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嗣薰】上半场:欢乐颂

EVA同人,真嗣×渚薰。

贞组。与原作情节有部分重叠的基础上的其他故事。

前作《毒林檎》。全文近七万四千字。



***



【上半场:】



真嗣又收到那个人的来信了。

他拿了信,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毛茸茸的白家伙团坐在玄关、真嗣的鞋子上。门开了,它抬起小小的脑袋,朝真嗣轻轻叫了一声。

“别叫,会被房东发现的。”

真嗣没什么感情地抱怨着。反正猫也听不懂人话,他只是习惯自言自语罢了。

换了鞋进到起居室,猫也跟着进来了。真嗣从书包里拿出明日香买的猫粮,给猫倒了些喂着,自己坐在沙发里拆那家伙寄来的信。

真嗣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封信了,不过估计又是那家伙的音乐会或独奏会之类的票吧。这样的票,累积起来在抽屉里也是厚厚一叠,但真嗣一次都没有去过。

不管对方寄来多少次这样的信,真嗣都没有去的打算。但这次信封里的东西却让真嗣有些意外——这封信里没有票,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其他的和往常的信并没有什么不同。

难道是忘记把票放进去了吗?真嗣再朝信封里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半是疑惑半是无奈地,真嗣打开了信,信上的字体一如既往的优美悦目,仿佛在彰显着字如其人一般让真嗣心情复杂,可内容却越发让真嗣一头雾水。

偌大的信纸,只在中间写了一行地址和电话。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真嗣皱着眉头把信纸反面看了看,又检查了信封上的信息,再返回来看那一行不能再熟悉的字体,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抱怨:“渚那家伙在搞什么……

真嗣把信丢在桌上,起身去做晚饭。当他边吃着晚饭边百无聊赖地切换着电视频道的时候,又在屏幕上看见了那个人。

他长高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但皮肤仍旧苍白。他把头发留长了,松松地用带子扎在脑后,颇符合他的身份气质。真嗣看了一眼便切开了画面,随意浏览过几个频道,没有想看的,便关上了电视。

寂静重新降临下来。捡来的猫走上来,在真嗣前面坐下,睁着蓝色的眼睛望着他,喵喵地叫个不停。

“别叫了。”

真嗣训斥了一声。它停了一停,又继续喵喵地朝真嗣叫起来。

也许是连日画图积累下来太多疲倦,真嗣十分烦躁。他把筷子丢在桌上,起身去找猫粮,正这时,听见门铃响了。

真嗣改变了路线,走向玄关开了门。门打开的瞬间他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可也已经晚了。

房东站在门口,一脸不善地抱着双臂往屋子里看,那白猫偏不巧又叫了一声,朝着真嗣走过来,蹭着真嗣的裤脚。

房东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真嗣也是一样。好不容易画完图纸,本打算歇息几天,却在一开始就碰上倒霉事。可他怪不了任何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这因疲倦而无法思考的大脑。答应房东明天就把猫送走,真嗣回到屋里,看着桌上的饭菜没了食欲。

他倒了猫粮给白色的小家伙。小猫坐在盘子后面,望望猫粮,不吃。真嗣把盘子往它面前推了推,它喵地叫了一声。

“……你要到哪里去?”

真嗣问它。它睁着蓝眼睛望着真嗣,不回答。

“……你能去哪里呢?”

“喵。”

它说。真嗣抓着自己的头发,苦笑。

“我都在干些什么啊……”

真嗣想不出能把小猫托付给谁。相原他们都住在大学的宿舍里,明日香在国外。他上网查了查,流浪动物收养所近期在改造,暂时不收流浪动物。

走投无路。

真嗣关上网页,回头寻找小家伙的身影。它跳上了桌子,正用爪子挠真嗣放在桌上的信。

想了想,真嗣上前拿起了信,拨通了上面的号码。在短暂的等候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您好,我是渚薰。”

和真嗣记忆中相似、却更为成熟的声音,经过电波传到耳边来。真嗣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给那人打电话。想了一阵,他记起来了。张了张口,声音却阻塞在喉间。

沉默持续了一阵,电话那头传来迟疑的声音:“……真嗣?”

他的呼唤解除了真嗣喉间失声的魔法,顿了几秒,真嗣回答:“……是我。”

这次轮到那边沉默了。再过了一阵,才听见他说:“……我本来对你会打电话过来这件事没抱多大希望的……你这些年过得怎样?”

他竟然学会正常的人类寒暄方式了。真嗣感觉有些不习惯,不知如何答他的话,只说:“……还好。”

他听见电话那头轻笑起来:“看样子,给你寄了那么多票,你一次都没有来过。”

话语中藏着失落。真嗣因此莫名有些负罪感。可真嗣不想见他。看到他,真嗣总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去来。而且,就算他拥有名为“渚薰”的记忆,他也和破碎在真嗣手掌中的那个不是同一个。

“不过,还是谢谢你。若你那时候不继续搭乘EVA,我是活不到现在的吧。”

听着他过于熟练地使用着人类的言辞,令真嗣感觉十分别扭。在真嗣的印象里,他仍然是那个口无遮拦、缺乏常识的笨蛋。他以最后那个难以形容的微笑,留在了真嗣的记忆里。而这个会长大会改变的“渚薰”,不过是个复制品、一个安慰真嗣用的人偶罢了。

人偶怎么会有独立的感情、又怎么会改变呢?

真嗣抓不住现实。他忘了自己拨通这番电话的目的,捧着话筒,脑子里空荡荡的。

“啊,对了。”对面毫不在意真嗣的沉默,熟练地推进话题,“你要来吗?这次前半场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后半场是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弹着贝九最著名的那段吗?“

他似乎很高兴,哼起了两人初次相见时的那段旋律,轻快的气氛隔着电话切实传递过来。但真嗣的心却沉下去了,那日的景象重新浮现在脑海,让原本就飘渺的意识往回忆深处坠去。自从那人恢复记忆以来,一直在反复用言语和行动强调他是“渚薰”的事实。可真嗣并不承认。

——或者说,不想承认。

承认的话,也就意味着自己要直面亲手杀死的人,直面无法抹去的事实。这也是真嗣逃避他的原因之一。

真嗣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这样无所顾忌地与自己交谈。这样宽容地,体贴地,清澈无垢地对自己亲切发声。这就仿佛是在苛责自己一般。

“我后来听葛城美里说,真嗣拉过大提琴,现在还在拉吗?”他细心地照顾着话题,不让气氛陷入僵持,完全不见了当年那个不知世事的少年的影子。

“渚……”

久违的音节从自己嘴中蹦出时,真嗣甚至有一瞬间不明所以的颤抖。

“什么事,真嗣?”

他安静下来等着真嗣。寂静中只有电磁波发出的沙沙声,和忽然传来的一声细细的猫叫。

“……我会去的。”真嗣握紧了听筒,目光落在桌上的信封上,“还有,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真嗣没下车就透过车窗看见了那人的身影。他长得好看,白发和白皙的皮肤又是那么显眼。他穿着浅灰色的风衣站在站台边上,围着浓绀色的围巾、垂着眼帘,半长的头发披在肩头,像只温顺的猫。

真嗣下了车,他发现了真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伸出手夸张地挥舞着:“真嗣,我在这里,看这边!”

“我看到了,别乱叫!”真嗣训斥了他一声,有点难堪,急急忙忙走过去,阻止了他孩子气的举动,“别人都看着呢!”

“抱歉,只是因为能再见到真嗣,有些激动。”

他笑着眯起眼来,笑容清澈,又带着几分成熟的味道,让真嗣别过脸去:“算了,先走吧。你太显眼了。”

他带着真嗣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席,真嗣坐在旁边。“……你会开车?”真嗣有些惊讶。

“嗯。因为有时候想自己一个人去一些地方。”他的回答很爽快,眼睛望着道路前方,嘴角还带着笑意,却显得有些寂寞。

他现在是小有名气的钢琴家,世界各地跑,真嗣时不时能从电视和报纸上看到他的身影。可是,两人在现实中见面,却是离开NERV后的第一次。互相的面容、身形和气息都有了改变,时光的墙稳稳地立在无形的空气中,让真嗣感到疏离。

“不过没想到,你住得那么近……”真嗣住在离大学很近的公寓里,他就住在离东京不远的乡下别墅里。真嗣一直以为,他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却没想到他就在那么近的地方。那封信里付着的地址,真嗣当时只是草草扫了一眼,根本没往心上去。

“东京对我来说,是个有特殊意义的地方。”他话止于此,话题轻车熟路地转向,“抱歉,寄信的时候忘记把票放进去了。”

“无所谓,反正我一开始也不打算去。倒是你,为什么突然把电话和地址寄过来了?”

真嗣还是改不了对他说话时不客气的态度,他也完全没在意,望向真嗣微笑:“因为我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说完他就转回头去了。真嗣的心因这句仿佛告白的话而乱了节奏,眼前满是他带着落寞的微笑的面庞,听见他继续说:“现在真嗣来了,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

他的话语是那么诚恳而温柔,让真嗣越发无所适从。胡乱地望向手里的笼子,真嗣低声说:“没什么,顺便而已。”

他这些年变了这么多,温和沉稳得让真嗣有些束手束脚的。虽然他似乎偶尔还会像刚刚那样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仅仅如此,真嗣就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真嗣并不是讨厌这样的他,却莫名对当年的“渚薰”抱有执拗。

真嗣仍不能完全把他看作是“渚薰”这一存在。

他住的地方虽然在乡下,交通却很方便。虽说是别墅,却朴素得毫不惹眼。两人下了车,进了门,在客厅里放下行李,真嗣打开笼子,小猫从笼子里探出脑袋,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新的环境,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看来它还不适应。”

他苦笑。

“你在电话里跟我保证过不会再做那时一样的事,对吧,渚?”

真嗣严肃着脸再次向他确认。

“我保证,绝对不会的。”他将目光落在笼子上,笑容里渗进苦涩,“那时的我还什么都不明白……”

说完,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真嗣:“它是我的了,我可以给它取名字吗?‘

那灿烂的笑脸逼得真嗣后退了一步:”随、随你便,反正它还没有名字……“

“谢谢你,真嗣!”

他张口闭口谦和有礼,脸上是得体有度的纯净笑容,映在真嗣眼中,像一个过于完美而显得虚幻的造像。真嗣抓不住他的存在。

那个会毫无负罪感地杀死小猫的渚薰已经不在了。真嗣心里比谁都明白,因为明白,所以痛苦。甚而望着面前的这个他,也生出无来由的怨气来。渚薰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这个似是而非的东西却还执拗地留存于世,一遍遍撕扯着自己血淋淋的负罪感的伤口?

真嗣甚至有些后悔当年重新驾驶EVA的决定来,虽然这并不是为了让这个他活下去而做的举动,结果却与之无异。当再次真嗣从EVA上下来时,他就站在那里,身形淡薄地朝真嗣微笑,说谢谢你。用和现在一样的表情,连气氛也极为相似。

那之后,他便不再缠着真嗣了。两人偶尔在NERV里碰面,也只是点头错身而过,他仿佛已经从那个波澜壮阔的故事中脱身,成为了一片超脱于外的背景。

也成为了真嗣生命中的背景。

真嗣本以为一切结束之后,两人就从此再不会有交集,过了两年,却收到了他寄来的信,没有内容,薄薄的信封里,只付着一张音乐会的票。第一次收到的时候,真嗣很惊讶。在新的班级、新的同学中,真嗣望着信封上的名字,久久呆愣在那里。真嗣想过把信丢掉,却鬼使神差地保存起来。信一封封寄过来,真嗣一封封把它们叠起,过了三年多。

一直持续到现在。

真嗣始终无视着这邀请的信号,不想去见他。可现在,再次见到他时,视线却总不自觉黏在对方身上,移不开眼。

也许是因为他很漂亮,人总是对美的东西心存偏爱。少年那些模糊的轮廓已经长开,落成线条清晰精致的面庞。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摇摆不定的青涩与成熟仿佛将到时节的苹果,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清香。

也许是注意到了真嗣的视线,他疑惑地偏了偏头:“怎么了,真嗣?”

“没什么……”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真嗣连忙转过脸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了。不用送。”

“等等!”看到真嗣要离开,他急忙抓住了真嗣的手腕,焦急浮现在脸上,“别走!”

顿了顿,他的目光摇晃着,退缩了些,却没放开手:“……音乐会,和我一起去听吧,一次就好。”

他望着真嗣,眼瞳里满是渴求。那样子像极了委屈的猫科动物,真嗣狠不下心来。

一次就好。真嗣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满足了他的愿望,他就不会再来骚扰自己了。可想到再收不到那些信,真嗣心里竟有些寂寞起来。

这不是为了他。真嗣再次说服自己,缓缓开口:“……仅此一次。”

他的眼中亮起欣喜的光芒。真嗣几乎能看出他是怎样努力地抑制着像小鸟一样蹦起来的冲动,嘴里重复着谢谢你的样子也带上了当年那个少年的模样,让真嗣心里一阵刺痛,急忙抽回了自己的手。

“行了,行了,没什么好高兴的。反正图纸也已经交上去了,之后也没什么事了。”

真嗣在大学里读了建筑系,最近,除了课业外还和导师一起接了实际项目,通过的话,建筑就能在东京某处建起来。虽然交完图纸的确是事实,在此时却更像某种借口。

“真嗣在这里住下吗?明天的场,就在东京!我们一起去!”他说着越来越高兴,整个人神采奕奕的,都要飞起来了,“我一会儿去附近买些食材,我给你做饭!客房在二楼,就在我房间隔壁!大提琴我也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合奏!”

他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怎么听都像谋划已久。真嗣一个头两个大,皱眉,声音也不怎么愉快:“你盘算这些事多久了……”

“好久好久!”他大声回答,“我一直在等着真嗣的答复,一直在等!我……”

像是被摁下了暂停的画面,他突兀地停了下来,眼里的光摇晃着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声音低低传来:“我一直在等……”

对这番仿佛斥责自己薄情的话语,真嗣并不领会。真嗣一直觉得他在强加给自己很多东西,生命也好,责任也好,现在又加上个人欲望。真嗣认为自己没有理由接受这些。

可即便理智上如此认定,真嗣却无法抛下他,害怕着抛下他的话,会不会又会发生当年那样的事。那种事,只有一次就够了。

真嗣握紧了拳,走上前,抬头看着高一些的他:“那是你自己擅自决定的吧?来不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了。别总搞得我要对你负责一样。”

他顿了一顿,别过眼去:“……我只是希望……”

“你的希望对我来说是负担。”真嗣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本想加上,就像你让我杀了你的那个希望一般——却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仍旧否认着他,张了张嘴,话语还是咽回了腹中。

他立刻显出很受伤的神情,反而让真嗣的怒火蹭蹭往上涨。但是,正如他会成长那般,真嗣也不是当年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了。至少控制情绪还是做得到的。

结果,他们还是像当年那样,说不到几句就开始争吵,只有这点一成不变,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苦笑。真嗣走开一段距离,背过身去:“……如果希望我和你听完音乐会,就别再说些扫兴的话了。”

等了很久,真嗣才得到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应答。回头看,那人也正看着自己,皱着眉扁着唇,看上去像是要哭了一样。



东京进入九月还是时时带着夏天的燥热,可东京周边就完全不同,秋的凉意已经染上了树梢,街道的颜色慢慢开始接近黄色调。他披着凉意回到家时,真嗣正在客厅里和顺着猫玩,小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看见他回来,真嗣脸上显出微妙的神情。他说我回来了,真嗣没有应答,他看上去有些失落,可很快就进厨房里去了。等晚餐全部做好摆上餐桌,真嗣终于忍不住放下姿态赞叹:“好厉害……”

他本应很高兴,结果笑容却很客气:“没什么。一直想着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稍微学了学。”

可光看着就不止是“稍微学了学”的程度。真嗣没戳破他,两人在餐桌上坐下了,小猫在脚边喵喵地叫着,似乎是饿了。

真嗣刚拿起的筷子又落下了,刚要站起,听见他急忙说:“我买了猫粮和盘子。”

真嗣想了想:“……那你来吧。”

他兴冲冲地去拿了猫粮和盘子,装好了放在小猫面前,却在收回手的瞬间突然被狠狠挠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收回手来,小猫下手很重,手背上的几条伤痕很快渗出血来。

“喂,没事吧!”真嗣也很吃惊,小猫平素性格温顺,真嗣没想到它会伤人。

“没事,处理一下就好。”他像是害怕什么一样,挡着伤口往后退,很快离开了餐厅。真嗣跟上去,看见他在柜子里拿了消毒的物品,蓦然一瞥,还看到了真嗣很熟悉的东西。

——大量的药片和瓶瓶罐罐,和当年在绫波房间看到的一个样。

他和绫波的情况相似,会这样也无可厚非。可看到那夸张的药量时,真嗣的心还是不自觉往下沉了一沉。

“……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他的回答迅速得异样,又很快挤出笑容向真嗣解释,“真嗣先回去吃饭吧,我很快就好。”

真嗣没说什么,假装回去了,躲在墙后窥视着这边,看到他偷偷拿出针筒和什么药剂,卷起袖子习以为常地给自己扎了一针。他重新回到饭桌上时,伤口上已经缠好了绷带,带着歉意的笑容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无所谓。”真嗣没看他,而是看着正在吃食的小猫,“得想办法让它亲近你……还是说,它知道你以前做了什么?”

真嗣的嘴角不自觉带上嘲笑,又很快察觉到这番话和自己的想法自相矛盾,而且显得有些刻薄,便向他投去视线。他也看着猫,挂着苦笑说:“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不过我会努力的。”

他的表现太不像真嗣记忆里的“渚薰”,违和感让真嗣皱起眉来:“……希望如此。”

真嗣程式化地应答。晚餐同样在一句公式的“我开动了”之后开始,他大概是注意到了气氛中的疏离,又开始找话题,提起了他去美国的时候和明日香见过。

“我和她一起合奏了,她的小提琴拉得很好。不过,这之前先被她揍了一顿。”

说着,他摸了摸脸,好像被揍的疼痛还留在脸上一样。

“和明日香?”

真嗣有些惊讶地反问。

“嗯,我特意去找了她。她也来听我的演奏了。”他回忆着,露出有点失落的神情,“不过这次没有我的场,不能让真嗣听我演奏了……所以一会儿一起合奏如何?”

“哦……”真嗣的回答很暧昧。在他提到明日香的时候,真嗣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为何想到三角形和圆形被放在一起的画面,“你为什么要去找她?”

真嗣以为他这些年只纠缠着自己,也没听明日香提过这件事,心里有些怪不是滋味的。

“我当年不是说了很过分的话吗?真嗣还要扬言要打掉我的门牙,记得吗?我去和她说了这件事。”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他轻声笑了,“抱歉,那时的我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花了几年时间学习,才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像人类了……”

“……你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

真嗣的回应仍旧暧昧,也不知是针对明日香这件事,还是他学习人类这件事。真嗣其实自己心里也没答案。但看着他过于像人类的样子,反而有种错位感。

“我得知道人类的想法。”他甚至连用词都变了。不是【李林】,而是【人类】。“这样我才能和人类形成正确的沟通方式。毕竟这里是人类的世界,我想活下去,就必须适应它的法则。”

他的话有种浮于表面的世故,一听就并非真心,使得真嗣越发焦躁起来。

“至少现在看来,你很适应。”真嗣把叉子丢在盘子里,锵的一声,“我看到你了,电视上,报纸上,你似乎很受欢迎。”

真嗣明显话中带刺,他顿住了,盯着真嗣一会儿,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了下去:“不,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嗣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抬起头来望向这边说:“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和你交流而已……毕竟当年我总是说错话惹你生气……”

他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等着真嗣的回复。倒是真嗣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了。就算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只是为了和自己形成良好沟通,可现在他没问题了,有问题的反而是真嗣这边。

他只是站在真嗣面前,就让真嗣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想要冲他发脾气,责怪他,发泄自己胸中这股莫名的郁结。可是他表现得那么礼貌得体,真嗣根本找不到向他发怒的契机。

真嗣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的目光便追随上来。真嗣背过身去:“……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还有,你的手艺不错。”

——后半句是真心,前半句却是谎言。



晚饭过后他把真嗣带到了客房,真嗣一开始没有留宿的打算,所以没带换洗的衣物,他说不介意的话就穿他的吧,交代清楚便下楼收拾餐桌去了。真嗣站在房间里,看着明显精心准备好的立在角落的大提琴箱,又看了看自己因为画图而长了茧子的手指,回忆不起拉琴时的感受。

合奏的话,他会选什么曲目?勃拉姆斯的?贝多芬的?真嗣能记得的谱子实在少,也对自己现在的视奏能力没多少信心。等他兴冲冲从钢琴凳中拿出谱子时,才说出了真嗣意想不到的曲目。

“圣桑的天鹅,真嗣能拉吗?”

他满怀期待地望着真嗣,真嗣有些承受不住这目光,便接过谱子看了看:“……我先试试,太久没碰过琴了。”

“嗯,没关系,我等着!”

他坐在凳子上,两手撑在腿中间,一点没有电视上优雅的样子,眼巴巴地望着这边。真嗣半无奈地摆好谱子,拿出琴,调音,上松香,又听见他报告:“我不知道真嗣用得顺不顺手,我问了乐团里的大提琴手,他们建议的。”

真嗣试着拉了拉,声音低沉浑厚,共鸣丰富和谐,好琴,价格也不菲。只是为了和自己合奏,或是让自己来听他演奏、和他去听演奏,他就投入了如此的时间和精力,为什么?

为什么是自己?

那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又漫上心头。真嗣看着谱子拉了一段,望向他:“……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问题来得突然,他愣了一愣,半晌,明白了真嗣的问题,他苦笑:“我想和真嗣做朋友……那个时候,你不承认我是你的朋友,但是我想和你做朋友。”

明明是很诚恳的话语,从他嘴中说出却有种挑衅的味道。也许又是内心的执拗在作怪,真嗣语气不快:“我要是现在还是不觉得你是朋友呢?”

他的苦笑带上忧郁:“……那也没办法吧。至少,希望现在你和我相处的时候能多少感到快乐。”

那双红瞳里有掩饰不住的微光在闪动,看着似乎要哭出来了。他不像真嗣记忆中的“渚薰”那样,神经大条,没心没肺,一点儿不懂泪水和羁绊的意义,反倒像是了解过多而带着悲伤的宽容。

真嗣没说话,内心却否认着。真嗣从前不把他当朋友,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这个词让真嗣感到愤怒。

真嗣看向谱子,自顾自地开始拉起来。他明白了真嗣不想再理会他,低落地转身面向钢琴,加入了合奏。真嗣还带着戾气,拉错好多地方,琴声也被情绪传染,夹着尖锐。

曲子弹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行。”

真嗣也停了下来。他站起身来,走到真嗣面前,皱着眉,不知是生气还是失望,声音低沉:“再从头开始。”

真嗣愣了几秒,意识到自己受了责备。他怎么敢责备我?心里的想法浮现在脸上,语气也不客气:“我说了我很久没拉过琴了。”

“才不是因为这个!”

他忽然吼了一声,把真嗣吓了一跳。他垂着脑袋,蹙着眉头,紧紧抿着唇,半晌,声音从喉间挤出:“……因为真嗣讨厌我。你为什么讨厌我?我现在有哪里做得不对吗?有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他太敏感地抓住了问题的实质。真嗣从不对他掩饰自己的态度,以为他多少能明白而自动远离,他却仍旧一次次不死心地凑上来。现在看来,他并不是不明白。

真嗣把琴弓放在谱架上,仰头望着他。红色的瞳孔里有愤怒,有不解,有委屈,毫无保留地看得分明。他的想法总是这样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即使真嗣当年将苹果递给了他,即使他失去了他的乐园,他还是那个从始至终都无罪的亚当。

“……你问我为什么,这不是从那时候起就很明白的事吗?”真嗣扯着嘴角笑,却也扯痛了自己的胸腔,“你不是【渚薰】。你只是复制品,只是被注入了虚假记忆的人偶。恢复记忆?没有那回事吧,你只是被设定为会这样认为而已。你只是个人类而已。”

这番话从嘴中说出,真嗣便一阵虚脱,意识仿佛脱离的躯体,只有那张嘴在擅自吐着伤人的话语。顿了顿,这话语带着轻蔑的笑意落下判决:“你不是渚薰。”

可是这番话说出来真嗣却觉得也伤害到了自己。真嗣本想说更多,说你既然不是他就不要再装成他的样子,说你的存在只会让我想起讨厌的过去而已,说我一点儿也不想看到你——可做起来比想象的更加艰难,话语堵塞在胸中,积聚成一团难过的乌云。

真嗣不知道这难过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对这番话的反应。他只是一动不动的站着,仍旧摆着伤心的面孔,瞳孔隐藏在睫毛落下的阴影里。

沉默在时间和两人的视线之间落下,过了似乎很久的一阵,才听见他带着颤抖的低声:“……就算真嗣认为我不是渚薰,也还是讨厌我吗?”

他又再次敏感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即使他也许是无意的,但确实让真嗣不知再怎样回应他。如果把他当做渚薰,讨厌他也无可厚非;可既然说了他不是渚薰,却又毫无缘由地表现出厌恶,怎么想都自相矛盾。

但他似乎并不期待真嗣的回答。他后退一步,脚步虚浮地朝楼梯走去,似乎是要回二楼的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撞在了茶几上,咣的好大一声,茶几上满满的果盘晃了晃,一个苹果滚落下来,闷声落在了地毯上。

他罔顾这些,像是丢了魂一般上了楼,消失在了房门后。

 

 

真嗣在客厅里坐了一阵,翻着乐谱,像是逃避回忆起刚才的事情般使劲背着谱子。可那些带着尾巴的黑点却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绞作一团,和真嗣的心情一样。本以为说出那些话会让自己感到畅快,却反而更加郁结起来。

若是那个渚薰的话,应该会不管不顾地和自己吵起来吧。会在自己耳边大嚷,还会动手动脚地拉扯。虽然鲁莽,却多少有些亲近感。可这个他却一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合适的举动,合适的话语,合适的表情,那么客气,却又那么疏离。

他现在在房间里干什么呢?真嗣望向二楼的走廊,他的房间门紧锁着,散发着拒绝的气息。自己的话对他的打击那样大,他刚刚看着都快要倒下去了。他撞掉的苹果落在深灰色的地摊上,一抹刺眼的红色。真嗣想起当年他刚回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再见到自己的样子——他在微笑。真嗣却觉得自己要落进地狱里去了。

虽然他只是个奖励用的人偶,言行举止却像极了渚薰,还厚脸皮要抢自己的苹果吃。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他还是像渚薰的。等自己再次乘上EVA、他也似乎得到渚薰的记忆了的时候,他就开始是这副礼貌而疏远的样子了。

真嗣放下琴,走上前去捡起那颗苹果,擦了擦,咔嚓一口咬下。松而甜,汁水丰富,口鼻间都能感受到苹果特有的清香。而且,这是个好的苹果。

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浮上心头,真嗣盯着苹果,也许是看到真嗣在吃东西,小猫走上来,缠着真嗣的脚踝,喵喵地叫着。不知忧虑,也不知痛苦。

做猫真好啊。它没经历过多少痛苦,就被好好照顾起来;而当年死在薰手里那只小猫,却没有这样的幸运的机遇。在那样的世界里,它能怎么活下去呢?

真嗣又想起初遇时渚薰掐死小猫的光景。他带着浅淡的笑,轻描淡写地轻易夺去一个生命而没有半分罪恶感。可现在的他呢?回忆至此,真嗣硬生生截断了思绪,告诉自己不该再去想那个人的事情。真嗣握紧了手里的苹果,蹲下身来挠挠小猫的下巴,它心满意足地仰着小脑袋,眼睛微微眯起,竟有些他的感觉。真嗣不由得顿了一顿,这时手机响了,真嗣接起来,是导师。

导师说投标的方案中标了,很快就可以招工建设。那个方案是在真嗣的基础方案上演化出来的,从某个程度上来说,算是真嗣的第一个实际建成设计。

本应该是高兴的。可真嗣心里却空白着没有感觉,强颜欢笑地将导师应付过去,终于挂断电话,真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往楼上走去。和导师做的是东京新音乐厅的设计,落成之后,他一定有机会在那里演出吧。

他会在自己设计的建筑里演出。光是这么想想,心底竟有种满足和期待。上了楼,经过他门前时,真嗣停了下来。紧闭的房门后面,正传来贝九昂扬的乐声。

 

 

真嗣正准备漱口的时候,他也正从浴室里出来了。他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白发凌乱地贴在脑袋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真嗣下意识上下扫了他一眼,他的皮肤还是白得有些病态,昨天撞到的地方已经在腿上肿起紫色的一块淤青。

看到真嗣,他牵起一个勉强的微笑,掩盖不住失落的气息:“早上好,真嗣。”

“……早上好。”真嗣移开了视线,“快把头发擦干,还有衣服也快穿上,不然很容易感冒,现在天气开始转凉了。”

没料到真嗣会说关心的话,惊讶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真嗣还是没看他,却听得出话语中的受宠若惊:“啊……嗯,好的,我马上。”

他这次是真的笑了,而不是勉强自己。等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之后,真嗣才抬眼望向那个背影——他太瘦了。

而且,只要被自己简单地关心一下,他就像立刻忘却之前的不愉快一般,神采重新回到那双赤红的瞳孔里。像个单纯的笨蛋,蠢得无药可救。

只有这点,还多少留着渚薰的影子。

真嗣把自己收拾完毕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做早餐。稍长的白发扎在脑后,穿着淡紫色的围裙,动作麻利地搅拌着鸡蛋。真嗣走上前:“我帮你吧。”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抱着一碗鸡蛋愣在那里,那样子蠢透了。半晌,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真嗣在外面等着吧……或者,帮我喂喂猫?”

真嗣喂完猫,百无聊赖地坐在餐厅里望着在厨房里忙碌的他,看来他很乐在其中。本以为作为小有名气的钢琴家的他会行程忙碌,事实上却好像并非如此。报道上有提过他身体不好,想起那满柜子的药,真嗣不知道在NERV已经不在的现在,他是通过何种途径获得药物来维持生命的。

真嗣并没有去特别关注他的生活,只是看到他的消息,会稍微注意一些——真嗣自己是这么想的。在饭桌上,真嗣提到了自己参与设计的东京新音乐厅要兴建的消息,他十分感兴趣,兴奋地说着一定要在里面演出一次。

“要是那时候真嗣也能来听就好了……”

他托着脸颊望着前方,像在描摹未来的景象。真嗣胡乱应了一声,他也不在意真嗣的敷衍,嘴角挂着期待的微笑,眼睛微微眯起,神情充满了温和的平静。他手上还缠着纱布,小猫也仍旧不亲近他,喂食都是真嗣负责的。可也总不能一直这样。

“名字……你想好了吗?”

真嗣问。他愣了愣,从想象中回过神来,摇头:“没有。没想到取名字是件那么难的事情,不过我会认真考虑、绝对不会随便取的,真嗣放心吧。”

他朝真嗣投来诚恳的目光,真嗣撇撇嘴角:“……你自己知道就好。还有,你的身体状况怎样?我看报纸上说得不太好。”

真嗣低下头随意翻动盘子里的沙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听力却全向他那边转去——这才是真嗣真正想问的问题,小猫只是个引子。

“……当然,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还没回答,真嗣就立刻补上一句,像在掩饰自己的心虚。可真嗣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没底气问他这个问题。沉默了一阵,才听见他缓缓开口:“……谢谢你担心我,真嗣,我没关系的。因为当初真嗣遵守约定继续搭乘EVA,所以我得到了维持生命的药。只是当时这具身体被制造的时候,并没有考虑长久保留的可能性,所以有些机能运转得并不是很顺利而已。”

“我才没担心你,还有,我也不是为了你才继续搭乘EVA的。”

真嗣淡淡地打断他的话语。本想再继续询问药物来源,却莫名害怕起来。害怕他活得不好,害怕自己要去背负他的不幸,所以,浮于浅层的话语就足够了。真嗣拒绝去知道更多。

他没说话,真嗣望向他,他低着头盯着盘子,安静了几秒,抬起头来对真嗣微笑:“不过,还是谢谢你,真嗣。”

他笑得很勉强,真嗣能看得出来。他模仿人类模仿了这么多年,唯独没学会掩盖自己的情绪,所有的感情都暴露在那双清澈的红瞳里。就是这样,就是这份纯真在苛责着真嗣,就是这个存在在撕扯真嗣的伤口,就是这个他让真嗣心里隐隐作痛。

那股焦躁感又蔓延上来,真嗣握紧了手里的叉子:“随你喜欢……”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默默地合上了双唇,低下头去。入了秋,窗外的萧瑟景象也仿佛带着寒意直往骨髓里钻,让真嗣的手指都凉透了。

 

 

早饭后真嗣收到了美里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就被美里的声音炸响耳膜:“真嗣你不会是忘了吧?!”

真嗣差点没把手机丢出去。揉了揉被吓得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小心翼翼地把听筒靠近耳边,保持恰当的距离:“……抱歉。”

真嗣是真的给忙忘了。几天前美里给过真嗣电话,让真嗣今天去参加片片的葬礼,可一忙起来,真嗣就把这件事情丢在脑后了。违约在先,真嗣只好老老实实道歉。

电话那头的美里气呼呼的:“我就猜到你会这样了,现在还有点时间,你赶快过来吧。”

说完也不得真嗣的回答,就把电话挂断了。真嗣茫然地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洗好了碗,边解着围裙边靠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真嗣苦恼地挂了电话,“忘了今天还有个约定,现在赶过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去吧。”他很快说。

真嗣惊讶地望向他:“……要是错过了音乐会怎么办?你不是期待了很久吗?那个地方挺远的。”

“没关系。”他把围裙挂好,回头朝真嗣眨了眨眼,“我是真嗣优先原则。”

“什么和什么……”真嗣最受不了他做出这种天真的举动了,便别开眼去。虽然接受他的帮助心里怪不乐意的,而且也不想错过音乐会看到他失落的样子,可衡量了一下美里生气的后果,还是不得不接受他的建议,“……没办法,麻烦你了。”

听到真嗣的应允,他一下子就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喊着我去把车开出来就飞出去了,开心得像个傻子。明明有可能错过他最期待的音乐会,他却还是因为帮上了真嗣的忙了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真嗣从没见过比他更蠢的家伙。

为什么要对我好?我不值得。这是真嗣心里最真实的声音。而且,就算他再怎么对自己好,真嗣也改不了对他的态度,控制不住那股奇怪的焦躁感。

车开在路上,他说:“自从离开NERV后,我也再没见过葛城美里了。”

“你离开NERV后都去了哪儿?”真嗣看似无意地问。

“挺复杂的,还被追杀过一阵子。”他脸上轻松地笑了笑,后视镜映出的眼睛里却毫无笑意,“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又是人类式的轻描淡写。但他不想说,真嗣也不会去追问。等到了目的地,美里见到他时,还露出了很夸张的惊讶表情。

“你、你是……渚薰?”

他朝美里微微鞠躬,笑容得体:“当年多受照顾了。”

“啊,不……哪里哪里。”美里扯着嘴角回应,一把扯过真嗣,耳语,“你可没说他会来。”

“因缘巧合啦。”真嗣连忙拉着美里背过身去,美里表现得太过直接,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吧,“如果你不愿意,我会说服他在外面等的。”

“这倒是没关系……”美里皱着眉头,思考了几秒,叹气,“……既然人都来了,我总不能让他走吧。”

她表现得似乎很不想见到他,真嗣察觉到这股异样,隐隐约约感觉美里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回头望向他,他正露出带着歉意的表情说:“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在外面等就好。”

“没事没事,一起来吧。”美里话接得快,态度也转变得突兀,他却不在意,只客气地说那就打扰了,大大方方地跟在美里后面。

美里本来就只叫了真嗣一个人,他的突然加入让气氛变得有些奇怪。但他整个过程都很懂气氛地等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真的像个天使。

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对于一个生命的逝去,他还是像当年那样无所谓吗?可刚这么想,真嗣就立刻意识到他并不是真正的渚薰,便硬生生斩断了思绪。偷偷望向他,他站在阳光下,像一副让人不忍打扰的画,带着几丝伤感而孑然的气息,仿佛要把真嗣的灵魂拉扯过去。真嗣连忙定了定神,收回了视线,脑海里却仍印刻着他落寞的脸庞。

小小的葬礼结束后,美里说要去吃饭,美里自己开了车,他也开着车,真嗣上了美里的车。在车上,美里一直皱着眉头,心事重重表现在脸上。真嗣等着她开口,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听见她说:“我猜……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找倒算不上……只是一直给我寄音乐会的票。”真嗣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叠厚厚的信封,竟有些佩服起他的毅力和耐性来,“不过,我也是那之后第一次再见到他。美里小姐知道他那之后的状况吗?”

美里的表情更沉郁了:“我不是很清楚。他在最后一战之前就已经拿着所有的药离开了。反正他没有亚当的灵魂,只是个复制的人偶,所以也就放他自生自灭去了。我后来只听说他在美国呆了一阵。”

顿了顿,盯着前方的道路,她继续说:“还有件事我要和你坦白,真嗣。你的地址是我给他的。”

“……哈?”

真嗣露出惊讶的声音,望向美里,满脸不可置信。美里嘟嘟囔囔了什么,尴尬地咋舌:“总、总之,大人的原因啦……没想到他能做到那种地步……”

“什么叫他能做到那种地步?”

事情似乎超乎真嗣想象地复杂起来,真嗣整个人朝美里倾斜过去,大声问道。

美里抬手挡了挡被真嗣吼到的那边耳朵:“具体情况我真的不清楚,但是他大概和美国那边在合作什么实验,维生的药也是那边提供的。”

要是事情真的像美里描述的那么简单的话,他那时候也不会那样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对他这种不坦白的举动,真嗣本没有责怪的立场,却还是感到愤怒。他开着车跟在后面,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车窗,看不清他的面容。这些年,他不仅学会了人类好的方面,连坏的方面也学会了。他已经不是那个纯洁的渚薰。或者说,他甚至连渚薰都不是。他竟然对自己撒谎。

真嗣揪住了自己的胸口。不对,他没有说谎,但真嗣还是感到一种被欺骗了的愤恨。

“美里小姐……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那么惊讶?”

这个问题让美里颤了一颤,真嗣没有看漏。她抿了抿唇,蹙着眉头,半晌说:“我当年和他约定过,不许他去找你……没想到他竟然会违约。”

这个答案令真嗣有些茫然和惊讶,美里看着道路,神情微妙:“不是我说,真嗣……他对你太过执着了。在我看来,这实在有些异样。”

在NERV里的时候,他就时不时找我谈你的事,明明很想找你,却不再主动接近你。你知道……这很不正常。美里补充到。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美里望向真嗣问,眸子里满是担忧。可听到美里在怀疑他,真嗣心里又很不愿意。毕竟他什么坏事也没做,反倒像一个小心翼翼得过了头而显得有些可怜的笨蛋。

“没有。他什么也没做,美里小姐。而且,是我去找的他。”

真嗣笃定地回答。美里却像是还不放心。

“那你们怎么在一起了?”

“他邀请我一起去听音乐会,正好我事情忙完了,所以陪他一次而已。”

美里又看了看真嗣,脸上还留着担忧,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叹气:“你也是成年人了,真嗣,你自己注意些就好。有什么麻烦的话,及时联系我。”

可话是这么说,她却把吃饭的时间一拖再拖,吃完饭又嚷着要去游乐园,就像不想放真嗣走一样。真嗣明白她的意图,但那个人却一句抱怨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跟在咋咋呼呼不像个大人的美里后面,在真嗣注意到他的时候露出微笑。他那么期待和自己去听音乐会,表面上却伪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纵使他眼里的委屈和焦急都快掩饰不住了,连发梢都失落地垂下,他还是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真嗣越看越火大。

当年的渚薰是多么任性随意啊,可到了他怎么唯唯诺诺成这样了?既不真心地笑,也不尽情生气,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这样反倒更像个人偶了不是吗?他既然顶着渚薰的形貌出现在自己面前,勾起那些讨厌的回忆,至少也要演得更像一些才行。

在美里又嚷着要去玩那已经玩过的海盗船时,真嗣终于忍不住蹭蹭蹭走上前拉住他的手,朝美里喊:“美里小姐,我们要赶不上音乐会了,就先走了!”

说完拉着他就走。他完全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半张着嘴望着真嗣,因为没看路还被绊了一下。美里在后面喊着等等啊真嗣,真嗣理也不理,紧紧抓着那只手一直走到停车场,把他塞进车里,自己绕了一圈坐进副驾驶席,抱着双臂:“好了,快走,时间赶不及了。”

他还是望着真嗣发愣,一脸没明白状况的傻样。真嗣咋了咋舌,没看他:“美里小姐那样做真是抱歉了。不过你既然那么期待,就好好说出来。出门的时候你不是把票带上了吗?”

他还是愣着,真嗣扭头瞪他:“别发呆了,快走,一会儿美里小姐来了就走不了了。”

他终于回了点神,点点头启动了车子。车开在路上了,真嗣接到美里的电话,接起来就说:“我们已经在路上了,美里小姐不用担心。”

说完就挂断了。听到他犹豫着开口:“……那个,真的没问题吗?”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真嗣看他一脸担心的歉意就没好气,“做你想做的就是了,当年明明那么任性地要抢我的苹果,你这些年是怎么了。”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训斥,又愣住了。真嗣望向窗外流动的单调风景,没看他。沉默降临下来。过了许久,不知是他忍受不了这沉默,还是害怕真嗣受不了沉默,低声说:“那个宠物……是叫片片吧?”

他应该是想表现得如之前那般有余裕,声音里却带着僵硬。真嗣单手托着脸,车窗上映出模模糊糊的自己的面庞,却照不清他的影子:“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明显地顿了顿,话语艰难地传过来:“真嗣……不感到伤心吗?”

他的问题让真嗣很意外。他会这样问,就好像他会感到伤心一样。

“当然会伤心。”这话是真的,但真嗣还是没看向他,“只是,伤心的感觉刚刚都都被你气没了。”

等了很久,真嗣没等来他的话语,却听到水珠滴落的声音,空气浸染上令人心底躁动的咸味。

可除了水滴在布料上的声音,车里沉默得让真嗣难以忍受。车窗的倒影里只有一块朦胧的白色,安静地映在真嗣的眼睛里。

“……别哭了,看着就烦。”



赶到音乐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两人在满地血红的夕阳里往一路从停车场跑着往场里赶,其时已经开场半个小时了。好在他有个名号,凭那张脸就轻松进去了。他定的票一向是VIP席,两人气喘吁吁地在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互相望了望对方,不由得相视一笑。

对不起。他无声地做出道歉的口型。

真嗣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道歉,想了想,才意识到他是在为迟到的事道歉。可追根究底错不在他,他却低着眉头露出歉意的苦笑。明晃晃的场灯清晰地映出他发红的眼角。

又来了。他又摆出一副不像渚薰的卑微样貌,让真嗣皱起眉来。可又无法在演出中出声责备他,只能臭着脸转向舞台。

真嗣的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音乐的存在了,这让此时听到的复杂的乐音有种摇晃的陌生感。作为一个人类,音乐既不能让真嗣感动,也产生不了一丝共鸣。反倒是身旁的他,望着台上的表情是那么的认真,红瞳里满满的是沉醉的光。音乐和灯光都轻柔地笼罩在他身上,浮出一层毛茸茸的梦幻的光晕。

他没注意到真嗣在看他,真嗣也没注意到自己一直在看着他。时间静静地随着音乐流逝,一切似乎都成为了永恒,在真嗣心里停驻为平静。

第三乐章结束了,他转过头来,真嗣小小地吓了一跳,有些慌张,才发觉自己凝视了他这么久。他凑到真嗣耳边,气息轻轻吹拂过来,带着诱惑的香气,让真嗣心底一颤。

“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说完,他离开了一些,脸上带着淡淡的羞涩的红。

真嗣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话语。看真嗣不说话,他尴尬地弯了弯嘴角,在膝上握紧了拳,又松开,重新转向舞台,轻动嘴唇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意识到的时候,真嗣已经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就算他惊讶地想要收回,真嗣也没有放开。一边在心里大骂着自己是个笨蛋,一边咬牙切齿地发出低声:“闭嘴,别说话。别乱动,不然我揍你。”

相握的手绷紧了一瞬,缓缓放松下去。明明是秋天,音乐厅里明明开着温度适宜的空调,两人的手却大汗淋漓,湿哒哒地贴在一起,可是谁也没有主动放开。

直到贝九演奏完毕,众人纷纷鼓掌的时候,真嗣也并没有放开的打算。却感觉他的手犹豫了一瞬,慢慢抽离开去。真嗣望向他,只见他脸和耳尖都红透了,眼睛固执地盯着前方,双手僵硬地拍出响声。

“喂……”

真嗣在掌声里喊他。

“……什么事?”

他还是没有看真嗣。

“一会儿结束后,你想干什么?”

他停下了鼓掌,低头。白发落下来,遮住他的表情,却遮不住耳尖的红,只听到他的声音低低传来:“……我不知道。”

“那陪我去走走吧。”

真嗣说。

“嗯……”

他低声应,声音几乎被掌声淹没过去。下半场开始的时候,他放在腿上的手也开始不知所措地骚动起来。他以为真嗣没注意到,偷偷瞥了真嗣好几次,目光里满怀期待却固执着不肯开口。

怎么看怎么火大。真嗣在他又偷看自己的时候,猛然扭头看向他,他吓了好大一跳,在座位上抖了一抖,像是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孩子一般,心虚地转过眼睛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真嗣语气平静,倒是他撒起谎来十分蹩脚:“怎、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不说就算了。”

真嗣作势要从座位上起身,他果然急急忙忙地握住了真嗣的手,一脸被丢弃的不安和恐慌。

“你要……走了吗?”

他失落得红色瞳孔里的星辰都黯淡下去。

真嗣不回答,只是紧握住他的手,望着台上。他似乎明白了真嗣的意图,张了张嘴,又乖乖闭上,不说话了。

这一次,真嗣的手不再紧张,他的手却还紧绷着冒出汗来,到演奏快结束了才稍微缓解了些。众人鼓掌喊着要安可,真嗣却拉着他站起来往外走。他不明所以地被真嗣一路带到音乐厅外,天幕早已翻转为黑夜,秋日夜晚的凉气和月光一起笼罩下来,给远处的灯火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真嗣……”

他刚要开口,真嗣却打断了他。

“刚才,坐在你旁边的人认出你了。如果我们不快点走,一会儿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这个著名钢琴演奏家,我可吃不消。”真嗣瞪了他一眼,他仍旧一副没反应过来的傻样,“你长得太显眼了。”真嗣从那张脸上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他还是习惯性地先道歉,停了一停,声音低下去一截,“那个……手,可以放开了……”

真嗣却没如他所愿,而是紧了紧手掌,拉着他朝音乐厅旁边的公园里走。林荫路上的灯光黯淡而忧愁,却丝毫影响不了两旁长椅上满座的情侣。真嗣就这样拉着他走在有些凹凸不平的小路上,问:“我听美里小姐说你在美国呆了一阵。”

问题来得突然又尖锐,他没有马上回答,从相牵的手里传来一阵沉默,他说:“……嗯,之前我也告诉真嗣了。我在美国做治疗,也是那个时候开始认真弹琴的。”

他话语平静,然而越是平静越是像在掩盖什么。真嗣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追问到:“美里小姐说,你是从她那里得知我的住址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因为手被抓着,不管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回答,都被真嗣逼迫着无处可逃。他这次只停顿了很短的时间:“她的工作在美国那边遇到了点麻烦,我以帮助她为条件交换了真嗣的地址。她也不是很乐意的。”

似乎怕真嗣怪罪美里,他有些急切地补上最后一句。他甚至还学会替别人着想、给别人打掩护了。他被人世束缚着,折断了翅膀,当年自由天使之名的那幅无拘无束的样貌再也见不到一星半点。

有的只是若有若无的沉郁悲伤的气息,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

“我是在她的应允下给你寄信的……她一直都很关心你。”

他张口闭口都是他人之事,很少提到他自己。拒绝了理解便是拒绝了靠近。明明急切地想要靠近的是他,在真嗣主动靠近时将真嗣推开的却也是他。

真嗣甩开了他的手,站定了,回身定定地看着他。他有些愣,又很快意识到真嗣甩开了他,便露出受伤的神情来。

暧昧的灯光从头顶打下,也许是因为他太苍白,灯光使他的存在看上去很是单薄,仿佛即将消散的雾气一般。

“你该回去了。”

真嗣冷硬着声音说。

“我送你。”

说完,真嗣也不等他的反应,再次抓了他的手就往停车场走。这次,可就没有从音乐厅里出来时那样轻松了。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却不情不愿地往后拖拽着。可这抗力也毫不干脆,真嗣稍微用力就拉动了他,不知为何,都能想象到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当年从不这样的。

当年。当年。当年。真嗣无法摆脱掉曾经的渚薰留下的形象,和现在这个代替品相比,真嗣更喜欢那个直来直去的他。至少,那个他不会让自己心里如此难受,不会让自己的心脏不明不白地拧作一团,沉沉地压在胸腔里。

真嗣几乎是粗暴地把他甩在车上,他撞在车门上,喉间发出小小的吃痛声,可看见真嗣阴沉着脸,他什么抱怨也没说,微微颤抖着掏出钥匙打开了车门,真嗣推了他一把,他跌进车里,还没坐稳,就听见车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整个车子都震了一震。

他坐在车里,这个角度看不见站在门边的真嗣的表情,只看到半个凝固在车边上的身影。他系上安全带,插上钥匙,扭动,车子发动起来,马达轰轰地旋转着。

他感到喘不过气来,可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揪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只看到窗外的真嗣缓缓伸出手,指了指远方。

远方只有排列着毫无温情的路灯的道路,和更远处群山黑色的剪影。

一股不知是害怕抑或怄气的情感随着血液涌上脑袋,他发动了车子,一句再见也不说,就踩下油门,甩开了那个凝固的身影。

可开出去没十几米他就后悔了,后视镜里,真嗣已经放下了手,像是在望着这边。晚风吹动了真嗣的衣角,银色的月光洒在黑发青年身上,透着冷清的寂寞。

他不敢再看,也不该再留恋。便收回了目光,望向未知的道路尽头。



真嗣整晚都没能入睡。

手机里十几条来自美里的未接电话和短信,真嗣看都不想看,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窗帘上朦胧的月影。直到窗帘外的天空开始透出白色的时候,真嗣终于有了点困意,便安心地阖上眼,静静等待睡梦的来临。困倦也终于驱走了一整晚在脑海里快速切换的关于那人的影像,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混杂在一起,眼花缭乱的,催起呕吐的欲望。

可真嗣只是躺在床上任由这些片段在脑海里疾走,最后定格在第一次再见到他的那刻——隔着车窗,他站在站台边上,脸上挂着真诚而喜悦的笑容,像个孩子般挥着手喊自己真嗣。

可实际接触到他的时候,他又把自己藏在温文尔雅的伪装里,不让真嗣再靠近他半分。这怎能不使人生气。

想要靠近的明明是他,却只是摆着一副令人怜爱的形貌等待着真嗣主动靠近,要是当年的他,早就嚷嚷起来了。

即便明知那已不是渚薰,真嗣却还是困在自己编织的蛛网上,妄想着捕捉到过去的蝴蝶。可在那之前,真嗣先被睡神捕捉,沉入睡眠中去了。但没睡了多久,就被门铃吵醒。

既不是房东轰炸式的门铃狂按,也没有宅急便送货员的呼声,犹犹豫豫地,间隔着摁了几次,终于把真嗣从床上扯了出来。

带着怒意却因为困倦无力发泄,真嗣拖着双脚来到玄关,喊了声“谁啊”把门打开了。

清晨的凉意让真嗣打了个寒颤,门外的人也让真嗣的心打了个寒颤。

白发下的脸孔带着倦意,露出道歉的笑来:“抱歉……我把真嗣放在我那儿的东西送回来……我马上就走,打扰了。”

他鞠了个躬,逃也似的转身就要跑。真嗣抓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声线低沉:“把我吵醒了就想跑吗?进来。”

真嗣把他拉进门内,关上了门,踢了鞋子往里走,只给他留下背影和声音:“你睡起居室沙发。”也不给他反驳的时间,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抬头四处望了望,小声说了句“打扰了”就脱了鞋进了屋。起居室里,他给真嗣寄的信还躺在桌上,票压在信纸上,信纸压在信封上。他们昨晚的票,是他重新拿的。本来,对和真嗣一起去听交响这件事,他就不抱多大的希望。给真嗣寄去住址和电话也只是逼不得已的最后的赌博,他实在太想在时刻来临前再见真嗣一面。虽然他甚至忘了把票放进信封里,却没想到真嗣不但答应了他,还牵着他的手陪着他。如果说,他存在到现在有什么事情是符合“幸福”这个定义的话,就是真嗣和他握着手,听着音乐的时刻了。

只是,那时候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幸运而脑子里一片空白,分开时又不甚愉快,他甚至连一句“今天真的很高兴,谢谢你”都没能说出口。

他望向紧闭的房门,仿佛在看着真嗣拒绝他的情景。他把真嗣落下的行李放在地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缓缓倒下去。

整个晚上,他在兴奋,不解,后悔,或是其他不能辨别的激烈情绪中无法入眠,在窗帘外的天空开始泛起白色的时候,想见真嗣的意念终究还是战胜了一切。他头脑发热就开着车跑出来,穿过淡蓝色的清晨,直冲着真嗣而来。

他甚至没想到真嗣会给他开门。

可现在他也没精力想那么多了。困倦笼罩了意识,他在沙发上蜷起身体,沉沉地睡过去。这里是真嗣生活的地方,有着真嗣的味道,有着真嗣的痕迹,就像当年他和真嗣背对背睡在同一张床上一般,他从未感到如此安心。

他睡得那么沉,一向的浅眠仿佛瞬间被治愈了,甚而没发觉真嗣从房间里出来了,手上抱着毯子。

真嗣走到沙发前,俯视着他。他抱着自己睡着了,白发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沙发上,胸腔平稳地起伏着。真嗣蹲下来,拨开落下的白发,白色的睫毛安稳地紧闭着,宝物般藏着那双红宝石的瞳孔。

他睡着的时候真像个天使。

纯粹意义的天使。真嗣想不出别的形容词,说他漂亮得犹如油画或雕塑又过于俗套,最终还是忍不住盯着他出神。他吵闹的时候,真嗣希望他能安静一些;可他沉稳下来,真嗣又希望他能活泼一些。真嗣自己也弄不懂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他——即便作为安慰真嗣的人偶,他一直尽力在满足真嗣的愿望。可真嗣的愿望不是他的愿望。

他自己又在期待什么?

真嗣伸手轻轻触碰了那不肯吐露心语的唇,他的睫毛颤了颤,喉间发出猫一样的呼呼声,又安静下去了。真嗣以为他要醒来,吓得动也不敢动,半晌,确认他睡死过去了,才偷偷叹了口气。

我究竟在做什么啊。真嗣想着,站起身来,眼前一黑晃了一晃,怕是不知蹲了多久。脚下还没站稳,粗暴的门铃声就在安静的空气中炸响。

真嗣手里的毯子都吓掉了。一边抚着狂跳的心脏,一边嘴里不满地咕哝着赶去开门,果不其然是房东,真嗣一开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探着脑袋往里看,真嗣连忙拿身体挡着。

“那个……您有什么事?”

真嗣忍着怒气,尽量发出和善的声音。

房东却不理会他的情绪,凑近上来,神秘兮兮地低声说:“我看到了。那个著名的钢琴演奏家渚薰,他刚刚是进去了吧?”

“你看错了。”

真嗣拉下脸来,说着就要关门,房东却拿手撑住了,整个身体往里挤:“我女儿可迷他了,就让我进去拍几张照,下个月房租我给你少点。不过没想到啊,你竟然认识这种大人物。”

她絮絮叨叨地不停在说,推搡着真嗣要进屋,没注意到真嗣越来越黑的脸色。

“话说回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说到这里,她不怀好意地干笑了几声,“这个之后再问你,现在先让我进……”

她话没能说完,落在脸上的耳光打断了她的啰嗦和脸上八卦的笑容,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真嗣,却被真嗣猛地推开,门决然却安静地缓缓关上。

静默了片刻,门外没有纠缠不休的吵闹声传来,真嗣深呼吸,将胸腔里的怒气压下去,回到起居室,捡起地上的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

他没被刚才的插曲吵醒,仍旧保持同样的姿势睡着,在透过窗帘的晦暗的晨光中,那睡着的容颜散发着一层毛茸茸的光。稍微靠近些,还能闻到他身上那有些魅惑的淡淡香气。真嗣看着他,不自觉弯了弯嘴角。昨晚那些拒绝他的举动,只是因为那时候的他看上去像要消散了一般虚幻。真嗣害怕那样的景象再次出现,便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可他现在如此真实地存在在自己的起居室的沙发上,沙发因他的体重陷下去,毯子随着呼吸安稳地起伏着。

这是让真嗣感到心安的景象。

片刻前的怒意也被这景象驱散,困倦重新占领了意识的高地,真嗣回到房间,让房间门开着,在床上躺成能看到他的角度,便沉沉睡去了。只是睡了没多久,真嗣又被吵醒了。这次是导师的电话。真嗣瞟了起居室一眼,他还睡着,便关上门,接通了电话。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真嗣边换着衣服边走了出来,尽量放轻脚步。真嗣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写了张便条留在桌上,便出了门。

他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拉长身子伸懒腰,毯子从身上落下,他看了一眼,瞳孔慢慢放大,抬起头看向没关门的房间,脸上的喜悦却停滞了。

他从沙发里起来了,走进真嗣房间,望了一圈,没找着真嗣,又去了厨房,浴室,都没看到真嗣,最后在桌子上、他的信旁边,发现了真嗣留下的字条——

我有事先出去了。冰箱里还剩一些食材,饿了的话自己做饭吃。

他拿着字条,有些颤抖。抿着唇皱着眉,最后把字条小心叠起,放在了上衣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他察看了冰箱里的存货,确实不多了。想了想,他走向玄关,穿了鞋出了门。

下楼梯的时候,他碰见了房东。他不知道那是房东,只是礼貌而疏远地露出微笑来:“您好,您是公寓的住户吗?可否告诉我哪里能找到房东呢?”

房东先是惊讶地看着他,很快反应过来:“我、我就是房东。”

“失礼了。”他点了点头,“我是416住户的朋友,现在他不在,我出去给他买些东西,一会儿回来能请您帮忙开个门吗?”

“当然可以!”

房东连连点头。自从掌握了和人相处的方法,他一向没怎么遭到拒绝——除了真嗣。他的那些“方法”对真嗣是不起效的。因为真嗣是特别的。

告别了房东,他一路问着路人,向着最近的商场去。他在商场里挑着蔬菜,忽然被人叫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他回身,看见同样提着篮子的一脸讶异的真嗣:“诶?真嗣?”

“你在这里干什么?”真嗣走上来,看了看他提着的菜篮子,皱眉,“你来买菜干什么。”

“……冰箱里的食材不够。”

“那些够你一个人吃了吧。你没看见我留的字条吗?”

“但是真嗣的份怎么办?”

“我自己会买的。”

“你没写在留言里。”

说完,两人干瞪着眼面面相觑。最后,真嗣叹了口气。

“真是服了你了。”真嗣手脚利落地把自己篮子里的肉放进他的篮子里,“正好我把肉挑好了,菜这些就够了。你别挑了,去结账。”

说着,真嗣又眼疾手快地把空篮子和他交换了,丢下他就往收银台走。

“等等我,真嗣!”

他喊着连忙追在后面。真嗣忽然一个并步站住了,他收势不及,轻撞在真嗣身上。

“我说你。”真嗣回头瞥着他,“能不能有点身为名人的自觉,我可不想闹出什么事来。你给我低调点”

“抱、抱歉……”他把脖子上的浓绀色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嘴,“这样可以吗?”

真嗣不知从哪儿开始吐槽他。他真是一点儿没有自己长相显眼的自觉。但若他意识到了那一点,就更像人类了。这令真嗣挺不乐意的,低声训他:“可以了!跟紧我!”

他就乖乖紧跟在真嗣后边,连结账也跟着排队,空着两手出去了,又朝真嗣伸手:“我来提吧。”

“不用了。”真嗣看了看那双修长苍白的手,被小猫抓伤的地方仍缠着绷带。真嗣皱起眉来,“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伤了的话我可负不起责任。”

话语又习以为常地带上讽刺,说完真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抗拒着道歉的冲动,甩过头就走:“别啰嗦了,快走。”

真嗣没能看到他的反应,只听到脚步声静静地跟在身后,分辨不出情绪。快回到家,进到人烟稀少的岔道上时,他忽然发声:“真嗣。”

真嗣停也不停,像在逃似的:“什么事。”

他顿了一顿,声音停下了,脚步也停下了。真嗣不理会他,一个劲朝前走。走了一段,听见他在后面大声喊——

“陪我去听音乐会的事,谢谢你!”

“愿意牵我的手的事,谢谢你!”

“给我盖上毯子的事,谢谢你!”

他像个告白的高中生一般拼尽全力喊着,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秋日高空下。真嗣的脚步猛然刹车,一个回身蹬蹬蹬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把装着蔬菜的袋子往他身上砸。

“你真的是笨蛋吗!我受够你了!”

一边胡乱地用袋子打他,真嗣喊着,殊不知自己的脸红成一片。他抬起手抵挡,散落的菜叶落在他身上,他蜷缩起瘦长的身体后退着,发出狼狈的声音来。

“呜哇!真嗣,别打了!菜都坏了!”

“笨蛋!蠢货!白痴!”

“等、好过分啊真嗣!我又做错什么啦!”

“吵死了!傻瓜!”

到后面他也有些急了,一把抓住了真嗣的手,连续不断的毫无理由的攻击终于停了下来,他瞪着真嗣,又是不解又是气愤地提高了音量:“够了!就算是我也要还手了,笨蛋真嗣!”

真嗣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他,红瞳和黑瞳的目光噼里啪啦地撞出火花来。他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当年和自己吵架的渚薰,有些孩子气,又有些固执。真嗣挥开了他的手,转身继续往回走:“回去了!”

他站在原地没跟上。真嗣停了停,回头吼他:“你到底走不走啊!”

他愣了一愣,又急忙跟上来,像是怕真嗣抛弃他一般,并排走在真嗣旁边。他的脑袋上和肩膀上还顶着翠绿的菜叶,看上去傻极了。

真嗣腾出一只手来,胡乱拍掉他脑袋和肩上的菜叶,没好气:“……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这次是真嗣的错,我不会道谢的。”

“我才不要你道谢。”

真嗣别过脸去,却没法让涌上的感情也逃避地背过身去。他总是这样,出其不意地触动了自己心底的柔软。明明如此笨拙,却认真得令人怜爱。最重要的是,他的目光一直是看着自己的。

可这么一想,心底又立刻有个声音反驳,说这不过是因为他是为了自己而被制造出来的,这是他的任务,他的使命,和他自体的感情没有半点关系。即便见过他为了自己而笑,而哭,而沮丧,而雀跃,真嗣还是否认着他。

这么做的话,至少他离开的时候,自己能不那么受伤。

回到公寓的时候,正撞见等着的房东。看到两人一起回来了,她脸上浮起惊讶的神情,看到真嗣的时候,又渗进几分尴尬。他看见房东,刚想和她打声招呼,就被真嗣一把抓着走。

“别理她。你到底有没有自觉啊。”

真嗣训斥他,开了门,把他扔进去,自己就直冲着厨房走去,声音拐了几个弯传来:“你等着就好。我来做,当作昨天的回礼。”

他便听话地乖乖坐在沙发上等。真嗣从厨房里偷偷观察他,他才静坐了没多久,就开始暴露本性,东张西望地坐不住了,翻翻真嗣的杂志,又倒腾真嗣拿来解闷的魔方,简直像只好奇心重的白猫。因为没什么危害,索性就放任他玩去了。真嗣端着做好的饭菜出来的时候,他正鼓捣着真嗣的五阶魔方,一脸苦大仇深。

看到真嗣出现,他犹如看到了救星,把魔方伸到真嗣面前,急切地问:“真嗣,这个到底要怎么弄。”

真嗣扫了眼桌上根本没复原的二三四阶魔方,叹气:“一上来就挑战高难度,你到底怎么想的。”

真嗣放下碟子,拿起三阶魔方,三下五除二全部复原了。他惊奇地瞪大了眼,眼睛里亮闪闪的,整个人几乎要扑上来了:“好神奇!怎么做到的!再来一次!”

说着,他拿起二阶魔方塞在真嗣手里。真嗣二话不说放回桌上,看他满脸期待的样子又不忍心拒绝,只说:“吃完饭再说。你要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后面这句话从嘴中蹦出的时候,真嗣自己也有些惊讶。但看他高兴得像朵花儿似的,兴冲冲跑到餐桌旁坐下了,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反悔的言辞。

“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到真嗣做的饭。”

“先声明,做得没你好。”

“才没有那回事。”

他露出难得的真实笑容,微笑的红瞳里看不到半分掩盖忧郁的乌云,让真嗣的心也轻松了不少,甚而都忘记自己计较着他的身份,完全沉浸在这毫无芥蒂的亲近互动中去了。吃完饭,他又喊着要帮忙洗盘子,真嗣以他手上带伤驳回。他失落地坐在沙发上等,连研究魔方的心情都没了。直到真嗣脱下围裙说要教他玩魔方,他才又一下子明亮起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他要回去的时候,真嗣送他到玄关,他站在门外,没有马上走,忽然说:“真嗣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有感到开心的时刻吗?”

问题让真嗣愣了一愣,仔细想想,的确无法否认,今天和他相处的时刻大多是十分开心的,就像世间普通的亲密朋友一般。可想到“朋友”这个词,真嗣心里有些莫名的别扭,不知为何,反倒庆幸自己当年和渚薰的相处并不愉快。

但这个他却处处顺从自己,几乎不给一丝争端的可能。

真嗣无意识地皱起眉,他看到这个反应,忧郁的乌云又重新笼罩在眸子里。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可这么说着,他仍然期待着真嗣的回应,站在门前没有走。真嗣从他脸上移开了目光,望着地面,话语在腹中徘徊了一阵,说:“……当然有开心的时候,不过,你可别得意忘形。”

再抬头看向他时,却惊讶地发现,他笑得释然,就是这个平淡而柔和的微笑使他变得虚幻起来。真嗣不想看见他这么笑,这笑容仿佛在作永别的告别。可真嗣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就说了再见,穿过走廊,消失在了转角。

真嗣站在门前,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站了一阵,关上门回到屋里。魔方还在起居室的桌子上散乱着,两人无忧无虑地交谈的声音仿佛仍留在耳中。明明是才发生过的事情,却犹如从未发生过的臆想。真嗣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样亲近的交谈,在自己和渚薰之间,是绝无可能的。

因为他不是他,所以才发生了这疯狂的妄想般的喜剧吗。在他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真嗣触摸了他的双唇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和渚薰间那个不是吻的吻。普通的十几岁少年,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亲吻同性呢。因为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渚薰,才会做出那样大胆的出格举动来。

因此已经是大人的真嗣,就更不可能做出脑子一热不计后果的事情来。即便在那瞬间有想亲吻他的双唇的欲望,也只是淡然地以其他思绪掩盖,却在独处时的清醒中发现不过是欲盖弥彰。

我是不是喜欢他?

突然的想法连真嗣自己都吓了一跳。本来以他的长相,将一切归之为被美丽事物迷惑的意乱情迷也无不可,这个可怕的假设却将事情引到真嗣不愿去想的方向上。

当年,掌中的人说,如果你还有那么些喜欢我,就实现它。

真嗣实现了他的愿望。虽然那与喜欢无关,却成为了诅咒。

回忆掀起了难以忍受的悲愤,真嗣硬生生截断思绪,一下坐进沙发里,身体沉重地陷下去。脖子靠在沙发上,有点不一样的触感,真嗣把压在脖子下的东西扯出来,浓绀色,是他的围巾。

盯着手里的围巾好一阵,鬼使神差的,真嗣慢慢凑近了,轻嗅。围巾上有着真嗣所不知道的香水的味道,沉稳而性感。和他坐在一起稍微靠近一些的时候,偶尔能闻到的味道。

明明只是个笨蛋而已,却用着和他毫不相称的香水。可即便这么想,真嗣的心底却因为这香气而微微骚动。他到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人类的多少东西?他越是模仿人类,就越不像他自己,越不像渚薰。

门铃又突兀地想起,打断了真嗣的思绪。真嗣心里知道是谁,打开门,房东就站在门外,脸上是明显的怒气——她是该生气的,毕竟真嗣打了她。

“他走了。”

真嗣没觉得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在她开口之前就抢先说。

她抱着双臂,哼了一声:“我看到了。他还会来吗?他要是不再来了,你也就该搬走了。我这里供不起你这样脾气的少爷。”

她的话没能让真嗣生气,真嗣只是想着,的确,他到底还会不会来?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真嗣握紧了手里的围巾,声音和心一起沉下去:“……他不会来了。”

房东上下扫了他一眼:“……那这个月底,请你搬出去。”

“知道了。”

真嗣没心情再应和她,边回答边有气无力地关上了门,回到沙发上躺下,把围巾摁在胸前。他这样有名气,又长得这样显眼漂亮,学会了人类的绅士作风,还用着那么惹人遐想的香水,很容易就把人的心夺走。他明明是为自己而生的,现在却被千万人的目光所分享,被分离,被夺走了。

又也许,是自己先放弃了他的所有权。他一次都没有问过自己,是否愿意让他活下去。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顺从着那时的真嗣的心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真嗣的视线里。他不要求真嗣为他的生死负责,就自己找到了生存的方式。他能活到现在,除了真嗣搭乘EVA使他得到生存的许可之外,那之后的事情,和真嗣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们本该就这样成为陌生人的。真嗣也几乎把他忘了。因为渚薰已经死了。

因为渚薰的死,真嗣不想再和人建立联系。只要给出了心就一定会受伤。而现在,自己却在重蹈覆辙。

意识到这一点让真嗣感到害怕。渚薰死时的恐惧又冰冷地抓住了脚踝,真嗣在沙发上蜷起身子。他的香气也留在了沙发上,真嗣抱紧了他的围巾,逃入梦中。

被电话叫醒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颜色昏沉。真嗣扶着沉重的脑袋缓缓坐起,拿过电话。电话那头响起他的声音。

“那个……我把围巾落在真嗣那儿了,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送过来可以吗?”



真嗣从的士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夜晚的浓黑。他打开门时显得十分惊讶,真嗣把围巾往他怀里一塞:“你是故意的吧?”

他没否认:“……我没想到真嗣这么快就送过来了。”

“你做事能别这么拐弯抹角吗?”真嗣一点不客气地往屋子里进,一到客厅就看见满地狼藉的猫粮,小猫却不知哪里去了。

他从后面跟上来,声音满是失落:“它还是不亲近我。”

两人都刻意无视了话语中隐晦的纠缠。真嗣瞥了他一眼,客厅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有些落寞的意味。他似乎一直是一个人生活的,就像自己一样。一个人生活总归是寂寞的。真嗣忽然间想,既然房东要赶自己走,索性就和他住算了,反正他也不会拒绝。可真嗣又很快意识到,这里到市内的路程不短,上课的问题没法解决,而且,追根究底,这个想法太疯狂了——自己怎么会想和他住在一起?

真嗣因为这个想法内心一片混乱,听到他在旁边说:“真嗣这次能先帮我喂它吗?我再照顾几天,它实在不亲近我的话,我会负责找到更好的饲主的。”

他的话却没进到真嗣心里,鬼使神差的,真嗣心里所想没成功被喉头截住,化作声音泄露出来:“要我照顾它的话,我只能长期住在你这儿了。”

话一出口真嗣就暗呼糟糕,可比真嗣更早反应的是他的拒绝:“不行。真嗣不能住在这里。”

真嗣惊讶地瞪大了眼,扭头看向他,他皱着眉,真嗣第一次看不明白他眼神中的复杂。

“真嗣要回去的话,一会儿我可以开车送你。今晚住下来也行。但是,真嗣不能和我住在一起。”

明明被拒绝的是真嗣,他却露出一付他才是最受伤的那方的神情,真嗣好久没动静的焦躁又开始顶着心门,随时要破门而出了。

“……我也不是真想和你住的。因为你的关系,房东要赶我走。”

情绪到了喉头就控制不住自我,真嗣下意识地开始转移责任,语气也不善。他的目光闪了闪,黯淡了一些,带着声音也低沉下去:“……既然是我的责任,我会想办法的。不管怎样,真嗣不能和我住。”

拒绝一向是真嗣最讨厌、也最使真嗣受伤的事物,可他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强调着他的拒绝。在真嗣的印象中,自己从未被他拒绝过,而这第一次显然是彻底的不愉快,真嗣感觉像是在冰湖上忽然踩空,落进了冬日极寒的湖水里,寒冷到了骨髓和心底。本以为他是那么的依赖和倾慕自己,现在看来,不过是那些表象误导的自作多情。

真嗣刻意提高音量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我今晚就回去,麻烦你送我。”

故意使用的敬语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他很明显地畏缩了一些,缓缓说:“……住一晚是可以的……现在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这担心的话语也不知是真心还是他炉火纯青的人类模仿,真嗣看都不看他,只拋给他怄气似的冷淡的声音:“我以为你并不欢迎我。”

“不是的!”他的回答有些急了,“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欢迎真嗣过来。只是,住在一起这件事是不行的……”

顿了顿,他窥视着真嗣的反应,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次,算我求你了。真嗣,住了今晚再回去吧。”

真嗣没回答他,只是扭身往楼上走,走到前天晚上他安排的客房前,手搭上门把,停了下来,回身:“你知道吗,你和渚一样,时常会让我讨厌自己——讨厌这个无法拒绝你们的请求的自己。到最后,受伤和后悔的,也就总是我而已。”

真嗣牵起嘴角苦笑了一下,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在轻声的门锁声后,真嗣终于再撑不住镇静的表象,浑身颤抖着瘫坐在门后,捂住了脸。

他到底要怎样才满意?渚薰也是,他也是,总是向自己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除了满身的伤,自己从他们身上什么也得不到。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就像分隔两地的情侣般,频繁地互相往对方住处跑,到最后,却只剩下满心的疲累和空虚——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联系。

所有的联系都断在了过去。在渚薰死去的那刻,一切本就该结束了。

他才是多出来的那块拼图。他才是不合理的部分。

他若是早些消失成为回忆,自己的心也就不会为他这样混乱了。

真嗣坐在地上,手脚一片冰凉。一开始的愤怒早已被其他无法言说的感情覆盖,剩下的只是被抛弃般的伤感和寂寞。果然,只要把心给出去,就一定会变成这样。他如此狡猾地吸引着自己,又毫不留情地伤害着自己,自己却没法从这泥潭中脱身,甚至更加陷入进去。

所以,真嗣才讨厌自己。

真嗣听见敲门的声音。

礼貌而节制地轻敲三下,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他的声音隔着门板而显得低沉,像被乌云压着,喘不过气来。

“……真嗣,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在为什么事情而道歉。但他应该真正对自己道歉的事,他自己却毫无自觉。

——比如说,扰乱了真嗣的心这件事。

 

 

隔天早上,真嗣没在家里找到他。他出门去了,便利贴贴在冰箱上,熟悉的清秀字体留下简单的几句嘱咐。猫粮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在客厅里散了一地,却少了一些,估计是小猫吃的。真嗣把猫粮收拾起来,把猫喂了,往沙发里一坐,抱着小猫,仰望着简约素净的天顶。

他住的地方和他的人一样干净。真嗣挠着小猫的下巴想。小猫仍旧很亲近真嗣,任由真嗣的手指挑逗,发出愉快的呼噜声来。真嗣望着它苦笑:“……你到底对他有什么不满?”

还是说,你真的是那只小猫的转世,看到同样是渚薰复制品的他,才坚决不愿亲近杀害自己的凶手吗?

也许,把小猫托付给他,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到这里来,就不应该答应他,也不应该来见他。一遇到他,自己的生活又开始变得乱七八糟,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疾驰。自己的心亦然。

真嗣放下猫,走到上次看到的、他装药的柜子前。虽然随意翻动他人财物不好,但真嗣对他从来就没有罪恶感,手自然而然轻巧地打开了柜子,拉开了抽屉。映入眼前的是满满当当的药瓶药盒,小箱子里大概是些简单的医疗器具。真嗣拿起一瓶,意外的轻,摇一摇,没声音,空的。再拿起另外一瓶,同样的无声。再一瓶也是,再一瓶还是。

真嗣打开了那些药盒,依然空空如也。在柜子里的所有,都是空无一物的摆设。最后,真嗣拿起了药箱,药箱里终于有几瓶没用过的针剂,可和前面大量的药品的尸骸相比,是那么微不足道。

真嗣望着这一片白色,这些标注着真嗣不明白的记号的白色容器,像一片浓雾般笼罩住真嗣的思维。小猫在脚边喵喵地叫着,似乎想让真嗣陪它玩,可真嗣没有这个心情,默默把翻乱的物品全部归位,真嗣回到沙发边上,一下子往下坐陷进去。

也许他的身体快好了,不用再用药了。真嗣想。看他那么有精力的样子,也不像个病人,至少,比起当年在NERV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他有次不知怎么没吃药,真嗣发现他的时候,他倒在地上,整个人冰凉得好像死了一般,呼吸都听不见了。若不是律子及时赶来,他或许就真的死了。

因为,就算真嗣发现了他,也没有能力救他。只能站在边上,看着他一点点变凉,一点点失去生命的气息,束手无策。

那件事就发生在让苹果的事件的第二天。真嗣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只是,以此为分界线,他脸上那渚薰式的无忧虑的明亮笑容,一天天消失了,到最后,连他本人,也从真嗣的世界里消灭了声息。

真嗣从未想过要和他再见的。

大概十点左右,他回来了。看到真嗣靠在沙发上,脱着围巾边走上来边说:“房东那边我办妥了,真嗣可以安心继续住下去了。给你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

他看见小猫躺在真嗣腿上,走到一半,就停住了脚步,疏离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真嗣抬起眼看向他,他似乎没睡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眼袋。

“你做了什么?”

真嗣问。

“没什么。让她拍了些照片,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淡然回答。

真嗣心里却很不乐意了。他竟然拿身体去交换自己的居住权,他到底还有没有底线,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感觉?

不知为何,真嗣忽然间想哭。

“我回去了。”

真嗣忽然间站起来,猫从腿上窜下跑掉了。真嗣停也不停地从他身边经过,一直往玄关走。

“等等,我送你!”

他连忙追上来抓住真嗣的手,真嗣却狠狠甩开去,狠狠回头,狠狠地瞪着他,喊:“别碰我!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他瞬间愣在那里,瞪着双眼完全反应不过来。

真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控制不住情绪,只是想到他为了自己而受了委屈,胸口就难过得要撕裂般。喘着气,真嗣感觉鼻头一酸,眼泪竟下来了。

“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你为什么什么都不懂!”

因为泪水,眼里的他也变得模糊起来,只有个单薄的白色影子映在泪珠中。明明是在责备他,说完这些话,真嗣却觉得自己更受伤,更难过了,即便握紧了拳,也不能抑制住颤抖。

真嗣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紧攥的拳,体温和话语一样温柔:“我的确……什么也不懂,那么,真嗣愿意教我吗?我会虚心学习的。”

可真嗣也不能教他什么。真嗣自己都弄不清自己究竟想让他做什么,也弄不清自己对他的感觉。只有情绪在身体中失控地乱窜,夺走每一份理智。

久违的泪水似乎要将这些年独身一人的寂寞都发泄出来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出眼眶。真嗣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啜泣声,却听到自己的泪水啪嗒啪嗒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而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真嗣旁边,轻轻握着真嗣的手,不发一言地等待着。

 


直到上了车,真嗣那洪水般的眼泪才终于有了停下的迹象。因为流了太多泪水,眼睛又热又涩,车窗里倒映的自己垂着眉,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开着车,什么也不说,留给真嗣足够的空间,但既然理智回来了,尴尬也随之而至。真嗣此刻只恨不得从车上跳下去,可就算这么做,也没法抹消在他面前崩溃哭泣的事实。

他会怎么想?真嗣偷偷瞟向他,只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望着道路前方的眼神不像是专注,更像是陷在了某处虚空中。

窘迫的大概只有真嗣自己。他不知在想些什么,都没发现真嗣在看他。空气微妙地沉默着,道路两旁的风景快速地后退、拉长,模糊成一条条色带。和高远的苍穹投射下的明亮阳光相反,从打开的车窗中涌入的空气带着秋日的凉意,风摇动了他的浓绀色围巾,也把他的香水味送了过来。

“那个……你的身体怎样了?还是在吃药吗?”

真嗣发声的时候,他显然没有立刻回过神来。过了一阵,红瞳才慢慢聚拢,他顿了顿,点头:“……嗯,好多了。”

“已经可以停药了吗?”

真嗣又问。真嗣不打算暴露自己的所作所为。

回答仍旧来得慢了一拍。他这次只是点了点头。

话题进行不下去了,气氛尴尬地凝固着。真嗣这才发觉,若不是他一直细心地引导话题,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甚至连正常的对话都发展不起来。虽然他的回答,让真嗣心里的一个疑问尘埃落定,可在他的身体状况的事情上,真嗣没资格深究。毕竟,当年罔顾他的困境、无情地抛下他的是自己。

他是靠自身的努力活下来的,和真嗣没有半点关系。

这缺失的一环已经永远无法弥补了。他们不过是靠着渚薰这一纽带而联系在一起的陌生人。

一场发泄过后,心底既有种莫名的轻松,又带些沉淀的忧郁,这让真嗣终于可以以相对平静的心情重新审视他。他不说话的时候,虽然脸上没有表情,却总有种忧伤的气息,淡然的眉梢眼角藏着秘密,惹得人陷入进去。虽然嘴上说了讨厌,可心却是绝不可能讨厌他的。真嗣只是在生气,气他如此轻易地把自己交付出去,气自己的无能让他这样付出。最令真嗣不愿面对的是,没有了NERV的背景,他便不再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个体。

就像着世上亿万个人类一般,彼此牢牢地竖起心的障壁,拒绝着靠近。

他不开口,也没对真嗣那番伤人的话语有所反应,虽然明明看上去为此而受伤,却把一切情绪隐藏在温柔的表象下,真嗣总觉得自己没有了主导权,便笨拙地再次试着开启话题:“……说起来,你在用香水吧?”

他的反应很慢:“……嗯,Hermes的,具体什么款我不记得了。”

“很好闻。”真嗣僵硬地回应他,又补上一句,“我很喜欢。”

对这句仿佛是在补偿之前的伤害的话语,他只是望着道路前方,没有回头看过真嗣一眼,淡淡地说谢谢你。

他又不说话了。

真嗣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气。他的表情掩饰得太好,眼瞳又被阴影遮盖,分辨不出情绪。再会以来,他从未对真嗣展露过丝毫冷漠。明明只重遇了几天,他身上的变化就这样大——开始,他还能多少流露出渚薰般的轻快笑容,可后面,他的笑容却越来越淡,像是渐渐没入云中的月亮;开始,他还执着地对自己提出要求,可后面,只要真嗣表示拒绝,他就很快放弃了自我主张。

他在一点点地被自己磨平,一点点地离“渚薰”这个形象越来越远。

也越发吸引着真嗣,触痛了真嗣的心。

而他自己显然是不自知的,真嗣不说出来,他就无法了解真嗣的感情。既然真嗣说了讨厌他,他只能选择退让,像当年那样,悄悄地、不留痕迹地离开真嗣的人生。

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了。

能再见真嗣一面就已经足够了。

虽然真嗣那句话,狠狠地伤了他的心。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破碎的声音,连灵魂都随之颤抖。其实看到真嗣哭,他也想哭。可那么多年,他也学会了如何控制哭泣的欲望。有些事情,他是永远不会让真嗣知道的。包括拒绝和真嗣一起住的、那个最重要的原因。

他现在,连撒谎都学会了。伪装也完美。如果眼睛会暴露,不和对方对视就好了。

所以他只是望着道路远方,逃避着真嗣的不安。

过了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在即将进入都市森林的时候,真嗣忽然说:“前面那个路口左转,我不回公寓。去老剧场,今天我得去看看工地上的状况。”

被拆掉的老剧场上,将建起真嗣参与设计的新音乐厅。其实真嗣并没有去视察工地的必要,也没有那个权力。可真嗣只想和他再多待一会儿。心底总有个感觉,若这次和他分别,也许就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他的冷漠,就像是分别的信号一般。

他没回应,只是在路口默默左转,开上往老剧场的方向。真嗣想起他在餐桌上曾说要在自己设计的音乐厅里演出,便说:“你也看看吧。也许之后你会在里面演出的。”

他好像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口,语言只化作了凉薄的空气。

老剧场已经炸掉了,工地上一片狼藉。铲车在散落砖石的地面上隆隆地来回,把废材一批批往外运,嘈杂的声音让耳膜都要震坏了。他在路边停了车,两人下了车,工地在马路对面,已经被围合起来,“注意坠物”四个大字用鲜红的油漆写在一块临时搭起的木板上。

真嗣先跑过去,和负责人沟通好了,两人戴着安全帽进了工地。他还是没什么表情,真嗣指着这里那里告诉他,今后舞台大概在什么位置,观众席大概占多大地方,音乐厅的外形该是个怎样的形态。他好像听着,又好像没在听。周围都是轰轰的声音,真嗣不得不提着嗓门大声说话,不一会儿就感觉喉咙干涩发痛,而他却不给真嗣的努力以任何回应,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看上去既没有他第一次听到时那样期待,也不再露出雀跃的神情,只是盯着废墟的某处,沉默着。吵闹的空气和被疏远的寂寞让真嗣焦躁起来。本因为自己有错在先,才放低姿态对他友善,他却反而摆出冷漠的态度,不接受自己的好意,就像在说,他已经不再留恋自己了,他要离开了。

就像当年,所有的礼貌和距离都是疏远的前奏,最后的结果定会是离别。

他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

真嗣已经弄不明白了,被需要的究竟是谁?被依赖的又究竟是谁?一直以来,真嗣都认为,自己是主导者,可仔细想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乃至情绪,都被他牵着走,因他而起落。身不由己的一直是自己。

他望着废墟,真嗣望着他。风夹着沙尘吹动他灰色风衣的衣角和浓绀色的围巾,也吹动了他稍长的白发。他仿佛就要这样消散在风中一般。

我就不该来见他。真嗣想。不见他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痛苦混乱的感情。

不见他的话,就不必去纠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不见他的话,就不会想像现在这样伸出手去、像现在这样产生抱住他的欲望……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真嗣伸出手的瞬间。听到有谁喊“危险!”的瞬间。和他愕然回头的瞬间。

那瞬间,真嗣只是想,他终于愿意回头看我了。

下一秒,背后就狠狠撞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真嗣眩晕了一阵,伴着疼痛,视线渐渐恢复清晰时,看到了伏在自己上方的他的脸。

落下的阴影中,只能看清那对红瞳在灼灼地闪着和痛苦相似的光,他的香气那么近,几乎要透过肺叶钻进真嗣的心里。真嗣想要抹去他眉头的皱起,转眼却蓦然看到一样熟悉到厌恶的东西。

“……A.T.……Field?”

颤抖的声带吐出断续的音节,真嗣放大的眼瞳从扩散着光芒的屏障,回到他的脸上。

——那成熟忧郁、已经模糊了当年的少年的影子的脸。

“你是……渚?”



【上半场:谢幕】



【下半场:】

 
2016-09-13
/  标签: EVA嗣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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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will be f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