么一推,发出尖利的吱呀声撞在墙上。

门正对着的窗边放着朴素的床,被各式各样的魔法阵包围着,在光与光的缝隙间,床上的人惊讶地转过头来,愣愣地瞪大了眼。

“西昂!”

不等对方开口,莱纳蹭蹭蹭就走上去,直走到床边。被穿透的魔法阵剪出了西昂熟悉的轮廓,黑发还是翘着,背还是猫着,唯一不同的是眼睛下两个淡淡的眼袋。

“莱纳……?你、你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可是天才魔法师,这点小事随便搞定。”

可是这个天才魔法师却被担心蒙蔽了眼睛,没有在一开始就找到最快的解决方案。

莱纳大喇喇在床边坐下来,床陷下去,嘎吱一声。对着西昂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点点头:“你看上去还不错。”

“……弗洛瓦德说你回去了。”

西昂往一边挪了挪身子,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一样。

“我没回去,我在这里呆了、唔、十二天吧。”莱纳伸手抓住西昂,硬是把他拽回来,弯腰逼近对方的脸,近得都要贴上去了,语气里满是不满,“于是,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全是最高级的治疗魔法吧。不许撒谎,老老实实告诉我真相。”

“我已经让弗洛瓦德告诉过你了……!”西昂想要推开莱纳,令莱纳惊讶的是,西昂看上去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他却只觉得像在对付一个虚弱的孩子。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莱纳把西昂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两只手并在一起摁在头顶上方,“你看你,虚弱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告诉我?魔法的话,我可以帮很大的忙吧?”

莱纳不是在自夸,西昂也知道他的魔法有多厉害,应该说,在与神的战争结束后的这片大陆上,没人能与莱纳的魔法相提并论。两人又是亲友,按常理来说,只要西昂开口,莱纳会拼尽全力帮他。

这一点西昂想必也是清楚的,但他没有那么做,就一定有隐情。发觉挣扎没用,西昂很快就放弃了,只有眼睛还躲着莱纳,说:“这次恐怕是莱纳也帮不了了……”

他说得很平淡,弗洛瓦德也说过相似的话。莱纳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但事实摆在眼前,他甚至不能转过身去:“……说明白点。”

“我活不久了,莱纳。”西昂叹了口气,金色的眸子转回来。颤动着,落进莱纳的视线里,“能像现在这样对话已经是侥幸了……很多时候我没办法保持正常的神智。”

已经彻底坏掉了。西昂苦笑着说。莱纳看着他,没有动,攥着手腕的力气却越来越大,仿佛在压抑着什么,过了一阵,又像是失掉了所有的支撑一般松开。莱纳放开了西昂,直起腰来,背过身去,只有低沉声音在乱翘的发梢上挂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没有等到西昂的回答,只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西昂费力地坐起来,拉住莱纳的衣角。

“原因什么的不重要了。带我出去转转,一直躺着都快闷死了。”

语气和往日两人互相调侃时一样轻快。莱纳坐着不动,西昂就推他:“喂,莱纳,没听见吗?”

“……吵死了!我听见了啦!”

莱纳的背影不耐烦地大声喊道,在床边半跪下来,两手向后接着。

“我背你。”

“诶,真是温柔啊,莱纳。”

西昂的重量压到背上来,却没有莱纳想象的那么重。他第一次和西昂贴得那么近,身体靠着身体,体温互相浸染着,似乎心底的什么也透过肌肤和血肉连在了一起。

“啰嗦。”莱纳掂了掂把西昂背起来,“抓紧了。”

“嗯!”西昂像个孩子一样很高兴地应着,两只长长的手臂环上莱纳的脖子,脑袋也贴在耳朵旁,莱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味。

“先说好了,不许乱动,不许恶作剧,否则我就把你丢下去。”

“不会的不会的。”

西昂的回答就在耳边,还带着笑意,银发凉丝丝地拂过莱纳的耳朵,连心都有些痒痒。

偏偏在这时候想起了西昂对自己的真实情感,莱纳的手有一瞬间的脱力。如果说西昂在浴场里的表现只能让他半信半疑的话,弗洛瓦德的质问就已经为结论一锤定音。但对莱纳来说,喜欢又怎样,作为亲友,他们的相处没有改变。虽然之前因为婚姻的尴尬互相逃避着碰面,但现在又回复往日般在一起说笑了。

但这说笑背后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影。对西昂时日无多一事,莱纳还没能找到实感。

他背着西昂走在廊子下,守卫的士兵投来疑惑而暧昧的眼神。西昂的身体状况没有对外公开,在他们看来,也许是小两口在调情吧。莱纳想。世人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和西昂的婚姻的,他从没有去想过。他和西昂的婚姻就像恶魔王这个名号一样空空地悬在头上,他既不用为之付出,也不用为之负责。但对世人来说,背负与名号相当的责任才是常理吧。有几次他帮菲利斯去买团子,还被人追问和西昂的进展。

能有什么进展,他们都没怎么见对方,更甭提睡在一张床上。莱纳落荒而逃。之后再遇见的什么小报的记者,也都不约而同地打听他和西昂的状况。逃离记者的围堵的过程中莱纳感到有些可笑,为什么大家都把西昂的玩笑当真了呢。菲利斯也是,姬法也是,米露可也是,大家都觉得这是严肃正经的事情,但始作俑者却若忘记了这事一样,整天坐在光线良好的办公桌后面与文件搏斗,不愿抽出时间看他名义上的狼狈丈夫一眼。

莱纳没有目的地乱走,坏心眼地想到,要是弗洛瓦德发现自己宝贝的陛下被拐走了,不知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好歹也是这桩乱七八糟的婚姻的主谋者之一,这点惩罚已经很仁慈啦。

起码,这个虚弱的国王陛下不是被别的什么坏人、而是被亲友所拐走。趴在亲友背上的银发的王说:“今天天气真好,到太阳下面去吧。好久没晒到太阳,觉得身上都能长出蘑菇来了。”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莱纳说。把西昂往上托了托,他朝着自己最喜欢的那棵大树走去。他常常在那棵树下小憩,草地柔软,树叶的密度刚刚好把阳光过滤得细碎,绵长的风穿过树荫,带来枝叶窸窣的和音。是莱纳选定的最适合放松和休息的地方。

当他把西昂放在树下的草地上时,西昂点点头说,“的确是个好地方。”,莱纳不由得感到被肯定的骄傲。

他在西昂旁边坐下来,枕着手靠在树干上,眯起眼望着树叶的剪影,说:“有时候睡在下面,我会想,要是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也不错啊。因为你看,这里超级舒服的吧?”

“是啊。”

西昂的银发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把天空和大地的一切都照的明亮而清晰,这世界映在西昂长睫下的金色眸子里;或者又是西昂是映在世界的万象中的一点光,因为他实在是太适合这些璀璨而盛大的景象,仿佛生来就与之一体

——而与死亡的灰暗无缘一般。

莱纳垂下眼帘。他很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是这十二天的焦急、不安和各种担忧的猜测,已经让他有了良好的准备;还是说单单只是蒙蔽了心灵,不愿去正视现实?

“……我会陪着你的。”他说。

西昂的背影跟着他的话语动了一动,声音被风送过来。

“……我会变得很难看哦?”

“没关系。”

“没准会大哭大闹、胡言乱语,做出些丢脸奇怪的事情哦?”

“没关系。又不是没见过,我们都认识多久了。”

“五年?四年?抱歉,我脑袋不是很清楚……”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记得了。但却觉得认识了超——久啊。”

莱纳叹息着说。这叹息似乎扰乱了空气的节奏,风一下子大起来,西昂的银发呼啦展开了翅膀,仿佛要飞走一般,莱纳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西昂的手臂。

“诶?怎么了,莱纳?”

西昂回过头,惊讶的表情落在莱纳带着不安的瞳孔里,但黑色很容易将这微小的情绪掩盖过去,莱纳松开了抓住西昂的手。

“……不,没什么。”

“帮我把头发扎起来吧。老被风吹到脸上来。”

西昂递过来一个发圈,莱纳看了看,不明所以地半张着嘴愣了愣。

“谁让你留那么长的头发的。”

“那现在直接剪掉也行。你带刀了吗?”

“没有。”西昂满不在乎地说着要剪掉莱纳已经看惯的长发,让莱纳胸腔里忽然冒出不知根底的失去的恐惧,挽回的手伸出去胡乱抓了长发拢在一起,用不耐烦的语气掩饰住不安,“帮你就是了。先申明,我不会哦。”

“没关系,扎起来就可以。”

莱纳从西昂手上接过发圈,回想着平日扎着辫子的西昂的样子,笨手笨脚地试图还原那漂亮整齐长辫。他没和西昂较劲为什么不自己扎,就好像一旦拒绝了西昂,这银色就会和光线融为一体,在自己眼前消失一般。

莱纳只知道把头发分成三份,至于怎样编在一起,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好硬着头皮乱来,手忙脚乱地也算编出了个样子。西昂一直静静地坐着等他,平日被长发遮盖的脖颈细细白白的,碎发软软地弯着,耳朵上绒毛茸茸的一层。莱纳用发圈结好发尾,端详起自己的作品——如果能称得上作品的话。

“……对不起,我重新再来一次。”

急忙拆掉发圈,打散发辫,莱纳重新拢起长发,西昂却把头埋进双膝里,抱着腿缩作一团。

“喂,西昂,怎么了?”

莱纳焦急地凑上去看,看不见西昂的表情,只听见散落的长发下传来机械般重复的道歉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西昂!”

莱纳喊着扳开了西昂的双臂,所幸西昂现在没什么气力,莱纳很容易让他抬起脸来,却是莱纳最无措的哭脸。金瞳虽然看着前方,却没有焦点,嘴唇颤抖着不断喃喃着对不起,也不知是向谁说的。

“西昂,喂,看着我,我是莱纳啊!”

莱纳拍打西昂的脸颊,但没有任何作用。西昂的精神仿佛落在了某个莱纳无法触及的深渊里。若是以前,莱纳可以吼他,打他,只要稍微努力一些,就能把西昂唤回来。但现在缠着西昂的,是莱纳束手无策的东西。

西昂平静的表象把那东西隐藏得太好了。

怎么办。莱纳问自己。他茫然地看着崩溃的西昂,被泪水打湿的银发粘在脸上,潮湿而凌乱,就像莱纳此时的心情。

莱纳抬头望了一圈,这是他选作午睡的地方,四下无人本是舒心的清净,此时却让莱纳感到孤立无援。连平日清凉的风也只能引起焦躁。

不管怎样,先把西昂带回去。想着莱纳就把西昂打横抱起来,朝着原路返回。没走多远就迎面撞见一脸焦急的弗洛瓦德。

“你来得正……”

“谁让你把陛下带出来的!”

还没靠近,男人就以莱纳从没见过的可怕表情吼起来。觉察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莱纳的气势短下去。

“是西昂说要出来……”

“陛下不能离开那里,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他带出来了吗!”弗洛瓦德的怒气丝毫没减,但他却依然领着莱纳顺着原路往回跑,“所以才不让你见他的……陛下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事,你明明了解这点,却还如此鲁莽,你真是……!”

似乎是找不到符合自己愤怒的词语,弗洛瓦德皱着眉闭上了嘴。

“……总之,得快点把陛下带回去。”

他不再说话,留给莱纳的只是一个冰冷而动摇的背影。等把西昂放回床上时,状况似乎更糟糕了。金色的瞳孔仿佛人偶般定格在虚空,眼角涌出细细的泪水,翕合的双唇只是不断重复着对不起。赶来的御医们无言地操作着魔法,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况,沉重的静默几乎让空气固结。

莱纳呆呆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感觉就像被这个情景拒之在外,仅仅只有注视的资格。弗洛瓦德站在前面,魔法的蓝光将他的脸庞勾勒得僵硬,那紧绷的神态似在死死压抑着情绪,深渊般的眼睛监视着一丝一毫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御医们纷纷停了下来,但没有人露出放松的神态,他们中的一个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莱纳身上,接着,一个一个地,审判般的视线集中在莱纳身上,莱纳想要张口辩驳,声音却无法突破压在喉间的灰色固体。

“……不完全是他的责任。”弗洛瓦德的声音响起,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锋利,恢复成一贯的淡然,却藏着失落,“大概,陛下自己是那么希望的。”

“但是……”

“没什么但是,这是陛下的决定。”弗洛瓦德挥手打断了对方的争辩,“你们可以退下了。”

“……是。”

御医一个个跨出了门外。门仿佛成了分界线,在门外,是灿烂美好的世界,门内却只有气若游丝的灰蓝色蔓延。

那斥责的眼光仍旧如爬虫般吸附在皮肤上,莱纳像是要求得答案般望向弗洛瓦德。

“莱纳·琉特。”弗洛瓦德没有看他,仍旧注视着已经进入睡眠的西昂,“陛下刚才,感到幸福吗?”

问题来得突然,莱纳愣了愣,恍惚地回想,树下的西昂的嘴角的确是带着笑意。在他将发圈递给自己的时候,眼睛也是柔和地弯着的。明明是刚刚经历过的事情,却仿佛隔了时光的深渊,让记忆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我想……是的吧。”

莱纳答道,把视线移向床上的西昂,他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狼狈极了。莱纳见过很多次西昂狼狈的样子,但这一次,他却忍不住想逃跑。仿佛在那里的不是西昂,而是某个可怕的怪物。

“你留在这边吧。陛下需要你。治疗魔法也麻烦你了。”

弗洛瓦德叙述着,不是命令,也没有往日的冷笑,他只是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他知道莱纳不会拒绝。

“我知道了……我去老爹研究室里拿些东西过来。”

莱纳说,说完就从房间里出去,朝着研究室走去。走着走着慢慢加快了脚步,最后变成了飞奔,仿佛在极力逃离背后的某样东西。

他疯一样地翻乱了研究室里的资料,就像要把身体里压抑的情绪全都释放出来。等所有的资料物品都打乱了,需要的东西也都找到了,莱纳呆站着看了一会儿光线下飞舞的灰尘,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弗洛瓦德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像一尊黑铁灌注的雕像,犹如从未离开过那个位置一般,静静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而西昂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擦干,凌乱的头发也被梳理整齐,他躺在那里,就像普通地睡着了一样。



西昂的状况没有再好转过。他躺在床上,手脚都动不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醒的时候只是像人偶一样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睛,偶尔会突然开始哭,机械地重复道歉的话语。

莱纳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空气。他研究治疗魔法,有时候和御医一起,有时候也自己给西昂治疗。但西昂不是生病了,而是像一片叶子一般,已经走到了凋落的尽头。唯一庆幸的是,他还是那样端正漂亮,琥珀色的瞳孔并不比阳光逊色分毫。

他和弗洛瓦德轮流给西昂喂食,擦洗身体。他也学会了弗洛瓦德式的沉默。弗洛瓦德不是一直呆在房间里,莱纳却从那日后很少离开过。饮食起居全都搬进着小小的房间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他问过弗洛瓦德,为什么米拉他们不来看望西昂。弗洛瓦德说,是他不让他们过来的。米拉在准备新王的交接事项,其他人也为此秘密地忙碌着。莱纳一瞬间明白了弗洛瓦德的心情。看着西昂,他忍不住想苦笑。西昂为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付出了一切,可到头来,却被一个人孤零零地仍在了这里。他能理解,能原谅,却仍然痛苦地纠紧了胸口。

弗洛瓦德也把婚事解释清楚了,本来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可西昂既然答应了,也就顺水推舟。菲利斯那边怎样他是完全不关心的。但之后事情却不顺利,西昂时日无多,他也明白自己总是不能为西昂做到最好的事情,只好王说什么,他就实现什么。西昂明明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治疗魔法阵,却还是让莱纳带他出去,那是王的决定,弗洛瓦德没有任何怨言。他为自己的冲动向莱纳道歉,莱纳摆弄着指间的治疗魔法,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弗洛瓦德劝他出去走走。莱纳检查了魔法阵之后便出去了。久违的阳光刺痛眼睛,他久久不能适应,眯着眼躲在廊子的阴影里走,去他最喜欢的那棵大树下。那里早已有了人。

“菲利斯……”

“莱纳。”

菲利斯坐在草地上抬起头来,莱纳站着,逆着光,看不清什么表情。

“我带了团子,一起吃吧。”

“新作?”

“不是,最近没什么灵感。”菲利斯把长发别在耳后,莱纳在她旁边坐下来,从盒子里拿了团子,咬下一口。她继续说,“各种口味都混了几个。有芥末的。”

“噗——”

“哦?一下子就中奖了,真不愧是莱纳。”

看着莱纳狼狈地四处找水的样子,菲利斯柔和了面孔。

“在西昂这里住得还好吗?没想到有着破坏世界的美貌的我,会输给男人啊。虽然西昂那家伙,长得也能够看了。”

“菲利斯……”

“不过你既然选择了他,我也没什么好说了。姬法和米露可也承认了。”

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不甘,菲利斯望着远方,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虽然从前就觉得奇怪了,你对西昂太执着了。那若不是恶魔对勇者的感情,又会是什么呢?啊,这么明白的事情,我这个超——级美人竟然没有立刻看出来……”

“菲利斯。”

坚定而平淡的声音打断了菲利斯的言语,她顿了顿,视线落在草地上。

“……你说吧。”

“西昂他……勇者诅咒的后遗症发作了,我必须留在这边。”

虽然话语所昭示的的确是事实,但莱纳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却在发出嘲讽的冷笑,说这只是用西昂的病作借口掩饰其他的秘密罢了。

“很严重吗?”

菲利斯的口气有些担忧,但眼神却有些心不在焉的。

“嗯。”莱纳点点头,扯下一片草叶在指间转着,“连他最爱的工作都做不了了,躺在床上的样子超好笑。”

即使用了俏皮的话语,莱纳内心的那一点,仍旧被紧紧地扯着,缩在一起。

菲利斯转过脸来:“我去看看他吧。那个欺凌王难看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吧。”

“不用了,弗洛瓦德不会同意的。”莱纳的回答有些快,停了一拍,又补充到,“西昂也不想让人看到那个样子。”

骗子!心底的声音又在喊。明明是你自己不想让人去的!

“是吗,那就算了。”菲利斯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叶和尘土,大剑随着动作在腰间咔嚓响,“团子就留给你吧,也带去给西昂,告诉他,早点好起来,把莱纳抢走的份,我留着揍。”

“呜哇,好可怕。”

“别担心,莱纳也有一份。”

“欸?为什么我也有?”

“伤了少女的心可是不可饶恕之罪。”

菲利斯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让莱纳想起西昂。这是多么相像的情景,同样是脆弱的背影,同样是鸟张开羽翼般的长发,菲利斯就像忧伤的女神,而西昂却仿佛,要和着光和着风消逝一般。

“菲利斯……”

“不接受求饶。”

“结束吧。”

“……”

“就是这个……乱来的婚姻什么的,也和姬法她们说一声……”

“莱纳觉得是那么容易结束的吗?”菲利斯的口气淡然,但凝固的背影里却传出动摇,“要说你自己去说……我走了。”

莱纳还没来得及挽留,菲利斯已经轻巧地跳上了房檐,转瞬就消失在了重叠的屋顶。莱纳望着屋顶上晴朗的天空好一阵,才拿起团子返回房间。房间里只有西昂,莱纳查看后确认没出什么问题,才在床边坐下来。

魔法的蓝光落在西昂脸上,总有种太过冷清的味道。窗子按照西昂以前的喜好,天气好的时候就敞开着,树声鸟声都可以随着风吹进来。莱纳端详着西昂,把没乱的头发往左拨开放好,往右拨开放好,想了想,挥手编织了一个魔法。魔法如烟花般在魔法阵中轻轻地绽放,将所有的魔法阵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确认了魔法的成果,莱纳再次低头看向西昂,微笑:“这才适合你嘛。”

他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去,唇靠近了唇,却在碰触前的一瞬顿了顿,缓缓上移,将吻轻轻地落在了西昂的额上。




莱纳今天很高兴。

西昂似乎有好转的迹象。他醒了,眼睛不再浑浊,也不再哭泣,亮晶晶地望着床边的莱纳。

“西昂,是我,莱纳。你感觉怎样了?”

莱纳忍着笑,却笑得像要哭一样。

但西昂只是看着他笑着,就像刚出生的婴儿看着新奇的东西一样。

莱纳的笑脸很快垮了下来。西昂不记得他了。

从希望到失望的落差一下将莱纳从硬撑的坚强里击垮。他拼命压抑住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冲动,声音却掩饰不住颤抖:“嘛,没关系。这样起码比总哭来得强,是吧,弗洛瓦德?”

弗洛瓦德没有说话。他的话随着西昂终日的临近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他变成了完全的影子,有时候即使他就站在一旁,莱纳也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得不到回应,莱纳有些慌张。但西昂却转开眼去看那些笼子般束缚着他的魔法阵,眼睛里的光芒更盛了。

“你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吗……西昂?”

莱纳微微张大了眼。

西昂很快从魔法阵上转移了目光,这次的目标是他自己的头发。

“诶、等一下、这个不能吃啦笨蛋!”

莱纳急冲冲地把头发从西昂嘴里扯出来。

“光!”

西昂焦急地喊。

“金色!”

“别看那些东西!”莱纳有些粗暴地捂住西昂的眼睛,“那些东西已经不在了!你不需要那些!”

他腾出一只手飞快地写了个魔法,将治疗魔法阵全部隐去。

“头发。”

弗洛瓦德淡淡地说了一句。

莱纳一把抓起西昂的长发,一个简单的攻击魔法将万千银丝瞬间斩断,莱纳仿佛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撕开的布一般发出尖利的呐喊,落下的银丝无力地从掌心中间垂下,仿佛死去的银色的鸟。

莱纳松开了捂着西昂眼睛的手,西昂望着他,视线从脸上移到手上,他说:“光。”

银色的发丝从莱纳手里落下,莱纳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他曾经那么不忍剪掉西昂的长发,曾经那么小心而笨拙地把这些漂亮的丝线结作一束。那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把那些柔软的银丝握在掌心。可现在,他却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这虚幻的银色,冷静地,决绝地,残酷地。

莱纳用手背抹了抹泪。

弗洛瓦德仍站在那里,他只是个影子。



莱纳的研究又有了进展。他能让魔法阵附在西昂身上,再也不用让西昂总呆在一个地方了。

西昂又恢复了不是发呆就是哭的状态,整个房间都仿佛充溢着泪水的味道。空气的潮湿和沉重仿佛切实存在一般。

和西昂一点儿也不相称。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阳光是和西昂的瞳孔一样的金色。莱纳想着,既然不用担心治疗魔法的问题,就带西昂出去吧。他今天是发呆的模式,而且,他好久没晒到太阳了。

弗洛瓦德没有意见,只是点了点头。莱纳让他帮忙把西昂背的背上,被切断的短发无法再像原来那样垂在莱纳胸前,取而代之的是两只无力垂下的手臂。

西昂的脑袋靠在莱纳肩上,莱纳小心翼翼地背稳了这份重量,仿佛要把他错过的西昂的痛苦和黑暗一同背负。

他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出了门的分界线,冰冷的房间和房间的影子落在了身后。莱纳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把阳光一同吸进胸腔。

“走吧,西昂。”

他迈开脚步——向着自己最喜欢午睡的那棵大树的方向。



致菲利斯:

我下面要说的话,与向米露可和姬法她们说的大抵没什么不同,但若提到西昂,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来说,还是有特殊的地方吧。

就算嘲笑我最后还是没有当面告诉你的勇气也好,用剑狠狠地揍飞我也好,关于这次闹剧般的婚姻关系的结束,我还是想好好做个解释。

就像你知道的,西昂那家伙一直在隐瞒自己寿命将尽的事实,在他答应这桩婚姻之初,大概也没人察觉到这之中有什么深意。本以为答应这桩婚事是他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但婚后他却反常的冷淡(或者说稳重?用这个词形容他总有些不习惯),要是那时候我能多注意到其间的异常,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后悔。只可惜那时的我一心只想逃避婚姻中的尴尬,就如当年我逃避去正视他身上所背负的黑暗一样。我至今依然没有长进。如果说我有什么事情是做对了的,那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守在他身边直到最后。

在死前短暂清醒的时刻里,他一直在哭,一直在道歉。我不知道是什么击垮了他,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哭。他说对不起我,他不应该喜欢上我,至少,不应该让我知道这件事,或者败给了自己的软弱,答应了这桩没有退路的婚姻。

我并不清楚他指的退路究竟是什么,但那绝不是指离婚,而大概也正是这个不可解的所谓退路将他逼到崩溃。他一向太钻牛角尖了。而我正和他相反,太过随便,知道他喜欢我这件事,虽然是有些怪怪的,但并不能改变他在我心中的重要亲友的地位,这样的态度也许漠视了他无意中传达出的呼救。

在他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最后的那些时光里,他甚至认不得我,一直在向着过去不断道歉,偶尔又露出婴孩一样的笑容。我理解弗洛瓦德拒绝你们去探望他的原因。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思维也都残破不堪。在他睁着无知的眼睛问我是谁的时候,我甚至想从那里逃跑。

我觉得我亏欠他太多,世界亏欠他太多,虽然这么说没准有些言过其实,但我的后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因为我又一次犯了相同的愚蠢错误,又一次将他一个人丢在了黑暗里,我也将再一次失去他了。而这一次,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他回到我身边。

他一次也未尝正面告诉我他真正的感情,弗洛瓦德自作主张地把大致和我说了明白。不得不说,我感到很不平衡,我甚至不比弗洛瓦德了解他,却一直自以为了解他的一切。我也没有正面回应过他的感情,只是一直强调着亲友的关系,现在想来,那实在是太过残忍了,可也已经没有了任何挽回的余地。

到现在,我已经无法分辨对西昂是怎样的感情了。我很难过,甚至是有些绝望,这个午睡王国那么美好,当初信誓旦旦地向我伸出手的人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无法丢下他独自一个人幸福。也许这么做对你们是另一种残忍,请求理解也是任性,但谢谢你们喜欢我,真的,打心底里感谢,我本不配得到这些。

他离开的那天,我带他出去晒太阳。久违的阳光显然令他十分高兴,他像个孩子一样傻笑着。我带他去我最喜欢的午睡地点,你知道那棵树,他在树下闭着眼睛,突然就哭了,歇斯底里的。那是他最后清醒的时刻,然而他只是对着我不断道歉,我茫然地坐在那里看他哭,到最后哭声越来越小,树叶间投下的光斑在他布满泪水的脸上晃动,然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抱歉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不像我的作风的话,我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我想了很久,我对他是真的喜欢,也许不是亲友的那种,但也不是所谓的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不管那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END




后面的话

仍旧是13年微博写给容酱的,当时只写了一千来字,纯粹买萌罢了。没想到两年后将它翻出来补完,却是这么一个结局。

下一卷似乎莱纳要结婚了?虽然知道是必然的,心里却有些别扭。有时候会觉得镜爹很讨厌,一直翻来覆去地玩弄读者的感情,真的很不甘啊。

隐约记得当年讨论作品的时候说过,要是怎样怎样,还不如让陛下死掉呢。

早知道不说那些话了。

早知道不补完这个故事了。

不知道传勇传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但若镜爹让陛下或者莱纳出事的话,我一定会一边咒骂着一边大哭一场吧。

作业音乐是Maria Mena的《Hab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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コミュ障。見にき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