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奈因】囚人之死 (上)

ALDNOAH ZERO同人,伊奈帆×斯雷因。

接续在动画结局后的不知所云的展开,私设有。

本章三万三千余字。



***



“……我知道了。”

听到那人越狱的报告时,伊奈帆正要去吃午餐。这个消息一下子填饱了他的肚子,让他瞬间没了饿意。回去调看监控——噢天,真是粗糙的越狱方式,连逃跑路线都没隐蔽,简直就像在招呼人去把他抓回来一样。

可若是抓回来了,越狱这一消息也就不成立了。伊奈帆把监控记录拖到最后,那人跑进岩石与树丛中间,没再出来。再往后都是搜索的画面,不用看也能想见是个什么结果。

但这是个孤岛,那人要跑也跑不到哪儿去。要从海上逃跑是有可能,不用他下命令海岸已经全部戒严了,那人不会蠢到去劫船。

令伊奈帆感兴趣的是那人逃跑的动机。本来一副人生全都无所谓只求一死的人,忽然间竟有了逃跑求生的欲望,实在很耐人寻味。

他去了那人消失身影的地点,只有干燥的岩石和稀疏的树丛随意地摆放在发白的土地上,视线几无遮蔽,自然没有藏身的地方。然而那人却在躲进巨石遮挡的监控死角的一瞬,就不见了踪影,简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下令让人继续搜索,伊奈帆返回关押那人的囚室,一眼望去是早已熟悉的铁灰色的冷清,只是那人已经不再坐在椅子上,用了无生气的眼神迎接他的到来。

伊奈帆转了一圈,被子整整齐齐叠着,床单没乱,洗漱用品都好好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他带给那人的书,也安静地躺在书桌上,淡蓝色的书签从一角探出头来。

伊奈帆走上前打开了那本书,加缪的随笔集,他没记错的话,书签夹着的是《基里洛夫》一章,那人用红色蜡笔标记了这么一句话——

“生存是骗人的,而且它是永恒的。”

伊奈帆轻声念了出来,几乎能想象到那人是用怎样的表情拿着蜡笔、颤抖地刻下这条歪歪扭扭的标记线的。虽然他说过这些书可以随便标记,但每次他收回这些书时,却从未在书上见过那人的留下的痕迹,大概是怕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的内心吧。

虽然那人表面上风平浪静,但那双已经失去生存欲望的眼睛还是暴露了自杀的可能性。为了防止这个事态发生,伊奈帆也是费了些功夫,只给那人孩子用的圆圆的蜡笔也是出于此因。他也不是一开始就给那人带这种晦涩的书的,有时是菜谱,有时是画集,有时是时尚杂志或者设计期刊,都是带着色彩的信息,伊奈帆认为多些色彩对那人来说会更好,可他发现那人不再翻阅这些五彩斑斓的书籍时,便默默更换了内心的书单。

他们很少说话。刚开始的半年,那人还会断断续续打听公主的事,到后来却什么也不再关心,伊奈帆来了,两人各自坐在桌子一头看书,沉默在空气里像灰尘一样缓缓漂浮,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能把安静割出伤口来。

后来有一次,伊奈帆从书页中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说:“你头发长了。”

的确是长了,卷曲的毛躁的淡金色长发懒散地垂至腰部,伊奈帆才突然察觉日子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去拿了剪刀,那人双手是被锁着的,以防万一,又锁在了探视窗的栏杆上。伊奈帆抓起那人的长发,咔嚓咔嚓剪下来,不整齐,或卷着或翘着拢在那人的脖子周围,脖子上还有陈年的淡色的伤疤,鞭伤,还有些其他的。

不知为何,伊奈帆忽然也有些想试试——若是暴力地、恶意地折磨那人,也许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比如说,一个反抗的瞪视,或是不甘的呻吟。

他把剪刀架在那人脖子上,突然的冰冷让那人打了个寒战,转回头来,看看他,看看自己脖子上的剪刀,又缓缓地把头转了回去。

伊奈帆觉得没意思。他把那人都看透了,失去求生的欲望也好,任人摆布的姿态也好,都没什么新鲜感。但伊奈帆自己还是总往这里跑,一次一次的,也不知道这种无目的无意义的行为是源于什么。

到那人逃跑的这时为止,那头金发已经又长长了,刚到胸前的长度,还是乱蓬蓬的,不安分地四处翘起几根,伊奈帆给那人梳过,没什么效果。

他在床上坐下来,书放回桌上,不打算再有下一步行动。就算那人跑了,在格局已定的现在,他能掀起的变数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更重要的是,伊奈帆知道那人已经没理由再去做些什么。

那他是为什么要逃跑?

伊奈帆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怀表在里面,那人没带走,就好像在说,那人已经不再挂念他的公主了。伊奈帆拿出怀表打开,指针早已不走了,表面上映出自己无表情的脸。

“斯雷因。”

他忽然叫出那人的名字,没目的的。因为极少这么称呼对方,每个音节间都有断层。他话音刚落,面前的空气就闪着细小的蓝色火花,噼里啪啦响起来。

伊奈帆抬头,那人忽然间就出现在火花中间,映在伊奈帆睁大的独眼里。伊奈帆像是被这出大变活人的把戏给惊住了,怀表从他手中滑落在腿上。那人浑身湿漉漉地坐在地上,茫然地睁着眼睛和他对视了,额角的伤口里,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斯雷因忽然皱起脸来,站起来拔腿就跑,伊奈帆一个跃身抓住了他,两人扑倒在地上。斯雷因被压在下面,合起双拳冲着他的脑袋袭来,伊奈帆抬手挡住了,手腕一转就把对方的双手稳稳压在地面。少食且缺乏运动的清瘦身体和在军队里锻炼过的躯体的差距瞬间显现出来,任凭斯雷因如何扭动挣扎,伊奈帆依旧余裕满满地压制着他。

“你跑到哪儿去了?”

伊奈帆问。

“跟你没关系!”

斯雷因瞪着他。

噢,有表情了,他在瞪我。伊奈帆想。伸手抹了斯雷因脸上的水,舔一舔:“这是海水。你怎么到海里的?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明明不能撼动钳制自己的手分毫,斯雷因还是拼命挣扎着。伊奈帆眯起眼睛。

“我叫了你的名字,然后你就出现了。”

说完,他放开手,斯雷因推开了他,爬起来扭头就往外跑。门外传来惊讶的呼声,伊奈帆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卫说:“让他走。”

守卫们看了看不为所动的上司,又看向即将消失在转角的囚犯的背影,听见他们的上司低声念:“斯雷因。”

——囚犯的身影在他们眼中带着蓝色的火花消失了,转瞬出现在黑发上司的面前,因为跑动的惯性,一头扎进穿着军服的怀里。

画面静止了一瞬,斯雷因再次推开伊奈帆跑开,他跑出去很远,没人追上来,快看见出口的时候,那股奇妙的眩晕感又来了。

“可恶!”

他只来得及咒骂了一声,那张最不想见到的脸又回到他的眼中,好整以暇地说:“欢迎回来。”

——这简直是个噩梦。

最可怕的是,这个噩梦是切实存在在现实中的。当斯雷因在囚室里回想今天的经历、突然又被那股漂浮感包围时,就知道那个人又在“召唤”他了。

“你对这件事有头绪吗?”

斯雷因还没在眩晕里站稳,伊奈帆就问。斯雷因没理会他的问题,视线清晰了,他四下望望,是不认识的地方:“这是哪儿?”

“我的办公室。”

伊奈帆答。他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有一沓文件,文件上放着枪。斯雷因立刻就扑上去了,但伊奈帆先他一步把枪拿在手里,咔嚓一下指向他的脑袋,枪口冷冰冰的。

斯雷因顿住了,他望向伊奈帆的独眼,红色的瞳孔一贯的看不出内容。伊奈帆要想杀他,早就扣下扳机了。但枪口只是没什么紧张感地抵着斯雷因的眉心,过了一会儿,伊奈帆说:“给我解释一下,今天的事。”

说完就把枪收了,在斯雷因面前毫不避讳地放进抽屉里,也没上锁,好像刚刚只是在玩弄斯雷因的反应一般。但是,斯雷因也不怕死,枪对他没什么威慑力。他愣是愣了一阵,或许下一秒就会喊伊奈帆扣下扳机了。

伊奈帆靠回椅子的靠背上,斯雷因站着,皱着眉盯着他好一阵,缓缓说:“……我不知道。”

被抓回来之后伊奈帆没有审问他,这件事情似乎也没有惊动更上级,斯雷因心里还暗自希望就这么糊弄过去,他没精力附和那些繁琐的讯问。

伊奈帆没有接他的话,那只酒红色的瞳孔看太久,好像要被吸进去一样。他不说话,估计伊奈帆也不会先开口,被对方一直盯着的不自在让斯雷因在这小小的心理战中败下阵来,他移开眼,望向地上铺着的深红地毯。

“似乎是身体会擅自瞬移……”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突然地就那样了,先是海里,然后是半空,接着是……你这里。”

说到最后,斯雷因咬了咬下唇,瞪向伊奈帆——对自己身体这怪异的变化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只要伊奈帆喊他的名字,他就会瞬移到伊奈帆身边。这实在是太糟糕了。他之所以逃跑,就是因为他受够了伊奈帆,他不能再忍受这个定时出现在自己的囚室里的死对头。

伊奈帆托着下巴思考着什么,半晌,说:“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就这么回去吗?”

斯雷因有些惊讶。

“嗯,门在那边。”

伊奈帆向他示意了门的位置。因为有了这层怪异的联系,似乎也一点不担心他会再逃跑。不过这句话还是很合斯雷因的意的,只想着快点离开都是伊奈帆的感觉的地方,他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眩晕感又袭击了他。

——伊奈帆再次回到他的眼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斯雷因真是受够了,对方简直要把他逼疯不可。

“还有件事要问你,你为什么要逃跑?”

伊奈帆望着斯雷因的眼睛发问。斯雷因没躲避这视线,肯定地说:“我受够你了。”

“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讨厌你。”

“你是小孩子吗?”伊奈帆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斯雷因走过来,站在斯雷因面前,微微抬起头,“我没有做让你讨厌的事吧?”

“你的存在就令我讨厌。”

明明比自己矮,但那只红色的独眼还是让斯雷因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讨厌到要逃跑的地步?”

“你觉得呢。”

斯雷因冷笑。他真是恨不得给眼前这张脸来上一拳。

“我明白了。”伊奈帆点点头,在斯雷因以为自己能离开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的时候,又说,“你留在这里。”

“……哈?”

斯雷因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但伊奈帆打碎了他侥幸的希望:“我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既然瞬移是随机的,就有可能移动到危险的地方。”

说着,他看了看斯雷因贴着纱布的额角。

“没必要。比起呆在这里,我更希望我下一秒就能瞬移到岩浆里。”

斯雷因自嘲地说。

然后他竟然看见,那个从来没有表情的伊奈帆皱了眉头——虽然只是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肌肉动作。

“斯雷因。”

他突然叫斯雷因的名字,然而这次什么也没发生。他后退了几步,又叫,“斯雷因”,还是什么也没发生;他再后退,再叫,直到靠上了房间的墙壁,两人距离大概有五米左右,他重复到,“斯雷因”。

这次斯雷因移动到他面前来了,一张没好气的脸:“够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最短起效范围是五米左右。”伊奈帆说,他走近斯雷因,脸凑上去,“瞬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糟透了!”

斯雷因喊。不仅瞬移的感觉糟透了,被伊奈帆玩弄的感觉也糟透了。

“最大有效范围是多少?”伊奈帆不理会斯雷因的崩溃,撑着下巴陷入自我思考地喃喃,“是一时的还是永久的?”

“我怎么知道!”

斯雷因一边嚷着一边站开了些,今天的伊奈帆似乎特别愿意靠近他的样子——果不其然伊奈帆大步跟上来了,伸手就捧住他的脸,望进青绿色的瞳孔,问:“难道是那时候的影响?”

“别碰我!”

斯雷因挥开了伊奈帆的手,伊奈帆顿了顿,视线定格在斯雷因脸上,停了一阵,他忽然转身就走。

难道是生气了?

斯雷因有些吃惊地想。但显然伊奈帆的脑袋是不能用常理来理解的——他走到隔壁房间,关上门,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斯雷因。”

——天旋地转。

斯雷因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况且生气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能怨怒地盯着面前毫无表情的伊奈帆,放弃似地说:“……瞬移的感觉真的很糟糕,你稍微给我可以一点。”

“嗯。”伊奈帆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你先去洗澡,我还有事情要办。”·    

浴室在卧室里,卧室出这个门左转第二间。伊奈帆给他示意了另一扇侧门,继续说:“衣服先穿我的,在衣柜里。”

看来和他说什么都没用了。斯雷因在内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伊奈帆的难缠他也不是第一次体会到了。先是给他拿书看,他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偶尔也会感到狱中时光实在难熬,不情不愿还是翻开了伊奈帆放在桌上的书;后来是给他放音乐,蓝调、古典、民谣、金属、中古、电子——斯雷因本来是不懂这些的,但伊奈帆一边放还要一边给他科普,唠唠叨叨像个上了年纪的教授;再后来是电影,仍旧是什么类型都有,甚至连AV都拿来了,要不是斯雷因吓得把嘴里的茶都喷出来了,伊奈帆说不定就这样顶着一张动都不动的脸真的放出来看吧。

要说哪里烦伊奈帆,这难道还不够烦吗?简直就像恨不得不让斯雷因闲下来一样。

斯雷因在浴室里用浴巾搓着身体的时候突然想到,他不会是要和伊奈帆一起睡觉吧?这个念头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随之而来的是熟悉到讨厌的眩晕感。

“……又来?!”

斯雷因几乎要尖叫了。等这股脑袋发胀的感觉过去以后,他看到了面前的伊奈帆,伊奈帆也看着他,然后说:“……抱歉,我没想到你在洗澡。”

只是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擅自瞬移。伊奈帆没有半点歉意地说。

“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斯雷因匆忙捂住下体,涂抹着泡沫的身体缩在一起,歇斯底里地吼。

——他脸都红透了。伊奈帆饶有兴致地盯着看,被斯雷因恶狠狠瞪了一眼。

“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用不着你说!”

斯雷因喊着,蹭蹭蹭就往回跑,在红色的地毯上留下一串渐渐减淡的深色脚印。视线里很快不见了斯雷因的影子,伊奈帆一个人撑着下巴点点头,像是肯定了什么。

斯雷因回到浴室,气呼呼地把喷头的水开到最大,从头到脚把泡沫一口气冲掉了,粗暴地拉过浴巾随便擦擦,走出浴室,在衣柜里翻出一件T恤来套上,皱着眉头犹豫了很久,又满脸厌恶地穿上了内裤——都是伊奈帆的。

裤子还没套稳,房门就打开了,伊奈帆看了他一眼,说:“看来刚好合适。”

虽然斯雷因比伊奈帆要高一些,但两人的体格从表面上看来差不多——表面上,伊奈帆严严实实的军服下是有肌肉的,和斯雷因长期关押出来的苍白的软绵绵有根本上的不同。

伊奈帆走进来,关上房门,拉过一张椅子。

“坐下。”

他说。

斯雷因虽然不想顺从对方,但长期的相处让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简短的命令,身体立刻反应着乖乖坐下了。

伊奈帆用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声音从斯雷因头顶落下来:“你头发又长了。”

斯雷因没回答他。伊奈帆搓了一阵,又说:“像只狗。”

“……喂。”

斯雷因有气无力地抗议了一声。伊奈帆把毛巾撤走,开了吹风筒,呼呼地吹着斯雷因乱蓬蓬的金发。在嗡嗡的热风声里,伊奈帆说:“这里是日本。”

斯雷因花了一些时间消化这句话,理解后有些发愣:“……你说日本?”

“嗯。”伊奈帆应着,关了吹风筒,用梳子梳理斯雷因的头发,“虽然只是测试,不过没想到能传送这么远。”

斯雷因惊讶地转回头去:“……你打算干什么?”

“……狗的散步?”伊奈帆想了想说,“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可以不用担心。”

“我才没什么担心的……!”斯雷因低声吼着,转回脑袋,过了几秒反应过来,又喊,“而且我不是狗!”

然后斯雷因突然意识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伊奈帆不再叫他蝙蝠,而是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了呢?这感觉说不上来的奇妙和怪异。而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真的像只听话的狗一样,伊奈帆说坐下就坐下,还给他顺毛——虽然最初只是没有反抗的欲望,可一旦习惯之后,竟感觉有些不安,似乎自己剩余的人生都被伊奈帆所掌握了。

伊奈帆把斯雷因的头发梳了半天,该翘起来的还是朝气蓬勃地翘着,和往时一样拿这些乱毛毛没辙,伊奈帆不管了,放下梳子,边解开制服的扣子边说:“我去洗澡,你要睡可以先睡,床只有一张,将就一下。”

他话音刚落,斯雷因就感觉一片黑罩在了自己脑袋上,胡乱扒拉下来,是伊奈帆的制服外套,斯雷因还没来得及张口抱怨,脸上又中了一记,是伊奈帆的衬衫,还带着那人的味道。

“睡前把这些放洗衣机洗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完,裤子也丢过来了。斯雷因腿上堆着衣服,睁着眼发愣。伊奈帆似乎是把他当佣人用了,也不给他抗议的机会就进了浴室。斯雷因的视线从浴室门上转向自己腿上的衣服上,半晌,深深叹了口气。

他把伊奈帆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放洗衣液,盖好,启动,再回头望向水汽朦胧的门上映出的轮廓,脑袋里一片茫然。

他没打算真逃跑的。故意破绽百出不是为了被抓回去,而是打算在逃跑的时候被乱枪打死。对于他或者世人来说,这是最相称的结局了吧。但不知是收到过谁的命令,在他逃跑的过程中,没有一个士兵向他开过任何一枪。直到他躲在岩石后面,忽然间瞬移了也没有。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一阵虚浮,刹那就呛进满口的海水,淡蓝色的太阳在生涩的眼中晃动,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体,他忽然间就害怕了。

——不是害怕死去,而是这样的死法,太过孤独,太过悲伤了。

“生存是骗人的,而且它是永恒的。”

在控制住身体的恐惧和慌乱中,这句话忽然浮现在脑海,同时浮现的还有斯雷因最讨厌的那人的脸。他以为死了就不用再见到那张脸了,可那只红色的独眼直到最后还在淡然地盯着他,像在嘲笑他的丑态一般。

斯雷因放弃了挣扎。他受够了。

可是神明再一次戏弄了他。再次袭来的眩晕让包围身体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了,他头朝下落在地上,痛了好一阵才取回视觉,坐起身来四处张望,一望无际的荒漠一直延展到天边,滚烫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大地刺眼地连成一片。

伤口火辣辣地痛起来。

斯雷因摇了摇头,把心底这股莫名的无助感压回黑暗里。浴室里哗哗地响着,要是他现在去拿了那把枪,说不定就能趁此把最讨厌的这人抹消掉。但不知为什么,斯雷因此时没有一点儿干劲。

他噗通一声躺在床上,手背捂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哗啦一下打开了,脚步声移动到床边,床朝一侧晃了晃低下去。

“你逃跑是因为讨厌我?”

伊奈帆问。斯雷因没答话,他又继续说:“你是不是打算趁逃跑的时候被杀掉。”

虽然用了问句,但却是陈述的口气。斯雷因就是讨厌这点,伊奈帆把他看透了,在伊奈帆面前,他藏不住任何事。

他没肯定也没否认,感觉到对方的气息靠近了。伊奈帆拿下他的手,端详了他一阵,说:“哭也可以。”

“谁要哭了!”斯雷因喊,翻身卷过被子裹住自己,感觉到伊奈帆在旁边躺下了。

伊奈帆不说话,斯雷因也不想说。不知过了多久,睡意迟迟不来,斯雷因忽然记得,他抢走了这张被子,伊奈帆是打算一整晚就这么睡吗?

在内心的矛盾中挣扎了一阵,斯雷因回头偷偷看向身后,伊奈帆闭着眼睛,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他悄声翻身坐起,屏息静气地把一半被子盖在对方身上,紧闭的眼睛却忽然睁开了。

“呜哇!”

斯雷因吓了一大跳,连忙撤回身子,因为动作急促,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但伊奈帆伸手抓住了他。

“你、你没睡着吗!”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像被发现做了坏事的孩子一般,斯雷因微红着脸慌慌张张喊到。

伊奈帆抓着他的手臂就势靠上来,脸和脸靠得极近,红色的瞳孔抓住了面前的人影。

“你现在还想着要结束生命吗?”

伊奈帆的问题牛头不对马嘴。斯雷因想把手抽回来,可伊奈帆攥紧了他,像是在强硬地要求他的回答。

“我怎么想和你没关系!”

斯雷因喊。他用力挥动手臂,想甩掉伊奈帆的手,可伊奈帆这次把他另一只手臂也抓住了,紧紧抓着,忽然间把他甩到床上。

“你干什么!”

斯雷因扭头瞪向跨坐在他身上的伊奈帆,伊奈帆低头俯视着他,依旧没表情,一只手摁着他的双手,另一只手掀起了他的衣服。

“喂!”

伊奈帆怪异的举动让斯雷因更加慌乱了。虽然对方平时就让人捉摸不透,但从未对他做出过分的举动,和往日两人的相处模式比较,今天的伊奈帆实在太异常了。

带着温度的手指落在背后,轻轻地游走勾勒,斯雷因不由得绷紧了脊背。

“喂!你到底想干什么!快放开我!”

过于暧昧的动作让斯雷因的耳尖浮起粉色,抗议也缺乏底气。可伊奈帆对他的不满充耳不闻,并且变本加厉地抚摸起了他的腰,斯雷因一阵颤抖。

“够、够了!你给我适可而止!界冢伊奈帆!”

伊奈帆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可那滚烫的手掌仍旧紧贴着斯雷因的腰,斯雷因错觉那温度几乎能把自己烫伤了。

静默了一阵,伊奈帆的手终于松动了,斯雷因不管不顾地推开他爬起来,一直退到墙边上,惊恐地望向伊奈帆。

伊奈帆看看自己的手掌,又向下移动视线,斯雷因不由得跟着他望过去——

“……你、你什么意思?”

斯雷因咽了咽口水,颤抖着声音问。

伊奈帆的视线从鼓起的下面移动到斯雷因脸上,声线依旧平静:“原来是这样。”

“什、什么原来是这样……”

伊奈帆没答话,向着他走过来。斯雷因感觉脑袋里轰的一声,理智全面崩溃了。

“你、你别过来!”

斯雷因抱住头在墙角蹲下来,然而伊奈帆却停也不停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了,斯雷因听见浴室门打开又关起的声音,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睛朝那边看,伊奈帆的人影在磨砂玻璃后面微微动作着,都是同性,斯雷因明白他在干什么。

斯雷因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那个家伙是什么意思?对着自己有那样的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理智明明知道那是不能看的东西,可斯雷因的视线仿佛着魔一般被玻璃后面微动的人影吸附住了,他脑袋里一片空白,愣在那里。

若伊奈帆刚才真的打算对他做什么,他也应该挥舞拳头反抗的。可长期的受虐经历让斯雷因在慌乱中本能地选择了最软弱的自我保护方式,他抱着头,耷拉着淡金色的卷发,身体缩在一起,耳朵里还能清晰地听见伊奈帆合着动作的短促的轻喘。

忽然间响起的铃声让斯雷因吓得从地上蹦了起来。

定了定神,朝声音的来源看去,是伊奈帆放在床头的手机,有来电。

斯雷因看了看浴室里专心致志的影子,又看看震动不已的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又从凌乱的思绪里抽出仅存的一丝理智想,那和自己无关,放着就好。

他站在原地,不安地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打开了,斯雷因一下子绷紧了神经。伊奈帆擦着手走出来,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一样,径直走向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回拨。

“雪姐。”

电话接通了,他招呼了一声。斯雷因抬起头,正和伊奈帆淡淡瞟向这边的目光撞个正着,青绿色的眼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嗯。嗯。没问题,都处理好了,雪姐你不用担心。是的。嗯。抱歉,今天我不能回去了。嗯。我知道了。好的。再见。”

他挂了电话,斯雷因能感觉到他灌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依旧是猜不透的毫无感情的视线。

“没事了,睡吧。”

伊奈帆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平淡地说。但斯雷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伊奈帆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斯雷因皱着眉头,视线在地上逡巡了几圈,有些退缩地望向伊奈帆,话语断断续续的,“明明、发生了、那种事……”

他的脑袋真的是有问题的吗?还是说智商太高,影响到他对正常事物的理解了?斯雷因忍不住想,从另一个层级上来说,他更加不愿意和伊奈帆呆在一起了。虽然没准这是他的自我妄想,但伊奈帆没有否认。

“是吗……那你出去吧。”

伊奈帆说。斯雷因怔了一怔,立刻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个房间,可他刚关上房间的门,连松一口气都来不及的时候,瞬移的预兆又来了。

伊奈帆回到他眼前,正前方,在他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抓住他丢在了床上。

“我什么也不会做的。现在,给我睡觉。”

伊奈帆压着挣扎的斯雷因,淡淡地说。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

斯雷因完全失去了冷静,他对伊奈帆是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伊奈帆的气息让他不自觉颤抖起来——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这种强大得让人生畏的气场的?

“那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

斯雷因没想到伊奈帆会这么说,惊讶地望向对方。伊奈帆撑在他身上,影子落下来,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不过,这人也一向没表情,看不见看得见对斯雷因来说都一样。

斯雷因停下挣扎,和黑暗里的红色瞳孔对视了一阵,缓缓说:“……除非,你把自己锁起来。”

“好。”

伊奈帆的干脆又让斯雷因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从斯雷因身上起来,从床头柜子里拿出手铐,丢给斯雷因。

“钥匙你拿着。”

他并拢双手,示意伊奈帆把他铐在床头。斯雷因咽了咽口水。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把伊奈帆铐在床头,并且认真检查过后,斯雷因站在床边打量着对方,伊奈帆也抬头看着他,然后说:“逃跑是不现实的。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我知道。”斯雷因苦笑,“讽刺的是,若说哪里还算得上我的容身之所,也只有那间囚室而已。”

“关于你能瞬移的事,我有个猜测。”伊奈帆没有延续刚才的话题,“我试验过了,虽然不是全部,但目前所知,能‘召唤’你的只有我。”

停了一停,他继续说:“我们两人都接受过艾瑟依拉姆的‘馈赠’。”

这个名字让青绿色的眼瞳涣散了一些,但又很快集中起来:“……有办法取消掉吗?”

“不知道。”伊奈帆说,“这个我会调查的,先睡吧。”

他的话让斯雷因颤了一颤,但想到伊奈帆被锁着,钥匙也在自己手里,斯雷因才不情不愿地爬上另一边床,紧贴床边躺下了。

“晚安。”

伊奈帆说。他没有得到斯雷因的回应。



“斯雷因。”

斯雷因又听到那个人在叫他,心想怎么连梦里都要被那人纠缠着,却感觉有人在踢他。很真实的感觉。

不情不愿地睁开细细的眼睛,窗帘背后的光线明亮的一团,空气却带着些微凉意,不是他熟悉的景象。脑袋里一片混沌,翻来覆去地问这里是哪里?什么时候了?早晨?下午?他抓不住现实。

“斯雷因。”

伴随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斯雷因感觉自己又被踢了。向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脸。

“打开手铐,我该起床了。”

那张脸的主人说。

斯雷因眨了眨眼,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会在自己旁边睡着,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看他仍在睡梦中醒不来的样子,眼皮一阖一阖的,伊奈帆抬脚——

“呜哇!”

斯雷因连着被子一起掉在了地上,没怎么摔痛,倒是吓得不轻,不过也让他终于从梦中清醒过来了,他扶着床边瞪向床上那人,但因为刚醒,没什么魄力。

“早上好。”

伊奈帆说。

“……早上、好。”

斯雷因不情愿地应着,站起身来。

“把手铐打开。”

伊奈帆看着他。但斯雷因没有动,他慢慢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犹豫着要不要按对方说的办。如果伊奈帆又对自己做出……那种事情,斯雷因老实承认自己没有成功逃跑的几率,况且,他们之间还有着莫名其妙的联系,就算他万分不情愿也毫无办法。

“打开。”

伊奈帆命令着。斯雷因皱了皱眉,还是给他打开了,并且在打开后迅速退远了些。伊奈帆起来了,甩甩手臂,说:“你昨晚忘记挂衣服了。”

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斯雷因感到有些莫名的尴尬。伊奈帆说完也没理会他,自己去洗衣机里掏了皱成一团的衣服,朝斯雷因拋过来。

“熨平。”

他简短的说。斯雷因手忙脚乱接住了,急忙说:“我、我不会……!再、再说了,别随随便便指使我!”

伊奈帆没理会他的抱怨,边在衣柜里翻找衣服边说:“挂熨机在那边。我一会儿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

斯雷因抱着对方的衣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瘪着嘴无辜极了:“我为什么非要听你的……”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做,不是吗?”伊奈帆套上了衬衫,一颗颗扣着扣子,转头看见斯雷因乱翘的金毛,手上停下了,自然地走过去伸手顺顺,“虽然打理比较麻烦,但暂时先不剪吧。”

斯雷因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挥开伊奈帆的手后退了一步,神情紧张地望着这边:“别、别碰我……!”

伊奈帆没所谓地把手收了回去,继续扣着扣子,语气依旧毫无起伏:“总之,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否则我没法保证你的安全。”

“我又不需要你保护……”斯雷因低声反驳。抱在怀里的伊奈帆的衣服凉丝丝的,还带着水汽,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当做依靠抱紧了。这种不安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仿佛库鲁特欧的手杖不知何时会敲过来的那般惶恐。

在伊奈帆做出那个举动之前,虽然不愿承认,但斯雷因多多少少是信任他的。长久的相处让斯雷因觉得对方即使超级烦人,也仍旧是个很正道的人。可现在斯雷因什么也不能相信了,加上没有了心灵的支撑,灵魂也颤抖着缩成一团。

伊奈帆洗漱收拾完毕就出门了,房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反锁,就像在说他并不担心斯雷因会逃跑。事实上斯雷因也没有这个打算,他心里明白,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所,不管呆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除非他想现在就去死,他就大可以出了这个房间,被人类或是薇瑟抓到,处分大概不会再那么仁慈了。没准艾瑟依拉姆仍旧会帮他说话,但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惜他并不那么想求死,只是失去了生存的欲望。这两件事情是不一样的。他像一颗漫无目的地漂流在茫茫宇宙中的灰尘,孤独无助,却又是他的现实和常态。

斯雷因叹了口气,看看手里抱着的皱巴巴的衣服,还是从了伊奈帆的话。他找出挂熨机,好在有说明书,便一边阅读一边摸索使用方法。等到弄明白了,他却不太想动了,和在那间囚室里一样,他一坐就可以坐一天,除了伊奈帆来打扰的日子,他其实是不怎么动的。生活无非是大段的空白,少许感到百无聊赖的难熬,和一小段被伊奈帆打乱的插曲。

他丢了挂熨机坐回床上,发呆,看到放在床头的伊奈帆的手机,下意识拿起来,打开了,没有密码,网络连着,他随便打开新闻看看,头条上兀然是大写的他的名字——

斯雷因·特洛耶特于昨晚确认越狱逃亡。

“……嗯?”

怎么回事?斯雷因偏了偏脑袋。他越狱一事并没成立,况且还是被伊奈帆带出来的,这个新闻又从何而来?再说他对外是已死之人,还是军方泄露的消息被夸大捏造了?

斯雷因缓慢眨了眨眼,一个模糊的推测在空白一片的思绪里慢慢成型。

——除非,伊奈帆是私自把他带出来的,并且将这件事伪装成他的越狱逃亡。

斯雷因半信半疑地划动页面,新闻描述里没提到瞬移的事,只说了上层正在负责处理此事,还透露了他被伪装死亡和被监禁的事。

然而伊奈帆昨晚却对他说,已经处理好那边的事情了。

……这就是所谓的处理?违背立场把自己带到外面藏起来?

斯雷因想不明白了。他一向看不懂伊奈帆这个人,现在,笼罩在那人身上的迷雾更加浓重了。他想不出这么做对伊奈帆有什么好处,不如说,只有坏处,他找不到伊奈帆这一行为的任何目的。

再往下滚动,他的新闻结束了,另一条新闻跃入青绿色的眸子里。

“……艾瑟依拉姆公主……”

斯雷因低声念到。因为太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发音沙哑又怪异,但他只是紧紧盯着屏幕上微笑的她,眸子里映着光颤抖着。

对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久到他几乎都忘记了想要见她的心情了。虽然他觉得自己没资格也没脸面再站在她的面前,但心底还是卑微地希望再看看她,就算一眼也好。

——但是,她一次都没有来过。

他在那间灰色的囚室里呆了那么久,像是被时间、被世界所遗忘,也被她所遗忘了。

她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自己?

为什么一直是伊奈帆?

斯雷因脑袋里有个小小的声音问着他的心。他摇摇脑袋把这个问题甩出去,再次望向屏幕。新闻上说,在庆祝地球和薇瑟停战和解的节日里,艾瑟依拉姆会和她的丈夫一同出席。

斯雷因这才注意到站在艾瑟依拉姆旁边的男人。他认识,但是,他却没什么感觉了。

那个时候,仅仅是听到她说和伊奈帆一起看过海鸥,他就失去了理智。但现在,即使看到她在其他男人旁边那么幸福的笑着,他的心也仿佛死去的枯木那样,一片死寂地倒在心灵的泥沼里。

斯雷因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跳动着,但他却感觉自己生命中的什么东西悄悄地死掉了。

他退出页面,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挂熨机,就像伊奈帆说的,反正他也没什么事要做,也没什么事想做,索性听命令行动就是了。

——但是,斯雷因的心底里,还是想见见他的公主一面。

就算只是远远地望一眼也好。



伊奈帆在超市里买了些熟食,虽然他办公的地方给他配了带有浴室的独立房间,也有军官专门进餐的地方,但考虑到斯雷因,还是得从外面带食物回去。斯雷因的瞬移有不确定性,他想着早点回去,出门才发现铺天盖地的全是斯雷因逃亡的消息。

把斯雷因带出来一事是他自己的决定,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向上级隐瞒了昨天发生的一切,甚至界冢雪也不知情。那人对外已经宣布死亡,暂且不论这个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他昨晚没有收到任何上层的通知,只能说明,上层已经开始怀疑他了,最糟糕的预测,就是他们已经开始了行动。

伊奈帆提着袋子回到地下停车场,找到储藏间,没人,他撬锁进去把门锁上,低声念:“斯雷因。”

那人带着蓝色火花出现在他面前,瞪着青绿色的眸子一脸错愕。上身穿着他的T恤,下身穿着他的平角内裤,两手一高一低举着,估计是在给他熨衣服,手里却空空如也,显得有些滑稽。

“……这次、又是、什么事?”

静默了一阵,斯雷因保持着这个姿势,嘴角抽动着问。

伊奈帆上下打量了他一通,问:“你没有瞬移吧。”

“……除了被你强迫瞬移以外,没有。”

斯雷因放下了双手,他似乎已经放弃和伊奈帆争论这件事了。

“你留在这里。”伊奈帆挽起袖子摘下手表,“二十分钟后你要是没有瞬移,就自己逃跑吧。”

想了想,他又掏出钱包拿出现金,和手表一起递给斯雷因。斯雷因看了看递过来的物品,视线移动到伊奈帆无表情的脸上:“……你这次又有什么打算?”

他没有接伊奈帆的东西,伊奈帆就那么拿着,也没有让步的意思:“我私自把你带出来的事情暴露了,你要逃跑的话只有现在这个机会。”

“你是说,你不想连累我吗?”因为太过不可置信,斯雷因干巴巴地笑了笑,“你到目前为止的所有行动毫无利益和逻辑可言,这不像你,界冢伊奈帆。明明只要把我交出去就可以了。”

“交出去让你去死吗?”

红色的眼睛望着斯雷因,语气依旧淡然。

“你未死的事已经为全世界所知,现在放你回去,感觉被欺骗的民众必定要求上面给出说法,而他们能拿出的最好交代,就是对你进行公开处刑,让你名至实归地死。”

说到这里,伊奈帆顿了一顿。

“……这是我的失误,就由我来负责。”

可按照伊奈帆的地位,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摆脱嫌疑,但他却没有这么做。斯雷因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但那双不带情绪的瞳孔却将一切都隐藏得太好,他看不懂。

“……我无法相信你。”

斯雷因只挤出一句无力的抗议,伊奈帆却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你自己决定。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储藏室,留下斯雷因一个人在漂浮着些微霉味的狭小空间里,几张纸币从松开的掌心里飘落下来。

过了一阵,斯雷因看看表,八点三十六,入秋后的早晨带着凉意,露在空气里的胳膊和腿感觉到寒冷。他在原地跳了跳,活动活动手脚,推开了储藏室的门探头向外看,已经不见了伊奈帆的身影,偌大的停车场里也看不见其他人。在储藏室里找了工作服穿上,戴上帽子压低帽檐,斯雷因走出了地下停车场,迎面而来的湛蓝天空让他一阵眩晕。

他有多久没到过外面的世界了?他一直呆在囚室里,那方小小的灰色空间仿佛成了他世界的全部。一个走一走就能走到尽头的狭小世界,从囚室一头到另一头,与这没有边际的巨大宇宙相比,犹如缩于一角的蜗牛壳,既是隔绝也是保护。

斯雷因呆呆站着,贪婪地望着眼前过往的彩色人群,好像从未见过这些两脚行走的生物一般。他深刻感觉到自己和他们的不同——他们身上有着生活的新鲜气息,而自己却是一片有形的虚无。

斯雷因走动起来,他并不需要任何目的,也没有任何目的,只是顺着人流走着。路旁到处都是他还存活并且逃亡的消息,他压下帽檐,希望没人会注意到这个虚假的死灵。

他并不是故意去反抗伊奈帆的命令,也不是很想再回到那间冰冷的囚室里,只是身体擅自行动着起来,像是要表达内心的隐秘渴望一般——想要去接近谁,想要得到某些感情,而这些,在那间囚室里是得不到的。

紧接着他的新闻之后的是纪念日庆祝的新闻,他在巨大的屏幕上又看到了他的公主,当记者问她对“此事”是否知情及是否会影响一周后的庆祝游行时,她笑着说。

“我并不知道斯雷因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惊讶。我希望他可以主动回来,承认自己的错误。其他的消息请等待官方的公布吧。但我可以保证,这件事不会影响纪念日游行的进行。”

她笑得那么得体从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斯雷因仰着脑袋望着巨大的她,却一时没能理解那双樱唇中吐出的话语。

“艾瑟依拉姆公主……”

斯雷因悄声念到,发音却生疏而凝滞。在他心里,她仍是他的公主,不管她成为了女王,或是嫁给了别的男人,她仍是他唯一的公主。

——是他唯一的光。

他站在十字路口,被人推了一下,才猛然回神,斑马线对面的绿灯亮了,他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犹豫了一阵,他返身逆着人流往回走。艾瑟依拉姆希望他回去,他怎么能不回去呢?也许这次,她会愿意来看自己一次。

斯雷因的脚步变得急促起来,他拨开人群跑了一段,忽然记起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被带回去,他不想……经过伊奈帆的手。要是他是自己回去的,伊奈帆的嫌疑也就能够洗清了,他不想欠对方的情。

他站住了,摘下了帽子,因为逆着人流,很快有人注意到了。青绿色眸子中映出一张张从愣神到惊讶的脸,街上的喧闹诡异地失去了声息,只有新闻里的无数个相同的声音,还在用相同的语言重复着相同的信息。

“是、是斯雷因·特洛耶特……!”

人群中忽然有声音喊起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水里,震惊和恐慌的波纹以他为中心一圈圈扩散开去,周围哗啦啦退开了一片空地,无数沉默而复杂的眼神填满了这段距离。

斯雷因没在意这些,他望了一圈,希望有谁能出来抓住他,把他送到地球军那里,说不定……说不定就可以见到他的公主。

但就像他这么多年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一样,世界永远不会顺他的意,他没等来正义的抓捕,却得到了一颗砸在脑袋上的……橘子。

他愣了愣,望向击中自己后滚落在地的橙色物体,好像伊奈帆在嘲笑他一般。

是啊,他的行动实在太过愚蠢了。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可一旦渺小的心愿有了实现的可能,就瞬间在心里膨胀开来。他要见她。

他的行动引起的不是骚动,却是一片怪异的寂静。人群的表情仿佛见到亡灵一般惊恐而带着不安,但这一切却被一颗橘子扰乱了。他们依旧站得远远的,却从这片彩色的拥挤中再次抛出什么东西来,精准的砸在斯雷因身上。

斯雷因没有躲,他看向第二个砸中自己的物体,是个空的饮料瓶,还在地上滚动着。他有些焦急地望向人群,警察为什么还不来?或者说,他要抓住谁作为人质,以此为要挟做交换,才能见到她吗?

可她不希望自己再犯错了。斯雷因想。他知道自己犯了太多错,在狱中回想那段动荡的日子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当时的自己很可笑,拼尽了一切的样子狼狈而又使人怜悯。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有做到,只剩下一具空虚的尸体,在世界的角落里慢慢腐烂。

所以,他才会被人群用惧怕并厌恶尸体般的目光望着吧。他就这么呆站着,背后又被砸中了。这次有点疼,落在地上的物体发出硬质的声音,他扭头看,是一只深红色的高跟鞋,和伊奈帆的眼睛一样红。

这红色仿佛成了暴虐的导火索,小雨变成了风暴,五颜六色的物体陆陆续续向着斯雷因砸过来。人群也不再寂静,不同的面孔都带上了正义的愤怒,一边骂着他,一边朝他丢掷物品。

斯雷因没什么实感地站在风暴中间,甚至不去抬手挡一挡这彩色的暴雨。他感觉自己就像中世纪被挂在绞刑架上游行的尸体,耳旁全是喧嚣,得不到死亡的宁静。他习惯了疼痛,站着不动反而激起了人群更大的愤怒,包围他的圆开始渐渐缩小,视线里飞来一个什么东西,和其他东西似乎不太一样,斯雷因下意识抬手挡住,脑袋里忽然响起疼痛的警报。

“啊……”

粘滞的思维终于松动出裂痕,斯雷因看着插在自己手臂上的匕首,这是疼痛的信号源。他把匕首拔下来,血飞溅出去,在地上留下痕迹。

“喂!糟糕了!谁扔的刀啊!大家快躲开!”

不知谁惊恐地喊起来,人群的圆圈又哗哗地扩大了。

血啪嗒啪嗒落在脚边,斯雷因忽然想笑,但他只是僵硬地向前走一步,人群跟着惊恐地骚动一阵,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又后退了一圈。然而骚动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是没人来抓他?

斯雷因想。对方不行动的话,只能自己动了。他握紧匕首,环视人群——他需要一个人质。而人群也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意图——

就在这时,眩晕感又来了。

斯雷因脚下一阵虚浮,伊奈帆就出现在了他面前,红色的独眼快速从头到脚打量他,语气平静而坚硬。

“我命令过你呆在储藏室。”

斯雷因没有像昨天一样反驳对方。他静静站着,拿着匕首,手臂上滴着血,眼神落在虚空里。

伊奈帆也没计较他的沉默,伸手拿走了他手上的匕首,拉开一旁桌子的抽屉,拿出急救箱来。

伤口很深,索性没有伤到动脉。伊奈帆给他扎了麻醉,手法熟练地消毒、缝针、包扎。等做完这一切,他望向斯雷因,伸手拿掉斯雷因身上的东西——这只淡金色的狼狈的狗表情呆滞地望着前方,身上看得见的有果汁鸡蛋和擦伤的痕迹,看不见的,或许明天就会以淤青的形态浮上皮肤表面来。

伊奈帆想想就知道他干了什么蠢事。斯雷因头脑不错,但他干的全都是蠢事,为了感情,他甚至连自我都不要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人。

事已至此,逃亡已成定局。伊奈帆平日的谨慎使他很快做好了一切准备。现在,他们呆在一个隐秘的废弃的防空洞里,灰色的空间像极了那间囚室——两人间的气氛亦是。斯雷因身上难得的生气已了无痕迹,青绿色的眸子再次被空虚覆盖。他们好像又回到了狱中相处的日子,不论伊奈帆做什么,斯雷因都不会给予回应。

没办法。伊奈帆给他脱了身上弄脏的衣服,好在清洁工作服里面的T恤安然无恙,“裤子脱了。”,伊奈帆命令到,如他所料,斯雷因动作缓慢地脱掉了长裤,全然不顾伤地使用着右手,绷带上渗出血色。

“你想见艾瑟依拉姆。”伊奈帆一边给斯雷因穿上长长的大外套,宣布到。

斯雷因终于抬起眼睛看他,动了动唇,声音微不可闻:“……她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那张脸简直就要哭出来了。伊奈帆拉着他坐下了,打了一盆水,用湿毛巾擦拭着那头卷蓬蓬的长发:“你不能见她。”

“……为什么?”

斯雷因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不安地微微颤抖着。伊奈帆没有回答他。简单清理了长发上的秽物,伊奈帆递来盒饭:“早餐。”

斯雷因没有接过去。伊奈帆把盒饭打开了,勺子舀起一口就往斯雷因嘴边送:“张嘴。”

斯雷因没动。

“张嘴。”

伊奈帆重复了一遍,然而这次的语气却并不那么友善。斯雷因苍白着嘴唇,还是缓缓张开了嘴。伊奈帆往他嘴里一塞,又立刻舀了一口递过来,斯雷因不得不急急忙忙嚼着嘴里的食物——他直觉现在的伊奈帆很可怕。虽然上一刻他还是死都不怕的没所谓,像早就被死神带走了灵魂,但在伊奈帆面前,他总感觉变回了那个软弱不安的自己。

所以他才想从伊奈帆身边逃开。

伊奈帆喂了他十几口,他终于忍不住说:“我、我自己来!”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伊奈帆把盒饭递过来了,看着他吃。斯雷因低着头吃了一阵,问:“……你呢?”

“你先吃完。”伊奈帆说,拉过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了,双臂撑在膝盖上,斯雷因低着头,只看见他交叉的手指,“蕾穆丽娜·薇瑟·恩薇瑟。”

突然出现的名字让斯雷因顿了一顿,然而伊奈帆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她死了。”

勺子从手上落下,斯雷因缓缓抬起头望向一脸平静的伊奈帆,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

“你、说……”

“她死了。”伊奈帆淡淡地宣布,“她治好腿之后,召集反叛军,要恢复薇瑟的旧统一政权,但是失败了。”

斯雷因睁大了眼睛,脑袋无法思考,只是愣愣地望着伊奈帆,声音沙哑:“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最后见到她是在她的母舰上,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伊奈帆的语气和表情一样毫无波澜,“是自杀。没有遗言。”

斯雷因的手颤抖起来。

颤抖越发剧烈,他拿不住手里的盒饭,伊奈帆伸手扶住了,和伊奈帆手上的温度一比,他才发觉自己从指尖冷到了心底。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斯雷因想不明白。他在狱中不是没有对当时那样利用她感到愧疚,暗自希望她能够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而且她既然把腿都治好了,为什么又要去做那样危险的事?

为什么又一句话都不留,就结束了生命?

斯雷因想不通,但又好像隐隐约约能明白,这感觉像一片冰冷的雾气弥漫在胸腔里,让他喘不过气来。伊奈帆稳稳地托着他的手,却没法停止他的颤抖。

“界冢伊奈帆……”斯雷因从喉间的窒息感里艰难地吐出字句,望向伊奈帆古井不波的独眼,“为什么、最后见到她的是你……”

“我被任命全权负责对反叛军的讨伐。”伊奈帆毫不避讳地回答了他,却话锋一转,“你先把饭吃完。”

他说。斯雷因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热腾腾的饭菜,却已经再没了食欲。伊奈帆的话说得很清楚了。伊奈帆没有错,他只是做了他的立场上正确的事;蕾穆丽娜也只是选择了死亡而已。

一切都是对的,都是情有可原的,所以,也都是荒谬的。

斯雷因是一具关在囚室里的尸体,他无法对这件事做出评判。而且,他要是再去想,这一切最后,就全部都是他的错。但是,他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就算死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能赎罪,也得不到解脱。

看得出他已经没了食欲,伊奈帆拿过他手里的盒饭就直接继续吃。他告诉伊奈帆的只是最简略的消息,而且这个人也不需要再知道更多,不需要知道反叛军全灭、无人生还的惨状,不需要知道蕾穆丽娜垂在王座上方的光着脚的冰冷画面,不需要知道自己因为这场胜利而升为少将。

这个人已经宛如被风沙侵蚀得只剩细细支柱的蘑菇石,一个微小的撞击产生的裂痕,都能让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击垮他。

那间囚室本该是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场所。但因为他身上的异状,他不可能再无价值地被遗忘在那里。如果不是艾瑟依拉姆发话,碍于地球和火星的“友谊”,上面怎可能愿意花费人力物力维持这仅仅关押了一个无价值的囚犯的偏僻小岛。他们恨不得他快些死掉,好省下这笔资金,也省得夜长梦多。

但是伊奈帆不愿意变成这样。

就算他被全世界抛弃了,但伊奈帆需要他。为什么,伊奈帆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虽然一开始只是推测,但是身体和心都很诚实地把答案告诉了他。

所以伊奈帆才一反往常地做出鲁莽的行动。他知道他的不谨慎会拖累界冢雪,但他再不早些行动,这个人就很有可能,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伊奈帆吃完了斯雷因剩下的饭菜,斯雷因还是坐着,失魂落魄地低着头,呆滞地瞪着空荡荡的青绿色眼睛。这样的情景伊奈帆已经见过太多次。他刚刚关进狱中那会儿,伊奈帆找他下西洋棋,他不愿意,很有骨气地犟着,瞳孔像是透彻的海蓝宝石。但随着日子推移,他不再自责,不再愧疚,身上的气息渐渐淡下去,像一片空气一样丢失了存在。

放弃思考就宛如放弃了生存的欲望。

伊奈帆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他不打算留在日本。来这里前他已经和界冢雪通了最后一通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带斯雷因走。她沉默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说,真可惜,自己的弟弟没法参加自己的婚礼,还是有些伤心的。

对不起,雪姐。伊奈帆说。

没关系,我看着你这么多年,还不了解你吗?你总是往那边跑,闲下来就想着怎么让那人充实一些,这么明显,我都比你早发现你的秘密了。

界冢雪笑着,却透着无奈。

伊奈帆发现自己没什么话可说。沉默了一阵,还是界冢雪先开了口,你自己保重,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回来啊。

伊奈帆的手不自觉握紧了手机。嗯,我知道了,雪姐你也要自己多保重。

回忆里的电话被轻轻挂断。伊奈帆看看手里的特价鸡蛋,又看看垂着脑袋的斯雷因,拿出记号笔,在鸡蛋上写下“OVO”。

他走到斯雷因前面,把鸡蛋凑到斯雷因眼前,斯雷因缓缓抬起眼睛,和鸡蛋上卖萌的表情对视上了,过一阵,目光移动到伊奈帆脸上:“……你干什么。”

“OVO,是葡语里鸡蛋的意思。”伊奈帆把鸡蛋塞在斯雷因手里,“我们要去葡萄牙。”

他说了“我们”。斯雷因捏着手里的鸡蛋,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动着,盯着鸡蛋上可爱的文字,低声问:“……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不明白,界冢伊奈帆。”

伊奈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手里的是活鸡蛋,快破壳了,你照顾它。”

先不论话题是怎么跳到这里的,伊奈帆的话还是让斯雷因愣住了:“……哈?”

他很快反应过来,急忙站起来:“我、我为什么要照顾这种东西!而且,我不能跟你去!”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斯雷因还是小心地双手捧着手里的生命,伸到伊奈帆面前。伊奈帆淡然站着,没有接:“理由。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斯雷因捧着鸡蛋站住了,皱起眉。伊奈帆要是来真的,他的确是没法反抗对方,而且理由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说出来会有种向对方低头的感觉。即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伊奈帆示弱,但斯雷因还是抵抗这样的状况。

看出他的犹豫,伊奈帆继续说:“根据你的回答,我可以考虑。”

斯雷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停了一停,他缓缓开口:“我……想见艾瑟依拉姆公主……”

伊奈帆刚刚做出“不行”的嘴型,斯雷因又急急忙忙说:“只看一眼!只要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这才一瞬间,提到艾瑟依拉姆,他又对伊奈帆示了弱,简直像在恳求对方一般。可是他也只剩这个心愿了,又何必端着这只在伊奈帆面前出现的莫名其妙的自尊。

伊奈帆的红眼毫无感情地望着他,没说话。斯雷因端着鸡蛋,像是一条苦苦渴求的狗。他已经做好了被伊奈帆拒绝的准备,最坏不过是暴力解决,虽然他没什么信心。

但伊奈帆的回答意外的干脆:“只是看一眼的话,可以。”

这一句话就让斯雷因感觉松了一口气,可伊奈帆又立刻说:“虽然到时候一定不会是‘看一眼’这么简单。”

斯雷因没敢去反驳对方。既然伊奈帆答应了,他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除了当年那个疯狂的要统一地球和薇瑟的野望,他的愿望一直很卑微,在蕾穆丽娜都已经不在的现在,他有些惶恐自己再也见不到艾瑟依拉姆了。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她的幸福和充实,也一定不会像蕾穆丽娜那样经历坎坷,可自己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真正死去了,至少在死前,他想亲眼再看看她。

伊奈帆答应了的事从来不会反悔。在狱中他尴尬地要求对方不要把“不合适”的片子拿来,伊奈帆点头过后就真的没再带来。他到底是怎么想才会要把那种东西放给自己看的?

想到这里,斯雷因又回想起伊奈帆昨晚的举动了。他不想记得,可伊奈帆在磨砂玻璃后动作的记忆却鲜明地刻在脑海里,让斯雷因的耳朵不由得烧起来。那些举动和伊奈帆舍弃一切带自己逃亡之间的关系,斯雷因不敢去深究。

伊奈帆让他用体温捂着鸡蛋,自己就在角落的仪器中央忙碌起来。斯雷因没什么事干,两手把鸡蛋捂在肚子上,望向伊奈帆。伊奈帆专注地望着屏幕,淡淡的光映出脸上的轮廓,斯雷因不知怎的,竟看了很久。

无声的相处对两人来说并不困难。午饭简单吃了面包,晚饭伊奈帆不知去哪里煮了些吃的,边分给斯雷因边说:“到了葡萄牙你要学做饭。”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观察出自己不会做饭的,斯雷因没什么精神地说:“……我不会。”

“所以你要学。”伊奈帆把盘子递给他,他腾出一只手接过去了,另一只手却还捂着鸡蛋,没法自己吃,伊奈帆看了看说,“要我喂你吗?”

“不用了!”拒绝十分斩钉截铁,然而斯雷因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已经默认要照顾这个鸡蛋了,就没法干脆丢掉它。但是没等他想办法,伊奈帆的勺子就伸到面前来了。

“张嘴。”

“我说了我自己吃!”

“你腾不出手。”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捂着鸡蛋,斯雷因有些炸毛。就是这样,和伊奈帆相处就会变成这样。在狱中他还可以心如死灰默默顺从,但到了外面,伊奈帆给他造成的麻烦等级又上升了。

比如说现在,勺子直接就压在斯雷因嘴唇上了,并且在慢慢倾斜,斯雷因要是再不张嘴就全倒身上了。没办法,张嘴吧,又变成了早晨的状况,甚至更严重。斯雷因也顾不上礼节了,一边嚼着食物一边抗议,但伊奈帆通通无视掉,竟把一份饭菜全都喂完了。

毕竟食物也不多。喂完了斯雷因,伊奈帆拿走斯雷因的一份自己开始吃,斯雷因开始还碎碎念,到后面实际上也并不那么抵抗了。伊奈帆深知他这一点——只要对方稍微强硬一些,这个人就会软下去。

说好听些,这是温柔;说严厉些,这是懦弱。

伊奈帆觉得两者兼有。斯雷因笨拙地捂着鸡蛋,脸上不情不愿的,动作却十分小心谨慎。他忽然觉得斯雷因除了像只卷毛的大狗,在某种程度上,也像只飞不起来的鸟——生来就是注定飞不起来的。

而这只徒有翅膀却不会飞的鸟,却渴望着天上的天鹅。滑稽又使人怜悯。

自己像什么呢?伊奈帆想了想,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像,非要说像什么,也只是像面前这只迷茫的大狗的主人,得牵着他,拉着他,不然,他就只会坐在回忆的原地,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看他的人。

防空洞里没有床,伊奈帆布置这个隐秘的逃生点的时候,并没想象到会出现如今的情况。他把自己的外套叠好了给斯雷因当枕头,斯雷因坐在地上,视线在伊奈帆和“枕头”间走了几个来回,问:“……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我有办法。”

伊奈帆说。斯雷因犹豫了一阵,还是在地上躺下了,把手收进伊奈帆给的长大衣里捂着鸡蛋。看他睡好了,伊奈帆忽然在旁边躺下来,往大衣里钻进去,手一环,腿一架,把斯雷因紧紧抱住了。

斯雷因愣了几秒,挣动起来:“你、你出去!”

“别动,鸡蛋会碎的。”伊奈帆的手和腿动也不动,斯雷因听见他的声音和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一起在耳边响起。

“你不会是打算、就这样睡吧!”斯雷因的脸连着耳朵都红起来。

“嗯。”

“别给我承认啊!”斯雷因没什么底气的喊,大概是因为心跳得太厉害了,“你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又是做出那种、那种事情的!”

“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我才不信!”

斯雷因刚喊完,就听见咔嚓一声,他若是没记错,这是手铐的声音。他瞪大了眼睛望向伊奈帆,伊奈帆点点头:“我把自己拷上了,钥匙在我胸前口袋里,明天你再打开。”

斯雷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伊奈帆的手抱着他在背后铐住了,也就是说,也把他“铐住”了——这环在身上的手和腿根本不让他逃脱。

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啊!斯雷因真要被对方弄崩溃了。

“斯雷因,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伊奈帆突然叫自己的名字,斯雷因有些发愣,顿了顿,不知为何感觉心里发虚:“你真的、什么都不会做吧……”

“嗯。”

他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斯雷因了解这一点,苦着脸,算是默认了,扭扭捏捏地在可能范围内挪开远一些,伊奈帆又不依不饶地抱更紧。

“晚上冷,靠近一些。”

理由还让人无法反驳。斯雷因觉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奇怪的是,他并不厌恶和伊奈帆肢体接触,就是不适应,心底慌乱得无法思考。

别人要是这么做,他会感到恶心,但不会去反抗。可伊奈帆这么做,虽然不反感,这种莫名的不知所措的感觉却让他不自觉和对方对着干。他感觉自己要是和伊奈帆靠太近,就没法再维持住心灵的寂静。

没办法,忍一晚上,明天再想想对策。万分不愿的,斯雷因还是安静下来了,手里捂着鸡蛋,伊奈帆抱着他,说晚安。

“……晚安。”

他说完就先闭了眼睛,不去看近在咫尺的伊奈帆的脸。也许是相互的体温浸染令人心安,斯雷因很快传出了平稳的呼吸。伊奈帆却还睁着独眼,望着斯雷因,瞳孔里的红色沉淀出暗色。

在地底的静寂中,他缓缓靠近了面前的脸,轻轻地亲吻睫毛长长的眼睑,高挺的鼻梁,白皙的脸颊,最后,在瞬间的迟疑过后,轻轻吻在了薄薄的唇上。

脸离开了脸。伊奈帆注视着斯雷因,虽然平常就一直注视着对方,但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看那么久还是第一次,伊奈帆心底的那股躁动又开始窃窃私语。雪姐说的是对的,伊奈帆想。在他刚开始频繁地往斯雷因这边跑的时候,界冢雪就曾笑着问他是不是喜欢上斯雷因了。现在看来,她当时不是在调笑自己,而是在提醒自己。

只是伊奈帆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加上战后各项工作,后来又因蕾穆丽娜掀起的骚动奔波,平日光想着怎样让斯雷因不那么寂寞,却竟也没去考虑自己的行为的深层动机。这就是俗语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甚至韵子他们听说他这样高频率地去探望斯雷因,还为了对方准备各种事物的时候,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神情,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尴尬地打着哈哈摆摆手。

直到那日斯雷因跑掉了,伊奈帆才真的有些慌了。平日他只觉得这是责任,不能让斯雷因逃跑,也不能让斯雷因死掉,斯雷因呆在那间囚室里,对伊奈帆来说是最安稳的。但斯雷因还是逃掉了,伊奈帆感到难得的情绪波动,焦虑,后悔,害怕,一股脑搅和在一起。虽然斯雷因还是回来了,伊奈帆却开始思考自己情绪的源头,然后去验证答案。

他的猜想是正确的,虽然似乎吓到斯雷因了,但至少他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定下目标,思考对策,然后去实现。斯雷因并不讨厌他,而是在躲避他。伊奈帆看一眼就明白了。但是太过唐突,只会把身体和心灵都遍体鳞伤斯雷因吓跑。

看了斯雷因好久,又理直气壮地轻轻吻过睡颜的每个角落,想摸摸软软的卷毛毛,手却被自己铐住了,伊奈帆心底有些懊恼。不过这样的玩耍也该适可而止,他还有很多事必须做,保持耐心是必要的。

紧了紧怀抱,最后一次轻吻对方的眼睑,伊奈帆沉入了睡眠。



“斯雷因。”

斯雷因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的名字,想着大概又是伊奈帆,回头却看见一片空白的世界。

在这个分不清上下左右的全白的世界里,有一辆轮椅,轮椅上,蕾穆丽娜正笑着望向这边。

“蕾穆丽娜公主……”

太好了,你还活着。斯雷因眼眶有些热,他移动脚步想要往那边跑去,蕾穆丽娜却站了起来,消失了笑容:“别过来。”

斯雷因顿在了原地,隔着一大片空白望着对方,突然想起了,这是梦。

这片空白也是自己对蕾穆丽娜的记忆的空白。他只记得他们分别前对方的样子,短发的公主,对他微笑时总带着淡淡的悲伤。

对不起,是我的错。斯雷因心里说。他想走到蕾穆丽娜身边,可身体却无法动弹。明明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梦里,却无法控制梦的内容。

然后悲剧就这样在他眼前发生了,空白中缓缓垂下了黑色的荆棘,蕾穆丽娜脱了鞋子,踩在轮椅上,把头伸进荆棘的绞刑架里,轮椅消失了。

蕾穆丽娜的身体往下一坠,在半空中晃荡起来,像是死神的钟摆,一秒一秒剪切着逝去的生命。

斯雷因站在原地,不能动弹,也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顺着脸庞滑下。

眼里映着蕾穆丽娜晃动的光滑的双脚,斯雷因惊醒了。现实里只有干涩的眼眶和仍旧疼痛的胸口,告诉他那不过是一场梦。

可是现实又何尝不是一场梦。斯雷因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做噩梦了吗?”

伊奈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望着他发问。

斯雷因没答话,伊奈帆又说:“蕾穆丽娜·薇瑟。”

他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斯雷因就禁不住颤抖,这已经足够说明了。

伊奈帆没有勉强他,只是说:“艾瑟依拉姆怀孕了。”

已经不想再理会伊奈帆惯常的话题跳跃,斯雷因对于这个消息反应平平,甚至有些冷漠:“嗯……”

“斯雷因。”伊奈帆又喊了他的名字,“你对艾瑟依拉姆抱有怎样的感情?”

这个问题终于让斯雷因抬起眼睛:“……你不是都知道吗?”

“你喜欢她。”伊奈帆的独眼像是要看透斯雷因的灵魂,“却不敢爱她。”

斯雷因不说话。伊奈帆已经全部说对了,他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沉默又降临下来。

许久,竟是斯雷因先开的口:“现在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但是闹钟已经响过了。”

“你尽管叫醒我就好了。”斯雷因说着,腾出一只手在伊奈帆胸前摸索手铐的钥匙。衬衫下的胸膛十分结实,“在哪儿?”

“往左边些,对,就是这里。”

“找到了。你松开些,我拿不方便。”斯雷因说,伊奈帆松开了手臂,斯雷因掏出钥匙,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背对过去,“腿也拿下去。”

伊奈帆把腿拿下了,斯雷因给他开了锁,他坐起来,甩甩手臂,麻木了。

斯雷因瞟了他一眼,虽然没带什么情绪,却感觉像在说自作自受。

“早上好。”

伊奈帆说。

“早上好。”

斯雷因应。不知是不是因为刚醒的缘故,他调动不起情绪——除了梦境留下的冰冷仍旧弥漫在胸中。伊奈帆也没再烦他,用过早饭后就鼓捣他的机械和武器去了。关于见艾瑟依拉姆和去葡萄牙的事,他只字未提。斯雷因从梦境的混沌中清醒了,感到有些焦急。午间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关于去见艾瑟依拉姆公主的事……”

他走到伊奈帆身后,伊奈帆坐在地上,身旁放满了武器,手里正擦着枪,没回头。

“后天。”

“……诶?”

“因为你的出现引起的骚动,本来打算推迟的,但是艾瑟依拉姆坚持要举办,而且为了抚平民心,提前到后天了。”伊奈帆停下了手上的活,扭过头来,“第一站是日本,不过她只停留一天。”

就是说,后天就可以见到她了。想到这里,斯雷因心底悄悄泛起期待的波澜,问:“那么后天就……”

“我会带你去的。”伊奈帆说,往一旁挪动身子留出空位,“来帮我。你右手还是能动的吧。”

伊奈帆看看斯雷因缠着绷带的左手,又看看他露出在空气里的皮肤上浮起的青紫色淤青,补充说:“快点做完,我给你换绷带。”

斯雷因乖乖在伊奈帆空出的地上坐下来。伊奈帆已经答应带他去见艾瑟依拉姆,要是他和对方做对,说不定伊奈帆会反悔。他用左手捂着鸡蛋,右手听伊奈帆的指示递东西,就是这么件小事,可斯雷因这次既不去抢满地的武器,也不去和伊奈帆计较了。想见艾瑟依拉姆的期待已经占据了他内心的全部。

安静里只有偶尔金属碰撞的冷硬的声音。也不知过去多久,伊奈帆停下手上的工作,看来是完成了,他扭头看向斯雷因,说:“要看看你昨天的鲁莽造成的后果吗?”

斯雷因愣了愣,伊奈帆也不等他反应,拿过平板电脑让他看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他瞬移的一刻,身上还带着蓝色的细小火花。

“虽然这件事迟早会暴露,但因为你的行动,过早暴露了。”伊奈帆收回了电脑放在一边,目光回到斯雷因脸上,“在能让你被动瞬移的只有我这件事被发现之前,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日本。”

伊奈帆的话语中听不出责怪的意味。从他被斯雷因牵扯进目前的状况以来,他没有说过一句怨言,也没有任何要抛弃斯雷因的迹象。这让斯雷因感到一种负罪般的不安。

“……那个,见过艾瑟依拉姆公主以后,你可以……把我交出去。”

斯雷因别开脸躲过伊奈帆的目光,断断续续地说。

“交出去让你去死吗。”伊奈帆难得地重复了他之前说过的话,但这次却连问句都不是了,“如果你觉得见过她之后自己的生命怎么都无所谓了的话,就给我吧。”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伊奈帆撑着身子像是要起来,然而他缓慢却猝不及防地靠近了斯雷因,抓住了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既然你认为自己已经毫无价值,那这份无价值,交给我也没什么异议吧。”

斯雷因往后撤了撤身子想要躲开伊奈帆施加的压力,伊奈帆却紧紧抓在了他的伤口上,疼痛和不解让他皱起眉来:“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目的也……”

“你不需要知道。”伊奈帆撤回了身子,独眼微微眯起来,“过来,给你换绷带。”

他就势拉着斯雷因站起来,很快帮斯雷因换好了绷带。斯雷因的大衣脱下来了,身上只剩借来的T恤和平角内裤,伊奈帆忽然间掀起T恤,斯雷因愣了一秒,急忙把衣角往下压。

“等、等下!你又要干什么……!”

“检查。”

伊奈帆说。他抓住了斯雷因的右手,斯雷因左手有伤而且拿着鸡蛋,挣扎得没什么效应。伊奈帆把T恤掀到顶,直接反套在斯雷因脸上。左手拿着鸡蛋,右手被抓着,斯雷因没法自己拿下来,只能连连后退,直到背后撞上墙壁,他急眼了。

“界冢伊奈帆!”

然而急眼了也只挤出这句反抗。脸上的T恤在挣扎中掉下来了,伊奈帆就在他正前方,脸都要贴上来,忽然间伸手戳他的脸颊——瞬间的酸痛让斯雷因牙根一紧。

“都是淤青,过几天就好了。”伊奈帆收回了手指,慢悠悠地解释了他的行为。斯雷因苦着脸瞪他,表情在说那你早说看伤势不就行了。

读出了他心里的想法,伊奈帆伸手往斯雷因耳旁一撑,声音低下去:“你要是再那么鲁莽,下次就不会这样简单结束了。”

什么不会简单结束?斯雷因还没来得及发问,伊奈帆已经收回手从他面前退开:“一会儿带你出去。”

“……去哪儿。”斯雷因仍旧没跟上对方的思维速度。

“外面。”

伊奈帆的回答仍旧让人一头雾水,不过斯雷因也不想和对方计较了,他现在只需要耐心地等待,等到见过艾瑟依拉姆之后,迎接他的是怎样的命运,他都会欣然接受。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敲击手里的鸡蛋,低头看,薄薄的蛋壳里一团模糊的灰色,在一下一下敲打着通往世界的门。

啊。斯雷因心里发出小小的惊呼,他急忙朝伊奈帆递出鸡蛋:“你、你看……!”

“好好拿着。”伊奈帆的脸仍旧动也不动的,拉过椅子让斯雷因坐下了,他站在后方弯着腰,凑在斯雷因耳边注视着鸡蛋。

被伊奈帆从后面包围的感觉让那股不自在感又浮了上来,但斯雷因此时更注意自己双手中捧着的小生命,他把鸡蛋举到眼前,屏息静气地观察着生命的颤动,睁大了海蓝宝石般的眼睛。

蛋壳上裂出一条细缝,紧接着落下一小片蛋壳来,破坏了伊奈帆写在上面的词语。从打开的小小洞口里,可以看见油画颜料般糊在一起的鹅黄色和肉粉色,小小的喙时不时探出来。

虽然小时候在地球生活过一段时间,但观看鸡蛋生出小鸡这样的事,斯雷因还是第一次。他像个孩子一样完全专注在里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小的生命在他掌心里显露出稚幼的形貌来——暖暖的肉团子上,四处附着黏糊糊的羽毛,眼球突着,还没张开,真是丑了吧唧的,但在斯雷因看来,没有比这更奇妙的事了。

他有些兴奋地转向伊奈帆:“这、这个……”

“我看到了。”伊奈帆不为所动。

“下面要、怎么办……”斯雷因把小鸡向伊奈帆递过去,又像怕对方抢走一样立刻收了回来。

伊奈帆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盯着斯雷因手里的小鸡静默了一阵,他说:“先出去吧,到外面去。”

斯雷因心里有种孕育生命的满足感,但同时,对这个生命的责任感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乖乖听着伊奈帆的话。他们出了防空洞,从地下走到地面,眼前豁然是重重叠叠的森林,头顶黑色的枝叶剪影中洒下光斑,落在斯雷因手上,小鸡睁开了眼。

斯雷因没注意到手里的变化,他环视了一周,疑问从心头浮上瞳孔,他看向伊奈帆:“这里是哪里……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还在东京,这里是森林公园。”伊奈帆解释到,“把它放下吧。”

斯雷因愣了愣,视线转回手上,才发现小鸡已经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瞳孔定定地望着他,伊奈帆话又来了:“它活不久了。”

“……欸?”

斯雷因的目光从小鸡身上移动到伊奈帆脸上,伊奈帆继续说:“它连叫都不叫。我们没也抽不出余力照顾。”

斯雷因没说话,他看向手心里的小鸡,的确是软绵绵的样子,黑色的眼睛半眯着,显出一种缺乏活力的虚弱。

仿佛为了催促他下决心似的,伊奈帆又说:“你还要去见艾瑟依拉姆。”

听到这个名字,斯雷因心里苦笑。伊奈帆的确太了解他了,连他心灵的死角也不放过。伊奈帆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必须丢掉它。斯雷因沉默下来,手有些颤抖。既然要丢掉它,当初又何必要留下它、照顾它。斯雷因盯着手里微弱起伏的肉团子,过了一阵,对艾瑟依拉姆的留恋还是战胜了他对这个仿佛是自己孕育的小生命的留恋,他抬起头四下搜寻了一阵,把小鸡放在一旁树下的灌木丛里。站起身来,斯雷因垂下手臂,手心里还粘糊糊的,他呆站着望着那团小小的肉球一会儿,便走回了伊奈帆身边。

回地下的途中,他走在伊奈帆后面,突然说:“你既然知道它出生了也活不久,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话语中含着淡淡的怨怒。伊奈帆没回头,只有平淡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折射回来:“产生留恋了吗?”

“你总是在……这样试探我,究竟有什么意义……”

斯雷因攥起拳头,手心里的黏腻感不舒服极了,就像这样一次次被伊奈帆玩弄般的不快感。

伊奈帆忽然停下了,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斯雷因脸上,静默了好一阵,他说:“你是我的特价鸡蛋,斯雷因。”

“……哈?”

什么跟、什么。斯雷因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伊奈帆的思维跳跃速度,而且这种情况还有愈演愈烈的倾向,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跟对方对话都要成问题了,还不如回到当初那样,什么话也不说,两个人在一起那么坐着就是几个钟头。

伊奈帆似乎没有解释他这番话的意思,转回了头,继续往前迈开步子。

“没什么。你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那晚他们还是睡在一起了,斯雷因抗议无效,伊奈帆依然要抱着他睡,双手环着铐在后面,钥匙放在口袋里。斯雷因没有自动瞬移的现象,但睡前伊奈帆还是测试了一下,斯雷因仍旧能被他呼唤过来,他也就点头暗自肯定了什么。

次日斯雷因放心不下那个小生命,向伊奈帆提出要去看看,虽然他心里知道凶多吉少,仍旧想亲眼确认。伊奈帆答应了,陪着他上到地面,杂乱的灌木丛下面只剩下蛋壳洁白的碎片,而那团生命早已不知去向。

“多半是被野猫叼走了。”

伊奈帆站在斯雷因后面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斯雷因蹲着,静静看着蛋壳碎块拼凑出的沉默,那股不知根底的虚无的冰冷又漫上心头,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回去吧。这里还是时不时会有人来的。”

斯雷因听他的话站了起来。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心脏早已僵硬而苍老,干枯着皱成一团,而现在,却因为伊奈帆一个小小的陷阱而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却又无法拒绝这股伤感。

在他依旧和心底的软弱搏斗的时候,伊奈帆竟然上来牵他的手,他愣了愣,用力甩,没甩掉,皱眉瞪向对方:“……放手。”

“和我牵手是什么感觉?”

伊奈帆无视他的不悦,径直发问。

又来了。斯雷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伊奈帆的行为模式太过让人捉摸不透,斯雷因简直要把他踢到脑子有病的队伍里去了,自己以前究竟是怎么想的才会觉得伊奈帆是个高智商的人呢。

他用剩下的右手去抓伊奈帆的手,想要把伊奈帆的手拿开,但力气完全比不上伊奈帆,根本撼动不了那只紧抓着自己的手,再加上被抓住的左手受着伤,使不上力气,伊奈帆又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也不在乎用力抓痛了他,斯雷因僵持了一会儿,忍不住又炸毛了:“界冢伊奈帆!”

他一炸毛,伊奈帆反而蓦然把他扯过来抱住了,没情绪的声音在斯雷因耳边响起,伴着气息:“被我抱着是什么感觉?”

斯雷因只听到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他无法思考,脑袋空白了一阵,他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然而伊奈帆用力抱紧了他,简直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那般,双臂不容反抗地锢锁着:“会感到恶心吗?讨厌吗?还是……单纯地只是想要逃跑?害怕?”

“那、那种事我怎么知道!”

斯雷因提膝要攻击伊奈帆的下体,被伊奈帆挡住了:“回答我,斯雷因。”

“我为什么、非得回答这种问题!放、放开我!”

完全没法逃离伊奈帆的钳制,因为相互靠得太紧,微妙的地方动一动就摩擦在一起,斯雷因连挣扎也不得不克制。可是该怎么办?要再被伊奈帆这么抱着,从紧绷的腰部传来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快让他站不住了。

他用力推着伊奈帆,试图让两人的身体离开一些,但伊奈帆整个人就像难以攻破的城墙一般稳固。伊奈帆靠在他肩上,黑发摩擦着斯雷因的脖子,痒痒的,他听见伊奈帆忽然叹了口气,猛地把他推了出去。

视线一晃,身体后倾,斯雷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痛得说不出话来。但他仍旧不忘抬头咬牙切齿地瞪向伊奈帆:“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回去吧。明天早上五点出发。”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伊奈帆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在斯雷因眼里转了过去,一如既往地无视了斯雷因的抗议和不满,径自朝返回地下的入口走去。斯雷因在地上呆坐了一阵,想起方才靠在一起时对方的体温和落在耳旁的呼吸,心底的慌乱和脸颊上的热度一同浮了上来。

“等、等一下!界冢伊奈帆!把话说清楚!”

话没经过大脑,就从嘴里蹦了出来。刚喊完斯雷因就后悔了。

伊奈帆停了下来,没回头,只有声音从草地上爬过来:“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斯雷因。至少目前的你不想。”

他话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地下,斯雷因眼里没了他的背影,可还是坐在地上起不来。头顶的树叶缝隙间投下光柱,灰尘在绿色的静寂里缓缓漂浮。斯雷因就这样大脑空白地发了会儿呆,伊奈帆对他的态度的微妙之处,他已经渐渐有所察觉。虽然和在狱中时候的感觉并无不同,却有种愈发……热烈的趋势。

不,大概是错觉吧。斯雷因缓缓站了起来。伊奈帆只是在捉弄自己罢了,只是换了种更加过分的方式。

暗自下了结论,抱着难以启齿的羞辱感,斯雷因朝入口走去,打算回到地下,就在这时,熟悉的眩晕感包围了他。

伊奈帆瞬间就出现在他眼前,两人无表情地对视了一阵,斯雷因说:“……我不会逃跑的。”

“我知道。”伊奈帆递过来一把枪,“我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

斯雷因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咔嚓一下开了保险,电光石火之间指向伊奈帆的眉心。

伊奈帆没动,斯雷因也没动。他一开始就不打算躲,斯雷因也不会真的扣下扳机,两人的心里都明白这个默契。斯雷因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暗自希望对方能露出哪怕一丝的动摇,可红色的眼睛里面暗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这次,斯雷因又输了:“……回报你之前的。”

说着就把枪放下了。

“以防万一,自卫用。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看着办。”伊奈帆这种无视自己的反抗的镇定总让斯雷因觉得很傲慢,他交代完就往外走,走了一段停下来,回身。

“斯雷因。”

两人的距离没超过五米,突然的呼唤让斯雷因有些不着头脑——他从来猜不透对方想干什么,但仍旧下意识提起警惕。

但伊奈帆只是隔着四米左右的空气面对他站着,红色的独眼锁定了他:“若是想将我对你做过的事全部回报我的话,是不是还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突然的话题让斯雷因花了几秒去消化,然而脑袋不坏的他很快就明白了伊奈帆的话,脸上砰的一下染上了红晕,“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他连耳朵都红透了。伊奈帆想,挥挥手走掉了,留下面红耳赤的斯雷因,因为羞辱而轻轻地颤抖着,恨不得从背后给他一枪。但斯雷因是不敢咒骂他的,万一对方出了什么意外,他见艾瑟依拉姆的事就功亏一篑了,那样的话,他忍耐对方这样那样的玩弄也没意义了。

结果,纵使万分不情愿,斯雷因还是因为担心伊奈帆而有些坐立不安。本应早已习惯一个人的时光,可此时竟然变得折磨般难熬。斯雷因抱着伊奈帆给他的枪坐在地上等着,中午的时候伊奈帆终于回来了,还带回了午饭。

“你没有瞬移?”

伊奈帆回来就是这一句。

“没有。”斯雷因答,他没去看伊奈帆的眼睛,怕对方发现自己违心的担心。

可他的小动作仍旧没有逃脱伊奈帆的眼睛:“谢谢你担心我,斯雷因。”

“我、我才没有担心你!”斯雷因立刻反驳,可那微红的脸和没底气的话已经出卖了他——虽然他本人并没有察觉,“我是怕你出事的话,就、就没人带我去见艾瑟依拉姆公主了!”

伊奈帆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表情,可斯雷因总觉得他要是有表情的话,一定在轻轻地笑自己了。他不由得把反驳的话咽回肚子里,扁着嘴不去看伊奈帆。伊奈帆这次也没再继续捉弄他,把饭盒递过来了,斯雷因接过一看,粉嫩嫩的,盒子上印着卡通图案的白兔子。他愣了愣,目光转向伊奈帆手里那份——水蓝色的,盒子上印着卡通图案的黑色小猫。

伊奈帆打开了盒饭,整齐精致的手作午餐跃入斯雷因眼里,和眼下的情势格格不入。看他呆着不动,伊奈帆望过来:“怎么了?”

“……不,没怎么。”

斯雷因慌忙低下头去,望向手里的饭盒——如果他没猜错,这是女性的东西,里面的饭菜,也多半是某位女性做的。

也就是说,伊奈帆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去见了某位女性。

而自己却被留在这里一个人瞎担心?

斯雷因定了定神,把脑子里这个奇怪的念头和心底莫名的焦躁压抑下去,打开了盒饭,默默吃着,本该美味的饭菜到嘴里却索然无味。他在狱中还是吃得不错的,特别是伊奈帆来探望的日子,有时候甚至能吃到冰激凌蛋糕一类的点心——虽然他不算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但伊奈帆似乎很乐意给他加餐,还要和他一起吃。结果高兴的只有伊奈帆,斯雷因自己可是郁闷死了。

待吃完了午餐,伊奈帆把饭盒收了回去。在把饭盒递出去的时候,斯雷因终于忍不住了:“……那个、午餐是、从哪里弄来的。”

伊奈帆接过饭盒,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盯着不肯和他对视的斯雷因,过了一阵,回答:“莱艾做的。明天凌晨四点她会过来带我们出去,今晚早点睡。”

回答的重点被巧妙地带过。斯雷因没说话,隔了一会儿,伊奈帆走过来,忽然间捧起他的脸:“嫉妒了的话,之后就好好学一学怎么做饭吧。”

即使伊奈帆还是没表情,斯雷因也觉得他内心一定狡黠地笑了。猛地挥开对方的手,斯雷因退后好远,气急败坏地喊:“谁、谁嫉妒了!”

伊奈帆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斯雷因总感觉他在笑自己,气势一节节短下去,最后变成了嘴里的嘀咕:“为什么……总是这样玩弄我……”

也不知伊奈帆听见了没有。



晚上睡得很早,伊奈帆仍旧要抱着他睡,只是这次不再把双手拷上了。斯雷因神情紧张地瞪着他,他只是说“我什么也不会做的,斯雷因”——不知为何,只要被伊奈帆喊了名字,斯雷因就没法和他对着干。既然伊奈帆好歹说话算话,斯雷因就破罐破摔地屈服了。连对方对自己做了那种奇怪的事情都能接受下来,斯雷因觉得自己也挺没救了。

这大概也是因为对方是伊奈帆吧。那只红色眼睛后面究竟在想些什么,斯雷因既然弄不懂,去探求其中的缘由也毫无意义。只是,在看到那只被自己夺去光明的左眼时,斯雷因会感觉到一种苦涩——那不是后悔或者愧疚,但却不经意间如小小的利齿般咬在斯雷因的心脏上。

凌晨三点五十左右,伊奈帆叫醒了他。斯雷因睁开眼,一片黑暗,伊奈帆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位置传来,就在斯雷因头顶:“起来了,斯雷因。”

斯雷因仍旧昏昏欲睡的。在狱中时虽然寂寞清冷,日子过得却能称得上舒适,他已经不太能适应神经高度紧张的生活。伊奈帆没有催他,他缓缓眨着眼整理思绪,在黑暗里找寻触觉,慢慢拼凑出自己被伊奈帆抱在怀里的状况,忽而清醒了。

“……我、我醒了。”

他感觉脸上有些发烫,说话也支支吾吾。伊奈帆理解了他的话,松开了手起来了,两人间体温浸染出的温暖瞬间被冰凉的夜气侵占。斯雷因感觉伊奈帆的气息离开了一段距离,随着细微的啪嚓一声,光亮忽而在眼前炸开,他猛地闭上眼睛。

“擦擦脸会清醒一些。”他感觉伊奈帆靠近了,往他手里塞了湿毛巾,他眯着眼稍作确认,朦朦胧胧地用毛巾抹了抹脸,冰冷让意识清醒了一些,但脑袋又很快浑浑噩噩的了。

“一会儿还能睡,现在稍微撑一下。”伊奈帆拉着他坐起来,拍拍他的脸,“你在牢里过得太安逸了,斯雷因。”

斯雷因能感觉伊奈帆又在笑话他了,不服气地撑起困倦的眼皮想瞪回去,可还未适应光亮的不适感让他像绵羊一样只张开条眼皮缝子,露出后面藏着的青绿色眸子。

“才没有……”

他带着睡意咕哝着反驳。

“虽然我觉得你一直呆在那里也……”伊奈帆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伸手捧住斯雷因的脸,凑近了,轻轻吻上对方半张的薄唇,离开时还轻轻啃了啃,“你被惯坏了,斯雷因。”

斯雷因愣了一愣,好不容易理解了对方刚刚的举动后,脑袋里轰的一声彻底清醒了,瞪着眼睛抖抖的说不出话来。

伊奈帆站起来,伸出手:“起来吧,斯雷因,要见艾瑟依拉姆的是你。”

“我、我自己就行!”斯雷因没去接伊奈帆的手,逃一般地爬起来站得远远的,红着脸瞪着这边,连发梢都在抖。

伊奈帆不在意地收回手,往外走:“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接莱艾。”

他说完就走掉了。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斯雷因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像被烫伤一样迅速收回了手指。伊奈帆的玩弄越来越过分了,而且似乎还乐在其中。而斯雷因自己虽不愿意承认,却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接触,也没有感到恶心。只是心脏跳动太过剧烈、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而且,这样的状况下他没法直视伊奈帆的眼睛。

可惜没多少时间让他抚平心跳,伊奈帆就带着“某位女性”回来了。红发的女人看见他,脸上有瞬间微妙的厌恶,然而很快归于镇定。她把手上的大袋子往地上一丢,直奔主题:“你们两个把这个换上。”

斯雷因的思维还停在“这就是莱艾?”的阶段,伊奈帆已经上前打开了袋子,掏出了里面的东西——看上去是衣服一类的东西,还有……假发?这是要干什么?

伊奈帆打量了一下手里的两件长裙:一件仿丝绸质地的黑色晚礼裙,一件银色暗纹的白色高叉旗袍。他想了想,把旗袍丢给斯雷因:“把这个换上。”

斯雷因手里接着伊奈帆丢给他的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件白白小小的东西又落在他头上,滑落下来。斯雷因只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没尖叫出来。

“这、这这这、这个是、这这”

他吓得语无伦次的,伊奈帆一脸淡然地瞟着他,说:“内裤。”停了一拍,“女性的。”

斯雷因忘了吐槽,接二连三的惊吓让他脑袋转不过来。伊奈帆又拋了一条青花蓝的披肩过来,解释到:“我们现在被通缉,需要变装。”

就、就算是变装,这也……!斯雷因吓得反驳都忘了,伊奈帆已经开始脱衣服,而莱艾像是习以为常地背过身去了。伊奈帆脱下了上衣,看向斯雷因:“快一些,时间不多。”

不知为何,看到裸着半身的伊奈帆,斯雷因的耳尖有些发烫。他背过身去,视网膜上还留着对方漂亮的肌肉线条。处在有求于人的立场上,斯雷因只能妥协,不情不愿地换上了女装——包括那条羞耻的系带内裤。

换好了衣服,他用披肩盖着身体,拉扯着裙子想要遮住露出的大腿,并拢双腿,望向伊奈帆,伊奈帆也换好了,还戴上了假发:“斯雷因,过来。”

斯雷因扭扭捏捏地蹭过去了,下半身凉飕飕的没有安全感,而且女式内裤穿着实在不舒服。他怨恨地瞪向伊奈帆,伊奈帆一脸淡定地拨弄了一下黑色的长发,又端详了他一阵,点点头:“很奇怪。”

“是、是谁的错啊!”

斯雷因声音颤抖着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怎么样,但这感觉实在糟糕透了。而和他相反,伊奈帆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看上去竟然意外的不违和。

“果然还是东方人的血统比较适合。”莱艾比较了两人,下结论,“但说不定反而是你更受欢迎——气质问题。”

她看向斯雷因,这个差点引起地球和火星间不可挽回的惨烈战争的男人像只小兔子一样抱着双臂缩成一团,眼角渗着羞耻的微红色,微微抿起的唇薄而精致,竟有种说不出的色气。

她把目光转向伊奈帆,伊奈帆也在看着斯雷因,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眼神里的情愫却很分明。伊奈帆的事,她和韵子他们之间早有默契,多少是有不甘,但没人挑破,现在伊奈帆自己醒悟了,她才心甘情愿承认自己多年前就输了。

然而她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也不明白伊奈帆喜欢这个人哪里,更不明白伊奈帆的想法。聚会的时候也曾问起伊奈帆喜欢的类型,但伊奈帆只回答不知道。她不像韵子,韵子和伊奈帆告白被拒绝了,很快就走了出去,但她却不打算让伊奈帆知道这份感情,而且现在看来,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在伊奈帆的眼里,她只看到一个影子,而那个影子不是她自己。

心底涌出酸涩和苦闷,昏暗的灯光似乎加重了这股情绪,让话语也不由自主带上敌意:“斯雷因·特洛耶特,坐下,我要给你化妆。”

“诶?化、化妆?”

斯雷因仍旧愣愣的,伊奈帆察觉到了莱艾的情绪,然而他只是默默地拉过椅子让斯雷因坐下了。等两人的妆都化好,他才在斯雷因没注意的时候对莱艾说:“抱歉。”

莱艾收拾着手里的东西,苦笑:“你知道的话,别说破不就好了。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人厌。”

伊奈帆没接话。停了停,她继续说:“看样子你也是下定决心了。先声明,我不会祝福你们。你自己好自为之,我只是报恩……不,那种事怎样都好了。”

她叹了口气,抬头望向伊奈帆。伊奈帆化着夸张的妆容,实在引人发笑,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抱住对方:“……抱歉,稍微一会儿就好。”

她在伊奈帆的橡胶假胸上蹭了蹭,结果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擦擦眼角的泪水,她看向斯雷因,指指伊奈帆:“这个迟钝的白痴就给你了,斯雷因·特洛耶特。”

斯雷因一头雾水。在莱艾抱住伊奈帆的时候,他不由得攥紧了手指,心底生出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当然,他最后将之都归咎于这令他生不如死的女装。

莱艾用小卡车运送他们。计划是把他们运出森林公园,再送到风情街。风情街那里由韵子安排,之后再赶往游行路线的大街。变装成人妖的确很显眼,但基本能做到辨认不出本人,如果斯雷因只想远远地“看一眼”,混在五颜六色的人群里,这样就足够了。

当然前提是,斯雷因只“看一眼”。伊奈帆心底知道这没多大可能,在看到艾瑟依拉姆的时候,斯雷因会控制不住自己——他把自己的想念压抑得太深了。伊奈帆不想让斯雷因见她,一个原因是,见到她的话,斯雷因欺骗着自己的不愿接受的事实将让他无处可逃,他一定会再次崩溃的,那是伊奈帆不愿意看到的。他更喜欢斯雷因有生气的样子。

而另一个原因是,他嫉妒了。

是的,他嫉妒艾瑟依拉姆,就像当年斯雷因嫉妒他一样。那时候,斯雷因嫉妒他,讨厌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朝他开枪,夺去他的生命;然而他却不能这么做,即使有那么些嫉妒艾瑟依拉姆,他也只能一点点地把她从斯雷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中移去,慢慢在那个位置放上自己。

所以,不可否认,如果没有这次越狱的意外,他很乐意把斯雷因圈养在那个小小的囚室里——即便斯雷因总是缺乏表情,只要他耐心一些,总有一天,斯雷因也会对他笑的。

在小卡车的后箱里,伊奈帆抱着嘀嘀咕咕抱怨的斯雷因想着,自己可以计算公式、可以给出巧妙的计策、甚至能操控和打赢一场战争,却没法计算出怀里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对自己敞开心扉——斯雷因的心门已经关闭太久了,锁头上满是锈迹,即使是原本的钥匙,也打不开这扇沉重的大门。

但至少现在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就算他这样抱着斯雷因,斯雷因也不会再挥舞着拳头要打他了。他陷在思考里,斯雷因忽然问:“这件事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红色的独眼眯了眯:“去葡萄牙,我之前已经说过了。”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的。”

斯雷因低声说。伊奈帆紧了紧手臂:“我也说过,你没有决定权,斯雷因。既然你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意,就把你自己交给我,你没有争辩的立场。”

不知是不是因为车厢缝隙里吹来的风,伊奈帆的声音有些冷。斯雷因沉默下去。伊奈帆抱着他,背后紧贴着胸膛,很温暖。伊奈帆拿了长大衣盖好斯雷因露着的腿,又抱紧了他,过了一阵,说:“你是我的特价鸡蛋,斯雷因。”

斯雷因没有回答他。他把脑袋靠在斯雷因肩上,斯雷因不由得绷紧了身体,然而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再紧了紧手臂,让两人相互贴合更紧密。

天色已经开始亮了。



TBC

 
2016-01-12
/  标签: 奈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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臆病な泣き虫。
All will be f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