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奈因】囚人之死 (中)

ALDNOAH ZERO同人,伊奈帆×斯雷因。

接续在动画结局后的不知所云的展开,私设有。

【前文】



***

大概已经回到市区了。斯雷因坐在包围着他们的伪装用的干草块中间、伊奈帆的怀里,睡意朦胧地想。隔着铁皮和干草传来的喧闹并不那么友善,车身一直在摇晃,似乎是在复杂的路线里七弯八拐。也许是因为困倦,在即将见到艾瑟依拉姆的这时,斯雷因的内心反而异常平静。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见到艾瑟依拉姆了。

伊奈帆一路上很少说话,甚至没有任何交代下一步行动的迹象。他只是在把脑袋从斯雷因的一边肩膀换到另一边肩膀的时候突然说:“你记得我给你看过的《The Adventures of Priscilla, Queen of the Desert》这部电影吗?“

话题仍旧是斯雷因熟悉的跳跃。长长的陌生的单词组合让他愣了一愣,在脑子里慢慢搜寻,印象实在模糊,便老实回答:“……不记得。”

伊奈帆往斯雷因颈窝深处靠了靠,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记得,继续说:“你很美,斯雷因。”

他说……什么?伊奈帆的话语再次让斯雷因的脑袋炸成一片空白。他愣住了,有些难堪,又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怎么回答,索性沉默。伊奈帆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把沉默拋进空气里。因为靠得很近,在行车的嘈杂中,斯雷因仍能听见耳边传来对方轻微的呼吸声。过了一阵,他偷偷看了一眼,看见伊奈帆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就算对方闭着眼,斯雷因也理直气壮地盯着他,如果他又要装睡,就吓不到自己了。斯雷因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伊奈帆都没有睁眼的迹象,他才肯定伊奈帆是真的睡着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睡着的样子。睡着的伊奈帆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平稳的呼吸中却能感觉到安定,闭着的眼睛有着线条分明的睫毛,而另一边……

斯雷因的视线不自觉地从深渊般的黑色眼罩上移开。这个深渊是他一手造就的,那时候他是真的丧失理智了。他对此感到不可避免的歉疚,毕竟,他终究不能算是冷血的人,而且从不愉快的再次见面到现在为止,伊奈帆没有说过任何要他偿还这份伤害的话语。原谅从来比报复更让人难熬。虽然斯雷因也并不知道伊奈帆是否原谅了自己,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非要算的话,也许伊奈帆对自己的这些奇怪举动是对此的报复?可是相较于被夺去左眼一事来说,这些仅是让自己感到羞辱的“报复”显得过于微不足道。

于是仍和往常一样,斯雷因还是猜不透伊奈帆在想什么。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伊奈帆疲累的样子,被戏弄的小小怒意和震惊又很快被不自觉的柔软取代。伊奈帆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和呼吸搔得脖子和心都有些痒痒,清晨的寒意一直顺着裸露的大腿侵入身体,被伊奈帆抱着又很是温暖,至少他不讨厌这份体温,而且把睡着的人推开也说不过去。斯雷因说服自己不要在意和伊奈帆的肌肤相亲,不要去想伊奈帆对自己的那些挑逗,盯着眼前的干草试着放空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伊奈帆想要放空脑袋却越发回想起伊奈帆的种种举动而打算放弃的时候,车缓缓停下了。莱艾的声音隔着干草块也能听出不满:“到了,下来吧。”

伊奈帆没有反应,看来是真的睡得很深了,平稳的呼吸中传递着安定。斯雷因犹豫了一会儿,控制着音量开口:“喂,界冢伊奈帆,醒醒,我们到了。”

在后车门打开的吱呀声和搬动干草块的沙沙声里,斯雷因的话音留下一阵沉默,想着是不是没能把对方叫醒,斯雷因扭头看向肩上的黑色脑袋,正好看到伊奈帆缓缓张开了眼睛,红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某一点。

“喂……”

看到伊奈帆仍沉浸在刚醒的混沌里,斯雷因试着又喊了一声。伊奈帆的目光因他的呼唤聚拢起来,缓缓落在他脸上,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被伊奈帆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斯雷因有些发毛,刚想着要推开对方的时候,莱艾的吼声适时响起,伴随着干草块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响:“伊奈帆你要在二人世界里呆到什么时候!快帮忙!”

伊奈帆的视线这才转开了,他松开了环着斯雷因的腰的手,揉了揉太阳穴。

“抱歉。”

他说。恰好这时靠近两人的干草块被搬开了,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斯雷因眯起眼来,只听见莱艾的影子在说:“你这家伙别给我得寸进……”

她的话戛然而止,斯雷因眯着眼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分辨得出她的声音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抓着坠下去了:“……算了,反正你也没救了。”

伊奈帆的温暖离开了,斯雷因身边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去,让他的心也有些发颤。车身沉了一沉,伊奈帆下车去了,斯雷因的眼睛适应了光亮,看见伊奈帆朝他伸着手:“你穿着高跟鞋自己下不来吧。”

斯雷因看了看自己脚上银闪闪的东西,想到这东西给自己造成的痛苦,还是不得不认输了。纠结着脸接过伊奈帆的手,斯雷因能感觉到莱艾探究的目光在打量着他。下了车,伊奈帆也没有放开他的手,把大衣给他披好了,自作主张地拉着他朝停车的这条巷子的深处走。

“我们在这里停留一阵。”

边走着,伊奈帆说。莱艾走在更前面带路,斯雷因有点在意她刚刚中断的话语,那似乎和伊奈帆隐藏的某些事有关。

“哦……嗯。”

他随口应。伊奈帆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就像在狱中一样,他并不需要去担心什么。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伊奈帆有些不在状态。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连表情都跟印刷似的千篇一律,但斯雷因就是能……感觉到。就和他能从那张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伊奈帆的某些表情一样。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被伊奈帆拉着走,伊奈帆照顾着他的步子放缓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回荡在充斥着污水和一块块黑褐色的不明污渍的巷子里,静寂的灰色空气有着和狱中极为相似的沉重气氛,野猫披着黑色的皮毛从眼前快速地闪过。

太冷了。斯雷因想。这气氛冷到心底里去,与他在狱中感到的那股生无可恋的寒意如出一辙。除了伊奈帆的手传来的温暖,斯雷因感觉自己要被这寒冷给吞噬了。头上两层布满锈迹的狭小阳台里,有个衣衫凌乱的憔悴女人用毫无眷恋的死一般的眼睛望过来。

斯雷因发现了她,她也发现了斯雷因。

——斯雷因竟有一瞬间在那个女人身上看到了自己。

“……生存是骗人的,而且它是永恒的。”

斯雷因小声地念了出来。如果是那个陌生的女人的话,也许能和自己产生共鸣吧——对这个世界毫无眷恋,而且懒于应付苟活。他不由得苦笑。他甚至忽然觉得,见不见艾瑟依拉姆都似乎不重要了。他的心里那么空,仿佛有个黑洞在吞噬着一切。

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忽然收紧,斯雷因抬头,伊奈帆停下了脚步,正直直地看着他。

“怎、怎么了……?”

被伊奈帆血红的眼睛盯着,斯雷因有点紧张。然而伊奈帆却什么也没说,很快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在伊奈帆沉默的背影里,斯雷因感觉到一种和愤怒相似的气息。这感觉让斯雷因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责怪,可伊奈帆什么也不说,他也不会主动开口,而且说不定,这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莱艾领着两人进了某个隐蔽的破旧公寓,敲开了一扇油漆斑驳剥落的门,门后出现了新的面孔。

“你们终于来了,我一直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呢。”

“麻烦你了,韵子。”

被称作韵子的女人把三人迅速引进屋里,在关上的门后,她深深叹了口气,看向斯雷因:“……摆着一张不知者无罪的迷茫的脸呢。”

“实际接触过后感觉似乎是个笨蛋。”莱艾耸耸肩接话。

虽然明白两人说的是自己,但斯雷因仍旧一头雾水,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变成了话题的靶子。他像要求得答案一般看向伊奈帆,伊奈帆却松开了他的手说:“你先去睡一会儿,要走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伊奈帆的手离开的瞬间,斯雷因竟感觉到和寂寞相似的心情。也许是因为冷。他说服自己。伊奈帆把他丢进旁边房间的床上,留下两字命令,“睡觉”,遮光窗帘拉上了,伊奈帆留下他就关上门出去了。

斯雷因有些在意伊奈帆显露出来的疲惫,可就算伊奈帆给他询问的机会,他大概也不会问出口。伊奈帆毫不犹豫地丢下他一个人,这还是他“出狱”之后的第一次。虽然他们之间仅仅一墙之隔。

斯雷因莫名有些被冷落的焦躁。他在泛着微光的黑暗里闭着眼。明明在车上还很困,现在怎么也睡不着。他试着去考虑见艾瑟依拉姆的事,惊讶地发现自己既不感到期待,也没有任何不安,像是忽然间迷失了目的。

很快就能见到艾瑟依拉姆了。斯雷因想。可这个想法只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波纹,复又沉寂下去了。仿佛他之前的急切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冲动一般。

他想见艾瑟依拉姆,这是真的。在刚入狱那段,还因为忏悔而压抑自己不能见她。等忏悔日渐淡去,他又想要见她了。只可惜他能见的只有伊奈帆,他不可能开口向伊奈帆求情。

虽然在斯雷因的印象里,伊奈帆的确说过类似“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这样的话。可斯雷因想要的东西,伊奈帆给不了。而且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所有期待都已经落进了内心的虚无里——他什么也不需要了。

可这只是假象罢了。斯雷因苦恼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明白自己的懦弱。伊奈帆比他更明白。这就是为什么和伊奈帆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时会感到难以忍受的不安。可同时,伊奈帆也不可否认地让他感到安心。这种不安和安心的微妙平衡实在令人发狂。

虽然对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不断地在骚扰他,不断地闯进他铁灰色的静寂里。但可怕的是,某些事一旦成为习惯,就也必然带来安心。这个想法,斯雷因在狱中的时候从没想过。如果不是这些天伊奈帆的奇怪举动,他不会去太多思考伊奈帆的事。

一旦去回想,有关伊奈帆的记忆就失控般充满了脑海。也许因为这些年能见到的只有伊奈帆,斯雷因能清晰记得两人相处的大部分情景。比如,他甚至能记起伊奈帆第一次叫他狗的时候的场景。那是他刚刚开始习惯伊奈帆帮他梳头时的事——在看过他总是笨手笨脚地梳不开长发之后,伊奈帆一声不吭地拿过了梳子。虽然他提出过要剪掉,可伊奈帆无视了他的要求,自顾自陷在写满了斯雷因看不懂的文字的书页里。

那日,伊奈帆一如既往给他梳头,忽然间说了一句,你不是黑色的。这么说着,他把斯雷因的长发编作一股后就默默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他手上多了个项圈——

吱呀。

斯雷因的回忆断在了中途。有谁进到房间里来了。斯雷因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知道那是谁。他装作睡着了,来人的脚步停在床边,气息贴近过来。

是伊奈帆。斯雷因心里定论。他太熟悉这个气息,更何况对方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来了。

他感觉伊奈帆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顺着发梢滑上脸颊,粗糙的手指摩挲过眼角,有什么柔软而炽热的东西轻轻碰触了额头,顺着鼻梁、脸颊蜻蜓点水般往下,最后落在了唇上。

意识到那是伊奈帆的唇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伊奈帆在他唇上停留了一阵,才缓缓移开,再抚摸过他的脸颊和头发,和来时一样悄悄地出去了。

斯雷因的脑袋一片空白。

就像在地下伊奈帆忽然亲吻了他一样,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完全凝固住了。在房间黑暗的寂静里,斯雷因听见自己激烈得几乎能炸开的心跳声。伊奈帆越来越频繁的出格举动的意味,斯雷因不是没有过猜想,只是迟迟不肯下定论。在那晚伊奈帆对他起了反应的时候,其中的意味就早已不言自明。

可这并不是能够轻易接受的事情,斯雷因无意识地就忽视了。可伊奈帆已经做到这个地步——那轻柔抚摸的手指,那眷恋的吻,实在没法将之单纯地当做一时的意乱情迷。

伊奈帆大概……喜欢同性?

斯雷因心里犹豫着下了结论,可这个结论并不能平复狂乱的心跳。脸上的灼热让他无法好好思考。或者说,明明那时候就知道伊奈帆对自己会有反应,却没有去考虑对策而是逃避般顺其自然,甚至开始适应……这中间伊奈帆究竟对自己下了什么催眠?

在脑中混乱的嘈杂里,斯雷因注意到了门外刻意压低的谈话声,他终于从伊奈帆带来的慌乱中抽回一丝理智,侧耳细听谈话的内容。

“他睡了。”

这是……伊奈帆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吧?”莱艾的声音带着揶揄,“不管怎样,你别太乱来。毕竟……”她顿了顿,“你的情况不容乐观。撑到现在已经很勉强了吧。”

“虽然靠药物可以缓解,但是后遗症和损伤是没办法逆转的……请多关心一下自己,伊奈帆。”韵子的声音听着很是担忧。

“抱歉,谢谢你,韵子。我会的。”伊奈帆的声音还是没情绪,伴着翻动物品的窸窣声,“嗯,不出意外的话,这些足够用到葡萄牙的了。”

“这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莱艾的声音。

“总会有办法的。”

“这种不确定的说法,要是以前真的难以想象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自从你病了之后,反而越来越有人情味了。你就当我是在夸你吧。”

“嗯。”伊奈帆的声音远了一些,“我去整理情报和计划。”

“你不休息一下吗……喂,伊奈帆!”伊奈帆似乎是离开了,莱艾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他大概没把这件事告诉斯雷因·特洛耶特。”

“这个做法的确是伊奈帆的风格……可是他的情况……”韵子的声音比之前更为担忧了。

“我管不了了,随他去吧。伊奈帆那家伙就算痛得死去活来也完全不表现出来,和以前相比,真不知道是进步了还是更加没救了。”莱艾叹了口气。

“说起来,虽然不知道他一直在想些什么,但伊奈帆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叫瑟拉姆,而是叫艾瑟依拉姆了……”

两人似乎还交谈了什么,可斯雷因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只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伊奈帆的身体状况。

后遗症?伊奈帆病了吗?他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过?

斯雷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被伊奈帆亲吻的震惊被另一种震惊取代了。按莱艾她们的说法,伊奈帆不但病了,而且病得挺重,然而在斯雷因面前,他没有表现出过一丝一毫的弱态。这让斯雷因有种不被对方信任的被背叛般的感觉。

斯雷因有些怒意,但更多的是担心。这担心和伊奈帆还能否顺利让自己见到艾瑟依拉姆无关,他只是担心伊奈帆而已。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在即将去见艾瑟依拉姆的此刻,他的心里想的却反而不是艾瑟依拉姆,而净是在考虑伊奈帆的事了。

伊奈帆。伊奈帆。伊奈帆。全都是伊奈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侵略了自己的思考的?

在斯雷因面前,伊奈帆总是无所不能的。他很聪明,甚至太聪明,世上似乎就没有能难倒他的事。如果有,那大概也就是这个所谓的病了。

可伊奈帆究竟哪里病了。

斯雷因回想着伊奈帆的样子,顺着记忆的藤蔓往下搜寻,心底的寒冷渐渐弥漫上来。

他记起了一个深渊。他亲手给伊奈帆留下的深渊。如果有什么能后遗症能够让伊奈帆痛苦,那也只有这个了——那颗从自己手中发射出的无情的子弹,穿过了红色的瞳孔,进入了伊奈帆的脑里。

斯雷因抓住了自己的胸口,他感到痛苦。

虽然之前就对伤了伊奈帆这件事抱有些微的歉疚,可真实了解到自己对伊奈帆造成的伤害时,这感情就瞬间膨胀开来,变成一片巨大的恐怖。

要是那时伊奈帆没能活下来——

斯雷因不敢想象。他只是碰触到了这个设想的边缘,身体和心灵就忍不住颤抖起来,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怖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他现在才察觉,他对伊奈帆几乎一无所知。不论是患病的事也好,镇压反叛军的事也好,斯雷因还在狱中的时候,伊奈帆从未提过自己的事。他像是世间的常理一样存在于斯雷因空虚的生命里,虽然斯雷因想要从他身边逃离,却从未想过要他消失。

对于失去的不安唤醒了和那个笑脸鸡蛋有关的记忆。斯雷因缓缓从床上起来,打开门走出房间。莱艾和韵子察觉到了他的出现,显得有些惊讶。

“……伊奈帆在哪里。”

他一手扶着门,一手揪着胸口,低声问。一头长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了?”莱艾最先反应了过来,望望他,又望望另一扇房间门,“没发现你在装睡,伊奈帆也的确是……没救了啊……”

话语中带着苦涩。原来,她那句突然中断的话是因为这个,伊奈帆显得疲惫和不在状态也是因为这个——他病了。斯雷因胸腔里的灰色固体又胀大了一些,几乎顶着喉咙,随时要溢出来了。他压紧胸口的这股不安,顺着莱艾的目光望去,另一扇房门就打开了,伊奈帆出现在门后,视线朝他望过来:“什么事?”

伊奈帆光是出现在眼中,斯雷因心里不安的骚动就平复了一些。他走上前,拉着伊奈帆进到房间里,把门关上了。伊奈帆任由他的行动,等他稍微平静下来,才问:“怎么了?”

斯雷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皱着眉头,揪着胸口,胸腔跟着心跳起伏着。

“没、怎么……”

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因为情绪波动强烈,他的意识也有些飘忽起来,然后,这漂浮感蔓延到全身,他忽然间记起这意味着什么。

一阵眩晕过后,他瞬移了。可他甚至没来得察看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伴随着又一阵眩晕,伊奈帆回到了他眼前,猛地把他抱进怀里。

“你有事想问我吧。”

伊奈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环抱的双臂给斯雷因无法言说的温暖的安心感,他能确认伊奈帆的存在,仅仅如此,就让鼻头有些酸。静默了好长一阵,沉浸在对方的体温里,他才慢慢地小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伊奈帆的话语一如往常地平静,他也许早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了。可是这次,斯雷因对此没有任何怨言,他把头埋进伊奈帆肩膀,揪着胸口,又揪住伊奈帆的衣服:“左眼……”

对伊奈帆来说,斯雷因太好读懂了。虽然他试图将表情隐藏起来,伊奈帆也能想象到他此时是如何一张几乎要哭出来的不安的脸。伊奈帆紧了紧怀抱。

“你真的像只狗,斯雷因。”

甚至不知道默许了我的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伊奈帆想。他太害怕被抛弃了,就算他不愿承认,但斯雷因这个存在,必须依附着什么才能活下去,在艾瑟依拉姆之后,是自己。光是想象会被抛弃,他就害怕成这个样子,颤抖着像一个渴求爱而不得的孩子。然而,斯雷因并不了解他自己。他不知道,眷恋就是他最大的弱点,而不是懦弱。

而且,他的确是在乎我的。

伊奈帆心里不无满足地想。

“斯雷因,你认为我的左眼失明是你的错。这的确是。”伊奈帆能感觉到斯雷因随着这句话而绷紧了脊背,他是刻意这么说的。如果负罪感能牵绊住斯雷因,他不介意再增加一枚筹码,“是的,因为你的错,不仅是左眼失明,我的脑也留下了后遗症。间发性的头痛,和部分的思考障碍。”

在对蕾穆丽娜的反叛军的战争里,重新使用的仿生机械眼加深了病情。莱艾说的变得更有人情味,一部分是由于年龄的增长,另一部分是因为思考障碍。而这件事,也只有亲友和少部分高层知情。作为战争英雄的他,必须保持战无不胜的形象。

而且,斯雷因还在狱中的时候,伊奈帆也必须在他面前表现得无所不能。伊奈帆那时并未了解自己的真实心意,只是无意识地想让对方安心一些、多依靠自己一些。不可否认,在看到那张因害怕抛弃而显露出不安的脸时,自己的心会动摇。

伊奈帆松开了斯雷因,看向那双摇晃的海蓝宝石般的眼睛:“生存是骗人的,而且它是永恒的。你是那么认为的吗,斯雷因。”

斯雷因没有答话。像是在躲避内心被看穿的惶恐,他移开了目光。

伊奈帆的手缠绕上金发,手指穿过发丝将凌乱细细解开,继续说:“不要再继续麻痹自己了,斯雷因。只要你还有哪怕一丝留恋,死对你来说就不是最佳选择。而你必须承认,你对我产生留恋了。”

伊奈帆的字字句句,斯雷因都无法反驳。他说的一直都是对的,甚至比斯雷因自己还要了解“斯雷因”这个存在。那个带着笑脸的鸡蛋,也不过是伊奈帆针对他的懦弱精心布下陷阱罢了。

斯雷因扯起苦涩的笑:“……你赢了,界冢伊奈帆。”

 

 

根据伊奈帆新整理的情报推算,今天的游行取消了,改在了明天。而到了预定的游行时间时,官方也的确宣布了艾瑟依拉姆因为怀孕身体不适,而临时改为明天。民众虽然有不满,但这并不能影响上面的决定。

既然如此,斯雷因和伊奈帆也就把变装卸掉了。重新穿上裤子,斯雷因有种获得新生的感觉。他坐在伊奈帆后面的沙发上,伊奈帆在前面的桌子上操作电脑,韵子分别给他们递过来热茶。

气氛有些尴尬。莱艾和韵子一直在用微妙的目光打量两人,让斯雷因有些无所适从,伊奈帆却仍旧处之泰然。在听了伊奈帆的那番话之后,他对自己感到更加迷茫了。

不过,他已经能够理解为什么那时候伊奈帆要让他照顾那只注定会死的小鸡了——为了让他产生眷恋,然后体会失去的痛苦和恐怖。如果是这样,那伊奈帆的确成功了。这实在是十分狡猾。可比起被操控的愤怒,对于失去的恐怖更多地支配了斯雷因的心灵。

在他去想象伊奈帆的死亡的时候,反而越发回想起两人在狱中相处的日子。在那段平静的日子里,虽然斯雷因的心灵在渐渐枯萎,可伊奈帆的存在却无形中给他提供了某种安稳,让他不至于彻底地抛弃自己。伊奈帆就是他与世间联系的那根蜘蛛丝。

可是,承认这点让斯雷因觉得有些丧失尊严。他捧着茶杯,隔着飘散的热气望向被屏幕的荧光映着的伊奈帆的侧脸,没表情,还是没表情。也许他现在正因为疼痛而难受,但外表却完全看不出来。而且,虽然说了有思维障碍,他却还在为了自己的任性而忙碌。

如果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对他产生眷恋,投入的成本也太高了。

除非,他还有别的目的。

想到这里,斯雷因的脸有些烫起来。他又差点忘了伊奈帆喜欢同性这件事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应当和伊奈帆开诚布公地谈谈,毕竟,他不能总是这样忍受对方的骚扰。伊奈帆总得去找到正确的对象,而不是拿自己来泻火。

可想到伊奈帆会对别人做出那样的举动,斯雷因心里又有些莫名的不乐意了。不过,伊奈帆似乎并没有找寻其他对象的意思。

似乎是注意到了斯雷因的视线,伊奈帆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一言不发地转回去了。韵子在给他换绷带的时候,问起了网上流传的那张照片的事——那张拍到斯雷因瞬移的瞬间的照片。

虽然她是伊奈帆的伙伴,但斯雷因不知道当不当告诉她实情。伊奈帆仍注视着屏幕,没回头,只有声音传过来:“抱歉,韵子,这件事暂时不能向你们解释。”

“这样啊……没关系。不过,网上的流言可是传得很厉害呢。”

“我知道。”

伊奈帆的语气冷静。不管真相如何,对军方来说,唯一的结论只是,他们不必顾忌艾瑟依拉姆而终于可以直接杀掉斯雷因这个后患了。那些具有威胁性的猜测估计也是军方刻意煽动民众情绪,从而在舆论上压制艾瑟依拉姆,让她不能再轻易出面包庇斯雷因。

但伊奈帆明白,事已至此,艾瑟依拉姆恐怕也不会再轻易庇护斯雷因了。纪念日游行的推迟就是她的决定。这是一个信号。虽然伊奈帆已经失踪的事没有对外公开,但她应该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以推迟游行给伊奈帆信号,劝诱伊奈帆带着斯雷因尽快出现。所以,明天的行动不会有太多障碍。斯雷因应该能实现自己的心愿、也能按照艾瑟依拉姆的预期,平安到达她的面前。会利用斯雷因的憧憬的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少女,可笑的是,斯雷因内心仍旧是当年那个憧憬着她的少年。当内心的期待与现实脱节,产生激烈碰撞的时候,斯雷因会承受不了。

伊奈帆是真的不太想让他去见艾瑟依拉姆,可不见一次,他就不会死心,艾瑟依拉姆会永远占着他心里的一部分,将他束缚在过去。所以,即便会产生莫大的痛苦,让斯雷因完成心愿仍是必要的。

——不论发生什么,我会救他的。

伊奈帆想。他感觉头又痛了起来,思维像是玻璃一样啪啦啪啦地往下掉着碎裂的边角,他一时陷入意识的死角。但他忍住了,他必须成为斯雷因的依靠。

重新安排过计划之后,伊奈帆让莱艾和韵子先离开了。她们能帮的也就到此为止了,剩下的路,必须由伊奈帆和斯雷因自己走。这是个人的任性,伊奈帆不想连累任何人。离开前,韵子还告诉斯雷因,自己和莱艾都喜欢过伊奈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十分认真,仿佛一个宣战的战士。斯雷因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点了点头,结果,韵子走出去几步,忽然间又返回来给了他一巴掌。

“你简直迟钝得无可救药!”

韵子喊着。

莱艾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斯雷因一脸茫然地捂着被打的脸,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招惹这两个女人了。

韵子下手并不重,等送走两人,脸上的疼痛也基本消退了。可左眼里有些刺刺的,斯雷因伸手要揉,伊奈帆把他的手拿开了。

“别揉。”伊奈帆拉着他坐下了,让他抬起脸,撑开眼皮,“睫毛进去了。保持这样不要动。”

伊奈帆的脸凑上来,在斯雷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离开了,把舌头上沾的睫毛拿下来,他说:“已经拿掉了。”

“……哦。”斯雷因眨眨眼,刺痛感已经没有了。是伊奈帆舔掉了他眼里的睫毛。虽然应当说些感激的话,可斯雷因说不出口。知道了伊奈帆的病情后,他不敢轻易向伊奈帆开口,他觉得造成这一切的自己没有向对方抱怨什么的资格。

伊奈帆继续回去收集情报和安排计划了。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凉薄的空气仿佛将眼前的景象倒回了狱中的日子。那时候,伊奈帆偶尔戏弄他,他也是完全没有反应的。不过,那时是因为心如死灰,现在却是因为惶然。

那时候,伊奈帆甚至给他戴过项圈。不过对于那时的斯雷因来说,尊严什么的都无关紧要。伊奈帆给他戴了项圈,他没反应;就这样拉着他出去转了一圈,他没反应;让他戴着不许摘下,他仍没反应。现在想起来,是多么不可思议——至少,要是现在的伊奈帆敢这么做的话,斯雷因会狠狠一拳揍翻他。

明明出狱才那么几天,斯雷因忽而有些不了解狱中的自己了。

同样让他感到困惑的还有伊奈帆。他为什么要带自己一起走?在这件事结束后,他大可回到军方,惩罚不会太重,毕竟军方需要战争英雄这个招牌。他只要抛弃自己,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但是他说了,他不会那么做。可是为什么?

斯雷因想不明白。伊奈帆说了不会抛弃他,就一定会做到,这让斯雷因的心里揪作一团。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晚饭的餐桌上,他问伊奈帆:“明天……还要那样变装吗?”想到那身装束,斯雷因十分不乐意。

“不必了。”伊奈帆说,他身上已经感受不到那股疲惫,虽然这一天他几乎没有休息过,“既然你能瞬移的事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就有效利用起来。”

“有效利用是……?”

斯雷因猜想伊奈帆是否是打算独自先到,然后通过呼唤使他直接瞬移过去。可伊奈帆不是也被通缉了吗?还是说,他总有其他办法?

“明天,用墨镜和口罩伪装一下,混在人群中就可以了。”伊奈帆继续说。

“这么简单?”既然这样就可以的话,今天为什么要特地扮成那种样子?斯雷因觉得也许这只是伊奈帆的又一个玩弄,可要真是这样,伊奈帆没必要连自己也这么做。可斯雷因掌握的信息不足,应该是,伊奈帆向他透露的信息太少,他无从推测。虽然将一切都交由伊奈帆安排,但斯雷因觉得他在刻意隐瞒很多事。

“嗯。我会把路线给你,明天,你自己去。”

……什么?

斯雷因花了几秒去消化伊奈帆的话,脸色悄然苍白下去,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间炸开了,让耳朵嗡嗡作响:“我……自己去?”

他的声音无意识有些颤抖。伊奈帆从盘子里抬起头来望向他,微微眯起眼:“我先去别的地方,在你见过艾瑟依拉姆之后,我会把你叫回来的。”

这就是有效利用。伊奈帆解释道。他的话让斯雷因飞散的意识回来了一些,心里的噪音渐渐平复下去。

原来他并不是要丢下我。斯雷因有些后怕地想。虽然让伊奈帆丢下自己,最初是斯雷因的提议,可他从没想过,这提议若是变成现实,会如此可怕。他也从来没想过,伊奈帆的离开对他来说是如此无法忍受。习惯或是别的什么,让伊奈帆的存在成为了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他从伊奈帆脸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盘子里,没了食欲。

有什么东西忽然伸到眼前,斯雷因聚拢了一下视线,是个勺子,顺着勺子望过去,是伊奈帆:“要我喂你吗?”

他说。

他又把自己看穿了。斯雷因不知道,为什么在伊奈帆面前,自己总是极尽狼狈,而即便看透了这样不堪的自己,伊奈帆仍旧留在自己身边。

斯雷因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韵子和莱艾会喜欢伊奈帆了。

这份温柔让斯雷因感到一种与痛苦相似的感情,可斯雷因并不明白其正体。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勺子:“……不用了。”

伊奈帆这次没有勉强他。

晚上,伊奈帆果然还是要和他睡。这次,斯雷因没有任何怨言。一方面,他的立场不允许他说出拒绝的话语;另一方面,他不知怎的,竟开始害怕去拒绝伊奈帆。

“明天七点起。路线你已经清楚了吧。”伊奈帆躺进被子里,边搂过他边说。也许是药效发作,又也许是因为忙碌了一天,他的声音里带着睡意。

但是斯雷因却完全没了睡意。他有那么多问题想要问伊奈帆,关于伊奈帆的病的事,关于这些暧昧的举动的事,关于伊奈帆的真正目的的事,可不知为什么,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仿佛不知道答案,现在就可以永远继续下去一般。

他已经太习惯伊奈帆的存在了。虽然脖子上没了项圈,斯雷因却觉得,伊奈帆用某种更为沉重的看不见的东西束缚住了自己。

“……嗯。”

他心不在焉地应。他想起了伊奈帆在他装睡时做的那些事,可是,他现在反而不怎么在乎了——明天过去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伊奈帆比他更早睡着了。斯雷因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不见对方的样子。他伸手摸索着,犹豫着抚上了伊奈帆的左眼,带着些许害怕的心情,害怕手指摸到的是一片虚无的空洞。可他确实摸到了眼皮,眼皮底下也并非空无一物,估计是装了填充的假眼,即便如此,斯雷因还是感到脊背发凉。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可怕的事。只差那么一点点,这个人在那时就会被自己杀了,自己的命运也会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前进吧。可就算他真的夺得了地球实现了艾瑟依拉姆的愿望,在仅剩的为那愿望奉献一切的余生里,他也和死人没什么不同。在那之中,并没有名为“斯雷因”的个人意志的存在。

就像在狱中时一样。

他曾经为艾瑟依拉姆而活,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着。

伊奈帆说过把自己交给他。不管斯雷因愿不愿意,那也已经成为了现实。见过艾瑟依拉姆之后,如果伊奈帆命令他活着,他便活着,仅此而已。

斯雷因感到空虚,甚而见艾瑟依拉姆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见到了她又能怎样?她已经和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她是鲜活的人类,自己却只是行走的死尸。

伊奈帆对这无欲望的半死人究竟有什么渴求?

斯雷因依旧没有答案,终究还是在复杂的心绪里睡过去了。他似乎做了梦,梦到了过去,带着战场的干涩的沙尘味道的混乱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最后拼贴成他把枪指向伊奈帆的那一幕。他以第三者的视角看见了自己那狰狞的面容,和同样狰狞的黑黢黢地指向伊奈帆的枪口。

不要!

斯雷因在梦里撕心裂肺地喊。然而梦里那是他又不是他的人,仍旧绝情而毫无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伊奈帆在他眼里缓缓地往后倒去,如一个逐渐减速的慢放镜头。

斯雷因大汗淋漓地惊醒了。梦里的枪声仍旧在脑海里回响,意识一片摇晃。他揉搓着脸,拍掉了闹钟。忽然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他半睁着眼朝身旁望去。

——伊奈帆不见了。

 

 

回过神来时,斯雷因发现自己站在昨日伊奈帆拉着他走过的那条巷子里,天光从建筑中间狭窄的缝隙里落下,映照着地面的水洼。

他又瞬移了。

在他找遍屋子没找着伊奈帆的时候,意识出现了一瞬的恍惚,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这里。

他抬头,看到了二层的小阳台,昨天的女人仍旧站在那里,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神态,一样的目光,就仿佛她被固定成了那个模样,成为世间一幅定格的画面。

这情景让斯雷因忽然产生一种和现实脱节的不真实感。虚无的冰冷再次抓住了他的脚踝,他忍不住想要找一份温暖来挣脱这份恐怖。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伊奈帆牵着自己的手的温度。斯雷因奔跑起来,像是要逃离身后追着他的某样东西,无意识地想回到仍残留着伊奈帆感觉的那间公寓去。沿着记忆正确地回到了公寓里,在关上的门前,他却蓦然发觉自己身上没有钥匙。

斯雷因无助地看着面前拒绝这他的大门,眼眶有些酸涩。巨大的不安吞噬了他,他四处张望了一圈,甚至希望伊奈帆此时能够瞬移到自己眼前,可那是不可能的。现实给他的唯一答案只是,他对伊奈帆的存在已经依赖到中毒的地步了,以至于伊奈帆不在身边,他就立刻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当中。

尝试冷静头脑却完全是徒劳,斯雷因用找到的一截铁丝撬开了门,终于进入房间,他靠着门瘫坐在地上,捂住了脸。伊奈帆的确是说过他会先去别的地方。可斯雷因希望,他至少叫醒自己说一声,而不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会让斯雷因错觉自己被抛弃了。

他已经在短短的几天里习惯了睁开眼时就看到对方那张没表情的脸,那仿佛成了安心的信号。可今天不但没有这一信号,甚而梦中的情景也在加深着不安。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狼狈,对一切都不知所措。也许像伊奈帆说的那样,他在狱中安逸了太久,已经无法再适应变化和世界。

斯雷因平复了一下心情,摇晃着站起来,去找伊奈帆留下的信息。伊奈帆做事不会出现疏漏的,而且不管怎样,他还是得见艾瑟依拉姆。见到她的话,这份难以忍受的不安说不定也会减轻一些。斯雷因如此希望着。

他在餐桌上找到了伊奈帆留下的便条,和已经做好的早餐。便条压在水果篮子下方,A4大小的白纸,十分显眼,因为伊奈帆的突然失踪而陷入慌乱,斯雷因刚刚竟然没能发现。好大一张白纸上,只有那人留下的寥寥一行字,嘱咐他吃完早餐,路上小心。

斯雷因皱起眉头,盯着那简短而工整的字句,视线有些模糊。

他使劲眨了眨眼,让视线恢复清晰,按便条上说的,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把早餐热好吃完,戴上墨镜和口罩走出门去。

在要关上门的一刻,他忽然停了下来,望向室内。

因空无一人而显得冷清的起居室里,灰尘在清晨的阳光里缓缓漂浮着。这一去之后,就再没有归宿。曾经,斯雷因觉得那间小小的囚室就是他最终的归宿。在脱离了囚牢之后,虽然不想承认,但伊奈帆的身边仿佛成了他新的归宿。

在伊奈帆不在身边的此时,这空荡荡的屋子似乎又在向他展现生活的虚无了。心脏在空无一物的胸腔里跳动着,在寒凉的内心的深渊里留下回声。

斯雷因关上了门。

他该去见艾瑟依拉姆了。

 

 

人群拥挤。斯雷因按照伊奈帆的计划,顺利地到达了这里。他挤在人群里,仿佛又回到了前几日。纵使被那么多鲜活的气息包围着,他仍旧觉得寒冷。他本该和人群一样露出期待而兴奋的神情,但此刻胸中充满的只是焦急。

他想要快些见到她。只要快些见到她,就能够快些从这由伊奈帆的离开带来的不安的恐怖里解脱。

没有人注意到他,注意到人群中混进了一个死灵。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那长长的笔直的道路尽头,躁动地等待着。墨镜的黑色阻碍视线,斯雷因把它摘下了,蓝得刺眼的天空让他禁不住眯起眼来,忽然间想,伊奈帆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是不是在透过屏幕望着这边,他能在这密密麻麻的彩色的人海里发现自己吗?

察觉到这个念头的荒谬,斯雷因悄悄回了回神,继续望向那遥不可及的道路尽头。在几近煎熬的漫长等待里,人群终于迎来了骚动,斯雷因也迎来了他曾经日思夜想的一刻。

他远远地望见了她。她站在点缀着金色的白色中间,笑容得体地向着人群挥手。她变得更美了,身上散发着成熟而温和的气息。斯雷因曾觉得自己也许不太想要见她了,可在看到她的这时,心底的那股冲动又翻涌起来。艾瑟依拉姆在他眼里,犹如女神的降世。

她曾经是斯雷因的救赎。

也许此刻,她也能再次成为自己的救赎。

斯雷因眼睛里只剩下艾瑟依拉姆,他摘下帽子和口罩,推开了人群,冲破了屏障,不管不顾地朝着她跑去,不理会那一支支向着他的枪口。艾瑟依拉姆发现了他,她惊讶的脸在青绿色的眸子里随着距离的接近越发清晰。斯雷因的嘴角不自觉漾出笑容,朝她伸出手去。

就快到了,他就快回到她身边了。

可短暂的幸福突然被落在背上的重击打断,紧接着腿窝受到的冲击让斯雷因重重跪在了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脑袋被狠狠压在地上。

斯雷因愣了一瞬,意识到自己正被那些愤恨的手狠狠地钳制着,他却没去反抗。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感到失望,而是有种意料之中的释然。

果然,自己是配不上她的,也没有待在她身边的资格。斯雷因淡然地想。脸颊贴在散发着柏油味道的粗糙的地面上,硌得发疼。他顺着地面看到好多惊讶的鞋子,骚动着互相窃窃私语。

“您没事吧!”

“我没事。”斯雷因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高跟鞋轻轻敲击地面,停在他前方,艾瑟依拉姆的声线依然熟悉,却沉淀了岁月的稳重,“抬起头来吧,斯雷因。”

压着脑袋的手拿开了,斯雷因缓缓抬起头来,艾瑟依拉姆重新回到他眼中,微笑的样子真的很美。他呆呆地看着,千言万语堵塞在喉间,嘴唇颤抖着吐不出话语。

他跪着,仰望着她;她站着,俯视着他,话语温柔:“你过得还好吗,斯雷因?”

——我很好。

应该这样回答的。这样回答的话,她一定会笑得更温柔的。但是,斯雷因说不出这简单的一句话,他浑身颤抖着,想,我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我很痛苦,生不如死。您为什么要让我继续活着呢?

库兰凯恩在后方用枪指着他。斯雷因移动视线,看到表情复杂的人群,神情紧张的护卫,满脸警惕的库兰凯恩,最后又回到温柔微笑的脸庞上。蓝得没有任何杂质的天空和它之下的万物都十分相称,却和斯雷因无关。

“生存是骗人的,而且它是永恒的。”

这句话突然又出现在脑海,让耳边的一切都归为了死寂。斯雷因瞪大了眼睛,心脏搏动着敲击胸口,他冻结的感情一瞬间决堤般冲破了自我麻痹的漠然,全部回到了胸中。艾瑟依拉姆的微笑在失焦的视线中模糊了,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庞滑下来,斯雷因听到自己的泪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和他心里的某样重要的事物一起碎掉了。

——这吞噬全身的疏离感告知了他存在的虚无。

他已经死了。不管是哪个意义上的,他不该再出现在这世上。他是不被需要的。他已经不再被她需要了。

“啊……”

他嘶哑着发出了呜咽。

“斯雷因?”

艾瑟依拉姆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但她是不可能明白的。

“……别看我。求求您别看我……”

斯雷因的身体包裹着灵魂颤抖着缩成一团,他抽噎着,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伴随着缺氧的窒息感,眩晕又来了。

毫不留情地钳制着他的手消失了,边哭着,斯雷因知道自己又移动了。他抬起头来,没看到伊奈帆,落满灰尘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破碎的窗口洒在被丢弃的人偶身上。

斯雷因的泪水停不下来。他又被送到了没有一个人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只有他自己。他已经不属于那个彩色的人世。

他站起来,四处走了一圈,似乎是个废弃的医院,水泥地面的裂缝中钻出杂草,灰色的墙面落下碎块,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干枯的泪水在脸上留下紧绷感。窗外淅沥淅沥下起雨来。

斯雷因在等待着。

——他想回到那个人身边。

 

 

伊奈帆没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纵使他细致地做了万全的准备,却估算不到自己身体状况的变化。

他从昏厥中醒过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下了山头。屏幕兀自在红色的晚霞里闪烁着,沙沙作响。

“斯雷因。”

他焦急地喊,那个人立刻带着蓝色的细小火花出现在他眼前,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

“斯雷因。”伊奈帆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拨开长发,看到一双空洞的眼睛。

这不是他期待的。伊奈帆一瞬间感到难以忍受的后悔和痛苦,让他皱了眉头。斯雷因的眼神甚至比在狱中的时候更加空洞,仿佛这躯壳里,“斯雷因”这一存在早已死去了。

可伊奈帆甚至不敢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

“对不起,这是我的失误。”

他诚心道歉,试着把斯雷因的意识拉回来。可青绿色的眸子甚至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呆滞地落在虚空里。

“斯雷因。”

伊奈帆又喊了一声,斯雷因仍旧没给他回答。他感到绝望。

他向来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计算好一切,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发生。可他毕竟不是神,再怎么计算,也总有预料不到的失误。

可这失误太致命了,不管是对他来说,还是对斯雷因来说。

伊奈帆感觉脑袋又开始痛了起来,在意识里突突地跳动着。电视发出的声音在耳朵里扭曲成低沉的嘶吼。他犹豫了一瞬,生硬地把斯雷因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床上。

到这里,伊奈帆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从未如此无计可施。可对上斯雷因的事,他常常感到捉襟见肘。这次,他终于束手无策了。

他驱动大脑想要去思考对策,可思维障碍偏偏在此时伴着无法忍受的头痛,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电视屏幕闪烁着,播放着即将开始的夜晚的狂欢,像是忘却了斯雷因白天造成的骚动。艾瑟依拉姆带着微笑出现在屏幕上。

伊奈帆看向斯雷因,青绿色的瞳孔,将目光移向了屏幕。就算变成这样了,他仍旧会对艾瑟依拉姆产生反应。

伊奈帆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和愤怒,这感情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吞噬了他向来的理智,他几乎没有思考,上前就要关掉电视。

“……不要关。”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伊奈帆停住了动作,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斯雷因。斯雷因的视线依旧定格在屏幕上,表情空洞。

“……让我一个人静静。”

他低声说。

伊奈帆从他的话语中听不出感情的起伏。在斯雷因身上,他只看到了悲伤的绝望。就像仍在狱中时那般,清澈的瞳孔失却了所有的渴望和光芒,放弃了存在。

可现在和那时不一样,伊奈帆也不知道如何能将斯雷因从那冰冷的深渊中拉上来。他害怕了。他害怕自己再稍有失误,斯雷因几近崩溃的心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这害怕束缚了他的手脚,让他变得懦弱起来。他默默吃了些药,出门前,回身说:“斯雷因。对这件事,我很抱歉。”

斯雷因没有给他回应。

伊奈帆并未离开。关上门,他在门前坐下来。头痛仍在折磨着他。看到斯雷因痛苦,他也痛苦得难以自制。可他不能在这里放弃。他还要带斯雷因去葡萄牙,他已经在那里买好了两人的家,面朝蓝色的大海,屋前屋后都有开满鲜花的花园。打理那些花将是斯雷因的任务,而他负责赚钱养家,斯雷因负责做饭等他。这是他计划的未来。一个甚至有些幼稚的未来。

落日已经彻底沉没下去了,夜幕翻转,华灯初上,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将有一场喧闹的狂欢,可那和伊奈帆或是斯雷因无关。在伊奈帆的计划里,过去的一切都将彻底从他们的生活中斩断。

痛苦已经太多了,他想要看到那个人微笑。

夜色已经布满天空,空气也开始褪去了夕阳的余温,带了凉意。屋里久久没有动静,伊奈帆从地上站起来,重新打开门,走进室内。一片晦暗中,靠着电视屏幕闪烁的光,他找到了斯雷因几乎被吞没在黑暗里的身形。

“……她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

这疑问像是在问伊奈帆,又似乎并不渴求答案。房间的窗帘厚厚地拉起来,灯没开,那人坐在床上,电视的荧光昏暗地映出那张泫然欲泣的脸。电视里正放着庆祝地球和薇瑟停战和解的欢庆画面,他的公主挽着丈夫,站在彩色的人群中央,而他却像个局外人一样惶恐而茫然地绞着双手,朝停在门口的人转过脸来。

“……为什么一直都是你?”

伊奈帆反手关上房门走进来,他顿了顿,像害怕着什么一般抱起头,颤抖着声音说:“我不是……我知道我没资格这么想,公主也有她的立场……但是,她为什么不来看我?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只让我活着……她是不是把我忘了?是不是还在恨着我?”

他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中,连泪水流下也未曾察觉。伊奈帆走上前抱着他,他没反抗,任由伊奈帆把他抱紧,身体紧贴着身体。

“斯雷因。”

伊奈帆捧住他的脸,但满溢泪水的眼睛却映不出眼前人的影子。

“斯雷因,看着我。”

他的身子被伊奈帆拉着弯下了,流着泪水的眼睛缓缓着转向对方无表情的脸,嘴唇颤抖着:“……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他坐着,泪水流在伊奈帆手上;伊奈帆跪着,仰头凝视着他,然后,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水,却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伊奈帆总是对他的疑问保持沉默,不给他准确的答案。虽然斯雷因心里隐隐约约知道正确的解答,却不愿去承认。伊奈帆的手很温柔,指尖粗糙的茧子摩擦眼角,带起细微的疼痛。

可是,即使替他抹去泪水,也不能填平他内心的巨大空洞。艾瑟依拉姆的理智是优秀的,但这份理智于斯雷因来说却太过绝情。她已经不再需要他了。她的身边,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斯雷因的位置。

她为什么不来看自己?

这个答案也许斯雷因早就明白了,只是固执地不愿承认而已——他已经不再被任何人或事物需要了,可不被需要,他也就失去了存活的理由。

被遗弃的悲伤掘出的空洞太过巨大,斯雷因难受得内脏都要翻卷过来了,泪水朦胧的视线里,伊奈帆静静的红色眸子望着他,以一种无声的沉默,接受和容纳了他的狼狈,他的不堪,他无可救药的愚蠢。

为什么一直是伊奈帆,这个答案也很明显了。

颤抖着,斯雷因握住了伊奈帆的手。紧紧地握着,像在抓住自己仅剩的一丝留恋和安心一般。他在那座被遗弃的医院里等了那么久,等到他几乎绝望地认为伊奈帆也要抛弃他了。可并没有。虽然晚了那么久,伊奈帆还是实现了他的诺言。伊奈帆的道歉背后发生的事情,斯雷因已经猜了个七八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呜咽着握着伊奈帆的手,说不出话来。感情淹没在泪水里,让意识也飘忽起来。他也已经差不多知道了,只要他有强烈的感情波动,就会发生瞬移。仿佛是在具现化地逃避眼前解决不了的痛苦一样,强硬地将他从当下的状况中剥离。但是现在,他不想离开伊奈帆,可他控制不住这乱七八糟的汹涌的感情。

“斯雷因。”伊奈帆又在喊他的名字了,一如往时地平静,斯雷因却能察觉其间蕴含的感情——虽然他并不知道那感情的正体,“斯雷因,我在这里,看着我。”

斯雷因移动被泪水糊成一片的视线看向伊奈帆,那张脸还是没表情,目光却坚定。

“我在这里,斯雷因。已经没事了。”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让斯雷因心里不安的怪兽静默下去。伊奈帆再次抱住他,这次,斯雷因回抱住了对方。

在不知为何无法停止的泪水里,斯雷因已经有了答案。

——他要留在伊奈帆身边。

 

 

斯雷因醒来时,看见躺在旁边的伊奈帆的脸,他还在睡着。伊奈帆比自己晚醒实在稀奇。斯雷因好奇地打量了好一阵,正要伸手触摸对方的面颊时,伊奈帆忽然睁开了眼。

斯雷因吓了一跳,忘了把手收回。伊奈帆就这样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早上好,斯雷因。”

“……早上好。”斯雷因垂下眼帘。过了一阵,有些慌张地开口,“醒了的话就、可以放开我了……”

他指的是伊奈帆握着的手和环在腰上的臂膀。

可伊奈帆没反应,只是用独眼静静地望着他。半晌,轻轻叹气:“……你该剪头发了,斯雷因。”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疲倦,却带着安心。话题虽是一如既往地跳跃,可斯雷因也已经习惯了。在昨天那些痛苦经历的衬托下,这业已习惯的“日常”反倒带着难以言说的安心感。

斯雷因仍旧感到痛苦。可这痛苦已经褪去了昨日的激昂与狂乱,在心底化为一片沉寂的冰冷海洋,无风无浪。这不过是从漠然切换到另一种状态罢了,斯雷因想。他推了推伊奈帆,想把对方推开,伊奈帆却顺势紧紧抱住了他,在他僵硬的一瞬,又立刻放开了。

“近几天会降温,起来把衣服穿厚些。衣服都在那边的柜子里,你挑合身的穿吧。”

强冷空气过来了。说着,伊奈帆从床上起身,他的动作很轻,冷空气还是钻过被子侵入进来,让斯雷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伊奈帆转头看他,虽然脸上没有表情,斯雷因还是觉得他似乎在笑自己缩成一团的蠢样。

伊奈帆没有提今后的事,按他之前的说法,是要去葡萄牙。但不听到他亲自说清楚,斯雷因还是感到有些不安。而且,之前约定好把自己交给他,具体的内容却毫无头绪。可斯雷因问不出口。

看伊奈帆起来了,斯雷因也掀开被子起来,忽然的冷气让他又打了个寒颤,头上就盖下一片黑暗。斯雷因扒拉下来,是件衣服,抬头看见伊奈帆在衣柜里翻找着,声音从柜子里反射回来。

“冷的话就快穿上。”他又丢过来一件衣服,开始脱自己的上衣,“剩下的你自己找吧,我去准备早饭。”

他毫无顾忌地在斯雷因面前把睡裤也脱了下来。明明是同性,斯雷因却忍不住移开了视线,抱着衣服走到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换,尴尬的窘迫让脸颊也有些发烫,暗自希望伊奈帆不要注意到自己。

伊奈帆换好衣服就先出去了,斯雷因这才转回身来,松了一口气。原先,不敢与伊奈帆对视,仅是因为对方气场压制;现在,明明伊奈帆什么也没干,斯雷因却不知为何,不敢直视对方了。

他收拾好自己出去的时候,伊奈帆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形状漂亮的煎蛋热气腾腾地铺在盘子里,伊奈帆穿着围裙,朝他转过身来:“坐下吧。”

“嗯……”

斯雷因低着头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伊奈帆脱了围裙坐在他对面,合起双掌:“我开动了。”

斯雷因照样做了一遍。在刀叉轻敲碟子的声音里,伊奈帆说:“按计划,在这待一阵,我们就去葡萄牙。还有,离开日本之前,我会带你去见见蕾穆丽娜。”

斯雷因的手因这个名字而顿了一顿。

“蕾穆……丽娜……?”

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缓缓抬头望向伊奈帆。

“她在日本。”

伊奈帆手上的刀叉停也不停,像是宣布蕾穆丽娜的死讯时同样淡然地说。

原本,她的遗体应送回火星。把她葬在日本,是艾瑟依拉姆的要求,执行者自然是伊奈帆。地球和薇瑟之间的表面和平下暗流翻涌,艾瑟依拉姆这番请求的意味,自然带有息事宁人的深层含义。

但斯雷因是不必知道这些的。艾瑟依拉姆“驱逐”了自己的妹妹来表明和反抗军撇清关系、谋求双方长久合作的这层意义,他更不需要明白。对斯雷因来说,艾瑟依拉姆只要保持着当年那个仁慈纯洁的形象留在他心里,就足够了。

这对艾瑟依拉姆或是斯雷因来说都是好的。斯雷因已经和世界脱节太久,他像个刚出生的脆弱生命一样无法适应现在的世界——像那个笑脸鸡蛋里的生命一般。

斯雷因穿着的开衫有些大,长长的袖子遮住大半个手,他指节苍白地捏着刀叉,脸色沉郁地望着伊奈帆。伊奈帆把面包篮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等这阵风波过去,我就带你去见她。”

斯雷因这才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盘子里,慢慢动了刀叉。他的心思却早已飞散开去。和艾瑟依拉姆相见时,那股无法跨越的疏离感仍可怖地盘踞在心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蕾穆丽娜。对于她的死,斯雷因认为自己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他连和她当面道歉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生死两隔。

斯雷因偷偷看向伊奈帆。伊奈帆吃饭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的,他现在仍在受着病痛的折磨吗?斯雷因看不出来。不过,至少他仍活着,仍在这里,斯雷因能够当面对他承认过往的错、也能够吐露歉意。仅是这样,就让斯雷因感觉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负罪感变得轻松了一些,甚至不由得感谢伊奈帆仍旧活着。

他不知不觉看了很久,直到伊奈帆抬起头瞟了他一眼,他才猛然回神,难堪地微红着脸低下头去。用餐完毕,他提议帮伊奈帆收拾,伊奈帆同意了,让他负责洗碗。斯雷因不会,硬着头皮坦白,窘迫得耳尖都红了,他感觉伊奈帆又不动声色地笑了他,走上前来给他穿好围裙,捋上袖子,领着他站在水槽前。

“等、等下……我真的不会……”

斯雷因慌张地后退,轻轻撞在后面的伊奈帆身上。伊奈帆扶住他,说:“我教你。注意别让伤口碰到水。”

伊奈帆的双手从身后围上来,拿起水槽里的碗,“看好了,我只示范一遍。”他这么说,斯雷因就立刻绷紧了神经专注地看他手上的动作,像只认真而笨拙的狗。

伊奈帆因为这个想象而有些想要发笑。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一旁的篮子里,转身去擦手,边说:“到你了,斯雷因。小心做,要是打破了碗,会有相应的惩罚。”

他重新走到斯雷因身后,抱着浑身都紧张起来的大狗。斯雷因手里拿了碗,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向他:“你、你这样很碍事,界冢伊奈帆……!”

“闭嘴。”伊奈帆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我要开始计时了。”

“诶?!计、计时?!那种事情我可没听……”

“五分钟。开始倒数。”

“呜哇……!”

斯雷因笨手笨脚地卖力起来,有惊无险地在规定时间之内完成了伊奈帆的任务。脱了围裙洗过手,他一下子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感觉比驾驶塔尔西斯刚经历完一场激烈的战斗还要累。

又被伊奈帆耍了。斯雷因把碍事的长发拨到身后,想起伊奈帆早上说过要剪掉了,便抬头寻找伊奈帆的身影。伊奈帆正抱着什么很大的东西往和室里去。

他要干什么?斯雷因稍微起身朝那边张望,伊奈帆进到和室里,发现他在看,忽然间把门拉上了。

“喂……”

斯雷因有些不满地嚷了一声。伊奈帆神神秘秘地在和室里鼓捣着什么,过了没一阵,门开了,他朝斯雷因招呼:“斯雷因,过来。”

因为是一贯的命令句式,斯雷因下意识就走过去了。和室里支起了一张桌子,桌子上盖着被子,还放着一小篮橘子。

 “这是被炉。”伊奈帆一边介绍着一边坐进被炉里,回头望向斯雷因,“坐进来就暖和了。”

他拍了拍自己左边的坐垫。斯雷因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难免好奇,缩头缩尾地打量了一阵,实在是冷,虽然不知道伊奈帆又在玩什么奇怪的花样,还是乖乖进了被炉里,伊奈帆左边。

“好暖和……”

小小一方桌下的温暖让斯雷因不由得赞叹起来。伊奈帆把装着橘子的水果篮子往他手边推过来:“会剥橘子吗?”

伊奈帆自己拿了一个,示范般利落地剥起来:“要剥成这样。”

他把完整的花瓣形状的橘子皮铺开给斯雷因看,斯雷因看看橘子皮,又看看他,满脸的疑惑显得傻愣愣的:“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传统。”伊奈帆简单回答,剥了一片橘子忽然就塞进斯雷因嘴里,“酸还是甜?”

斯雷因急急忙忙嚼嚼,清新的甜甜汁液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吞下去,不满地喊:“别、别拿我试!”

伊奈帆一如既往地无视他的抗议,往他手里塞了橘子,一个字:“剥。”

说着就从被炉里拔出身子,动作时带起的凉气和突然空下来的右边让斯雷因有种难以言喻的寂寞感,视线不由得追着离去的伊奈帆——伊奈帆走到他身后,包围着他再次坐进被炉里。

被伊奈帆抱着,斯雷因愣了一阵,有种被欺骗感情的微小愤怒,而不是,对伊奈帆这个举动的反抗。这个人一直在以各种方式与自己进行肌肤接触,虽然一开始强烈抵触对方,可斯雷因不得不承认到现在自己早就习以为常。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

但是,这份体温并不讨厌。后背贴着的胸膛里传来平稳的心跳,伊奈帆环着斯雷因的腰,把下巴靠在拢着蓬蓬淡金色长发的肩上,声音在斯雷因耳边响起:“喂我。”

声音里听得出淡淡的疲惫。逃亡的一切事宜都是他在安排,再怎么聪敏于常人也仍旧会被疲劳困扰。斯雷因剥着橘子,手笨,剥得零零碎碎的,他感到有些尴尬,偷偷看了一眼肩上的人,红色的独眼只是注视着他手里的橘子,斯雷因急忙摘下一瓣,递到伊奈帆嘴边。

“……酸的。”伊奈帆嚼了嚼说。

“欸?”斯雷因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酸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唔……真的。”

好不容易忍着泪水吃掉了嘴里的一瓣,他看向伊奈帆放在桌上的那份橘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是甜的。

“吃这个吧。”他又剥下一瓣递给伊奈帆,伊奈帆接过去吃下了,忽然说:“你果然是个霉运缠身的人。”

连吃橘子都能拿到酸的。伊奈帆松开一只手拿了甜的那份橘子,剥下一块送到斯雷因嘴边,斯雷因连忙别过脸去。

“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但是伊奈帆不依不饶地把橘子摁在他唇上,把他接下去的抱怨也一同止住,知道对方是倔起来谁都拉不动的性子,斯雷因选择放弃,红着脸乖乖张开了嘴。

他的态度松动,伊奈帆就开始得寸进尺了,把剩下的几瓣都喂给了他,还一直盯着看,弄得斯雷因怪不好意思的。但也并不抵触。如果说在囚室的那段时间里,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那现在就是,伊奈帆进到了他的世界里,不管他接受还是拒绝,伊奈帆已经成为了他世界的一部分。

——甚至已经超过了他曾心心念念的她。

虽然不想承认,但行动上的细微改变已经昭示了这一事实。伊奈帆自然是看得出来的,这些亲密的举动都是他确信的证据。斯雷因不敢向对方求证心里的猜想,即便伊奈帆的种种行为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可伊奈帆也没有开口提过任何一句话。气氛暧昧不明,伊奈帆的举手投足却很直接了当。

斯雷因不可能注意不到其中包含的欲望意味。

橘子喂完了,伊奈帆靠在他肩上,抓起他的左手,不知从哪儿掏出笔来,在他手背上……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鸡。

斯雷因看了自己手背上的涂鸦好一阵,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搞不懂伊奈帆想干什么,索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但伊奈帆一如既往不按他的预测行动:“这个擦不掉的。”

“……哈?”

“鸡蛋已经破壳了,这是重获新生的意思。”

伊奈帆说。斯雷因不知道怎么接话,伊奈帆的话题跳跃通常运转,他也差不多习惯了——习惯去无视掉就好。

伊奈帆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把他抱更紧了,叫:“斯雷因。”

“……这次什么事?”

斯雷因放弃地耷拉下肩膀。伊奈帆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在露出的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没什么。”

斯雷因脊椎里一阵电流,慌忙回身推开伊奈帆的脸:“你你你你你刚刚干什么啊!”

伊奈帆的脑袋被推开,但双臂却还固执地环在斯雷因腰上:“没干什么。”

“什、什么叫没干什么!”

斯雷因一边推着伊奈帆的脑袋一边去解对方章鱼一样绕在自己身上的手,脸上的热气让卷毛都翘起来了。

“……教你一些简单的葡语吧,斯雷因。”

因为脸蛋被推着,伊奈帆的话语带着不清不楚的连音。斯雷因没再推他的脸,转而专注于要解开腰上缠绕的臂膀。

“别给我随便转移话题!快放开!”

他嚷着,挣扎着要从伊奈帆怀里出来,伊奈帆却更加用力地环紧了手臂,还又要贴上来。

“别乱动,冷气都进来了。”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如伊奈帆所说,冷气确实随着自己的动作而直往里钻,而且环绕的手臂又像坚固的堡垒般难以攻破,角力几个来回,斯雷因放弃了,耷拉下肩膀叹气。

“真是的……随你喜欢好了。”

伊奈帆便又重新靠到他肩上来,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继续说葡语的事。你要先学会这一句:Amo-te。在我对你说Meama?的时候,你就这样回答我。”

“……这是什么意思?”

“‘情况如何?’‘没有异常。’”

伊奈帆紧了紧环抱的臂膀,沉默在微凉的空气里延续了一阵,他忽然低沉下声线说:“Me ama?”

忽然的考题让斯雷因顿了顿,迟疑着,他笨拙地发出那几个陌生的音节:“Amo……te?”

“不要疑问,重来一次。”

伊奈帆的语气严肃,让斯雷因忍不住也紧张起来,像个被老师责骂的孩子一样,急忙答:“A、Amo-te……”

他等着伊奈帆的评价,过了一阵,听到耳边传来的叹息:“你是我的……特价鸡蛋,斯雷因。”

怎么又是这句话?斯雷因心里充满了不解,伊奈帆却不给他询问的机会,继续说:“按约定,你作为斯雷因的这个存在的一切,现在全部交由我管理,没问题吧。”

事到如今,斯雷因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望着左手手背上那个莫名其妙的涂鸦,他点头:“……嗯。”

斯雷因仍旧不知道伊奈帆为何想要自己这毫无价值的生命,不过既然他想要,给他就是了。这是两人的约定,也是斯雷因自己的决定。呆在伊奈帆身边,斯雷因感到别处从未感受过的安心与信赖,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伊奈帆拿了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是本书,他打开其中一页,上面有句话用红线标出,十分显眼。

——生存是永恒的,而且它是骗人的。

“你记得这句话吗,斯雷因。”

斯雷因看向那句话,皱起眉头。他没答话,伊奈帆也不介意,他将那页书撕下来,团成一团,精确地丢进稍远位置的垃圾桶里。

斯雷因惊讶地望向他,他只是用一贯的淡然声线解释到:“这曾经是你信奉的,现在,你该抛弃它了,斯雷因。”

伊奈帆为什么一直在纠结这个?这是斯雷因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他已经不再把这句话奉为真理了,而且,还是因为伊奈帆而推翻的。就在伊奈帆用温暖的双臂抱着他,告诉他已经都没事了那刻。也是他决定留在伊奈帆身边的那刻。那是他在这个世界找到的新的位置。虽然艾瑟依拉姆留下的伤痕依然难以抚平,但伊奈帆在某个意义上已经拯救了他,让他重新获得了哪怕那么一点点意义。

不过这些想法,斯雷因是不会透露给伊奈帆知道的,这太羞耻了。而且,伊奈帆对此会怎么看?若是知道了自己想要去依赖他,伊奈帆会觉得厌烦、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废人而抛弃自己吗?斯雷因心里没有答案。

“……我知道了。”像是怕对方读出自己的想法,斯雷因收回视线,低下头去。

伊奈帆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边玩起斯雷因的发梢,边说:“艾瑟依拉姆。”

他等着斯雷因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才继续说:“她还留在日本。你要是还想见她,我可以带你去。”

虽然已经打算放下了,可这个名字还是在斯雷因心中激起痛苦的涟漪,想起昨天那绝望无助的场景,斯雷因下意识连连摇头:“不……不用了……已经够了……”

他不想再见到她,也不该再见到她了。他们已经是两条不会再有交集的平行线,斯雷因的执念,已经死在了过去,不会再苏醒了。

伊奈帆玩着淡金色的发梢,发丝从指间流过,他微眯起眼:“……是该剪了。”

说完,他从被炉里站起身来。突然失去怀抱的温暖,周围的凉意让斯雷因不安起来,不禁抬起目光追随着伊奈帆:“剪……什么?”

“你的头发。”伊奈帆说。他从和室里出去,很快拿了本书回来,放在斯雷因面前,“我去准备一下,你在这里看书等着。”

斯雷因瞟过面前彩色封皮上的书名:“《一周让你成为厨房高手》……?”

副标题是,抓住你最爱的他的心。当然,斯雷因没有把这句念出来。

“剩下几天,由你负责做饭。”伊奈帆轻描淡写地说。

“等、等一下!就算看了我也不可能马上学会吧!而且,你之前不是说了到葡萄牙再学的吗……!”

“你还记得?”伊奈帆正要出去,在门前停了停,回过头来,“计划有变,你现在就开始学。”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喂,界冢伊奈帆!”

斯雷因的抱怨只追到了伊奈帆的背影。和往常一样,就算他抱怨也没什么用,改变不了伊奈帆的决定。斯雷因嘟嘟囔囔地翻开面前的书,内容一看就是专为女性设计的,排版和字体都充满了可爱的感觉,用了大量的颜文字。看着那些小小的可爱表情,斯雷因想起那颗笑脸鸡蛋来,觉得会做出这种行为的伊奈帆似乎也有点点可爱。

……不,我在想些什么。斯雷因微红着脸收回了乱跑的思绪,专注在书里。也许是在狱中养成了习惯,只要一开始看书,他很快就能专注进去,甚至没有发现伊奈帆早就准备好了、站在他背后安静地注视着他。

斯雷因的金发其实很漂亮,虽然带着卷翘,但手感顺滑,而且,那卷翘也有几分特有的韵味。这是伊奈帆多次把玩得出的结论。即便舍不得,但为了让斯雷因有个与过去斩断的标志,也该剪了。剪了之后,还能更清晰地看见对方白皙的后颈。伊奈帆站在斯雷因身后,看他如此专注,便静静等候。斯雷因断然拒绝再去见艾瑟依拉姆,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脱离对艾瑟依拉姆的依赖了。这让伊奈帆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而且,斯雷因看上去也并没有那么失落,不管怎样,他挺过来了。

伊奈帆其实有些后怕。在狱中,斯雷因是靠着一丝对艾瑟依拉姆的期待而活下来的,现在,失去了那份期待,他是靠什么而留下来的?伊奈帆也不能肯定。虽然他能看出斯雷因对自己有所依赖,但不能确信那是支撑斯雷因留下来的原因。说要交予生命,其实只是最终的保障手段,他还是希望斯雷因能依靠自己的意志生存下去。

不管发生了什么,斯雷因必须要有求生的意志。至少,他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仍旧保持生存的欲望。

伊奈帆想。行动越早进行越好。在他的病大部分时间仍是可控的情况下,必须完成计划。他不想再发生类似的致命失误。就算斯雷因没有责备迟来的呼唤,伊奈帆仍旧对自己的失误耿耿于怀。

不过,伊奈帆是自然不会在斯雷因面前表现出来的,就如他绝不在伊奈帆面前表现出头痛折磨的弱态。

时间带着凉意从空气中安静地落下。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看累了,斯雷因举起双臂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张嘴打着哈欠,蓦然瞥见身后的伊奈帆,吓得他夸张地蹦了起来。

“你你你、你是什么时候站在后面的……!”

“东西准备好了。过来。”

伊奈帆无视他的发问,转身往外走。斯雷因急急忙忙从被炉里爬出来,和空气里的寒冷一对比,他无比留恋起那方小桌下的温暖来。

伊奈帆在宽阔的露台上放了椅子和小桌子。露台对着枫林浸染的群山,他们藏匿的这座小别墅,就坐落在被枫叶染红的群山之中。

按伊奈帆的说法,再过一周,这里才会对外开放、成为秋日游玩的胜地。这座别墅是当初为了给蕾穆丽娜下葬而以艾瑟依拉姆的名义建起的。因此,所属权在艾瑟依拉姆那儿,地球军短期内不会考虑到这里。

更重要的是,蕾穆丽娜的墓就在附近。但伊奈帆说,还不是时机去见她。至于是什么时机,他没有讲明。

斯雷因在椅子上坐下来,伊奈帆给他盖好遮布,桌子上放着梳子剪刀,有模有样的。斯雷因禁不住怀疑,还有什么事情是伊奈帆不会做的。

微凉的风从脸颊旁划过。伊奈帆从后面绕到前面来,抱着双臂,端详着斯雷因。被伊奈帆盯着果然还是难以忍受,斯雷因转开脸:“看、看什么……”

“这里受伤了。”伊奈帆猝不及防地戳在脸颊上,痛得斯雷因倒吸了一口冷气,“是昨天的?只要稍微不看着你,你就立刻会受伤。我很佩服你强大的霉运,斯雷因。”

“要你管……!”斯雷因嘟囔着吼。早晨洗脸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应该是昨天被压制在地上的时候伤的,有淤青,也有几道划伤。

伊奈帆没再戏弄他,拿了剪刀梳子就开始给他剪头发。在咔嚓咔嚓的声音里,望着满眼金红的秋色,斯雷因难得十分平静。这感觉与在狱中的平静是不一样的,狱中的平静是虚无,而此时的平静却带着释然和喜悦。

他是感谢伊奈帆的。虽然他不打算告诉伊奈帆。姑且,他还没跟伊奈帆计较那些肢体接触的残留问题……这、这个还是之后再说吧。斯雷因心里默默地把刚浮出脑海的尴尬回忆摁回水中。

“那、那个……”

“什么事。”剪刀的声音停了下来,又一束卷曲的金发落在地上。

“你的病……怎样了?”

斯雷因其实一直在担心伊奈帆的身体。昨天之后,伊奈帆似乎很快回复了他当年那非人般的生命力,看不出半点虚弱的影子,反倒让知道实情、并且抱有负罪感的斯雷因更加担心。

作为曾经的对手,加上狱中长期的相处,斯雷因习惯了伊奈帆坚不可摧的形象。在知道了对方也同一个普通人类一般脆弱的时候,他才去思考,伊奈帆是不是一直在勉强自己。

他很担心伊奈帆。虽然这一点,他也不会告诉伊奈帆。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是我违约了,斯雷因。”

伊奈帆的回答让斯雷因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什、什么抱歉啊!”斯雷因回过头去,伊奈帆没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你是……因为病的原因才……”

“我没有看到。”伊奈帆却像是完全不听斯雷因的话,自顾自打断了他,“如果你那时没有瞬移的话……不能保证你会不会被当场击毙。”

昨晚在斯雷因睡下之后,伊奈帆悄悄起来看了昨天的录像。看到那一支支枪口指向毫无防备的斯雷因,他紧张得冷汗直冒。这种感觉,叫做恐惧。伊奈帆明白,自己的理智无法控制这股感情。只要差哪怕仅是一点点,斯雷因也许就真的离开他了。

他要再更谨慎一些,这样的事,绝不能再发生了。可伊奈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思考能力已经大大退化了。虽不至于举步维艰,可也不能像全盛期那时,能掌控几乎所有的危机预测了。

“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斯雷因。”

他像是对斯雷因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斯雷因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默默转回头来。

我担心你。如果能率直地说出这句话就好了。伊奈帆明显在勉强他自己,还揽下了所有的责任。但斯雷因是一点儿不怪他的,错也不在他身上。可斯雷因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担心混合着其他无法辨识的情绪,压抑在心里,有些痛。

短短的几天,他已经从一开始的厌烦伊奈帆到逃跑、变成了依赖对方而活。狱中的回忆变得那么遥远,好像那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而和艾瑟依拉姆有关的回忆,则犹如幻想般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斯雷因感觉自己心里有某种改变,在不容置疑地发生着。

金发随着剪刀交切的声音一小团一小团落在地上、遮布上。在群山之中,这无言似乎变成了某种仪式。斯雷因有些昏昏欲睡的了,伊奈帆的声音叫醒了他。

“好了。”

剪刀被放回桌上,伊奈帆梳了梳一头淡金色的卷毛毛,解开了遮布。细碎的金发被抖落在地,伊奈帆上次给他剪头发,还是在狱中的时候了。那时候,伊奈帆只是把他的头发抓做一束,粗暴简单地剪下来,还要把他铐在门上。和以前相比,现在的伊奈帆温柔得令人不敢相信。

伊奈帆用干毛巾擦去他脖子上沾着的碎发,斯雷因陷在过去的回忆里,注意到的时候,咔嚓一声,脖子上就多了什么东西。斯雷因下意识摸了摸,是项圈。

斯雷因听见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他才刚承认伊奈帆的温柔,对方又做出这种过分的举动。他猛然回过头去,瞪向伊奈帆吼:“……你干什么!”

伊奈帆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斯雷因,红瞳漠然,他忽然猛地拉扯绳子,椅子吱呀一声失去平衡,斯雷因猝不及防地倒进他怀里。

“界、界冢伊奈帆……!”

斯雷因喊着,挣扎着要推开对方。

“斯雷因。”伊奈帆却抱紧了他,气息降落在耳边,“不许反抗,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冷冽而凛然的高压,斯雷因近乎本能地绷紧了身体,话语生生挤在了喉间。

“很好。”伊奈帆松开了绳子,放开了他,无感情的独眼扫过斯雷因困惑不安的脸,话语精简而不容拒绝,“坐下。”

命令的话语让心中的不满瞬时被惶恐取代,斯雷因顿了顿,从冷酷的红瞳上转移了视线。安静了几秒,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里,他低着头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等着伊奈帆的下一个命令,就像在狱中的时候一样。然而,这次的沉默持续得异常的久,就在斯雷因坐立不安地想要询问的时候,听见伊奈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你是人,不是狗,斯雷因。”

斯雷因抬起头来,和伊奈帆视线交会,惊讶地瞪大了眼。

——伊奈帆深深皱着眉,那只微微颤动的红色独眼中,正流露出斯雷因从未见过的痛苦。

“……我不是库鲁特欧,斯雷因。”

斯雷因仍处在惊讶的迷茫中,伊奈帆罔顾他的反应,走近了,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握着他的双手,仰视着他。

“你是有意志的人,你有选择的权利。若是不愿意,你可以说不,也可以反抗……虽然你的确像只狗。”

“……喂。”

难得自己的心为了这番话语而动摇,对方却擅自把气氛破坏掉了。斯雷因忍不住想叹气,可看着对方认真而坚定的目光,他像是承受不住一般移开了眼。

“你这算……什么意思……”

“你怕我吗,斯雷因?”

“谁怕你了……!”斯雷因低声吼,顿了半秒,声音低下去,“……你有时候是……挺可怕的。”

话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在哼哼。不知为何,他感觉脸有些烧。

脖子上忽然间勒紧,斯雷因被这股力道拉着弯下身去,视线里是放大的伊奈帆的脸——他在笑。

虽然那肌肉动作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仍旧是笑了。

斯雷因因这笑容而晃神的瞬间,伊奈帆的唇贴上来,撬开他毫无防备的唇齿,一番速战速决的扫荡之后,带着银丝退出去了。

半张着湿润的唇,斯雷因当机中。直到伊奈帆拍了拍他的脸颊。

“斯雷因,如果对此有不满,你可以表示抗议。比如揍我。”

斯雷因几乎想都没想就高举起了拳头。然而那拳头却定在了半空,迟迟不往下落。

斯雷因的脸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尖。脸上的灼烫似乎把脑子也热坏了,他脑袋里乱七八糟没法思考,耳朵里咚咚咚的全是自己激烈的心跳声,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伊奈帆就这样跪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然后抬起双手,用两只食指顶起嘴角,做出微笑的样子。只可惜其他面部肌肉动也不动的一点不配合,看上去蠢得要死。

“OVO。”

他说。

斯雷因红着脸,身躯起伏地喘着气。他缓缓放下了拳头,低下头,过了几秒,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一旦开始笑就有遏制不住的势头。他忘了片刻前被深吻的冲击,拼命忍着笑了一阵,准备停歇的时候,抬眼看到伊奈帆还是保持着那副蠢样,终于忍不住捂住肚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界、界冢伊奈帆,你这家伙哈哈哈,脑子真的有毛病哈哈哈哈……”

“的确是有毛病。”伊奈帆放下了手,微微眯起眼望向笑得眼角都渗出泪水的斯雷因,眉眼温柔地舒展开去。

“……你终于笑了,斯雷因。”


 

TBC

 


作业音乐是给伊奈帆的 Hurts - Silver Lining。



 
2019-05-12
/  标签: 奈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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