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嗣薰】遗留之物

EVA同人,真嗣×渚薰。

接续于贞版95话后的超展开妄想故事。

和原作部分设定偏差,私设主。平行世界论出发。

正文两万五千余字。



***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十四岁生日的次日早晨,真嗣被闹铃叫醒,闭着眼胡乱拍掉闹钟,尝试着从被窝和信息量巨大的梦境里拽出身子,顶着睡得四下乱翘的头发坐起来,困倦的细长视线里,映出熟悉的房间的样子。

“……是梦啊。”

真嗣喃喃着说,揉了揉眼睛。梦境的幻象仿佛仍旧残留在视网膜上。

那是个太过真实的梦境。EVA啊,使徒啊,SEELE啊,净是些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东西。而这些从未听说过的词语,梦中的真嗣却能确实地理解其含义。

不过,除了太像真正亲身经历过以外,这也只是个梦而已。真嗣掀开了被子下床来,脚刚套进拖鞋里,就有两只白得可怕的手从脖子后面伸过来。

真嗣愣了半秒,随即从床上窜起来,四肢着地向前爬到墙边,翻身一屁股落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地望向自己的床。

——在床上,那个苍白得仿佛电影里的鬼一样的影子仍保持着伸出双臂的姿势。

真嗣惊魂未定地盯着那个东西,动也不敢动,甚至忘了尖叫,一口气死死压在胸口,希望没被注意到。可他的希望很快落了空,那个东西朝真嗣转过脸来,真嗣不由得捂住了嘴。

那个东西的眼睛被黑色的线条胡乱涂抹掉了,就像作者在没画好的素描人像上胡乱发泄一般,微微张开的嘴里只看得见黑暗。

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真嗣知道那个就是“自己”。

是从梦里面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除了鬼一般白的皮肤和被涂抹掉的诡异的脸,他和真嗣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不过,一个的原料是血肉,另一个却是某种未知而可怕的东西。

别过来。真嗣心里大喊着。好可怕,别过来。

真嗣紧贴着墙站起来,缓慢向门口移动着,可他移动一点,那可怕的脸就跟着移动一点,真嗣能感觉到线条下看不见的眼睛的视线,令他浑身颤抖。

“妈!”

真嗣再也受不了了,不由得大喊了一声冲出房间,蹬蹬蹬跑下楼去。正把早餐递给丈夫的唯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一脸惊恐的儿子直冲到她面前,噗通一下扎进他怀里。

“怎、怎么了真嗣?”

唯放下了手里的碟子,抚摸真嗣的黑发。她可怜的儿子还在颤抖着。

真嗣抱紧了唯,母亲的体温安抚了狂跳不止的心,也把恐惧压了下来。

“……对不起,妈,再一会儿就好。”

“真是的,都这么大了。”

唯无奈地笑笑,拍拍真嗣的背,望向源堂,源堂用一贯机械般没感情的声音说:“你太宠他了,唯。”

“真嗣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啊。”

唯说。

源堂没再开口,把碟子移到自己面前就开吃。再不快些他会赶不上公交车。

真嗣埋在唯的怀里好一阵,恐惧感才终于从胸口落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转动脑袋——

“啊啊啊!!!”

真嗣猛地推开唯,一屁股跌落在地上,蹭着地面不断往后退。“真嗣”就在他眼前,靠得那么近,灰白的脖颈伸着,脸几乎要贴上来,散发的冷气有着死亡的味道。

“真嗣!你怎么了!”

唯的声音没能进入真嗣的耳朵,真嗣在地上不断后退着,撞倒了椅子,最后抵上了毫无退路的墙壁,而“真嗣”依然面对面地贴近着他的脸,走投无路的真嗣下意识伸手去推,没想到真的摸到了对方,可那比冰还冷的温度让他又一次尖叫起来。

唯急忙跑到真嗣身边,源堂也走了过来,在旁边蹲下。

“真嗣!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唯焦急地把真嗣抱在怀里,源堂四下望望,并没有看到让真嗣害怕的东西的影子。

“真嗣,你在害怕什么?”

他问。

真嗣缩在唯的怀里,颤抖得牙齿咯咯响,连话语也带了碰撞:“他、他在那里!”

“谁?”

“是……!是……”

真嗣的回答断在了一半,他不能说他害怕的是自己,也不能说是鬼魂——他知道那不是鬼魂,而且即使这么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怎么都解释不通的。他从唯的臂弯里偷看,对面的“真嗣”也在看他,真嗣急忙闭上了眼。

“可怕的东西……”

他只好这样说,并且更加缩进唯的怀里,就在这时,冰一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尖叫起来。

“不要!放开我!”

他使劲挥着手臂,试图挣脱。可对方的手就像钳子一样扣紧了他,又冰冷又僵硬,完全是死人的感触。真嗣一边挣扎着一边流出了恐惧的泪水,唯的安慰像隔着水一样朦胧而模糊,直到源堂死死按住了他。

“真嗣!”

源堂大吼到,吼声在房顶上碰撞出回音。

真嗣停下了挣扎,瞪着流泪的眼睛望向前方,“真嗣”几乎贴在了他的眼前,黑洞洞的嘴巴张合着,吐出磁带般沙哑的话语。

“去。找他。”




在梦里,真嗣是人形武器的驾驶员,而世界正面临着毁灭的危机。他万般不愿地战斗着,失去着,破坏着,终于成为了神,结束了一切。

在梦里,有他在生活里熟悉的人,也有从未见过的人,但真嗣却能切实地叫出他和她的名字。

——渚薰和绫波丽。

检查完真嗣的状况,医生的脸上有些犹豫,他把源堂一起叫了出去,只留下真嗣和唯。真嗣紧紧抓着唯的手,无法忽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去。去找。他。”

“真嗣”还在重复着。

真嗣贴紧了唯。想起在梦里,自己的母亲就是自己驾驶的叫EVA的东西的时候,不由得害怕地抬头看了看唯,生怕下一秒自己手里抓着的就不再是温热的人体。但还好他眼里的唯还是唯,面目生动鲜活,还低下头朝他露出安抚的笑容。

源堂也不是梦里面那个冷酷无情的父亲,青梅竹马的明日香也没有经历过那么惨痛的童年,冬二和班长也都安全进入恋爱季节了。更不会有那些……惨绝人寰的战争。

这么一对比,真嗣不由得觉得自己活得非常幸福——至少,比起身后的“真嗣”来说。

“去找他。去找。”

“真嗣”还在说着。

也许因为看不见后面的“人”,真嗣心里的恐惧稍稍缩回去一些,小声嘀咕到。

“说要去找……又要找谁?”

他能感觉到“真嗣”顿了一顿,黑洞的嘴缝中传来电磁波的乱音,似乎在寻找正确的语汇。

“去找。找渚。”

“薰。找。”

随着话语,真嗣感觉冰一般的手又抓住了自己,惊恐地抬头上望,“真嗣”却没有看着他,而是望着某个方向,直直抬起手来,手指坚定地指向前方。

“渚。”

——他是想去找渚薰。

明白了这一点,对方似乎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为什么要去找他。真嗣试着问。对方看来是能理解他的话语的。

真嗣还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诊疗室的门就被打开了,先进来的是医生,后面跟着源堂,一贯的没表情,便也看不出医生究竟说了什么。唯忧虑地望向丈夫,源堂的视线在妻子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转向真嗣。

“真嗣,今天就好好在家休息吧。”

“……好的”

抱着满心的疑惑,真嗣依旧乖乖地点了头。虽然已经习惯了源堂从不表露情绪的性格,但也因此让真嗣觉得自己父亲有时候深不可测得有些可怕。

出了医院,明亮的阳光暖暖地落在脸上,把心底冰冷的恐惧也驱散了。“真嗣”仍旧跟在后面,但没有回答真嗣的问题,真嗣也不敢问。真嗣松开了唯了手臂,唯却反着牵回去了,还温柔地笑说“还是感到害怕的话,牵着妈妈也没关系”。

“你再这样宠他他会长不大的,而且会被其他人笑话。”

源堂这么一说,真嗣立刻挣脱了唯的手。正如源堂所说,他的确是被笑作恋母了,这让他的学校生活有一部分变得不是那么让人舒服。

“对不起,我总是放不下这孩子。”唯苦笑着说,摸了摸真嗣的头,“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也很快会变成男人吧。”

回应着唯的话,真嗣偷偷挺直了腰杆,好让自己看起来高大一些。在他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真嗣”走到了唯的另一边,像唯伸出手去,顿了一顿,再坚定地握住了唯的手。

真嗣就这样硬直在了原地。他怎么敢碰自己的妈妈。真嗣想。

“去找。渚。薰。找。”

“真嗣”望着真嗣说。

——你先放开我的妈妈!

真嗣愤怒地瞪回去。

“不是妈。妈妈。绫波。是绫。绫绫绫波。”

黑色的嘴变换着形状说。

这让真嗣感到非常不快,并且令他想起梦里的事情来,不由得大喊到:“妈妈就是妈妈!你懂什么!”

他这么一喊,唯吓了一跳,满脸担忧地扳过真嗣的双肩:“怎么了真嗣?你在和谁说话?”

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又要被送去见医生,真嗣急急忙忙撒谎:“什、什么也没有……我们快回家吧!昨晚做了那个梦,现在还有些困!”

唯迟疑地端详了他一阵,忽然间抱住他:“没事就好……我们回家吧,好好睡一觉就会好的。”

对不起啊,妈妈。真嗣在心里低声道歉,并且再次恶狠狠地瞪了“真嗣”一眼。




听到唯的脚步声在门外渐渐消失,真嗣睁开眼,差点没再次尖叫起来——“真嗣”又几乎贴到他脸上来了。

“你能不能别吓我……!”

真嗣小声嚷着,对方站直了身子,张合黑洞洞的嘴说:“找渚。去。薰。”

那仿佛黑白电影里的沙沙声令人不自觉烦躁。真嗣翻开被子坐起来,直视着对方被涂抹掉的脸。

“你是上一个世界的我吧?真是的,既然已经好不容易结束了,为什么又要死缠烂打地追上来啊?我已经受够了。”

“真嗣”只是皮肤死白死白地站在那里,完全是一个僵硬冰冷的死尸,看了就叫人不快。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或者应没应,真嗣自顾自继续抱怨着。

“我的妈妈是碇唯,不是绫波。再说,绫波和渚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的。你让我去找什么?”

“在、在的!”“真嗣”动作僵直地移动着双腿,很着急地朝这边走过来,“渚!在!”

“我、我知道了!你别过来!好恶心!”真嗣往床里面挪动,一边喊到。

对方停了下来,望着这边,不动了。

“喂!”耐不住被对方诡异的视线盯着,真嗣嚷了一声。

“真嗣”细微地动了一动,沙沙地搜寻着电波,张合着黑洞般的嘴:“恶心,的的话,真嗣,也一,一样的。一样的。”

他的话让真嗣皱起眉来。虽然前一个世界的自己也觉得自己恶心,但现在的自己绝不是那么想的,可不管怎么说,刚刚的话的确是很伤人。

“……对不起。”真嗣老老实实道歉,“但是,你为什么要找渚?我的话,可是一点也不想……不,是不敢再见他的。”

渚是自己杀掉的,不论渚是不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自己又怎么拿得出勇气去见被自己杀掉的人呢?

真嗣望向另一个自己,希望对方给出答案。可如果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自己又怎么回答?

然而“真嗣”回答了他。

“薰。喜欢。对不。对不起。”

说到这里,惨白的身体颤抖起来。

“对不起。薰。喜欢。喜欢渚。对不起。”

他捂着布满黑色线条的眼睛颤抖着说。

这感情似乎经由看不见丝线传到真嗣这里,令真嗣也不由得痛苦地皱起脸来,捂住了胸口。

“我知道了!去找他行了吧!找到以后,不许再跟着我!”

“找到,渚,薰,不跟。”

信号不好的“真嗣”电台抬起头焦急地回应了真嗣,就像生怕真嗣反悔一样。

真嗣叹了一口气,移到床边,边套着拖鞋边说:“你知道渚在哪里吧?带我去就是了。”

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真嗣忽然又回过身来,没好气地说:“找到渚的话千万不许再跟着我了!说好了!”

“说好!找渚!不、不跟!”

“真嗣”一边蹩脚地回答,一边努力点着头,似乎能听见从颈椎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真嗣想着,有点脊背发凉。今早对方刚出现的那会儿也的确是把自己吓个半死,现在虽然不再害怕,却仍旧感觉诡谲而渗人。

匆匆向唯解释了睡不着想出去走走,真嗣在母亲温柔的目光下出了门,走向公交站,想到什么,回头问:“怎么去你还没告诉我呢。”

“真嗣”抬起手来指向东方。

“上帝。东方。”

他说。

“就算这样我也不明白啊……能再细节一些吗?”真嗣叹了口气。

对方低头想了想,说:“神。孩子。庇护……庇护……”

重复了几次相同的词语,“真嗣”有些急了,嘴里发出的沙沙声也越来越嘈杂,真嗣不由得捂上了耳朵喊:“行了!快停下!”

可“真嗣”不但没停,反而一把抓住了真嗣,拉着他跑起来。真嗣一个没反应过来,只得顺力跟着对方踉踉跄跄地跑了一段,然后脚下用力站稳,硬是让两人停了下来。

“你先放手,听我说!”真嗣喊,注意到周围的人朝这边投来奇怪的视线,便压下音量,“你是不是只知道方向?还是能感觉到渚在哪里?”

“渚。感觉。在。感觉。”

“真嗣”说。

“我知道了。你先放手,等我一下。”真嗣甩开对方的手,朝一旁的书店跑去,买了一份城市地图回来,展开了看,“这样吧,你在前面指路,当指南针,我在后面对着地图找路……只希望不要太远了。”

他抬头看了看对方:“明白吗?”

“真嗣”嘎吱嘎吱地点头。

于是,真嗣开始了他的冒险。真嗣也是刚刚才发现,现在他所居住的城市和他梦里的城市完全不同,这个繁华昌盛的东京并没有经历过惨烈的洗礼,城市之名前面自然也没有赘带番号。明明是自己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现在却有种陌生感,仿佛那个梦里的城市才是真正属于他的。那个第三新东京市,他为之战斗过,为之失去过,因此而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情。而关于那个城市的记忆太过深刻,竟使得现在的生活变得淡薄而虚幻了起来。

这想法有些危险,真嗣急忙摇摇头,将之从脑袋里甩出去。

不能想。现在这样是最好的。

真嗣在内心警告自己。他望向前方那个惨白的背影,那是上一个世界的自己的不肯安息的亡魂。而这个亡魂牵挂的不是唯,不是绫波,也不是明日香,竟是那个啰啰嗦嗦令人生气的使徒,真嗣怎么也不能理解。

你明明是我吧?为什么会产生我不能理解的情感呢?真嗣在心里嘀咕。

而且,“真嗣”竟然还说喜欢渚。我哪里喜欢他啦!真嗣暗自反驳。杀了渚实在是很抱歉很懊悔也很痛苦,但是那和喜欢扯不上半点关系,难道那家伙说杀了他就是因为喜欢他,自己就真的是喜欢他吗?那是那家伙的诡辩而已!

这么一想,竟然变得气呼呼的了。

为什么要找那家伙啊!再说了,他本来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吧!另一个自己又是怎么来的!不明白!都是不明白的事情!

真嗣一边在脑海里进行狂澜般的抱怨,一边跟着“真嗣”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朝着东方进发。不知道走了多久,真嗣感觉腿有些酸了,刚想说什么,“真嗣”就在他前方停了下来,抬头向天空的一角望去。

真嗣疑惑地顺着对方的视线去看,看见了被包围在窗与窗的缝隙间的,巨大的黑色十字架。

啊。

真嗣记起来了,这是市里唯一的一所教会承办的孤儿院。这么说来,“真嗣”所说的神、孩子、庇护指的就是这个吧?

“被神所庇护的孩子,你指的是教会孤儿院吧?”

真嗣向着另一个自己发问,然而对方却摇摇头说:“不不。不是。”

不是的话又是指什么呢?真嗣才不管了。反正已经找到了,就进去看看吧。看看渚那个家伙是不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

迈开步子走进了教堂前院的大门,刚进门就听见孩子们欢快的笑闹声,真嗣不由得向声音地来源投去视线,一下子就被角落里的白抓住了所有的目光。

一个纯白色的孩子,五六岁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树荫下,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一般,声音经过那里,都自动静谧下去。那很分明的是白化病,白的头发,白的皮肤,白的睫毛,红的眼睛,却病得有些太过完美,而转化成了一种超乎自然的神秘的美。

就像真嗣与他的第一次相遇那样,这一次,真嗣又再次被薰抓住了心神。

他还没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真嗣”已经急不可耐地朝薰走去了。

“喂,等等……”

真嗣来不及阻拦,只好小跑着跟上去。

其实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坚定地转身就走,反正他的任务也完成了。但不知为何,真嗣没有那么做,在看到薰的一瞬间,他甚至有点不想承认地怀念。

“是来陪孩子们玩的吗?”真嗣还没能靠近薰,一旁年老的修女就朝他走了过来,“哦?果然你也注意到那孩子了,他的确是非常特别呢。你是谁呢?我的孩子?”

“我是真嗣,碇真嗣。”看着“真嗣”已经站在了薰的面前,虽然很急切,但无视修女又未免太过失礼,而且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真嗣便礼貌地回答到。

“碇君,是吗?”修女的视线停留在薰身上,嘴角带着意味深长,“你看上去像是知道那孩子的存在而特意过来的,莫非,你认识这孩子的亲人?”

“不……我只是听说……”真嗣小小地撒了个谎,“可以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吗?”

“他叫渚薰。”修女望着薰,眼神里却不是慈爱,而有些敬畏,“也许碇君你也听说过,他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突然出现在我主的祭台上的。”

简直就像是敬奉给主的、纯白的羔羊一般。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明明大门上了锁,只能说是奇迹了吧。想收养他的人有很多,但是他不肯走,谁也不敢动他啊。”

“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呢?”真嗣急忙打断了对方,他顾不上礼节了。

“名字?”说着修女皱起了眉头,“对了,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真嗣没再等修女说下去,便朝薰走去。谈话的时候他一直偷偷注意着,但薰似乎看不见“真嗣”,白色的“真嗣”站在白色的薰面前,却感觉完全来自不同的世界,中间隔着力场般坚不可摧的距离。

虽然看不见“真嗣”的表情,但真嗣能感觉到,他很悲伤。他用那凌乱的黑色线条后的眼睛,痛苦而深情地凝望着薰。

这感情被切实传达过来,让真嗣也变得难受起来了。他走近薰,在薰面前站定了,张了张嘴想喊对方的名字,喉咙里的声音却被奇怪的静谧一口吞掉。

薰抬起头,小小的一张脸,漂亮得像人偶一样。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真嗣,轻轻牵住了真嗣的手。




“他选择了你,这是你的命运,亦是主给你的试炼。”

离开教会前修女如此对真嗣说到。

先不论是不是命运,试炼倒是真的。真嗣牵着薰站在公交站牌旁边,苦恼地想,回去要怎么和妈妈解释。

虽然修女说可以先带回去再来办相关的手续,但她怎么知道妈妈或者爸爸会不会同意薰留下呢?自己也说不好愿不愿意薰留下,但转眼看到薰圆圆的小脸,心都不由得化掉了,不管前一个世界发生过什么,这个小兔子一样可爱得天怒人怨的薰,真嗣也没办法狠心丢掉他。

再加上他还用小小的软绵绵的手抓着自己的大拇指,真嗣忽然就理解了女人为何那么喜欢孩子了。

因为害怕阳光,薰穿着小斗篷,宽宽的帽檐保护着色素淡薄的皮肤,真嗣移了移位置,让自己的影子遮住薰,感觉自己一瞬间像个伟大的哥哥。有个弟弟似乎也不错啊。

这么想着,真嗣将目光转向另一个白色的“人”身上。

另一个自己——另一个真嗣,从见到薰之后就像丢了魂一样,沉默着什么也不说,像一个真正的死人,僵硬地跟在后面。他的心里也许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但若是感情不传达过来的话,真嗣也无法得知他的想法。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总觉得是不同的人。真嗣能感觉到这之中的违和。

他突然记起来,说好了见到薰就不再跟着自己的,但“真嗣”还是没走。可真嗣不敢说,另一个自己身上散发着沉重的气息,让真嗣不由得把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坐在公交上的时候,虽然薰就坐在旁边,但真嗣还是觉得椅子上看不见的细菌弄脏了干干净净的薰,深呼吸一次,真嗣笨手笨脚地把薰抱到自己腿上,一旁的老太太还夸他是个好哥哥,真嗣骄傲得都要飞起来了。

结果高兴过头,竟忘了自己要烦恼的事了。站在家门前,真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跟母亲解释,门就开了,唯提着篮子看上去正要出门,看见真嗣便露出放心的笑容:“竟然出去了一整天,我真的很担心啊,真嗣。”

“对不起,妈。”

真嗣低下头。

“你带了谁回来?”

唯和真嗣一齐望向薰。

“呃……他叫渚薰,他是……唔,孤儿……”

说到这里真嗣就说不下去了,结结巴巴支支吾吾,不敢抬头。

“这样啊……真嗣感到寂寞了,想要个弟弟?我觉得没问题。”

真嗣喜出望外地抬起头来,被唯轻轻敲了敲脑袋。

“不过,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你得好好跟妈妈解释清楚。”

隐藏了关于前一个世界与“真嗣”的事,真嗣只告诉唯,自己心血来潮去了有名的教会孤儿院,这个孩子就抓着自己不放了。

前半自然是谎话,后半却是事实。唯向来对乖巧的儿子的话深信不疑,自然就接受了这个说法。真嗣对此有些内疚,为了留下薰,真的值得向唯撒谎吗?

真嗣看向坐在沙发上抱着牛奶杯的小渚薰,圆圆的没表情的小脸还是让他心软了。“真嗣”站在薰旁边,低头望着薰,脸上的黑色线条很好地掩盖住表情,却掩盖不住向真嗣这边传来的压抑。

唯出去买菜了,说回来再和家里的新孩子互动一下——她也许是有些无所适从吧,毕竟这个孩子是凭空出现在这个家里的。没有血肉的联系,没有经过十月的痛与爱,理智上虽然承认了,心理上仍旧难免隔阂。

她按照自己当年的经验,嘱托真嗣一些照顾这个年龄段孩子的要点,便出门去了。真嗣走到薰旁边坐下,想了想,叫他“薰”,而不是“渚”。

——毕竟自己是要成为他的哥哥的。

真嗣没法否认这一行为所带的赎罪意味。对薰,他并没有抱着除了愧疚外的多余情感,现在虽然加上怜爱,那也只是针对孩子的可爱罢了。

“不喝吗?是太烫了?我给你吹吹吧。”看薰盯着牛奶杯不动,真嗣小心地从他手上拿过杯子,隔着杯壁感觉并不烫,唯作为母亲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真嗣疑惑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温柔,“是不想喝吗?不想喝也没关系。”

到这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没有照顾弟妹的经验,也几乎没与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接触过。他印象里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会向年长的人问这问那,或者索要物品,但薰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总是盯着前方,也不说话,很久才慢慢眨一次眼睛,就像个真正的人偶。

他到底记不记得前一个世界的事?真嗣突然想起来,觉得有些脊背发凉。若是薰记得,那他会怎样看自己呢?会怨恨吗?光是这么想就觉得难以忍受,可从小小的薰身上,也看不出有前世记忆的蛛丝马迹,真嗣自我安慰到,他大概是不记得的。

那“真嗣”为什么又要找薰呢?真嗣看向惨白的另一个自己,挥之不去的压抑感仍旧沿着两人间无形的联结传递过来,那不是自己的情绪,多少带着被强加的印象,让真嗣稍许不快。

“那个……说好了找到薰,就不再跟着我的……”

真嗣试着提出自己的要求,明明是自己有理,却莫名没底气。

“真嗣”嘴里沙沙地响着,大概是在寻找字句,过了一会儿,他抬头望向真嗣,缓缓地说:“你,不是。是我。不是。你。”

他说什么?真嗣一时间没能理解对方的话,理解之后,反而更迷茫了。

“什么我不是你,你是我吧?前一个世界的我。”

真嗣反问。对方的沙沙声变大了,就像是被真嗣的话干扰了一般。

“你不,不是我。不是。不不。是。”

“真嗣”皱着脸说到,连着从压抑翻涌成的沸腾的痛苦也一起传递过来了。

“薰,不是。也。不是。不薰。”

“世界。错误。不对。错。”

他翻来覆去地说着。真嗣理解他想要的表达的。他说自己不是真嗣,薰不是薰,世界是错误的。但是,真嗣无法将这三个结论清晰地联结在一起。

“我不明白,你能说清楚一些吗?”

“你,不是,我。”

“这个我知道。薰也不是你要找的薰吧?”

“薰,不是。世界,不对。”

“什么叫世界不对?”

其实说到这里,真嗣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已经可以确认自己和“真嗣”是同体异位的,但关于世界的部分,还需要“真嗣”的验证。

正如他所想,“真嗣”吐出了关键词。

“世界,线,线,不对。不同。错误。”

“也就是说,存在其他世界线的我吗……”

虽然不可思议,但好歹做过那么一会儿神的真嗣并不觉得这不成立。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知道“真嗣”是自己,“真嗣”却拥有他不曾拥有的感情。

“真嗣”和薰究竟发生过什么呢?以至于“真嗣”即使变成了这个样子,也要跨越世界线来找薰。

但不尽人意的是,他找到的并不是他的薰。这么说,另一条世界线,也有另一个薰存在吧。而“真嗣”喜欢那个薰。

有些好奇那两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着自己是绝不可能喜欢上薰的,真嗣望向对方诡异的脸,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这么一问,充斥在空气里的沙沙声一下子失去了声息,似乎连着对方的情绪一起湮灭了。“真嗣”茫然地站在那里,半晌,转头去看薰,失魂落魄地说:“回。回不去。留下。身边。薰。不走。不回。”

连沙沙声也跟着情绪低沉下去。但对方的情绪怎样暂且不说,真嗣可不能看着事情这样发展,便提高了声音说:“可是这不是你的薰……!”

他并不是因为想独自占有薰而这么说的。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我不希望你留在这里,你妨碍到我了。但这样的话怎么也不至于说出来,便拿薰作借口。“真嗣”要去哪里,他管不着,他只想好好过现在的幸福生活,不想任何事情来打扰。

但真嗣自私固执,对面自然也自私固执,“真嗣”转向他,能感觉到线条下瞪向这边的目光:“不走。薰。身边。留下。”

他坚定地说,沙沙声也跟着语气变强烈。

“明明说好的!”

真嗣也生气起来了。

“不算。薰,不对。”

“诡辩!”

真嗣嚷着,不由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没注意到薰正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你要是不走我就……我就……!”

真嗣挥舞起拳头,却不敢有下一步动作。再怎么说,碰触到对方还是让人感觉很惊悚的。知道真嗣拿自己没办法,“真嗣”走向前一步,真嗣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听见对方说:“不,打扰,只看。说好。”

“就算不打扰也还是很诡异啊!”真嗣已经能流利地理解对方的话,但若都是讨厌的内容的话,还不如不理解。

他滑稽的样子落在薰红色的瞳孔里,薰看了一阵,将视线移向真嗣怒吼的那片空气。他眨了眨眼,只有空气。只看到空气。

薰的小脑袋里只有混沌,但疑惑作为情绪还是在心底生成。他看看和空气争吵的真嗣,又看看空气。不知不觉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打断了真嗣蹭蹭往上冒的火气。真嗣头上的火焰像被这笑声一下吹灭了,顿了顿,真嗣扭头看向薰,有些发愣。

“……你在笑什么,薰?”

叫对方的名字还是不习惯,因而发音有些别扭。但薰没注意真嗣的不自在,咯咯笑了一阵,瞪着大眼睛,望望真嗣,又望望空气。

“空气先生!”

他用小手指着“真嗣”所在的方向说。

“真嗣和空气先生!”

他兴奋地嚷着。真嗣还没反应过来,他原本以为薰就真的像个人偶一样,不会有表情和情绪,甚至说不定是自闭症,但现在小渚薰在他眼前这样鲜活地笑着,让认知和现实间产生了一瞬的错位。

薰看不见“真嗣”,却从真嗣的表现中认为那里有个“空气先生”。真嗣如此推断到。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不情愿起来了。他原本以为薰看不见“真嗣”,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薰的信任,可现在这优越感却仿佛被分去一半,真嗣心里怪不乐意的。

薰能认得他并且愿意跟他回来,薰就是他的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没理由在两人间插一脚。这么想着,真嗣有些粗暴地拉起薰的小手。

“没有什么空气先生。”

真嗣臭着脸说。并且拉住了想要往那边走的薰,但薰仍旧指着空气说:“空气先生!真嗣和他说话!”

这样一来就有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的感觉,而不再给人人偶的印象。但内容却令人烦躁,真嗣自己也孩子气,一把抱起薰坐在沙发上,说:“没有空气先生,我也不和他说话。我和你说话好吧?”

不知道有弟妹是不是就是这种感受。真嗣这一刻真把薰当自己弟弟了,好像望着别人有兄弟姐妹的时候独生子的那股寂寞感也顿时无影无踪。平常觉得,兄弟姐妹间的谈话是不是有些愚蠢啊?但现在自己反倒也加入愚蠢的行列了。

“薰和我说话吧。薰想要说什么?”

“薰想要真嗣和空气先生说话!”

“都说了没有那种东西!”

“有!有空气先生!真嗣和他说话!”

薰在真嗣怀里踢起了小腿,耍起了五岁孩子特有的小脾气。觉得有些烦人,却又不忍心责备。在孤儿院里看到的人偶般安静的薰仿佛是假象一般,那扑腾的小腿和幼嫩的童声坚持着自己的主张,让真嗣一个头两个大。

真嗣有些无措地望向“真嗣”,对于这个像求救一般的举动,“真嗣”咧开黑漆漆的唇角。

“和我。说话。”

“谁要和你说话啦!”

喊完真嗣就后悔了。这不就正中下怀吗?可薰安静了下来,用期待的大眼睛望着他的时候,真嗣又有些心软了。

不就是让你一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真嗣瞪向“真嗣”,恶狠狠地说:“算你赢了。要说什么?”

“薰。可爱。”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薰。看不见。但叫。我我。空气先。先生。高兴。”

“是是,我知道了。你的感觉都传过来了。”

真嗣不耐烦地应着。怀里的薰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对空气说话,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小孩子的想法完全搞不明白。

但是,看见薰这么高兴,真嗣倒也不介意自己委屈一点。因为哥哥的话,就得这么做吧?

真嗣在心里自我认同着。和前一个世界的自己不同,他现在能够认同并且相信自己了,才更不愿意回到原先的状况。因此,“真嗣”的存在多多少少是令人不愉快的。

“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啊?”

“神。成为。我。明日香。绝望。”

“啊……完全听不懂。”

“薰。唯一。接受。杀掉。错误。后悔。喜欢。”

“你也……杀掉薰了啊……”

真是诅咒一样呢。真嗣苦笑着说,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词语并列却让他的心一下子吊在了胸中的虚空里。

“想。带走。薰。带回。”

“真嗣”盯着真嗣怀里的薰说。

真嗣不由得抱紧了薰,皱眉:“……喂,这个薰是我的吧……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你不。不喜欢。给我。”

“谁说我不……!”

真嗣反驳的话断在了一半。那些难受的感情突然从平静的记忆中破土而出,薰就被他捏在双手中间,笑着说“如果你还算有点喜欢我,就实现它”。

真嗣忽然有些呼吸不过来。那家伙不可能不知道,不管真嗣喜不喜欢他,他都得被杀死。在那个局面下,只有唯一的选择。而这番话,在真嗣看来,只是他抚慰自身的诡辩罢了。

不可否认的是,这诡辩也让真嗣多少逃脱了自我罪责。是啊,我喜欢他,所以替他实现心愿,我并不算杀了他。

可是,我不喜欢他。所以,杀了他,我仍旧背负着罪责。

——这是个薰留给真嗣的死循环。

带着复杂的心情,真嗣看向怀里的薰。薰仍旧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可真嗣却忽然觉得对方并没有那么可爱了。内心的负罪感仿佛在用这双眼睛斥责自己一般。可是,真嗣不觉得自己有错。那是对的,美里小姐也是那么说的。

——这罪责也是薰强加给自己的。

真嗣忽然想。就因为那番狡猾的话,自己不得不对那家伙的死负上罪责,但从根本的立场上来讲,本就没有这么一说。一切都是薰的陷阱而已。

回应着内心的变化,真嗣把薰从腿上放下来,对“真嗣”说:“好啊,我不喜欢他,你若带得走,就带走吧……我才不管。”

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薰喊他,他也没停,头也不回,进了房间哐当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真嗣!”

忽然被唯一信赖的人丢下,小小的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也不敢乱跑,泪花在眼里打转,颤抖着声音又喊道:“真嗣!”

但真嗣还是没有出现,紧闭的房门拒绝着他。不安的泪珠便突破了浓密的睫毛的防御滚落下来,边哭边颤抖着小声喊着真嗣真嗣的。看着这些,“真嗣”焦急而笨拙地咔嚓咔嚓移动到薰旁边,在薰面前蹲下,想起自己的脸,又急忙双手捂住那些可怕的线条。

“薰。不哭。真嗣。这里。”

但是薰是看不见他的,也看不见他可怕的面容。可“真嗣”还是捂着脸,重复:“那个,真嗣,不要,我,要,要薰,所以,不哭。”

但是薰是听不见他的。不论他如何焦急而笨拙地重复安慰的话语,薰只是站在客厅中央哇哇大哭,泪珠一颗颗砸在地面,就像敲在“真嗣”心上。

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真嗣带回来的白色孩子在客厅里哭个不停,真嗣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唯急忙放下了手中的袋子,上前抱起薰,轻拍着薰的后背,问:“怎么了?真嗣呢?真嗣欺负你了?”

“绫波……”薰抽噎着,“真嗣他……讨厌我了……”

“哎呀,虽然我不是你说的绫波……”唯有些苦恼地皱起眉,“真嗣不会讨厌你的,来,我们去找他。”

唯抱着薰上了楼,站在真嗣房门前。

“真嗣,开个门,阿薰想见你。”这么快就粘哥哥啦?唯逗了逗薰。薰虽然不再哭号了,但眼泪依旧扑簌簌的。

“不要。”真嗣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到底怎么了?这孩子没做错什么吧。听话,开门吧真嗣,这可是你弟弟。”

唯耐心地劝着。她在商场里心不在焉地挑选食材的时候,已经下决心要真的收养这个孩子了。她怀不上第二胎,真嗣自己一个也的确很寂寞。

可真嗣还是没开门。唯只好腾出手来敲敲门板。

“真嗣。”

“我讨厌他!”

真嗣在门里喊。

“呜哇哇!真嗣讨厌我了!”

薰再次大哭起来。

“这可真是麻烦了……”

唯一边安慰着薰,一边对未来充满了苦涩的期待。




薰正式进入了碇家。既然是唯的决定,源堂自然也没有意见。除了白化病,薰和正常孩子没区别。熟悉了自己的新家人后,会叫源堂爸爸,但还是喊唯作“绫波”,也不叫真嗣哥哥。不过对生活没什么不便,也就随他去了。

看得出来薰最黏真嗣,但真嗣老躲着他,唯对此有些苦恼。问真嗣吧,真嗣又说讨厌薰,薰一听又要哭,真是鸡飞狗跳的。

“真嗣也许还不适应吧……”

你看这身怎么样?边在薰身上比划着衣服,唯边说。

“他也许是觉得自己的爱被分走了,孩子多的家庭都这样。”源堂仍旧淡淡地说,然后补充,“书上是这样说的。但真嗣怎么想,还是由他自己决定。”

唯看向站在儿童服装店外不愿进来的真嗣,叹气:“只希望是那样就好了。”

薰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他自己换好了衣服,站到唯面前,唯点点头说:“就这身吧,你觉得呢。”

“你决定。”源堂说。

听他们说完,薰立刻小跑着跑到真嗣那边,引得防盗铃响起来。

“真嗣你看!”

还没站稳,薰就兴冲冲地对真嗣说。

“笨蛋,你在干什么!快回去!”

真嗣一把抱起薰回到店里,防盗铃才停了下来。唯向店员道歉,不过小孩子不懂事也就作罢了,不是什么坏事,但尴尬还是在的。结了账回去的车上,真嗣臭着脸坐在后面,薰坐在副驾驶座上唯的怀里,一直往后伸着小手。

“真嗣。对不起,真嗣。”

真嗣没理他。加上身边还坐了个别人看不见的“人”,真嗣的心情就更糟糕了。

“真嗣,阿薰跟你道歉了,你是不是该表示什么?”

唯尝试着劝真嗣放缓态度,但真嗣仍旧别着脸。

“妈,我不喜欢他。”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带他回来呢?”

“是他抓着我不放的……”

真嗣坚持着,唯叹口气转了回去,源堂说:“过一阵会好的,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唯没说话,只是望着前方,感觉薰扯了扯她的衣角。

“不要生真嗣的气,绫波,真嗣很喜欢你的,你也喜欢真嗣吧。”

“这孩子……”唯苦笑着摸摸薰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我不会生真嗣的气的。”

“唔。”

薰小声应着,点点头躲回唯的怀里。

“差劲。”

“真嗣”坐在真嗣旁边,不屑地插进一句。

可现在真嗣没法直接反驳他,只好一路憋着脸,一回到家就进了房间,怒气冲冲地揪住“真嗣”的领子。

“你喜欢的话就带他走啊!我没意见!你怎么不带他走!”

离对方太近,那种属于死人的冰冷温度也浸染过来,真嗣很快放了手,瞪着眼睛。

“让我背负莫须有的罪恶感,又来搅乱我现在的生活,真是够了!”

仿佛为了发泄这股不知根底的怒气,真嗣从床上一把抓了枕头,甩在“真嗣”身上,这样还不够,又抓了抱枕丢过去。“真嗣”只是用手挡着,凉薄地站在那里,没有生气的迹象。

“可以,带走,的话,带走。你,差劲。比我。”

“真嗣”从线条后面冷静地看着真嗣,真嗣刚抓起掉在地上的枕头,忽然间静止住了。

没意义。对另一个自己生气也没意义。说到底,真嗣连自己为什么生气也不明白。松开了手,枕头掉回地面,真嗣扑进床里,有气无力地说:“随你了……把我普通的日子还给我啊……”

他可一点儿也不想再和前一个世界有任何联系。薰也本不应该存在的。也许是“真嗣”的到来打乱了原有的秩序,让真嗣梦到并记起了前一个世界的事,也把薰召了回来——但时间又对不上。薰若是因为自己而回来的,现在应该和自己一样大;若是因为“真嗣”而再次出现的,也不是这个年龄。

他到底是怎么回来的?不过怎样都好,薰是这个世界的异数,他搅乱了真嗣的生活,只有这点是确信无疑的。只要他消失,真嗣的日常就会恢复。

真的是这样吗?

心底有个小声反问到。这时候真嗣听见敲门声,薰的声音在门外喊:“真嗣,我给你送果冻来了,绫波做的。”

“……放在门口就好。”

“……可是我想进去。”

“我说放在门口就好。”

真嗣不耐烦地应。站在一旁的“真嗣”看了他一眼,朝房门走去。

“……喂,你要干什么?”

真嗣急忙坐起来。但对方已经把房门打开了,端着碟子的薰站在门外,没想到真嗣会给自己开门,一脸茫然。

“真嗣……”

没在门后看见真嗣,薰走进房间,在床上找到了目标,端着碟子走进了,小声说:“真嗣,果冻。”

“我知道了,放桌子上就行。”

真嗣头闷在被子里说。他听见碟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想着薰应该马上就 出去了,却又感觉什么东西被放在床上,抬头看,薰正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

“……枕头,掉了。”

薰像是怕他生气一样低声说。

总有种欺负了小孩子的感觉,这感觉并不好,真嗣难得让步,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自己去捡了抱枕,边说:“谢了。没什么事的话,就出去吧。”

“……我有东西想给真嗣看。”

薰揪着衣角说。

“不用了。”

真嗣头也不回。过了一阵,感觉小小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门被轻轻关上了。

“薰,没有,记忆。现在,普通,孩子。”

“真嗣”说。

“那又怎样……他说不定会什么时候想起来,那时候,他就又是我认识的渚薰了……比起那时候再说讨厌,现在说不更好吗?”

“你在,逞强。”

“别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真嗣咋舌,把抱枕往椅子上一丢,又陷回床里。

“你是我,但我们经历不同,也许你喜欢薰,但不代表我也必须喜欢他。”

“真嗣”不说话了。

薰身体特殊,加上年龄太小,不适合上学,都是唯抽时间教他的。不去上学,自然交不上朋友,真嗣又不愿陪他,寂寞的时候,薰就假装对空气说话,好像那里真的有个空气先生一样。

他不知道他面前的确站着一个空气先生。“真嗣”总是很悲伤地看着薰,而这情绪又会传到真嗣这里,真嗣越来越无法忍受了。

真嗣后悔他被那张可爱的小脸蒙骗,把薰带了回来,日复一日地承受着不属于自己的强加的情绪,心都变得乱七八糟的,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和另一个自己的区别了。

我不喜欢薰,喜欢薰的是那家伙。他对自己洗脑。

他尽量不去想上一个世界的事情,但看到明日香或其他熟悉的面孔的时候,那份记忆又争先恐后地冲破回忆的大坝奔涌出来,真嗣简直要崩溃了。

“接受。好。”

“真嗣”也曾这样说。

真是说得轻松。真嗣把书包丢回床上,明日香已经听说薰的事了,还说要抽时间过来看,真嗣拒绝也没用。

这么说来,上一个世界里,明日香遭难的时候,那家伙还一脸无所谓,说着过分的话。绫波死的时候也是。他根本就不懂得喜欢是什么,最后却对自己说什么喜欢的鬼话,让自己纠结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也内疚了那么久。

现在跳出来看,既然是使徒,当初干干脆脆握紧双手就好了。

这么想着,真嗣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双手握住,试着还原当时的景象,却在用力握紧的瞬间忽然颤抖起来,马克杯掉在地上一下摔得粉碎,真嗣举起自己的双手,怔怔地望着抖动不停的手指,甚至是小块的肌肉,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还残留着这种感觉。明明已经想通了的,明明已经不再对此怀抱罪恶感了的。

真嗣迷茫了。没注意到薰进了房间,看见地上的碎片,想帮他清理掉,伸手去捡,一下就被割破了手指。

“痛……!”

薰急忙收回手去。伤口挺大,血涌出来,顺着手指流下,滴落在地上,鲜红的一点。

——瞬间让不好的记忆在真嗣的脑海里翻涌起来。

“你干什么!”

真嗣吼道。

“对不起……”

薰畏缩地道歉,想要逃离真嗣的怒气,真嗣却先一步抓住了他,一把抱起来,蹬蹬蹬跑下楼。

“妈!薰把手割破了!”

唯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听到动静马上跑出来,看见薰的伤口,变了脸色,急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反身就去找急救箱。

“怎么伤的?”

唯问。消毒的棉签擦在伤口上的时候,薰痛得皱起了小脸,但仍旧咬紧牙关没吭声。

“我把杯子摔碎了,他想帮我。”

真嗣捏着薰的手指,压住血管,血不再流了。看着变得苍白的细细的手指被纱布一层层包上,他不禁皱起眉头。

“你也该注意点,阿薰还小,他不懂什么是危险的……”唯拍拍腿站起来,“好了。”

她看看真嗣,又看看被真嗣抱在腿上的薰,笑着摸摸薰毛茸茸的白色脑袋:“阿薰很勇敢。真嗣也长大了。”

“我不是担心……”真嗣别过脸去,“……毕竟我也有责任。”

“啊,害羞了。”唯笑到,也不等真嗣争辩,说一句薰交给你了,就回厨房去了。真嗣想把薰放下来,薰却用力抓紧了他的衣服。

“真嗣,谢谢。”

薰小声说。

“哦,没关系。”真嗣应得僵硬,“不过,我不喜欢你……”

只要说打击他的话,他就会放手了吧,真嗣这么想。薰抬起头来,赤红而清透的眸子颤动着。

“……真嗣,痛痛。”

他松开了真嗣的衣服,张开两条细细的手臂。

“……抱抱。”

他颤抖着声音,有些害怕地说。真嗣愣了一瞬,随即有些慌张。薰只是个五岁孩子,没有了使徒记忆的庇护,忍着痛,又被喜欢的人说不喜欢,心里一定委屈又难过吧。真嗣虽然嘴上说不喜欢薰,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过于苛刻的话,真嗣自己也觉得过分了。

叹了口气,真嗣抱住了小而软的身体,轻拍着薰的后背。

薰隐忍的委屈终于在呜咽声中流露出来了。

人的体温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只是这样拥抱着,互相传递温度,真嗣就觉得,自己一直坚持的讨厌是不是有点太钻牛角尖了?把前一个世界的薰的不好,强加给现在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是有点说不过去。

而且,薰对他已经很好了。就算真嗣说讨厌,或是用冷淡的态度对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想要黏在真嗣身边。如果他黏的是“真嗣”,“真嗣”该有多高兴啊。

真嗣看向另一个自己,对方站在不远处,虽然眼睛被线条涂抹了,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不快。

“薰,担心,是我。不,不是你。感情,我的。”

——他在说,刚刚担心薰的心情不是真嗣的,而是他的。

这不无道理,但真嗣却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不,那是我自己的感情,和你没关系。”

真嗣的语气不那么友善,但这对“真嗣”是没用的。

“你,不喜欢,薰。心,冷的。我,看不见,所以,利用你。”

他理直气壮地说着。他怎么敢这么说,真嗣想。

两人互相瞪着,谁也不服谁。薰拉了拉真嗣的衣角:“真嗣在和空气先生说话吗?”

“我说过那东西不存在吧。”

没来得及转换语气,真嗣咄咄逼人地说。说完立刻暗想糟糕,薰果然就轻轻推了推他,想从他怀里出来,但真嗣下意识抱紧了,薰慌张起来,稍微用力推着真嗣,真嗣反而更加用力抱着。

“不喜,喜欢,为什么,不放,手。”

“真嗣”竟走上前来扯真嗣的手臂,久违的冰冷让真嗣一阵抖,不肯示弱地瞪向对方,却找不出反驳的字句。

“给我。”

“真嗣”也用上了力气拉扯真嗣的手臂。

“给,给我,薰,我的!”

“凭什么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喜欢,你,不!”

不论“真嗣”如何拉扯,真嗣的臂膀都像堡垒一样死死守着怀里的薰。被他抱得太紧,薰难受地扑腾着手臂,喊:“真嗣!”

他这一声让“真嗣”立刻放了手,后退几步。“真嗣”受伤似的看着这边,真嗣则把薰抱着站起来,警惕地盯着对方。

“就算不喜欢,也不能给你。”

“……你说,给的。不要,薰,给我。你说,说过。”

真嗣的确那么说过。并且是毫不留恋的,仿佛丢一个无用的令人厌烦的旧玩具一般的语气。自知理亏,真嗣却犟着不认。

“……我改主意了。”

“骗子。”

真嗣第一次听见对方吐出如此清晰的话语,射过来的目光像是要把真嗣看透了,让真嗣心底有些发虚。

“……薰现在是我的家人,我有责任。”

“骗子。”

“……反正我是不会把薰交给你的。”

说完,真嗣像逃一般地抱着薰跑上楼,跑进自己的房间,迅速地关上门反锁,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薰坐在床上,用担忧的眼神望着这边:“……真嗣不要和空气先生吵架。”

“不是我,是那家伙太无理取闹了。” 

马克杯的碎片还在地上,真嗣找来扫把扫干净了,用纸巾使劲地擦地上那滴血,像是在发泄情绪一样。薰安静地看他做完了,才说:“我有东西想给真嗣看。”

“什么东西?”

“在下面。”

“那就算了。”

真嗣不想让薰出去,就好像薰出去了,“真嗣”就会把薰抢走一样。

“我想让真嗣看!”

薰偏偏这时候拿出来小孩子的固执,皱起淡白的眉毛,扁嘴。真嗣刚刚已经被另一个自己弄得有些精疲力尽的,语气也不耐烦:“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能告诉真嗣。”

“你不说我就不看了。以后也不看了。”

真嗣往床上一坐,床跟着晃了晃,薰的发梢也跟着晃了晃。

“我说!我说!真嗣要看!”薰急忙扑上来,因为太急了一下子扑倒在真嗣胸口,他急急忙忙爬起来,对不起也没说,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是画!画给真嗣的!”

“哦。”

真嗣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他的冷淡让小狗一样兴奋的薰一下低落下去,发梢也垂着了。

“……现在去看吧,真嗣。”

真嗣没理他。

“真嗣……去看吧,真嗣……”

真嗣还没理他。

“真嗣……”

薰的声音有些抖。

“啊我去看就是了!你别哭!小孩子哭最麻烦了!”真嗣从床上蹦起来,一把捞起薰,“在哪儿!”

薰的小脸啪地一下亮起来。

“花瓶里面!”

“……”

所以才说不能理解小孩子的思维。肚子里吐槽着,真嗣抱着薰下了楼,找到薰指定的花瓶,把假花都拿了出来,倒过瓶子抖一抖,什么也没有。往瓶子里看,也是空的。

“没有啊。”

真嗣把空荡荡的花瓶给薰看。

“不可能……我放在里面的!”

“真的没有,你自己看。”

“不可能!”

薰焦急地喊着,抱着瓶子左看右看,小脸上越来越不高兴。

啊,糟糕,又要哭。

真嗣心想。

“……它不见了。”

薰低声宣布,就像真嗣预料的那样,再次哭了起来。

明明不黏着自己的时候几乎不哭,一黏着自己就变成爱哭鬼,就是这样才麻烦透了。

“不见再画一张就好。”

一边心不在焉地轻轻拍打薰的后背,真嗣眼角余光里,“真嗣”阴沉着脸望着这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薰重新给真嗣画了一幅画。抽象派。

真嗣看了半天,眉头抽动,不知道该说什么。薰兴奋地指着左边的东西喊“这是我!”,手指移向右边“这是真嗣!”。

“……哦。”

对着薰好似求表扬一样亮晶晶的眼睛,真嗣无言以对,只得摸了摸薰的头,幻觉里薰都长了小尾巴,高兴地扑腾扑腾的。

看到两个孩子关系改善,唯的开心都表现到脸上来了。在饭桌上,她还让薰和真嗣并排坐一边。平时都是她和薰坐一边的。

“总感觉阿薰来了以后,真嗣一下子长大了很多啊,要感谢阿薰才行。谢谢你,阿薰。”

“不客气!”

薰举着餐匙,爽快地接受了表扬。

“得意什么,米饭都黏脸上去了。”

真嗣伸手摘去薰脸上的饭粒,又坏心眼捏了捏软软的小脸蛋,薰也不生气,朝他笑得跟朵小花儿似的。

“但是,薰的画究竟到哪里去了……明明放在那里的……”

薰还是惦念着他的画。上床前还在嘀咕,又和唯说“要是绫波找到了,一定不能丢掉,一定要拿给我哦”。

好不容易让他睡下了,真嗣回到自己房间,拿出薰的画,看来看去还是觉得精神污染,却不由得笑了出来。

“完全没有画画的天赋嘛……”

小心地把画夹进文件夹里,真嗣回身说到:“那么……拿了薰的画的是你吧?”

“真嗣”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你拿到哪里去了?薰可是很伤心的。还来吧。”

真嗣朝对方伸出手。

“不。”

“那是,给,我,真嗣,的。不是,你。”

“真嗣”固执地说着。荧光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投射出影子,他站在那里,就像个错位的拼贴画。

“这不是你的薰,你弄错了。”

真嗣叹气,他忽然觉得对方可怜起来了。

“我也弄错了一件事。薰不记得以前的事,就像明日香他们一样,是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用以前的态度对他,是我不对。”

结果绕来绕去,真嗣还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不过对于真嗣来说,犯错才是常态,他总是不犯错,就不知道自己应该珍惜什么。

“我也许没法一下子改变,不过,我会慢慢改变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不是那个只懂得逃避的懦弱的碇真嗣了。

但“真嗣”的存在注定事情不会像真嗣想象的那么顺利。

“薰。亚当。灵魂。记忆。恢复。”

“真嗣”没有说完剩下的话,但他的问题很明显:薰是一定会恢复记忆的,到那时候,你还能一如既往地接受他吗?

这次轮到真嗣沉默了。

他是把薰分开来看,才能保持现在的态度的,要是薰还是那个薰,他拿不定自己会如何对待对方。

周六时候唯让真嗣带薰去公园玩。是个阴天,天空堆叠着灰色的乌云,阴冷的风时不时从身旁呼哨而过,并不是个适于出门游玩的天气,灰色的天空也给人难以摆脱的压抑感。但对薰来说,这样的天气才是安全的,真嗣也就拉着他的小手出了门。

中途接到明日香的电话,说要过来看薰,约好了在公园的沙坑旁碰面,真嗣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看向薰白色的头顶。薰小小的一只,真嗣虽然不高,他也得举着手臂才能拉住真嗣的手,举久了手部缺血有些发凉,真嗣把他抱起来,没表情的小脸立刻亮起来了。

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孩子真是好懂。不过原本的薰也就是这样,甚至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点也不在乎他人的感受,才会令真嗣如此反感的吧。

想到薰迟早会恢复记忆,真嗣的感觉很复杂,他理不清自己究竟想怎么办。甚至有过狡猾的想法——当薰恢复记忆的时候,就把他给“真嗣”。

这看来是对自己最优的解决方案,但又未免显得太过自私。真嗣还是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埋在心底。

“真嗣”这段时间也没再有出格的举动,虽然薰的画,他也没有还回来。薰还是孩子,惦念几天就忘了,又兴冲冲地向真嗣展示他的新大作。

明日香早一步到公园,真嗣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沙坑旁的长椅上了,戴着她最喜欢的猫耳鸭舌帽。

“明日香。”

真嗣走到她身边,把薰放下了,抱太久手臂有些酸。明日香听到声音,先是看向真嗣,然后视线很快转移到薰身上,问:“这是你弟弟?”

“嗯……唔,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啊。”明日香在薰面前蹲下,眯着眼打量薰,“和你一点不像。”她下结论。

“那自然吧,又没有血缘关系。”

薰和明日香对视着,然后眨了眨眼,说:“我是碇薰,姐姐叫什么名字?”

真嗣看到明日香的猫耳动了一动。有时候真嗣会觉得那猫耳是活的,它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

“叫我明日香就好。”

“嗯,明日香姐姐。”

明日香的猫耳又扑扇了一次,她抬起头望向真嗣:“……我才没有觉得你弟弟很可爱。”

“虽然那么说……你的手在干什么?”

“我好奇,管你什么事。”

明日香一边没好气地说着,一边伸手去捏薰的小脸。薰也没有躲她,被捏了脸还咯咯笑起来了。

“……软软的,是真的。”

不知为何还用了有些惊奇的语气,又加上了一只手去揉捏,让薰的笑声也带上了呜呜的发音。

“别玩了。”真嗣把薰拉到自己身边来,语气带着训斥,“你也是,有什么好笑的。”

“痒痒的。”薰摸摸自己的脸蛋,“说话会变成呜——呜——的声音。”

像觉得这样很好玩,他自己用手掌摁住脸蛋,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想象要是原来的那个薰这么做的话,真嗣一定会觉得又蠢又搞笑吧,但是由小孩子来做,就自带了可爱加成,连高傲的明日香都抵挡不住。

“先声明,我没觉得薰君可爱!”

明日香又凑上来,抓了薰的小手看看捏捏,摸摸小小的手指,又和自己的手比对,看起来完全乐在其中。

“那个你刚才已经说过了。”真嗣不由得叹气,明日香的注意力完全被薰吸引过去了,女性就是对小孩子没招架力,特别是薰这样不仅漂亮还安静乖巧的孩子。

明日香的猫耳扑扇扑扇的,和薰一根根对着手指,也不知有什么好玩的,两人都笑得开心极了。被落在一边,真嗣感觉怪寂寞的,但要加入这种傻乎乎的游戏,真嗣可拉不下这个脸。

公园里有其他孩子在玩,看见薰都用好奇的眼睛望着这边,还有的孩子指着薰问大人“他为什么是白头发的啊”。薰看来已经习惯了,仍旧和明日香玩着,没去理会,但真嗣却觉得挺不舒服的。

“不去那边玩玩吗?”你们两个要玩到什么时候啊。真嗣脸上写着不高兴,语气也郁闷起来。

明日香直接就把薰捞怀里,朝真嗣吐舌头:“玩到什么时候又不妨碍你。”

“你别把薰带回去就行。”

明日香跟着这句话僵硬了一秒。啊,她还真那么打算啊。真嗣心里想,朝薰伸出手去:“你也别黏着明日香了,过来。”

薰有些失落地朝真嗣伸出手去,明日香却拉着他把他藏到身后去了。

“真嗣小气鬼。我又不是抢你的。”

“你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好吗。行了快给我。”

“薰又不是东西,什么叫给你啊。”明日香像大猫护着猫仔一样,猫耳也竖起来了,“薰君和我玩得开心,你吃醋啦?”

“我干嘛要吃醋啊?”

“小气鬼真嗣。”明日香抱起薰就跑,回头喊,“薰君借我一会儿啦,真嗣你自己玩吧!”

“喂!”

真嗣可跟不上校运动会个人项目全拿第一的明日香的脚程,刚伸个手就不见了明日香的身影。不过明日香是信得过的,可以把薰放心交给她。真嗣在长椅上坐下,风吹过面颊,有些凉。

说起来,进入七月份,盂兰盆节也快到了。到时候带薰去看看庙会吧。前几日唯还念叨着是不是要遵循古法把薰打扮成女孩子,盯着儿童服装杂志上的雏人偶想了很久。

真嗣不太记得小时的事情,但看唯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没有血缘关系的薰,也能想象自己一直以来被如何深沉而无微不至地关爱着。因为有这样幸福的家庭,真嗣才摆脱了前一个世界的阴影。

现在,这个家庭也在帮薰摆脱曾经的不幸。在见到之前,真嗣怎么都无法想象薰和明日香能相处得那么融洽,这是个好的世界。

真嗣望向站在一旁的“真嗣”:“看到这样的薰,你还是想带他走吗?”

“他会。记得。灵魂,记得。”

“真嗣”说。

真嗣微微皱起眉头,“真嗣”则继续说:“你会不,不喜欢,真的,他。因为,没没有,记忆,才接,接受。”

不知是不是风吹的缘故,真嗣的内心动摇了。他望向地面,一排蚂蚁从脚边细细密密地爬过,看得人莫名烦躁。

真嗣抬脚踩乱了蚂蚁的队伍,就像要把内心破土而出的什么东西踩下去一样。

回去的路上,薰让真嗣背他,他在真嗣背上,叽叽咕咕地告诉真嗣他和明日香玩了什么,真嗣好久没反应,他停下问:“真嗣,你怎么了?”

“没什么。”

真嗣简单回答,太多话语会暴露他内心的摇摆不安——他在远离薰和接近薰的缝隙中摇摆着,善变又难以猜测,他总是想起不愉快的过去就拒绝薰,觉得对方可爱了又对他好一些。而薰完全不计较真嗣对他的态度的变化。真嗣冷淡的时候,他就安静而小心;真嗣愿意陪他,他就很高兴,偶尔还会撒娇,耍点小脾气,完全只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而已。

阴沉的天空似乎倒映着真嗣沉闷的心情,敏感的薰自然也不再兴奋地吵闹。真嗣背着他走了一段,他忽然说:“真嗣,我总是做一个噩梦。”

真嗣的心咯噔一下,问:“什么噩梦?”

“就是很痛的梦。全身都好痛,好像真嗣的杯子一样碎了,痛痛的。总是做这个梦。”

薰用有些飘渺的语气说,或许是梦里的疼痛追上来了,他抱紧真嗣的脖子。

“总是做总是做。有时候又梦见真嗣对我生气,要打我,但是真嗣是不会那么做的吧?”

问题留下很长的空白,真嗣才低声应:“……不会的。”

薰的脑袋贴在真嗣肩膀上,凉丝丝的头发拂着真嗣的脖子。

“全都是不开心的梦。呐真嗣,为什么我们不能不睡觉呢?”

“……不睡觉的话,人会死的。”

“睡觉和死有什么区别呢?死不是睡了更久更久而已吗?”

“死了的话,就相当于睡下去就不醒来了。永远不醒来了。”

“……也见不到真嗣了吗?”

薰的声音有些抖,隔了一阵,真嗣才小声回答:“……见不到了。”

“……我不喜欢那样。”

薰说。他用小小的手臂抱着真嗣,风吹过裸露的皮肤,他说:“真嗣,我冷。”




薰有自己的小房间,平常是不上锁的,但最近薰总是自己把门锁上,也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问他,他只说是秘密,就笑着跑开。唯不想勉强他,只和他约好了不能反锁,不然出什么意外就糟糕了。

有天唯一回来就叫薰,薰从自己的小房间出来,唯就一把抱起他,说有东西给他。袋子打开一看,是女孩子的传统服装。唯还是决定把薰打败成雏人偶。

“以前说啊,要是不把孩子打扮成相反的性别,就会被妖怪抓走哦。”

唯举着爪子吓唬薰,薰咯咯地笑,唯给他把衣服换上了,叫真嗣来看,一看还真分辨不出性别。

“妈,你还信那个啊……”

真嗣想起家族相册里女孩子打扮的自己,不由得脸色有些发青。

“薰以后一定不会喜欢的。”

“阿薰跟真嗣不一样,阿薰会喜欢的,对吧?”

唯自豪地拿着相机给薰拍拍,薰也不懂什么,只是唯那么说,他就用力点头“唔!”的一声。

等唯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捧着脸陷入回忆说“好怀念啊,当初真嗣也是那么小小的可爱的样子”,真嗣不等她说完就红着脸把她推走。

“给薰换衣服就麻烦你了。”

唯把薰丢给真嗣就走了。真嗣胡乱给薰脱光光,套上上衣,圆圆的脑袋从衣服里蹦出来,薰说:“不打扮成女孩子,我就会被妖怪捉走吗?”

“不会的,那只是传说罢了。”

真嗣让薰扶着自己的肩膀,举着裤子,小腿伸进裤腿里。

“世界上有妖怪吗?”

“没有。”

真嗣说。这个世界没有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这是他的希望。没有使徒,没有战争,大家普普通通过日子多好。明日香来过家里几次,都是来找薰的,她很喜欢薰叫她姐姐,薰一这么叫,猫耳就扑扇扑扇的。有时候看着这些景象,真嗣就几乎忘了“真嗣”的存在了。

“真嗣”仍旧固执地留着不走,但和约定好的一样,他只看,不干扰,也很少再和真嗣搭话了。那张惨白诡异的被涂抹的脸,看久之后也习惯了,他站着不动,对真嗣来说就只是家里一幅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有些怪异的贴画罢了。

希望他不要再想着带薰走了。虽然薰描述的梦境让真嗣几乎以为他要恢复记忆了,但他还是小孩子作风,真嗣也就稍微安下心来。原来很多事情是可以习惯的,一旦习惯之后,也就没什么好纠结了。

盂兰盆节不知不觉就到了,庙会当晚,唯把薰打扮成雏人偶一样,真嗣换了浴衣,拉着薰的小手走在人群中。薰很显眼,总引来人们好奇的目光,但真嗣也开始习以为常地无视了。

他给薰买了棉花糖,大大的一朵白云,薰吃得整个脸都陷进去了,真嗣苦笑着给他清理干净,却难免还粘糊糊的,薰也带上的甜香味道,就像只香甜可口的小兔子。

又带薰去捞金鱼。小手拿着小网,笨手笨脚地捞不着,着急地看向真嗣求救,还抖抖的。真嗣接过网,一下就捞到了。薰高兴地蹦起来,扑到真嗣身上大喊谢谢真嗣,惹得周围得人都看过来了,挺不好意思的。

“能让绫波买一个鱼缸养着它吗?”

薰有些担忧地看着袋子里的金鱼。虽然知道这种东西活不长,真嗣也不想打击他,只说:“可以的,我给你买也行。”

“真的吗?谢谢真嗣!”

真嗣揉了揉薰的脑袋:“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嗯,取了。”薰把金鱼袋子高高地举起来,水映着庙会的灯火,红色的金鱼仿佛游弋于夜空之中,“它叫SAKIEL。”

“什么?”

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词语突兀地刺进真嗣的耳朵里。

“SAKIEL。SAKIEL。”薰对着金鱼重复了几次,望向真嗣,“真嗣觉得怎么样?”

“……不许取这个名字。”

“为什么?”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真嗣吼到。他的吼声显然把薰吓着了,薰瞪大了红色的眼睛,顿了顿,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

“真嗣不喜欢的话,就不要这个名字了……”

他有些失落地说。

但真嗣没法和他解释为什么。真嗣也不知道薰为什么还会记得使徒的名字,记得也就罢了,还要把它具现化到一只金鱼身上,这感受实在不愉快。

真嗣一生气,薰就很自觉沉默下去。难得的庙会,真嗣也不想这么浪费了,便放缓语气说:“我们取其他的名字吧?”

“唔。”薰点点头。

人群熙熙攘攘的,真嗣紧抓着薰的手,生怕把他弄丢了。明日香本来也想过来的,但是她突然有个音乐会和今晚的庙会冲突了,不去又不行,便气呼呼地作罢。薰还问明日香姐姐不来吗?真嗣只好用安抚的语气向他解释,可他还是惦念着,也不知道明日香又和他承诺了什么好玩的事。

“真嗣,明日香姐姐说,盂兰盆节的时候,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妖怪。”

“我不是说那种东西不存在了吗?”

“但是……”薰犹豫着,抓着真嗣的手紧了一紧,接着说,“我和空气先生说上话了……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看见他……”

真嗣身上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脚下的薄冰裂开了,他瞬间掉进极寒的湖水里。

他僵硬地站住了,转过头,眼睛都要瞪出来,一字一字地蹦出音节:“你再说一遍?”

真嗣的表情把薰吓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小声说:“空气先生会……和我在纸上对话……”

“多久了?”

“……认识明日香姐姐之前。”

真嗣感觉寒冰一寸寸冻到心脏里了。他以为“真嗣”真的就老老实实放弃了原来的企图,甘愿作一幅拼贴画。没想到对方暗地里做着打算,步步为营把路都铺好了,就等着这天。真嗣向四周张望,没看见那个突兀的白影,紧了紧薰的手,声音也沉坠下去:“薰,今晚你绝对不能放开我的手,听到了吗?”

他满脸严肃,让薰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点头:“嗯……。”

可薰的承诺并不能让真嗣放松一些,他拉着薰穿过人流,往观看焰火的小山坡上走,唯和源堂已经先行一步去占地方了。

“空气先生是不好的东西吗,真嗣?”

走着走着,薰突然问。

真嗣咬了咬下唇,口气坚硬:“是,他是不好的东西,坏透了,他是会把你拐走的妖怪。”

可是我感觉空气先生不是坏人。薰没敢说出这些话,他偷偷往后看,只看到互相交错的彩色的人影。空气先生和他约好了,今晚会一直跟在他身后,薰看不见,但他觉得对方是不会违约的。

薰关上房门的原因就是“真嗣”。一开始“真嗣”只是试探,但薰发现了他的存在并且为此兴奋不已,“真嗣”便劝诱薰替他保密。薰欣然答应了。他们在纸上交流,“真嗣”的身体如死尸般僵硬,写字也歪歪扭扭,不过至少能写出流畅的句子,而不是词语的并列。也常常用力过猛,薰的蜡笔不知道断了多少只,唯还奇怪了一阵。铅笔也弄断,薰每次都耐心给他削好。薰认识的字还不多,两人磕磕绊绊地你一句我一句,也算能够互相理解了。

“真嗣”明白,在这个排除使徒存在的世界里,一旦薰恢复了记忆,就会作为使徒被排除出这个世界——也就是完全的消灭。也许别的世界线里还有薰存在,但这个世界的薰,却是彻彻底底地真正消失了。

即使不是自己的薰,“真嗣”仍旧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欺骗也好,他一定要把薰带走,他有他自己的方法,让薰可以继续存在下去。

可他是一个字也不打算透露给真嗣的。他觉得真嗣对薰的感情,就像小孩子占有玩具一样,不是真的喜欢,只是觉得那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让给别人而已,即使拿在手上,也会很快丢在一边不再理会了。

为了达到观看焰火的最佳效果,焰火施放地附近的灯光全灭了,一片窸窣作响的黑暗中,只有萤火虫浮动的光点时不时闪烁。难得一见的银河从头顶倾泻下来,淡淡的银光勾勒出世间万物的轮廓。真嗣拉着薰登上了小山坡,听见唯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

“真嗣,这里!”

隐隐约约能看到唯挥动的手臂,真嗣抱起薰,挤过人群,朝大致的方向走,没看见唯,“走过了真嗣!在你后面!”

真嗣回头,看见唯挤在人群中,连忙过去。唯把薰接过去抱着,说:“远远的就能看见阿薰,就知道你们来了。阿薰真的很显眼啊。”

我们的位置在前面。唯说着,带着真嗣又挤过一波人墙,眼前豁然开朗,源堂在靠河的视线最好的位置铺好了毯子,正品着酒。唯把薰放下了,听见头上响起轻快的绽放声,人群一下子哗啦啦地吵闹起来——是放大焰火前的提示用的小烟花。

“开始了。”

唯催促真嗣坐下来了,和人群一齐仰头,期待地望着夜空。就像一首交响,由轻缓的钢琴独奏引入,随后提琴和号管紧跟着盛大起来。一朵朵巨大的烟花以夜空为画布绽放开来,在无数洋溢着幸福的脸庞上留下彩色的光影。

——这就是自己所期待的世界。

真嗣心里赞叹地想着。

——这是自己能够简单而轻松地生存下去的世界。

所有的幸福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一刻,凝聚在了仰望天空的眼睛里,化作无数五彩斑斓的光点。真嗣沉溺进去,没注意到身旁的薰,悄悄离开了燥热而丰盈的人群,向着有些冷清的摊子走去。

薰左右张望着,在卖面具的架子后找到了“真嗣”。

慢慢走过去,薰抬起头,望向躲在能面后的“真嗣”,嘴角漾出微笑的弧度。

“原来……你也是真嗣啊。”

“薰。”“真嗣”说,隔着面具,能感觉到他悲伤的眼睛,“你能,看到,我,我了。”

“嗯,能看到哦。”薰走上前去,拉住了“真嗣”冰冷而僵硬的手,“为什么要把脸藏起来呢?”

“脸,可怕。”

“没关系的。”薰握紧了“真嗣”的手,感觉自己的体温也被那寒冷夺走,但他仍旧稳稳地握住了,“把面具拿下来吧。”

“【真嗣。】”




真嗣恨死自己了。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如此懊悔和焦急。他拨开人群,从烟花照耀的彩色的人群里挣脱,喊着薰的名字。

“薰!”

灯笼的灯光落在地上,两边的铺子里空无一人,仿佛进入了鬼境,这繁华也透出诡异的气息。

“薰!听到的话回答我一声!”

真嗣提高了声音喊,感觉整个胸腔都在共鸣——但那也许又是,过于激烈的心跳的回声。

他只是一个晃神,薰就不见了。

他只是沉浸在幸福里那么一会儿,薰就不见了。

薰明明已经打扮成了女孩子,谁也带不走他。可这对“真嗣”是不适用的。

当初说着要把薰给“真嗣”的是自己,可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他又极度地不情愿了。可心里还有个冷漠的声音在说,若那是原来的薰,你会坚持让他留下吗?就算是现在的薰,你也还是抱着犹豫。那时候你没有反抗命运的勇气,现在又怎么会有呢?

你根本就不希望薰留下啊。

心里的声音冷冷地说。

不是的。真嗣反驳。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但除了一味否认,他找不出实在的依据支撑自己的观点。我不喜欢那家伙,但我希望他留下。

或者至少,那时候,薰不必死,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真嗣扑向一个个摊位,焦急地呼喊薰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灯笼的红光,就像在嘲笑他的狼狈一般。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真嗣心里乱七八糟的,若是真的弄丢了薰,自己的生活也回不去原来的样子了。薰已经来过了,留下痕迹,就像前一个世界一样,不管真嗣如何讨厌他,他还是在真嗣心里刻下了伤痕。

至少这一次,真嗣不想要这样的结束。

泪水满溢着眼眶,却未流下,模糊的视线里,真嗣看到了面具架子下跳动的一点红。

——那是他给薰捞的金鱼。

袋子在地上摔破了,浅浅的小水洼里,金鱼绝望地扑腾着。

而薰的踪迹,却已无处可寻。




END




后面的话

阿薰生快。

这次和《透明少年》反过来了,与其说是嗣薰,不如说是真嗣的故事。

故事中的“真嗣”其实就是庵嗣。

至于庵嗣有没有成功带走薰,这个可能性还是保留着吧,至少故事里没给确定结论。遗留之物既是指庵嗣,也是指贞薰,但最后表面上看来,被留下来的,或许是贞嗣才对。

因为一直在纠结贞薰死前那一段关于喜欢的诡辩,而产生了这么一个故事。贞嗣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喜欢贞薰?被贞薰的那段话所蒙蔽,答案就变得扑朔迷离了。

没准也是最后一次写嗣薰。我说不准,随缘吧(笑。

作业音乐是Erutan的《Come Little Children》。

 
2015-09-13
/  标签: EVA嗣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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コミュ障。見にき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