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集涯】desert(下)

罪恶王冠同人,樱满集×恙神涯。

接续于动画结局后的超展开故事。

【上】时隔六年后补上的结局。全文约六万字。

 

 

***


【章一十一】

“往左30度,对……对,然后直走,直走……”

——咚!

巨大的撞击声似乎使整个达摩克里斯的地面都震了一震。集讶异地瞪大眼睛,他没想到涯真的撞上去了。他只是忽然间想与对方开个玩笑,机敏如涯怎么说都不会掉进他这小小的孩子气的陷阱,可他没预料到涯真的就全身心将信赖交付于他,就这样傻愣愣地撞上了餐桌。

紧接着撞击声后的是一连串杂乱的碰撞声,集甚至能想象到涯狼狈地摸索着周围可以支撑的椅子的情形,这难得的蠢样让滑稽战胜了歉意,集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抱歉,涯……没事吧?”

“……这样做很有趣吗?”

涯的声音听不出怒意,但话语里分明带着谴责。集挠挠脸颊:“是挺有意思的……难得看到你慌乱的样子……”

涯没接话。达摩克里斯端坐于云雨之海的洁白寂静之中,集在无声的尴尬里朝涯走去:“抱歉,我扶你吧……”

“不用。”涯果断拒绝,挥动手臂驱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集伸过来的手,同时后退一步,轻撞在身后的椅子上,令他不快地皱起眉头,“我没问题了,先吃饭吧。”

说着,他伸手探到餐桌,在桌面上摸索着,蓦然摸到什么粘糊糊的东西,不由得顿住了。

大概是抹在面包片上的果酱,这让涯想起他被集捉弄的上次,眉头皱得更深了:“今天吃什么?”

“面包配牛奶,果酱我已经抹好了,今天是草莓味。”

集说着分毫不差地抓住了涯的手臂,舔了舔沾着果酱的手指,笑:“涯是草莓味的。”

先不论同样是失明的状况集是如何知道自己摸到了果酱的,无法掌控周遭的状况已经足够令涯感到难得的不安,对集的举动,涯没有应对自如的自信。他没有把集甩开,只是平静地说:“别闹了。”

集细心将涯手指上的甜美甜食干净,才不舍地放开了对方:“你就不问问自己现在在哪儿吗,涯?”

“就算我问了,你会老实回答我吗?”涯的话语里夹着冷笑,集留在手指上的唾液令人不快,黏腻如心底躁动的厌烦感,“别试探我的底线。”

“不会。”集笑笑,没有焦距的红瞳里流转着暗色的光,“而且涯的底线,我已经知道了——就算我越过涯的底线,涯也不能怎么样。”

又来了。涯在桌上握起拳。烦躁和绵延的雨季一般在胸腔里堆积起来,灰蒙蒙的,让涯无法保持向来的冷静——或者说,面对现在的集时,他无法再保持内心的平静。集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就让涯感到一种无名的逼迫。

为了避免不悦的交谈,涯没有再接集的话,默默摸索到碟子里的面包,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吃。仿佛看到了他的举动,集轻轻合掌:“那么,我也开动了。”

两个失去视力的人无言地对坐着,沉默的空气里只有咀嚼的声音,让人联想起蚕虫啃噬桑叶的夜晚,窗外是大雨滂沱的阴天,两人的眼中却是永恒不变的黑夜。

涯知道,集在断绝自己与其他人的交流。在得知自己失去视力之时,集甚至显得十分愉快,语气中能听出不加掩饰的清晰的抑扬——他在为自己又失去了一项与外界的链接渠道而欢欣,这和他病态的囚禁行为来自同一根源。

涯对这些行为并不十分抵抗,他只是抵抗集的态度。在漫长的白色的一个月里,他重复地做着那个雨天的梦。便利店的门下,蝶祈像是一次次播放的老电影般,吐露着相同的话语。不管涯如何改变回答,回应他的都只有灰色的雨幕,和转瞬变得广大而空虚的海边。刺眼的阳光和单调的海浪声,催得人几欲发狂。

蝶祈让他救集,可涯也不知道怎么救。他本来就对这强制的复生心怀不满,现今的集又如此咄咄逼人、暴虐无理,涯找不到拯救的理由。就算那天,集那样难看地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拯救,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心痛是有一点的。焦躁也是有一点的。更多的却是束手无策的茫然,空无一物的脑海里只有沙沙的雨声在回荡。如果某个力量能让已死之人重返人世,其目的又是为了拯救这个无可救药的集的话,那也应该去呼唤蝶祈的灵魂,而不是自己。

涯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耳朵里只能分辨出朦胧的雨声,仿佛从未停歇,以淹没之势向着永恒下落。他忽然间听见铃声,来自集的方向。

是通讯器的声音。集接通了,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转向涯:“我出去一下,涯在这里等我。”

涯没应他,听着脚步声离开了桌子,走远了一些,门打开,又关上了,集的气息消失在房间,涯才缓缓睁开了眼。

房间的全貌映入眼帘,过于朴素的装潢有些刺痛视线——他没有失明,这一切都是骗局。他得想办法从那巨大的白色牢笼里出来,纵使出来了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入了另一个牢笼,也比呆在那儿见不到集来得好。

不知房间里是否有监控,即便睁开了眼,涯也装作看不见的样子,摸索着跌跌撞撞来到门前。

门锁上了。这个结果并没有出乎涯的意料,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他重新回到餐桌前坐下。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可雨声仍旧从不可知的缝隙间钻进来,像是在妄图吞噬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涯重新闭上了眼,眼前是闪烁着红光的黑暗,他想象不到集的黑暗是个什么模样。也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把集逼上了绝路。

耳朵里充斥着寂静和幻觉般的雨声,单调如梦境投入现实,涯的意识飘忽起来。他想起集暧昧而粗暴的吻,带着绝望啃噬了他。那不应是单纯的情绪发泄。

那绝望之下藏着什么炙热的东西,就连涯也感到灼烧而可怖。

可那究竟是什么?

思维像是被蛛网粘住的蝴蝶,挣扎着寸步难行。复生之后就总是这样,脑袋在迟缓中渐渐腐朽。涯奋力梳理回忆的凌乱片段,一张张审阅着过去的胶片,最后定格在蝶祈忧伤的面容上。他忽然间有个疯狂的猜想。

——自己是不是,成了蝶祈的替代品?

 

 

【章一十二】

集笑着,面前的两位老友却紧绷着脸,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他。

“那个……集,你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吧?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飒太,我觉得你这么问他也不会老实回答的。”

鸫把茶杯放在桌上,敲出带着怒意的响声,让飒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得知集失踪,是半个月前的事。但在明面上,这件事却被隐瞒起来。他们潜入集的公寓,为满目狼藉所震惊——损坏的家具七零八落地瘫在墙边,地上散落着瓷器和玻璃的碎片,破裂的尖锐边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雨点从怪兽般咧开尖牙的坏掉的玻璃窗里飘洒进来,像是经历过一次地震,或是一场飓风。他们一度担心集遇上危险,调查的结果却全然相反。在这不为人知的巨大的天空之城里,集作为一个难以捉摸的王一般端坐其上,毫发无损地挂着深沉的笑意。

而这一切背后的经由,他们从未知晓。

集笑笑,丝毫没受到友人身上气氛的影响,语气像日常谈话般轻松随意:“不用紧张,想知道的话,我说就是了。”

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诚,鸫惊讶地睁大了眼。望望同样一脸讶异的飒太,她蹙着眉盯住集:“……你认真的?”

“嗯。”集点点头,那样子说不出的天真,却有种不真实感,“这个,被叫做达摩克里斯,悬于王首之剑。”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要是掉下去的话,能摧毁整个日本。轰的一下,变成一片沙漠。谁都不在了,谁都消失了,谁都无法抗拒,一切归于虚无——对他们而言是如此。”

“他们……是谁?”

“嘘——”集在唇前竖起手指,阻止了鸫的疑问,“但是,对我来说,它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微笑,“是我的理智。”

“你在说什么啊,集……!”

集的话语带着深夜般的寒意,飒太忍不住大声打断这不祥的信号。面前的集是如此的陌生,仿佛一个来自地狱的亡者。这个集,甚至比飒太记忆中的集更为疯狂。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滚着岩浆,让人不寒而栗。

集不应该是这样的。飒太握紧了拳,如果拳头能让集清醒,他立刻就那么做了。可直觉告诉他,这对现在的集是没用的。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隐忍,集将空洞的瞳孔转向了他:“没事的,飒太,我很清醒。”

集明明在笑着,飒太却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高叫着警示危险。他不自觉有些颤抖,声音固结在喉间。

“我可不认为清醒的人会做出这种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先解释下你的公寓里发生了什么事?”

鸫替无法出声的飒太提出了质问。她同样很紧张,拳头在膝盖上握起。直觉告诉她,现在的集什么都做得出来,甚至连曾经的生死同伴的立场也保护不了自己和飒太。触怒了集的后果是她无法想象的。

集却只是淡然地笑着,偏着头想了想:“也许……你可以把那当做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者,躁狂?答案其实怎么都好,在你们看来,我大概已经不正常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能存在的视线扫过飒太和鸫的脸:“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在你们被当做入侵者处理之前,回去吧。”

沉默降临下来。集站着,俯视着两人。飒太低着头,鸫却抬头望着他,许久,低声说:“……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那座塔里面,究竟有什么人?”

这个问题让集微微眯起眼来。笑容从那张脸上消失了,冰冷的瞳孔转向鸫,声音也失却温度:“鸫,你很聪明。但你要知道,有时候,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那还真是……感谢你的赞赏。”无法再忍耐来自集的高压,鸫站起身来,拉着飒太,“看来你并不否认塔里有‘人’……飒太,我们回去了。”

她拉着不知所措的飒太直走到门前,忽然间站住了,回头瞪向面无表情的集,恶狠狠的:“你要是步上当年的后尘,这次,可没有小祈来救你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集站在人去后的安静里,用手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像是钟摆走动的低语。血红的瞳孔望着虚空,半晌,他的唇角漏出笑意来,敲击的声音戛然而止,断在微凉的空气中。

“祈吗……不是的,不是的。”他自言自语,摇着头像在否定什么,“如果是她的话,回来的为什么不是她?”

他想见的只有一个人。他心心念念的也是那个人。所以,回来的自然是那个人。

他默念着那个名字,焦急地往其所在赶去,在打开的门后,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存在的气息,心底的沙漠像海水般掀起欢喜的波澜。

“涯,涯。”

他快步朝那个气息走去,胡乱抓着了什么——是那人的长发。他使劲一扯,把那人扯到自己怀里来,任性地抱紧,贪婪地嗅着那人的气息。

“你在这里,涯。”

“喂,樱满集,放开我。”

怀中之物挣扎着,然而他越是挣扎,集就越是将他紧抱。

“涯,你不能逃。你是我的,你必须是我的,不然,剑就要掉下来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快放开我!”

反抗比往时更为激烈,让集疑惑地皱了眉头。他还未来得及询问,答案就毫不留情地敲响耳膜,制造出嗡嗡的烦人回声。

“我不是蝶祈的替代品,樱满集!”



【章一十三】

“别笑了,樱满集!”

恼羞成怒的吼声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集扶着桌子弯腰笑得喘不过气来,涯瞪着他,既愤怒又难堪。唯一的结论是,集以笑声否定了他离奇的猜想,这反而让自作多情的他显得十分滑稽。

集笑得肚子疼,涯的那句话实在太过可爱,因羞耻而慌乱的声音也难得的令人想要进一步欺负他。但集控制住了这孩子气的想法和满溢唇边的笑意,摆摆手:“的确,涯不是她的替代品。绝没有这样的事。”

“那你到底在笑什么!”

“我喜欢你,涯。”

伴随着集落下的话语,突兀的沉默降临下来。集能感觉到从涯那儿传来的微妙的尴尬,至少证明他在思考这句话的真伪,而不是粗暴地否认。涯的理性一向是优秀的。半晌,集得到了一个试探性的回应:“……我判断这句话有一半是真心的。”

“当然是真心的。甚至在言语能表达的范围之上。”集笑笑,涯的优秀还在于,即便是他不喜欢的事实,他仍旧会诚实接受,“涯感觉不到吗?我对涯的感情。”

“我只感觉到一个偏执狂的疯狂而已。”涯不想去探究这些年让集变得如此轻佻的原因,只想快些从这令他心底躁动的谈话中逃离,“蝶祈呢?你把她置于何地。”

“那不一样。我对她的感情是温柔的。对涯的感情是,”他忽然精确地抓住了涯的手,将涯摁倒在桌上,“这样的。”

他勾起嘴角露出赤裸的带着欲望的笑意:“另一半呢?涯认为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你根本就是疯了,樱满集。”涯瞪着集,清晰地看到集毫不掩饰的嘴角弧度,和印象里某个情景相似,却得寸进尺地更加放肆起来,“还有,这是第二次了,我脑袋后面压着你那该死的面包片。”

“我故意的。”集笑着凑上来,将头埋进涯的颈窝,深呼吸,“我喜欢你生气的样子,涯。”

潮湿的淡香缠绕颈间,带着雨季般的迷幻。他一个月不吃不喝,不洗不解,竟仍如此干净清爽,他是哪里掉下来的天使吗?

集想着忍不住笑了一笑。

“滚。”拒绝的言辞向来干脆利落,只是这次涯连动也不动了,“别让我重复太多次,停止你疯狂的行为,有病就去看病,吃药,我帮不了你。”

“我患的是‘涯不足症’,对症下药的话,”集舔上柔软冰凉的耳垂,“涯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我的百忧解。”

他顺势含着那软软的小耳,身体密着着身体,隔着血肉传递心跳,体温互相浸染。可他肆意挑逗了一阵,身下人都如石像般毫无反应,集终于忍不住起身,皱眉俯视着涯。

“涯,给我回应。”

即使看不见,涯不屑上扬的嘴角仍鲜明地进入感知,耳边传来轻声的嘲笑:“哼,说到底你期盼的也就是那些而已。让开。”

摁在胸口的手不容置疑地推开了集,涯站起身来,后脑勺黏糊糊的一块,厌烦使他蹙眉,回身:“带我去浴室,我看不见。”

集愣了一愣,拳头握起,又放开,最后化为唇边不真实的笑意:“好,听涯的。”

他走上前,绅士地牵起涯的手,与半刻前粗暴的举动截然不同,亲近而又保持恰当的距离。出了门,是长长走道,仍旧是清一色的白,映在涯的眼中,像一个疯狂的白色地狱。

而且,仍旧看不到窗子。虽然雨声若有若无地回荡耳边,却抓不到季节的真实感,时间被白色凝固在了这里。走着走着,集忽然说:“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呢。双目失明的夫妻,互相扶持着过了一生,然后共同躺在一个棺材里,如生前那般牵着手回归尘土。”

涯没给他回应,他也没在意。等涯进了浴室,他站在门外时,又说:“涯现在明白我的感觉吗?”

集的语气平静,涯停下了要拧开喷头的手,转向磨砂玻璃门外的人影:“……什么感觉。”

“失明的感觉。”集眨了眨眼,望着眼中恒久不变的黑暗,“世界一片黑色的感觉。”

一片黑色的大概并不止眼中的世界,而更是集的心吧。涯在心中叹息。如果要救集,索性全部按着集的要求去做就好。抵触是有些抵触,但若集改改他那欺人太甚的轻佻态度,涯不会真正拒绝他。可那真的能算是拯救吗?涯想要脱离这个在雨中飘摇的不真实的世界,回到尘埃落定的死的静谧中,却又不能这样丢下集。

说到底,还是不忍。

他没给集回复,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哗哗的水流仿佛下雨的声音,将他拉回那个雨中的梦里。也许,在蝶祈用那样悲伤而失落的表情请求自己救集,而不是她自己回到这个世界的那刻,有些秘密就已经昭然若揭。

不论女人还是女孩,对爱的敏感与生俱来,而且她们聪敏。死亡一视同仁,蝶祈心明如镜,所以她不争不闹,将唯一一个机会安然托付,纵使那并非涯所愿——也许这也是她另一个方式的报复。

报复她被夺走了永远的爱,悔恨时间终究还是将真相赤裸裸暴露眼前。千篇一律不给提示的单调梦景也是她小小的嫉妒吧。涯在水声里轻声苦笑出来。

在这场四个人的恋爱食物链中,他一直是最底层的存在,除了追逐和全力去保护,再做不到任何。他爱慕真名,真名意在集,集喜欢蝶祈。现在,顶端的女王独独被排除,三人的回环如老套的电视剧剧情般回转起来,无形的导演却钦点了最不可能的组合。

可笑吗?可笑的。但涯也只能苦笑。

他曾经因为爱,而包容了真名所有的疯狂;现在,让他去包容集的疯狂,他不知道要以什么为借口。

——只是,那定然不会是爱吧。

他关上了水流,水滴从发梢滴落,在寂静中敲出清晰的声响。他凝视着门后面有着朦胧轮廓的灵魂。

“……有酒吗。”



【章一十四】

虽然答应了涯的要求,但集并没有立刻带他去喝酒,而是牵着涯的手一路朝着白塔的方向走去。长长的白色廊道的沉默里,涯望向脸上带着孩子般喜悦笑意的集的侧脸,失焦的红瞳里沉淀着悲伤和疯狂交织的暗色,刺痛了涯的胸口。涯默默转回头看着似乎没有尽头的白,因为明白至少此时的集是多少感到满足而幸福的,而更觉压抑。

“涯知道吗,这里曾经是我为自己建造的牢笼。”

在那间关过涯的巨大的房间门前,集停了下来,带着沉醉的笑意倾述。对涯来说,这是个毫无理性的牢笼,对集来说,这却似乎是个维持理性的牢笼。

“锁链是为了涯专门加上的,原来是没有的。”

他忽然转向涯补充。涯皱了眉头。

“……我又不会为此高兴。”

但集罔顾涯的不满,轻声笑起来:“我想了好久好久,我一直觉得涯像鸟类,像某种猛禽,若不好好锁起,就自由任性地飞向天空,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不得已用了比较激进的手段。”

他至少还知道自己的疯狂,不知该庆幸与否。涯忍住了叹息。而且,就算拥有翅膀,涯也已经没有了飞翔的渴望,只想回到那永恒的寂静中去——在挣脱了集加之的无形的枷锁之后。

“非要说的话,涯比较像矛隼吧。”集凑近了涯,撩起长长的白发,轻嗅,“带着雪山与冰原的气息,那么冷漠,又那么不近人情。”

“……你倒是越来越像个疯狂的诗人了,樱满集。”

涯兀自朝前走去,发丝从集手中滑落,手也从集手中挣脱,可只是刹那,就再次被集的怀抱紧紧桎梏。

“你要去哪里,涯?你什么也看不见了。你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你。”

方才话语中柔软顿时荡然无存,像是突然进入冬季般卷裹了寒冷。

这寒冷也是集内心的寒冷。涯心里明白。可只明白是无济于事的。正如集所说,他自己也已然是一片冰原,又何来温暖去融化集的痛苦。一开始,选择他回到这个世界就是个彻底的错误。他不是能拯救集的那个正确选项。

或者甚至,反而会将这个崩溃边缘的灵魂逼至绝路。

涯不由得苦笑。他甚至发觉自己苦笑得太多了。

“够了,樱满集,我没心情听你的自白。要带我去哪儿就快走。”

但集只是将头埋在涯的颈窝,如一个怄气的孩子。涯不在意,任由集紧抱,那怀抱却越发收紧,直到涯忍受不住要发出抗议时,才听见耳边颤抖的低声:“……你为什么这么冷酷?你为什么不愿意对我好一点?”

“想让人对你友善,就该先反省反省你自己的行为,樱满集。”涯试着挣脱,奈何集的力气实在大得不可思议,双臂几乎要绞碎肉体般渐渐收紧,仿佛他在抱着的不是倾诉过恋情的人,而是要生死相抵的仇人。被禁锢的窒息感和集身上的气息催起莫名的恐慌,涯不禁高声喊道,“快放开我!”

话音刚落,眼前就一阵摇晃,集将他狠狠推了出去。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涯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伴着空气被割裂的震动,背上忽然传来巨大的疼痛。

——集在用手杖抽打自己。

多年在战争里摸爬滚打的经验让涯很快反应过来了,忍着疼痛立刻爬了起来,贴着墙站住了,小心地窥视着集的反应。集举着手杖,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涯再一次感受到了脊背发寒的恐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疾走的血液几乎能让血管炸裂。

怎么办。涯从没见过这样的集,也从没预想到集会做出这样的事。他完全失却了镇静,带着不自知的颤抖望着集冰冷的眼睛,和那毫不留情地举着手杖的手。躲还是不躲?在他假装失明的现在,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涯不怕疼痛,可集带来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更是一种难以预料的未知的恐怖。在紧绷的沉默中,连总是萦绕耳边的若有若无的雨声都失去了声息,涯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血液的滚动,大脑和耳膜里作响的嗡嗡声。

他还未思考出对策,集就再次朝他走来,无情的手杖再次挥下,涯没有躲,金属的棍棒狠狠地抽打在手臂上,他才再次跌跌撞撞地逃向另一个方向。可集又跟了上来,手杖再次划破空气抽打在涯的背后,涯忍住了满溢到喉间的吃痛的呜咽,再次踉跄着逃离。

可仍旧是逃不出集的脚步。

涯忽然有些后悔起假装失明的事来。装作失明原本是为了让集放松警惕,好从这白色的地狱中寻找到逃脱的方法,而现在,这计策反而成为了自作聪明的苦果,让涯不得不承受着集绝情的虐待。

他真的喜欢我吗?涯甚至像个多情的女人一般怀疑起来。集即便失明,却仍旧能精确地定位涯的所在,让这场追逐变成一出无聊的笼中狩猎,以至于到最后,涯不再跑了。抽打肉体的声音在白色的走廊里留下寒冷的回声。

涯对这疼痛麻木了,对时间的流逝也麻木了。集终于也停了下来,手杖从他手中落下,涯背对着他瘫坐在地,他站在涯后面,低着头俯视着视线中看不见的背影。

“……玩够了?”

那颓然的背影中传来不带感情的声音。

之后仍是沉默。

雨声又回到了这片白色的空气里,潮湿的味道有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心感。涯回想起那个梦境,在心里默默对蝶祈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救不了他,我只是在加速他的灭亡。

涯回过头,向上望去。他想象不到集此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可映照眼中的景象却很快告诉了他答案。

那潮湿的味道不是雨的味道。

是集在哭。



【章一十五】

集后悔了。

他是那么爱涯,又是那么恨涯。他只是稍稍控制不住理智,就伤害了涯。

回过神来的时候,涯已经不在乎他了。

集喜欢涯反抗的样子,因为那证明涯是在乎自己的。集不怕涯恨自己,只怕涯对自己冷漠。纵使这是自己造成的苦果。

心底的沙漠像是地狱的岩浆一般翻腾起来,冰凉的液体涌出眼眶,滑下脸庞。集宁愿那是血,而不是泪。

可再怎么后悔,也挽回不了他对涯所做的事。他缓缓蹲下身去,伸出手触摸到涯的脸颊,涯没有拒绝。

集勾勒着那面容的轮廓,像涯刚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细细确认过眉,眼,鼻,最后停在薄情的唇上。

也许薄情的不是涯,而是自己。

集凑近了那双唇,带着近乎虔诚的忏悔一遍遍落下轻吻,涯仍旧没有拒绝。无声的接纳比任何惩罚都要可怖,不加斥责的态度才是真正的拒绝。集几乎要在这无动于衷的回应中崩溃了。

他抱住涯冰冷的身体,将头埋进长发,声线里带着颤抖的啜泣:“……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打我吧,涯……是我不好,是我错了……不要这样对我,不要丢下我……”

他怎么舍得伤害他的涯。他宁愿涯揍他,用刀刺穿他的胸膛,让子弹贯通他的心脏,也再不想第三次看到涯消散在怀中,甚至是与之相似的伤害都绝不容许发生。

可集破碎的理智已经无法约束住人格中的暴虐了。乱作一团的思维里,爱与恨,爱怜与伤害互相争夺着意识的王座,无论哪个都是自己,各自张着尖锐的棱角,无法整合起完整的灵魂。

他不知道怎么向涯表达。救救我,涯。这是集唯一的最真切的渴望。灵魂颤抖着缩作一团,发出微弱的呼救声,仅仅在哭泣的喉间化作模糊的呜咽。

涯仍旧不给回应,集几乎要绝望了,要被心里的沙漠所吞噬、窒息在泪水里了,却忽然感觉头发被轻轻抚摸。

集瞪大了眼,泪水中断在惊讶之中。那抚摸的手是如此温柔,几乎能抚平他一切的伤痛和不安。

“你病了,集。”

平静而温和的声音落在集的耳中,仿佛救世的神启。这是两人争吵以来,涯第一次重新叫了他的名字。他不可置信地睁着无光的瞳孔,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发出这个声音的双唇,确认着现实是否真切。

这份温柔是真实的吗?

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吗?

涯是真实的吗?

耳边传来轻声的叹息,紧接着便被温暖环抱。轻拍后背的手像在安抚一颗受伤而孤独的心。涯的怀抱的温度很快让集不知所措起来,因愧疚想要逃离,身体却擅自紧抱住对方,呜咽再次从喉间溢出,不成话语。

集想要告诉涯自己有多痛苦,这些年自己有多想念他,又是如何孤独而悔恨地在黑暗的人生里日渐消磨。可站在涯面前时,干渴的灵魂却兴奋到慌乱,只知占有和夺取,不剩一丝温柔。

这或许才是自己对涯感情的真态。

集哭号着抱紧了涯,空旷的白色廊道里回荡着走投无路的狼狈,那是一颗崩溃的心唯一的倾述。涯轻拍着集的后背,身上各处开始火辣辣地痛起来了,他只是皱着眉忍着,压抑住翻涌到喉间的呕吐感,默默开口:“……我是因为你才回到这个世界的,我哪里也不会去。如果我要走,至少会把你的生命一起带走,这是你希望的吧?”

片刻停滞的双臂肯定了涯的话语。半晌,抽泣中混进一句模糊不清的“对不起”。可道歉最是毫无意义的举动,不能改变已发生的,亦不能改变涯的决定:“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也不会原谅你。对我来说,我只需要完成回到这里的任务,所以,你尽可按你的想法去做就好。”

涯松开了集,两人离开了一些,面对面的距离,涯捧住集的脸,望进那双流着泪的瞳孔,因瞳孔颜色的映衬,那泪水看着也如血水般。

“我接受你的疯狂,集。”

集的泪水停息了。他眨了眨眼,低头,又抬头,浮起小小的苦笑。

“……我又被你拯救了,涯。”

“说不定不是在救你,反而是在害你?”

涯的自嘲反而让集的笑容更加柔软:“我愿意。只要是涯的话。”

集微侧过头,在冰冷的掌心里落下虔诚的吻,却像个浮于表面的仪式,可涯也不在乎集的感情里有几分真假了,饶是他再坚忍倔强,集这一次次毫无缘由的暴力,终究还是让他连计较都懒于应付了。

他并不是对集感到如何失望,只是真的很累了。

他站起来,拉着集的手,不想再给对方增加不安:“快走吧。”

集点点头,如一个刚闹完别扭的孩子,露出带些羞涩的笑。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是一道道不明晰的泪痕。他反手胡乱擦了擦脸,伸手去摸索手杖,却又顿了顿收回手来,站起身:“嗯,走吧……”

他像是完全忘却了片刻前给涯造成的伤害,稳稳地抓着掌心里的手,带着歪斜的笑容走在涯的前方。涯望向那张已然是成年男性的侧脸,嘴角向上,眉尾却向下垂着,紧握的手传递着颤抖——集在害怕,却以不在意作伪装逃避现实。

就如两人见面时那一幕,集不去问涯回归的源头,就好像他不去问,涯就不会消失、这非现实的泡沫能永远漂浮着一般。到现在,他无视了自己的暴走,就好像他否认了,对涯造成的伤害就从未存在一般。

他像是个生活在自己的回忆里的亡灵。

涯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被丢在原地的手杖。泛着冷光的条状金属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和集的机械手一样寒冷。

集带着涯上了塔,站在另一个房间门前,他静静听了一会儿雨声,说:“这里是蝶祈的房间。”

确认了指纹,门缓缓打开,他继续说:“我让他们种了勿忘草,和那时候一样,还有头顶的月光。”

他抬头,涯也跟着抬头,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也像是隔断了涯一瞬间的气息。

——映在涯眼中的仍旧是一片白色的地狱。

勿忘草是有的,却只是满地人造的仿真花,连颜色都未被赋予。头上哪里有什么月光,只有白色的天顶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令人窒息。

涯有些喘不上气,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也会疯掉。色彩固然对集不重要,可这怪异的白模样的房间,还是催生出扭曲的狂气。这是集的示意,还是他根本不知道?

集拉着涯坐在“花丛”中间,就像蝶祈还在的时候一样,把头埋在涯的颈间,轻笑:“果然不一样。祈的身上有种花的甜香,涯的身上却带着雪域高原的味道。”

“我说过了,我不是蝶祈的替代品。”

这个房间里听不见雨声,反倒让涯感到不安。

“我也说过了,涯不是她的替代品,涯就是涯。”

集在坚实的肩膀上蹭了蹭,身上想要揽过对方,却蓦然想起自己方才所做,手在半空停滞了一瞬,还是落了下去。

“……那个时候,她会唱歌给我听呢。”

因为埋着头,集没看到涯的眉头抽搐了一霎:“……我不会唱的。”

“我非想让你唱呢?”

“我会揍你。”

涯很是严肃,集却忍不住笑起来,笑了没一会儿就感觉自己被推开,耳边空气震动,啪的一声。

“……诶?”

集因产生这声音的力道而偏过头去,瞪大了眼,不明所以地刚想回过头,在同样的地方,又是很迅速的啪的一声,只是这次连让集发出讶异的时间也不给,啪的一声,啪的又一声,巴掌毫不留情而且固执地连续扇在集脸上。

愣了好半晌,集终于回神,急急忙忙抬起手臂挡着脸:“等、等等,涯,这是在干什么……!”

“把手放下。”冷冰冰的命令也不等集的回应,手就被强硬地压了下去,“我帮你清醒清醒。”

——啪。

力道还越来越大了。涯的手劲不是开玩笑的,这几下已经让集的脸红着肿了起来,嘴角也破了些血,他混乱地后退,试图举起手保护自己,却都以被涯拨开而告以失败。形势和在廊道里那时逆转过来了。

“好痛!快停手,涯……我清醒了!我真的清醒了!”

啪。

“闭嘴,以牙还牙,这是你应得的。”

啪。

“就算是这样,涯怎么会打得那么准……!”

这次终于停下了。集听见涯冷笑了一声:“我刚才可没问你相似的问题。”

啪!

这一下是十足的力道和十足的痛,集终于忍不住甩开了涯的手大喊:“够了!停手!”

空气里嗡嗡地回响着集的吼声,半晌,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七次,你还欠我九次。”

涯的声线平静,听不出半分怒意。集自知理亏,犹豫了一阵,问:“……很痛吗?”

被涯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可终究是肉体凡胎间的碰撞,比不得金属的硬度抽打在涯身上带来的疼痛。集自己也甚至觉得不可思议,因后怕而手指颤抖,可又无法否认其中的快感,只得怯生生地坐在那儿,不敢朝灵魂的渴望伸出手去。

他不说话,还是涯先开了口:“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涯还愿意主动向自己搭话,集有些受宠若惊。但表面仍旧是那副轻佻模样和口吻:“到日落吧。酒精只适合夜晚,我想让自己过得还像个正常人类一些。”

他试着朝涯伸出手去,抓住了涯的手,没被甩开,他又大胆地进一步靠近了,把头重新埋进冰凉的白发间。

“涯,我脸痛……”

涯宽容,他就又得寸进尺地撒娇起来。果不其然得到一句没好气的“活该”。

集心里清楚自己的任性,却更不能忍受涯的冷落。他的确是杀了涯两次,可他也还记得涯砍断他的手时那张冰原一般冷酷的脸,同样冷酷的话语,和凸显着这冷酷的拒绝的白色。涯让他尝过那样的绝望,他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儿恨?

只要涯再显示出半点拒绝和冷漠,那一日那一刻的情景就鲜明地浮现在脑海,灼烧着理智。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集恨不得撕碎他,碾压他,凌虐他,看他那张高高在上的脸露出屈服的神情,美丽的眼睛留下屈辱的泪水。

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集心底的沙漠又开始刮起了风暴。但涯对这风暴浑然不觉,在听不见雨声的白色地狱里,他抬头望着没有月光的天顶,低声说。

“……我讨厌这里。”



【章一十六】

涯不知道在那间充满白色假花的房间里呆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甚至睡过去一阵。集说时间到了该走了的时候,他的肩膀都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因平衡感变得奇怪而踉跄了一下。集扶住他,正好扶在他手臂上的淤青上。

“……喂,松手,你抓痛我了。”

涯皱着眉说。集的手顿了一顿,松开了,向下滑,手握住了手。

“这样就不痛了。这样就不痛了。”

集带着笑重复了两遍。似乎并不在意涯的反应,更像在说给他自己听。

出了房间,雨声重新回到听觉中,潮湿而沉重的空气带来安心感,涯不自觉松了口气。那房间几乎让他窒息了。

集还是没有带他出塔。乘着电梯,他们继续往塔的上层升去。在电梯里,涯问:“你为什么要带我去那个房间?那是你为蝶祈造的房间吧。”

难得的不含敌意的对话,让集回答得也爽快:“涯问得很微妙,你以前不会在意这些的。”

“别拐弯抹角。”

“当男人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集停了一停,虽然是看似转向无关的话题,表情却是很认真的在回答问题的样子——除却嘴角淡淡的笑意以外,“会毫无保留地告诉对方自己的过去,或者说情史。”

“我只是想告诉涯,我已经放下蝶祈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电梯也叮的一声停下了。

尴尬蔓延开来。涯十分不擅长应付过于直白的情话,对方是集时又尤甚,终究还是以无言作答。集拉着他出了电梯,转过圆形的廊道,看到一间古褐色的大门。

突如其来的色彩在一片白色的空茫中带着木香冲击着涯的视觉和嗅觉,作为人的生气好像重新回到了这具死气沉沉的身体中,产生一种与生之喜悦相似的激动。有那么一瞬间,涯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有什么可拯救集的方法在心底悄然成型。

集压下把手,在轻微的吱呀声中打开了沉重的大门。从扩大的门的缝隙间,风和雨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形成了地狱和人间的甬道。敞开的大门后也不再是几乎一色的白,而是古朴厚重的欧式房间,无数的色彩争先恐后地钻进涯的眼睛里,正对面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外,灰色的天空正翻涌着海浪般的乌云,落下一道道橙色的闪电。

雨声敲打着大地,窗子,和涯几乎冻结的心。他几乎是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美,整个人如新生儿般惊奇地瞪大了眼,愣在原地。

似乎察觉到他的失神,集的声音混杂着真切的雨声传过来:“怎么了,涯?”

涯回过神来,不舍地从窗外收回视线:“……不,我似乎闻到下雨的味道,而且雨声很近。”

“不愧是涯,这么快就熟悉现状了。”集没有产生怀疑,拉着涯往里走,顺手关上门,“这个房间是有窗子的。忘了说,这是这座塔里唯一的窗子。”

门在关上时发出清晰的上锁声。涯被拉着坐在了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我们在塔里?”

“在塔里,也在天上。塔下方是达摩克里斯,落下去的话,整个日本就完了。”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集带着微笑淡然吐出恐怖的话语,“我想涯应该明白,我透露这些消息是为了什么。”

“为了威胁我?你还想要什么。我说过按你喜欢的来,不用多此一举。”

集松开了涯的手向酒柜走去,涯便开始打量这个房间。除了进来时的门,另一边还有一扇门,似乎通向另一个房间;从这个角度看,落地窗外的阳台似乎处在很高的位置。

涯习惯性地去思索逃跑的路线,却蓦然发觉自己根本没有逃走的必要。而且,他已经对如何拯救集有了眉目。本来就是为了救集而回来的,就算不呆在集的身边,也无处可去。

——更何况,集是需要他的。

涯垂下眼帘。他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集的感情,却也不敢再粗暴拒绝。在看过集的泪水之后,不可否认,他心中还是有什么东西被动摇了。

“涯想喝什么?这里只有比较常见的,轩尼诗,尊尼获加,芝华士,人头马,马爹利,其他的我不太记得了……我看看,哦,百加得也有,涯想喝哪种?”

集在酒柜上摸索着,占据几乎一整面墙的酒柜上满满当当摆满了各种酒,集的手指如抚摸情人般眷恋地从泛着冷光的酒瓶上划过,也能看出他是如何熟悉这些令人沉醉的液体。

“尊尼获加。”涯往沙发上靠去,压到背后的淤肿,疼痛让他不自觉把背微微浮起,皱了眉头,“……你染上酒瘾了?”

“一半一半。”集一只手夹了两瓶酒,一只手夹了两只酒杯,放在桌上,在涯对面坐下来,“一边看书一边喝,不知不觉就习惯了。而且,有助睡眠。”

他在一旁的小桌上移来烛台,点上蜡烛。又在抽屉里拿了盒雪茄:“雪茄,涯介意吗?”

“我介意。”

集没料到涯回答得如此迅速,顿了一顿,笑:“好,涯不喜欢的话。我不抽了。“

他把雪茄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回抽屉里,暖黄色的烛光映着他脸上的笑容,像一张虚假的皮。他把两瓶酒都开了,酒倒进杯里递到涯的手里,他又站起身来:“忘记拿冰块了,涯稍等一下。”

他走开了一段,忽然问:“涯会盲文吗?”

他的声音夹杂在雨声里,朦朦胧胧的,听不清真意。

“你问这个干什么?”

涯的声音里不免夹着警惕,集却笑笑:“看来是会的。有时候,涯太能干了也有些让人烦恼呢。我本来想着,你不会的话,正好我教你。真可惜。”

外界的黑暗对盲人来说并无意义,他如夜之王一般流畅地穿行在家具嶙峋的影子中间,重新回到涯的面前,在两人的酒杯里加进冰块,脸上还带着方才话题中的些微失落:“干杯吗?”

他把酒杯举在半空,涯皱了皱眉,扭头望向落地窗外风云涌动的黑夜:“……不必了。”

集笑着垂下了手,却忽然间把杯子压在了涯的唇上:“涯猜猜我喝的什么?”

冰冷的杯沿贴着唇,酒香在鼻尖弥留了一阵,涯推开了集的手。已经习惯了集的行为,所以也毫不动怒:“麦香,威士忌……是芝华士?”

“所以才说涯懂得太多很让人苦恼……”集笑着皱了眉头,把方才压在涯唇上的杯沿转向自己,轻抿一口,“涯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问的,问了你也不会回答,不用再试探我了。”涯低着头望着酒,摇晃着杯子,冰块碰撞出轻微的脆响,又很快淹没在雷雨声中,“还有,烟和酒少碰,对身体不好。”

“……涯担心我?”

“你的命是其他人用生命换来的,你不珍惜,至少替那些人想想。”

刚要浮现的微笑又隐匿回血红的瞳孔里,连声音也低沉下去:“……你又在说这些不近人情的话了,涯。”

危险的气息又开始缠绕在集的周围,连黑暗中的影子也变得更黑了,却被忽然的叹息打断。

那是涯。

“……抱歉,我不太会表达。我担心你的身体,集。”

如果集仍有视力,他会看到涯用手捂着红透的脸,粉色的耳尖从白发中探出,慌乱得犹如被窥视秘密的少年。但集看不见,他只能听出话语中的几分别扭和逞强。

可这已经足够集明白涯的真意了。危险的气息重新爬回黑暗里蛰伏,闪烁的电光映出集平静的微笑:“涯那么说的话,我会注意的。”

他举起酒杯:“不过,今晚让我最后任性一次吧。”

涯不说话,集也就沉默,只有窗外的雷声闪电在轰鸣,嘶吼着泼下漫天的大雨。不知从那儿钻进来的风带着雨特有的味道,在跳动的烛火的映照下,一整瓶酒很快消失在集的唇间,涯却刚刚倒了第二杯。集起身去拿新的酒的时候,整个人有些发晃。

他醉了?涯的视线追随着集,看着他摇晃着在酒柜上提了两瓶新酒,又摇晃着走回来。他一屁股坐涯在边上,酒咣当砸在桌上,一脑袋倒在涯肩上。

这一下扯痛了身上的伤,涯忍着满身的疼痛推开集的脑袋:“喂,起来,你弄痛我了。还有,你醉了,别喝了。”

涯压下集伸向自己的杯子的手,那手却灵活地挣脱开,迅速地转移目标,把酒瓶一把抓着,抱在怀里。

“我要喝。只有醉了我才能感觉快乐一些,虽然我知道那感觉是假的。”

集的唇舌仍旧利索,话语也似乎逻辑清晰,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被涯一推就软绵绵地陷进沙发里,眼睛都湿润了。

这让他看着令人生怜。

涯咋舌,把这念头压回心底。集是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自找的,是他自己擅自堕落的,怪不得谁。可即便那么想,涯仍旧伸出手去抢集抱着的酒:“适度就可以了,你忘记刚才答应我了吗?给我。”

血红的瞳孔循着声音抓住了涯的脸,因光线的原因,那灿灿的眼睛仿佛黑暗中的兽的眼睛。集抓住了涯的手臂,凑近了那张皱起眉头的脸。

“我为什么看不见你,涯?为什么?”

从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判断集醉得也是差不多了,涯叹气:“酒量那么差就别喝了……”

他使劲拽了拽瓶子,集却抱得更紧,红色的瞳孔固执地盯着他,忽然间,泪水从眼眶涌出,滑下脸庞。

涯有些愣住了,在他愣神期间,更多的泪水从集眼中涌出,也带出了呜咽:“我为什么……看不见你?我……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失明了。因为你还活着。”

回答得过于迅速的话语仿佛在掩盖着什么,平静的语调也似乎是刻意的伪装。但涯自己是没有意识到的。

——焦躁感。

焦躁感促使涯粗暴地推开了集,甩掉了集的手,抢走了集抱着的酒,打开了,从桌上抓过杯子倒了酒塞进集手里:“喝吧。”

涯没看去看集的脸,纵使他知道集仍在用那双失明的眼睛注视着自己。涯拿起自己的杯子,耳边传来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可那些话语全被雷鸣和雨声掩盖过去,涯什么都没听清。

“……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你现在看上去很可悲,而且十分可怜。”

涯摇晃着手里的杯子,冰块在金黄色的液体间哗啦作响。他盯着酒杯沉默了一阵,转头,一脸漠然地看向醉成一滩还不像样地哭个不停的集,心却不自觉揪起。

似乎发觉了他投注的视线,集猛然抓住了他的手,抬起发红的泪眼望着他,声音哽咽着,鼻音浓重。

“那么……爱我吧,涯。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爱我。”

他带着哭腔,像个寂寞的孩子被泪水打湿了面庞,看上去狼狈极了。

涯愣住了,不知怎么回应这过于直白的话语。他本可以把这当做酒后的胡言乱语,可集的手紧紧抓着他,不安和渴求都在颤抖中切实传达,他拒绝不了。

在对集疯狂的虐待感到失望的那刻,他本已经下定决心,摒弃感情完成自己被交付于现世的任务,可现在他却有些恨起内心里柔软的那部分,就是那块小小的心头血肉让他无法对集狠心。乌云间落下闪电,雷声劈开了风雨的呼啸钻进房中来,摇动了黑暗里的烛光,也摇动了集背后的影子。泪水从那对红瞳中流出,顺着脸庞滴在杯中,发出微小的破碎声。

涯拉过了集,粗暴地抓住集的领子,啃上对方的双唇,舌尖钻进因惊讶而半开的唇间。如果集想要的只是这些,给他就是了。

他什么也没多想,说服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可在下一枚雷电落下的刹那,涯被集狠狠地推开了,耳边同时响起雷声和集的吼声:“我不要!“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涯倒在沙发里,反手擦了擦嘴,向上望向胸口剧烈起伏的集,电光在那张脸上落下浓重的黑影,看不清表情。

“……不是这个……不是这样!你根本没明白!”

集挥手扫过桌面,酒瓶酒杯刷刷落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唯一的烛光也在酒香间熄灭,黑暗从头顶落下来,连雷雨也响应着集的心情一般,蓦然增大起来。

涯只是淡然地望着集,集的身影几乎隐没在阴影中,仿佛要被那黑暗吞噬了一般。

“……我明白,但只有那个,我没法给你,集。”



【章一十八】

“你背叛了我,特里同!”

尖锐的怒吼回荡在梦的虚无中,在脸上和心中留下阵痛。

仿佛这样还不解气,真名扬起手再次朝低垂着头的涯挥去,却在半空被抓住。这反而越发催生了她的怒意,在另一只手也被控制住之后,她歇斯底里地把头往涯身上一下一下地撞。

“集抛弃了我,现在连你也要抛弃我吗!你说过你爱我的!所以我才允许你去见集……但是你还是背叛了我!我让你救集,不是让你爱他!”

涯无言以对。他本想争辩自己对集并没有产生感情,话语到了喉头却生生堵塞,吐不出半句谎言。他望向站在马路中间的蝶祈,雨水顺着那张悲伤的脸颊滑下,和着雨声传来失望的判决:“是涯不好……是涯的错。”

涯本就不擅长吐露脆弱,连半句争辩也说不出口。耳边充斥着嘈杂的雨声和真名的怒骂,一切都带着梦境特有的飘渺的虚幻感。

在集说破他在撒谎的那时,他打了个寒颤,经过相牵的手,被集清楚感知。那张脸上的笑缓缓变得阴暗,话语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伪装。

“涯其实并没有失明吧?涯以为我醉了,但醉的人其实是涯吧?既然涯说了我们是利益关系,我也没必要再对涯温柔了。”

话音刚落的刹那,集的拳头迅速地朝脸侧袭来,涯向后躲避,拳头堪堪擦着白发掠过。集紧追不舍,几个来回就变成了一场肉搏。若是当年的集,或许仍能势均力敌。可精神的迷茫、身上的伤痛和集的成长让涯很快就处于下风。当冰冷的枪口指着额头,涯清晰地看见被雷电照亮的集的脸,和挂着阴郁弧度的嘴角。

“笼中的鸟儿将忘记飞翔。但我是疑心病重的人,所以,一定要剪掉他的羽翼,用铁链切实拴好,才能放下心来。”

保险拨动的声音仿佛进入这里时门锁上的声音,咔哒,命运的齿轮向前移动了一格,枪声淹没在落雷声里。

“先是,剪掉羽翼。”

集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穿透脚踝的子弹让涯的意识被疼痛夺去了一瞬,潮湿的味道,血的腥气,和恍惚的视线缠绕在一起。涯甚至来不及发出吃痛的呜咽,第二枚子弹就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另一只脚踝。

回忆至此,涯低下头,望向站在地上的自己的双脚。疼痛没有蔓延到梦中,只有被真名掌掴的脸颊和冲撞的胸口残留着轻微的痛感。真名发泄够了,默默地流着泪,泪水和雨水一同落下,最终汇聚在一起。

蝶祈站在雨中,看不出那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涯想要为真名擦去泪水,那泪水使他心痛。可真名却决然挥开了他的手,带着泪水的眼瞳目光锐利地瞪着他:“我改变主意了,特里同。因为集想要你,所以,我允许你用完剩下的时间陪着他。但是,你们绝不会有好结果的。集也好,你也好,这次,我不会再原谅了。”

她后退一步,脸上挂着冷漠的微笑,决绝地转身走进雨中,牵起了蝶祈的手。

然后,她一句再见也不说,一个回头的留恋也不施与,就拉着蝶祈,在雨中的街道上渐行渐远。直到那显眼的粉色被雨幕彻底掩盖,找不着一丝一毫的色彩,涯也没有追上去试着挽回什么。他的双脚被感情的重负禁锢在了原地,雨水的湿气张开看不见的手拉扯着,干扰了行动和决心。

人的感情是多么脆弱多变的东西啊,就算是自己也不能例外。涯甚至连苦笑都挤不出来,只是望着层层叠叠的灰色雨幕,望着空无一人的寂寞的街道,默默地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时,视线中是一片陌生的天顶,脚踝上的疼痛又重新回到意识之中,手腕上冰冷坚硬的触感告知了再次被拘束的现实。涯转头,望见坐在床边的集。

“早上好。”

集说,带着若无其事的微笑。

涯没有心情回答他。

受伤的脚被层层裹起,可笑地垂吊着。拘束双手的铁链如蛇般长长地蜿蜒出去,不知连接到哪里。这境况比在那间白色的牢笼里糟糕上数倍,涯却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不喜欢那个房间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了,为什么要撒谎呢,涯?”

弯起的眉眼中毫无笑意,仅是保持着微笑的假象,稍微移动视线向下看,集手里的针筒堂皇地昭示着威胁,细细的针尖泛着冷光。

该如何应答,涯心里清楚。

“……我很满意现在的房间。”

话语虽带着迟疑,却足以让集弯起嘴角。细长的针筒被放回桌上的箱子中,腾出的手轻摁在涯的唇上。

“涯真好。总算明白我的苦心了。要是这双唇再吐出冷漠的话语,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集收回了手,轻吻碰触过双唇的指尖,眯细了眼:“那么,就这样说好了。”

这是集擅自立下的誓约,涯却没有反抗的力量,也没有反抗的欲望。真名和蝶祈都放弃了这个疯狂的灵魂,把他抛在了孤独的深渊里。可涯不会这么做。

这绝不是因为她们抛弃集的原因是名为恙神涯的罪人。

爱和被爱本就无罪,但因了个体立场的差异,总会有人受伤。涯只是习惯受伤罢了,多承担一些,少承担一些,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要吃些什么吗?我让人去准备。”

收敛起戾气的集重新架起一贯的温柔假象,固执地暴露着机械形貌的假肢轻轻盖上涯的手,不带一丝温度。

“要是觉得无聊的话,我带些书过来。涯想看什么?”

挂在那张脸上的微笑如此空洞和冰冷,话语却柔和体贴得令人心醉。涯躲避了那血红的双瞳。

“……你决定就好。”

这应该是集最想要的答案。不用再去看,涯也明白集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眼角余光里看到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摸索着将深红的纱帘放下,从隔绝的红色外,传来铁笼落下的声音。

“那我去准备,涯呆在这里。”透过纱帘,集朦胧的身影远离了一些,又忽然停住,话语里带了笑意,“看来,涯似乎有客人了。”

说完,他打开门离开了。在终于感觉不到集的气息的房间里,涯从胸腔中长出了一口气。雨声经由墙壁、铁笼和纱帘的三重阻碍,听起来更模糊了,像是年代久远的唱片,带着模糊不清的干扰声。

脚踝上的阵痛使神志意外地清醒了,涯也不想再睡过去,他有些害怕去面对那个不是梦的梦。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懦弱退缩,甚至不敢正眼去看集的脸。两人现在的谈话仿佛一场博弈,互相猜测试探,谁都未付出真心。

是他将渴求靠近的集冷酷推开,是他踩碎了集卑微的渴望,落到如今的境地,也只是自业自得罢了。

清醒的脑袋净是在考虑一些毫无意义的自问自答,却无法主动脱身,直到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涯才收回因沉思而涣散的目光,望向门边朦胧的人形。

那不是集,开门的声音也不像集,但剪影的轮廓却因熟悉而容易辨认。

“……鸫?”

涯试着确认推测的结果。

人影随着他的声音颤了一颤,犹豫地靠近了床,在纱帘外站定,伸出颤抖的手,掀起纱帘的一角,仿佛在窥视一个秘密一般小心翼翼。

“……涯?”确认床上的人的容貌的瞬间,她惊讶地捂住了嘴,声音都在抖,“真的……是你?”

“是我……好久不见,大家都还好吗?”

好久不见,她的面容较当年多了几分成熟,而显得有些陌生,在心里留下不可跨越的距离感。涯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已经成长了的曾经的同伴,他已然被时间凝固,不过是个暂时停留的死灵,只能牵起一个有些虚弱的微笑,以淡然的口吻抹去气氛中的讶异的追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还活着?”鸫却不理会他的掩饰,打量过躺在床上的故人,眉眼间的惊讶转为凝重,“难道是……那之后集一直监禁着你吗?”

“那倒不是。”可也不知怎么解释。他本就死了,也不是真正的复活,像是长途旅行的火车上偶尔下车喘息的旅人,本不应和车站上的生者搭话。

也不想把其他人卷进集的疯狂之中。

涯顿了顿,鸫从那勉强的笑容中察觉到某种难言之隐,张了张口,话语在舌尖转向:“……大家都很好。大家都很幸福。谢谢你,涯。”

她的笑容中带着苦涩,惹得涯也苦笑了:“你不应该向我道谢,本来我也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你们而已。该道谢的是我,当年,很多事情……抱歉。”

“没有谁做错了什么,涯。”舒展的眉头再次扫过狼狈的身体,又再次皱起,“这些……都是集做的?”

若是当年,涯不会轻易让人看到自己没落的模样。可如今早已没有扮演强大姿态的必要,想法率直地从胸中化为语言:“我没关系,你快走,集已经不正常了。”

“我知道。但是他掌握着十分危险的东西……”

“达摩克里斯。”涯有些粗暴地打断了鸫的话语,他希望鸫快些离开,以免受到伤害,“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我会阻止他的。交给我就好,你们别插手。”

他的话语反而使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只有命令人这点和当年没什么不同,涯。但是现在需要帮助的,很明显是你。”

她不知道集对涯做了什么,可眼前的景象却告诉她,她的感觉是对的。

“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的……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

“不行。”

否定的话音坚决而毅然,那人虽凄惨至被关在笼中,灰绿色的双眸却仍同当年那般锐利而坚毅,目光灼灼不容拒绝。他曾经那样高洁而傲然地活着。

“我必须留在这里……集需要我。”

——然而这高傲的生物却因为某人放下了姿态,垂首甘被禁锢。

疑问在胸中盘绕了几圈,还是被鸫压回了心底。纱帘缓缓落下,她后退了一步,像是在逃避心中冒出的某个想法,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便转眼消失在轻轻带上的门后。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不速之客闯入这片压抑的空气。涯暗自祈祷鸫能平安逃脱,望着封锁自身的小小空间,明白不过是从白色的地狱转向了另一个红色的地狱罢了。

红色是失望的颜色。

不该让绝望之人手握那样危险的东西。如果再次欺骗集,背叛他的感情,自己又将落入什么颜色的地狱?

涯想象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透顶。在曾经的人生中,他从不允许自己胡思乱想,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为了救真名,他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可涯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就算在梦中,真名带着怨恨抛弃了他,他也没有怨恨过任何人。

让涯感到些许悲伤的是,对真名的感情的淡去。

就像一场持续了很久的森林大火,终有一天烧尽了一切,便疲累地渐渐熄灭了。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土,连昔日的繁茂与燃烧时的激情和热烈都成为了火焰余烬上冒着黑烟的幻影。

集的心中又该是怎样一副景象?

集回到房间的时候手上提了什么东西,一听开门的声音涯就辨认出了他。铁笼缓缓上升,他走到床边拉开了纱帘,把食物放在桌上,书放在涯的枕边上。

“早上吃些清淡的,我让人做了煎鸡蛋、一点沙拉和温的红茶。因为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书,所以拿了我喜欢的,没关系吧。”

他在涯边上坐下来,伸出双手握住涯的手,带起锁链轻响。一边寒冷一边温暖的手仿佛他脸上温柔的笑意,不知哪边才是真实。

“随意,都听你的。”

涯的话让那张脸上的笑容带上几分愉快,连声音都稍许上扬。

“我带了《百年孤独》,我很喜欢的书。我甚至能背下其中的一段。”

——这是往昔的最后遗存,这往昔日渐衰落却不会彻底消亡,因为它是在自身之中无休无止地落败下去,每过一刻便向彻底灭亡更近一步,却永远无法抵达最后的终结。

他笑着,吟唱般念完一段,像是要求得表扬般望向涯,纯粹的目光下面却透着寒冷与黑暗。

涯不知如何作答。话语是为了寻求理解而有了诉说的欲望,若是得不到回应,便会彻底封闭进内心的深渊之中,不再寻求表达。集就像这场旷日持久的雨季,来势浩大,拼尽全力地倾述着,想要被理解被接纳被救赎。

所以必须要给出回应。涯搜寻着大脑,方才还因为疼痛而清晰的思维又再次笼罩上浓雾,只不像样地说出一句“……我终于明白你有时候为什么像个疯了的诗人了”。

集没有对这句嘲讽露出不满,只是松开了涯的手,拿起一旁的碟子:“不说这个了,涯饿了吧,先吃饭。”

这具身体其实并没有进食的欲望,但这模仿生者的过家家还是得进行下去。涯刚要让对方打开镣铐好使用双手,却看见集咬下一口煎鸡蛋,俯下身来。

“不用那么麻烦,我喂你。”

微微眯起的眼因逆光而让涯看不清其中的情绪,只看到两点黑暗中的寒光。涯沉默了一阵,集靠得那么近,气息压迫上来,不发一言地等着他,仿佛是在强调他没有反抗的立场。

带着几分不甘和羞耻,涯妥协着微微起身凑近了对方的唇,从对方口中接过了残留温度的煎鸡蛋。集这才重新坐起身来,满足地眯细了眼睛。

“简直像在给鸟儿喂食。”

说着,他再咬下一口,弯下身子,涯接过去了,他却没有起身,而是双手撑在涯的两侧,俯视下来。

“涯没有离开我,我很高兴。”

“……你在说什么。”

涯心中浮起不详的预感。

集笑了笑。

“我在说某只被我捉住的坏猫咪的事罢了,不用在意。”

 

【章一十九】

“……你对鸫做了什么?”

雨的气息拍打着脸颊,雨水汇成细细的水流在玻璃上滑下,也凝重地划过倒映着的涯的脸庞。

集的手指从白色的发丝间穿过,环绕在指间,玻璃上映着的红瞳带着笑意:“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达摩克里斯是最高机密,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我自然无法包庇她。”

“我以为这里是你的地盘……”

“可以说是。”肯定的话语带着暧昧,集勾了勾嘴角,“涯知道达摩克里斯究竟是什么吗?”他刻意顿了顿,讽刺的弧度上扬了些,“是带有默示录病毒的巨大炸弹。”

在涯惊讶地睁大了眼的间隙,集抚摸着柔顺的长发,自顾自地继续:“这件事也只有各国部分高层知情。为了取回日本在国际上的地位,他们也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涯的话一定能理解,达摩克里斯不过是威慑、是落水狗最后的狂吠。虽然对外宣称我们拥有病毒的疫苗,但其实并没有,更别说真正去使用它——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造出了它。”

人类自取灭亡的恶习。集笑着补充,耸耸肩,好似一切与他毫不相关,他只是个来去自由的看客。对早已经历过生死的集而言,也的确算不上值得上心的事情。

但同样经历过生死的涯却不然。他总标榜自己冷酷理性,其实却总有些孩子气的正义感,集从那动摇的气息中察觉到了这点,在涯不掩惊讶地问起病毒的来源时,从容不迫地俯下身去。

“看着我的眼睛,涯。”

视线对视上了。灰绿色的瞳孔倒映出那片赤红,涯心中得到了答案:“……你的眼睛?病毒……在你的眼睛里?”

虽然是问句,答案却已明晰。

“这是祈留给我的另一份礼物。”集摸了摸自己的双眼。因为这双眼睛,怕是他死后的遗体也会被各国争夺不休吧。他顺势趴在涯的胸口,听着温暖胸膛下的心跳,“但是,你什么也没有留给我,涯。”

沉默延续了好久,回应姗姗来迟。

“……留给你这整个世界还不够吗。”

话语在耳朵下的胸腔里回响,不真实的朦胧。集在涯看不见的角度丢失了笑容的假面,无焦点的瞳孔开始凝结起寒霜。

“……这不是给我的,只是顺势的结果,别说漂亮话了,涯。”

人造的无机质手指爬上涯的胸膛,如同话语一样冰冷。

“两次,涯,你丢下我两次,除了痛苦什么也没有留给我。”

第一次,他声嘶力竭地想要追赶涯的背影,一心想成为无冕之王,却竟反遭到复活的涯的嘲笑;第二次,他失去了心爱的女孩,失去了追逐的目标,徒然对着一个看不见的空荡荡的世界,灵魂早已干涸,却仍要强颜欢笑。

集已经很累了。

他从涯的胸膛上起来了,对着因无法反驳而选择沉默的涯重新露出微笑。

“不过,你现在在这里,比什么都重要。”他伸出手抚摸涯苍白的面颊,感觉到一瞬躲避的颤抖,“总呆在室内你一定憋坏了,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集起身操作手里的控制器,床缓缓地浮空,涯焦急地从床上要起来的样子,连忙追问:“等等,别转移话题,你把鸫怎么了?”

集停下了操作,视线移到涯脸上,安抚的微笑十分完美:“她很好,涯放心。让她在这里待一阵,等风头过去了,自然会放她走。还是说,在涯的心里,我已经变成彻底的十恶不赦的大反派了。”

集嘴上笑着,眼睛却没有笑。涯也没有笑,沉默是集最不希望的回答。因为此时的沉默相当于肯定,那不是集想要的。

但是他没有再追究,而是拿起手杖,点了点地面:“想知道的话,我会慢慢告诉涯的。但是,别挑战我的底线。”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着涯,只留下背影。漂浮的床跟着他的脚步,缓缓穿过房门,经过客厅,进入走廊,如一个巨大的白色摇篮。

雨声又变得清晰可闻。仿佛与世界相连的线被重新接上一般,涯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集走在他旁边,脸上没有表情。铺天盖地的白色又重新回到视线,长长的走廊里只有空旷的脚步声在回响。

“这是去哪里。”

涯问。

“去了涯就知道了。”

集的嘴角绽出一抹小小的微笑,似乎在描绘他内心的期待和喜悦,让涯也有些好奇,或者说,惊异于集仍保留着纯真的部分。

他们又在往上走。电梯的指示灯跳动着,仿佛要去往巴别塔的最顶端,只是,迎接的不会是天堂,而只有破灭的命运。

指示灯停在了最高层。

白色的摇篮逃出电梯时,涯也仿佛从与集在一起时那难熬的无言中逃脱一般,开口:“……果然,我想这里也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的。”

电梯外身着白衣、大约是研究员模样的男人看见涯时,愣了一愣,露出明显的惊讶而慌张的神情。自从到这里之后,涯几乎只见过集,总有种好似世间只剩下二人的错觉,暴雨将他们困在这白色的牢笼里。

“你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在研究员震惊地盯着涯失神时,集的话语淡淡地插入进来,带着明显的寒意。男人终于从涯身上收回了视线,眼睛却仍不时往床上的人瞟去:“没、没有……没有异常。”

“我知道了,辛苦了。”

虽然没有明说,集仍旧散发着渗人的气息。研究员急急忙忙点头,抱着表格逃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后,集才转向涯:“你看,就是因为会变成这样,我才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涯。毕竟,你可是已故的大名人。”

集的笑意有些讥讽,涯不在意,反问:“但是现在已经被看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没问题,事先已经做了准备,只是恐怕谁也不会想到,那个住在塔中的神秘人是涯吧。”

白色的摇篮又继续移动起来。雨声带来的亲切感很快被铺天盖地的白色吞噬,涯又开始感到窒息。而且,集又不说话了。涯已经猜不透现在的集在想什么,这对他来说十分不安和可怕,连死亡的宁静都无法战胜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妥协,开口:“……你想让我看什么?”

“不要着急,涯。”集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刚刚已经问过相似的问题,而我也已经回答过了。惊喜是因为未知,所以,再稍微等等。”

他笑了,又补充:“我认识的涯可不是这样急性子的人……还是说,涯在害怕什么?”

又被看穿了。掩饰变得毫无意义,但这并不能减轻涯心中的戒备。

“……我在害怕你。我已经看不懂你了。”

“涯是在说,以前能看懂我吗?”集忽然停下脚步,白色的摇篮也跟着稳稳地静止在半空。他转向涯,脸上在笑,眼神却没有笑,“看懂了又如何?那个时候,涯能看懂我,却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集嘴角的弧度又寒冷了一些:“就算问了,涯也听不进我的回答——我说不愿意杀了你也好,我说不愿意成为王也好,涯一次都没有听过。”

“所以懂不懂我,又有什么意义?”

集继续迈开脚步,最后的话语和白色大门打开的声音一同传来。

“不过,涯要相信,就算我恨你,也是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和映在眼中的景象一样使涯瞪大了眼睛。

门后是仿佛从过去盗来的、巴比伦的空中花园。


【章二十】

这是什么?

内心的震惊带着视线在动摇,满眼的色彩像是要将万物都灌注进瞳孔中一般。对着仿佛不属于人世的景象,涯无法掩饰自己的讶异,直到身后的轻笑打断了他的失态。

“有这么惊讶吗?”集的话语带着笑意,透着隐隐的自豪,“看到涯的反应,我很高兴。”

他的手搭到涯的肩上来,是肉身的那只手。虽比冰冷的机械要温暖,涯仍旧不免绷了绷身体,扭头望向集:“什么……意思?”

“这是给你的。”

集环视了一周眼中并不存在的花园,嘴角的微笑中终于流露出涯熟悉的些微少年般的陶醉:“最早种了樱花,那时达摩克里斯的计划进行到中途,为了能在这里随心所欲,我也是费了很大功夫……啊。”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集停下来,转头朝涯笑笑:“说这些很没意思吧,总之,樱花种好之后,又种了曼陀罗、风信子、朝颜、芍药、野蔷薇,虽然我看不见,不过在瀑布那边,应该是种了金黄色的郁金香吧?”

集提手一指,分毫不差,人造的跌水瀑布旁,郁金香正挺着金黄色的花杯氤氲在水雾中。但因了巨大的玻璃穹顶外透进的阴沉天光、和绵延不断的雨声中的压抑,那景象看着令涯有些不知根底的悲伤。

这伤感驱使涯点了点头,从喉间挤出不明晰的肯定:“嗯……”

“黄色的郁金香,听说花语是……嗯?我忘了。”集偏了偏头,那张带着少年残留的成熟的脸摆出调皮的神情来,“涯看过下面的花园吧,那是给蝶祈的,但是这个是给涯的。”

“给……我的?”

涯一时间没法从这光怪陆离的情景中抽离出理智,唯一庆幸的大概是,集看不到他难得的呆愣样子。

可敏锐如集,即便看不到,那声音和气息还是能感知到。床缓缓落在地上,集在床边半跪下来,捧着涯的手,脸颊贴在掌心。

“我没想过你会回来。那一次对之前的我来说,就是永别了。所以我建了这座花园。”集在温暖的掌心蹭一蹭,低垂的眼帘中满是涯无法理解的眷恋,“我想起我们还小的时候,可是我不希望真名姐插入进来;而且,那也不是完全的好,我也不想为你造海——因为‘特里同’这个名字,终究还是真名姐取的。”

集抬起头来,涯看到他红色的眼睛。可是这双眼睛深处的东西,涯是真的看不懂了。

“形式其实不重要。只是因为在下面先为蝶祈造了假的花园,所以,也就想到给你造一座真的花园。”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吗?

涯不能理解。但也问不出口。集此时的神情那么温柔,涯做不到推开掌心里这个离不开自己的人。

涯无法接话,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瀑布的水音被雨声所遮盖,眼睛所看到的和耳朵所听到的一切微妙地脱节,涯有些恍惚地想,也许梦里都要比此刻更真实。

“我们再会之后就没发生过好事情。”说到这里,集脸上的柔和才出现了些许裂痕,“至少现在,涯能不能给我哪怕一点……好的回忆?”

红瞳里的暗影泛起波纹,涯不知怎么感到害怕,想要抽回的手却被集用力抓紧。

“你想要……什么好的回忆?”

然而在得到预想中的提问后,集却反而愣了一愣,眼中浮起和现在的他不符的迷茫的薄雾来。他离开了涯的掌心,虚空里四下望了望,才复又面向涯,开口竟有些迟疑。

“我想……就这样就好。”

集的声音低下去。不知是被忽然加大的雨声所掩盖,还是因为某种情绪堵塞住了话语。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涯呆在这里、呆在我身边就好。哪儿也不要去,一直呆在我能够抓住你的地方就好。”

集半跪着,语气几乎是在渴求,像是沙漠中渴求绿洲的旅人。而涯的的确确是他的绿洲——一个曾经吝啬到不给他一滴雨露的绿洲。就算这梅雨季的雨下得多大,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掌心中的手动摇了。这是涯的动摇,而集察觉到了。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缓慢而坚定地让虚空的目光锁在床上的人身上,声音温柔。

“涯,该你回答了。”

沉默并没有很久。涯禁不住苦笑,这话说得好听诚恳,在既定事实之上,他还能做什么?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毫不留情地斩下集的手臂的自己了。

“……你让我留在这里,我现在不就在吗?”

兴许是对将要说出的话感到害羞,兴许是因为集的眼神太过炽烈和直接,涯别过脸去。

“就像你说的,我现在是你的笼中鸟,你还想怎样。”

——这玻璃花园不就正是巨大华丽的鸟笼吗?

连这整个世界都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牢笼,以名为真名的梦,困住了涯。他本乐意在这唯一的梦里永远沉睡下去,却还是被再次唤醒,丢进另一个牢笼里。

自由是多么奢侈的事情。涯没回头看这个牢笼的主人,却听到因为颤抖而带出的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半晌,才从重重的雨声中传来更加明晰的颤音。

“……应得这么干脆爽快,涯是不是又想骗我?”

颤抖中夹杂着的是畏缩还是怨恨,涯已经不想去分析了。只是忍着浸入骨髓的寒意,吐出凉薄的话语来:“我不想骗你,也没有那个能力了。非要说有什么企图的话,我只希望你不要按下手中的按钮。”

不要让悲剧再一次重演。死灵内心淡淡地想。或许,自己真实的想法是,无论怎样都好了,生与灭对宇宙来说,不过淼淼间一瞬,死后,谁又记得起生前的欢乐或遗憾呢?

“那如果我说,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不会按下按钮的话。”被粗暴扯住的头发让涯忍着痛转过脸去,红色的瞳孔离得那么近,呼吸的热度几乎能把他灼伤,“涯能发誓吗?发誓不离开我?发誓不背叛我?”

集的眼睛那么认真,又那么绝望,似乎这这个雨季都是他的悲伤。涯望着他的眼睛,缓缓眨了眨眼,视线里的集是皱着眉头的,在两人重逢后的记忆中,涯看到的集,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皱着眉头的。

然后,涯忍不住笑了。也不知是笑集太傻,还是笑自己太固执。他抬起手来,想要抹平集眉间的皱纹。

“好啊,我发誓,如果你能守信的话,我就答应你。”集在被碰触的瞬间往后躲了一躲,便被涯的话定住了,怔怔的红色眼瞳里渗进畏缩,涯却笑着,“——答应你,不离开你,呆在你身边;不欺骗你,对你永远诚实。你能承受这个誓言吗,集?”

涯的声音那么温柔。

让集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是他日夜渴求的声音,这抚平眉间的温柔感触,是他愿意撕裂自己去换取的。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连耳旁的雨声都在大脑中回荡出交响般磅礴的乐章,然后,在心底的沙漠中降下雨来。

轰隆隆地雷声带来大片沉重的黑色乌云,翻滚着的闪电撒下无数雨滴和闪烁的亮光。

在这一刻,渴望和现实重合了。

集眼里的泪水,也终于在被淹没的沙漠的边缘,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他等这一刻,等了实在太久太久了。

回答的承诺,淹没在了不解风情的雷声中。


【章二十二】

集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可对涯来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被“监视”着,连呼吸的空气都是集的眼线,困在雨中的白色牢笼中的一切,都在这个疯狂的灵魂的掌控之下。

涯怜爱集,可又有些怕集。

他找不到机会告诉鸫,如果他们想要阻止集,他会帮忙。最后只能以一个眼神传递自己的背叛,只是不知道鸫会不会懂。

——涯清楚自己的想法是对集的背叛。

可他还是无法放弃这个想法。如果说集是他的牢笼,那么,对这份权力的莫名的执着就是困住集的牢笼。

王注定是没有自由的。

于是,在集安置好他,并因为仍有事要办而快离开的时候,他抓住这个机会问:“放下一切,我们一起走如何……就我们两人……”

集似乎没想到涯会有这个想法,愣了好久,才像被敲醒的梦中人一样猛地回过神来,笑到趴在涯身上。

涯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成这样,就只是等着他,等他笑完了,才问:“……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集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类似的话,涯只对真名姐说过吧?在涯心里,我现在把她比下去了?”

望着涯的目光很放松,眼底的光却仍旧危险如野兽。但答案早就在涯心里了,所以回答的声音也很坚定:“是,对我来说,现在,你比真名重要。”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集却反而像是被吓着了。他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瞪着空无一物的眼睛,沉思半晌,朝涯投来一个锐利到伤人的质疑的目光:“是因为我还活着,而真名姐不在了,涯才这么说的?”

他对自己是这样不自信,自然也不相信涯的感情。所以,对他来说,暴力地获取才是更轻松也更稳定的手段。

可理解了这点并不让涯感到高兴。只觉得看到这样虚张声势去掩盖伤口的集,让自己的呼吸都变得难受。那时候,集在浴室门外哭着求他,颤抖得像被脱去皮的孩子,那隔着磨砂玻璃门看到的模糊的灵魂,已经把痛苦深深烙印在涯的心里。

他不敢再伤害集,不是因为怕自己受伤,而是不想再让集受伤。

于是,涯缓慢而坚定地握住了集的手,望着他:“不是的。你就是你。我没有斯德哥尔摩情结,我只是希望你能轻松一些。”

可集是不信的。他紧紧反握住涯的手,那枚用他自己的脊柱做的戒指,硌得他有些痛。

“我不懂。涯,你变得太快了。我当然不认为你有斯德哥尔摩情结,所以,现在的服从背后肯定有更深远的谋划。你就是这样的人吧?我享受现在的状况,我不相信你也没关系,我觉得这样很好。不管你想做什么,我已经比你更强了,涯。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肯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我现在有力量,也有权力,而你,除了我什么也没有。我为什么要改变现状?”

炽热的疯狂之火在那双血红的瞳孔里燃烧着。因为涯的允诺,集的幸福不是假象,可他的疯狂也不是假象。没有谁规定这两者不能挤在同一个灵魂里。涯是想问他为什么不肯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可他自己就提前解释了所有,对一个什么都不相信的人,涯什么也说不出来。

集甩开了他的手,给他一个被灯光照得苍白的背影:“我很高兴涯说想两人一起走。这很好。非常好。但是,现在这样就已经够好了,不要再给自己制造麻烦,涯。”

他整了整自己分毫未乱的衣服,忽然间又转过身来,弯腰在涯的唇上落上轻吻,黑色的影子覆盖着涯:“我有事离开一会儿,感到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书,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在这里等我。”

他的话语很温柔,眼神却比西伯利亚还要寒冷。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离开。等屋子里再也没有集的气息,涯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望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平息灵魂的波动。

集没有再用红色的牢笼困住这一方小小的床。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最底下是非常厚的大开本,精致的黑色封面上没有书名,看不出是什么书。

涯伸出被铐住的双手,搬开上面的书,放在床边,可那本大书实在比他想象中重太多,加上布满淤青的手臂发出了不合时宜的疼痛的哀鸣,那本大书和床边的书,都在一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中,重重摔在了地上。

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对于这个状况,涯愣了半晌,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忽然觉得不管是自己还是集,都太蠢了。如果一开始就是欺骗和争夺的关系,那索性玩得更激烈一些,直到一方血肉模糊地投降,游戏也就结束了。可涯比自己想象地还要更早地输了,这个变得软弱而优柔寡断的自己,已经无法和残忍又冷酷、疯狂得像一团在沙漠肆虐的岩浆一样的集抗衡。

可在集的心里,自己还是那个强大而无情的形象。在集的心里,自己还是那个压迫者,除了真名什么也不要的背叛者。

集受的伤太深了。

而伤害他的人就是自己。

涯明白自己没什么可以辩解的,集也并不需要任何辩解。自己当年怎么对待集,集现在便怎么对待自己。涯理所当然地接受。

因为愧疚,因为怜爱,也因为那被真名和蝶祈挖出来的真心。

涯忽然间就释然了。当荒诞的现实摆在面前,像那堆掉在地上的书一样令人无可奈何的时候,他选择接受。

接受集疯狂的爱,也接受他带来的痛。

涯在这份忽然的清醒中听着雨声,听着听着,睡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床边上站了一个人,涯甚至先讶异了自己的毫无防备,才抬眼望向站在床边的男人。

是在电梯外碰到的研究员。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却看得到他脸上阴沉的杀意,和握在手里的黑黢黢的枪。

“……你是来杀我的?”

涯忍住了要打出来的呵欠,问了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他已经太习惯面对杀意,并不觉得这个发展有什么意外。

“你不应该还活着。”男人把枪口对准了涯的眉心,语气平稳,枪口的颤动却暴露了他的内心,“樱满先生一直藏着你?为什么?你做了什么?你已经死了的消息,一开始就是假的?”

话语越多,男人的枪口就越是颤抖。涯不惧怕死亡,但现在离开集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整理着脑中的记忆,意图以最简单明了的回答安抚男人的情绪,却被男人的怒吼抢先一步。

“你到底干了什么!”冰冷的枪口借着男人的怒火抵在了涯的眉心,涯忍不住皱了眉头,“樱满先生看你的眼神……!简直、简直像……!”

枪口又用力压得更深了,涯深知现在不能开口,一个眼神甚至都会成为挑衅的信号,便闭上眼睛,等男人平息,找到可乘之机。

可是他误算了。也许集的疯狂早就浸染到了这座牢笼的每一处,那躁动的非理智是从来不讲道理的。在涯还在思考着,透过监视听到这一幕的集会如何对待这个下属的时候,男人颤抖的手已经扣下了扳机。

涯听到的除了枪声,还有扣动枪声的那声判决。

“简直像樱满先生对你抱有禁断之情!”

糟了。涯想,计划都被打乱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治愈集灵魂的伤口,就被早早遣返,集又被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这次,他又会缩成一团哭成什么样。

但是,显然真名和蝶祈并不肯接收他。涯躺在自己的血和脑浆里,还能思考,还能看见男人狂喜地挥舞着双手,欢呼着成功的喜悦。涯一头雾水地躺在这幅惨不忍睹的躯壳里,对着荒诞不堪的现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有点想集了。被关在白色房间里的一个月,已经消磨掉了他对现世的所有感受,集不在,他拿不出任何感情面对这个干巴巴的世界。就算之前再怎么厌恶集,再怎么惧怕集,只要集在,冲突也会变成鲜活的印记。集的存在让他对这个世界多少还有些眷顾。不然,他一个空荡荡的死去的灵魂,又怎么会去在乎这暴雨下的人类的生死存亡。

他不知道集看到这幅景象会怎么样。但是这个念头刚出现不久,他就很快知道了。因为集来了,喘着气站在男人后面,眼中是斗兽般的凶暴的红光。涯有些庆幸集看不见自己凄惨的模样,但显然集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然他也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赶过来,因为愤怒和绝望而颤抖着。

涯想要道歉,可他现在是一具真正的尸体了,尸体是不会说话的。他只能看着集丢了手杖,夺过了男人的枪,毫无章法地射穿了对方的身体。

然后,集颓然地跪在了床边,像是忽然被抽离了灵魂,他伸出颤抖的手,摸索到带着戒指的那只手,声音带上哭腔。

“涯……”

他只喊了这一声,可绝望却像雨水一样淹没了涯。没有什么比语言更有力、却也更无力的东西了。涯能感觉到集手掌的温度,却什么也做不到。不能拥抱他,不能给他安慰的话语,在这个角度,甚至不能再看他一眼。

死亡忽然变得可怕了。

不甘和悔恨像涨潮的海水一样迅速蔓延上来,在生前,涯没有任何一刻这么想要活下去。纵使这是虚假的生命,他也不想草草结束,更何况,他还放不下集,放不下这个依赖他的干渴的灵魂。

可是他是个真正的死人了。

不论如何焦急,他能做的只有沉默。集久久地握着他的手,直到雨声在安静的空气里越发清晰,棕色的脑袋才从悲痛中抬起头来,对他绽放了微笑。

这是求死者的微笑。

集要追随自己的脚步了。涯在心里想。他比谁都知道集要干什么。

——拉世界陪葬。

最蛮不讲理、却毫不浪漫的疯狂。

那只曾经重伤涯的机械手缓缓打开了,红色的按钮是世界终结的按钮,也是集的理智的按钮。

时间停止了。


【章二十三】

“我让你去救集,不是毁灭集,也不是让你去爱他。你太令我失望了,特里同。”

又是那片无休无止的雨雾。涯以为不会再见到她了,她却皱着眉头站在面前的雨中,不清晰,却很刺眼。

涯是没有资格道歉的。他一样事都没做好,是他自己乱了阵脚。

但真名不是来责怪他的。若是责怪能挽回一切,她早就这么做了。

“我……”

她等的就是涯自己主动开口,至少这一点,涯没有违背她的期望。灰绿色的眼睛透着雨幕望着她,带着愧疚和恳求的灰色。

“我不希望变成这样的……是我没有控制好结果……”

“你控制不了的,特里同,你早就输给集了。”

涯垂下眼帘。看到他挫败的样子,真名很满足,却并不高兴。

她明白自己已经失去游戏资格了。原本她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有蝶祈,发现认错了敌人的时候却为时已晚。让涯回去拯救集这个愚蠢的想法是蝶祈的,她只是想证明集不会对涯有感情而已。

她仍旧是那个固执而扭曲的姐姐而已。

但是她输了。

她原本可以再大闹一场,夺回自己的所有权,可是蝶祈说“我们得救集,因为我们都爱他”;她也原本可以毁灭涯,断绝后患,可是蝶祈说“集需要的不是我们,是涯”。

蝶祈就是另一个她,比她更理智的她,也比她更早放手的她。

结果,没有人一个人爱她了。集不爱她,涯也不爱她。在这永恒的灰色世界里,陪伴她的只有这冰冷的灰色的雨。

她的灵魂也死了。

“……算了。”她从雨里走到涯面前来,仰头望着那张歉疚的脸,苦笑,“你不用觉得愧对谁。集变了,变得不喜欢我了;你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对你从来就没感觉,那个时候选择你,也只是因为和集斗气而已。”

她伸出双手捧住涯的脸。这是一张多好看的脸啊,可是人鱼是会引人毁灭的生物,涯又何尝不是。他到最后也许会毁了自己的集,至少,做姐姐的得给弟弟留一条后路。

“我不爱你,甚至讨厌你。”她用薄红的双唇笑说,“我不再限制你的时间了。我给你无穷无尽的时间,你尽管留在那边吧。集需要你,我得做个好姐姐。”

她抚摸着涯的脸,一次,两次,三次,渐渐变成了怨念。指甲在侧脸上留下血迹来。

涯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和集一样的红瞳瞪着涯。

然后,这场梦境里的雨停了。

她说:“吻我。”

涯没有那么做。


【章二十四】

集又在哭了。只是,这次不是在心里哭,而是撕心裂肺地咆哮着,涌出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打在涯的脸上。

涯睁开眼睛,流进眼里的血让视线带上红色。红色的视线中,他看见集像个丢失了最珍爱的玩具的孩子那样嚎啕大哭,只是他已经是大人了,这让他看上去有些可笑,但那无助的抽噎还是让涯心中绞痛。

他没发现涯醒过来了,沉浸在悲痛的泪水里,只是一个劲地抱着涯哭。

涯喊他:“集。”

他没听见。碎发被泪水沾在脸上。

涯提高了声音:“樱满集!”

他愣了愣,哭声停了,他转向涯,声线怯懦着:“……涯?”

“我没事。”涯抬手把集那沾了泪水的碎发抹开,苦笑,“我早死了,死人是不能再死一次的。别哭了,太难看了。”

可那双红瞳愣了几秒,又再次溢满了泪水。抽噎了几声,集又皱起脸,哭着扑在涯身上,“涯!”,他把耳朵贴在涯的胸口,却没听到心跳,“可是你没有心跳!”哭声便又浩大起来。

他变成了一个有着成人身体的婴儿。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差一点失去涯了。

这让涯感到有些困窘,又有些幸福。涯不否认自己是高兴的。他回抱住集,一只手抚摸着棕色的脑袋,一只手轻轻拍着集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集的哭声盖过了雨声,他这样伤心,让涯也忧郁起来。

在这个溅满血液、还躺着一具尸体的房间里,集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涯的视线还是红的,便使劲眨了眨眼,挤出一些泪水,把红色冲刷掉。

可是在挤出泪水的那刻,他却也停不住这些带咸味的液体了。

他不想死,他想留在集的身边,这是无法伪装的真实。

也许是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不符合涯的个性的话语也从喉间蹦出:“我没想到……你会这样重视我……”

“……重视?”集从涯的胸膛上抬起头来,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压抑又愤懑,“我当然重视涯。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懂?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还是把耳朵割下来送给你?你怎么能这样冷酷,涯?”

“我没要求过这些。”集的怀抱太紧,涯有些喘不过气来,“而且,你已经把你的一部分给了我,已经十分足够了。”

那枚骨戒甚至比集的怀抱还要紧,因为血液循环不畅,涯的无名指比起其他的几只手指来,总是冷冰冰的。明明没有了心跳,却还有体温,还会生病,真名让他以这样的状态回到世上,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这里。对集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集抱着涯,生怕他再次被抢走那样紧紧地抱着,纵使看不见,空气中那鲜明的血腥味,和自己因为慌乱而咚咚作响的心脏,还是让集如临大敌那样调动起所有的神经,像只保护食物的狼那样警觉。

“已经没事了,你太紧张了,集。”他听得出涯无奈而苦涩的笑,感觉到试图安慰自己的手在小心翼翼地抹去黏住睫毛的泪水,“既然这个房间已经不能用了,我想提个要求——给我一间有窗子的房间吧,集,这里太像监狱了。”

集没法用敌意和愤怒去和涯的温柔举动对抗,担忧和惊恐在对方冰冷的指尖下抚平。他本来有种想要发怒的冲动,却还是败给了涯的狡猾,话语忿忿不平:“监狱?哪里的监狱会有我这样的监狱长,作为犯人你的待遇也太好了。”

“我可不赞同。”涯简单反驳一句,没心力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明明给自己造成一身伤的是集,当别人给自己造成伤害的时候,他的怒火却义正辞严。这代表的大概不是憎恨,而是独占的欲望吧。涯伸出双臂环抱住集的脖子,“走吧,这里的气味开始难闻起来了。”

“也是。”集顺势打横抱起涯,感觉到他变轻了,有些瘦,肌肉下的骨骼棱角分明,“那家伙,之后让人绞碎了,作花肥去吧。”

他像是在讨论早餐吃什么那样平静的说,已经看不见愤怒的影子。

可涯也是一样的。这个不生不死的躯体里,感觉不到怜悯,有的只是对存在仍旧延续的庆幸。他想要嘲笑这样的自己,开口却变成了对集的调侃:“这话听起来真是恶趣味。”

“是吗。那这样的话,我就是暴君,同罪的涯就是恶毒皇后了。”集走出房间,雨声又回来了。像是刚刚的骚动没有发生过那般,一切气息都回复到之前的压抑中去。涯没有接集的话。集总是热衷于把自己比喻成各种事物,但涯认为,那都不是自己。

毕竟,他已经不再像矛隼那样高傲而狂野,而更像生于笼中、对自由毫无渴望的观赏鸟;虽然像艾丝美拉达那样从受万人倾慕沦落到受众人唾弃,悲惨地死去,却不像舞女那样有一颗高洁的心;虽然对素不相识的个体的死无动于衷,却还惦记着过去的战友和概念庞大的人类。

不然,在这沉默的长长走廊上,他不会立刻就在思考,得知了达摩克里斯的启动开关位置、该如何从集那里拿过来。

这是一个悖论。如果自己是集的死穴,是他理智的阀门,在已经默认相守的现在,集没有理由去摁下那个开关。那个按钮唯一的作用是威胁涯留下,涯留下了,那个按钮还有意义吗?

仿佛电影中的必然定律那样,只要枪出现,便一定会被击发——涯陷入这样不可解的思维迷宫里,搞不懂自己为何执着于一个大概率上不会被按下的开关。

涯被带到了一个房间,一个过于空旷而让人感到阴冷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桌上散落着照片,相机停留在桌面一角。衣柜嵌在墙里,旁边就是窗子——一扇普通的窗子,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窗外是电闪雷鸣的雨季,雨声清晰而真实。

“这是我的房间。”集说。他把涯抱进相连的浴室,放进浴缸里,涯还没有反应过来,冷水就当头淋下来。

“喂,集!”涯狼狈地举起手去挡,“我自己来就行!”

然而水流依旧毫不留情地打在涯的身上,同样落下来的是集有些模糊的声音:“我害怕……”

“什么?”涯听得不是很分明,却还是停下了遮挡的手,眯着眼上望,“你在害怕什么?”

“明知故问,当然是害怕你再次消失。”花洒被丢进浴缸里,咣当一声,集蹲下来,声音听不出愤怒,直视涯的瞳孔却是一片冰冷的海,“第三次了,一个玩笑,第一次可以原谅,第二次可以忍受,第三次就可以说是罪无可赦了。虽然这次并不是你刻意的。”

涯明白集的意思。但正像集说的那样,这次完全是一个意外,就连自己的复生都是一个意外。在这个失控的白色空间里,涯也觉得自己开始不正常了,他甚至差点挑着嘴角说出“那如果我创造一个真正的【第三次】怎样”,明明理智和情感都在抵抗着,这个念头还是像病毒一样在脑海中闪现。

——也像那个坚持要从集手中夺取达摩克里斯控制按钮的念头一样。

涯甚至怀疑这是诅咒了。

但是面对集坚硬的面孔,他只说:“那我尽量保证不会出现第三次吧。”

他仍旧不敢留下诺言。集也明显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冰冷的机械手一下抓在涯的手臂上,语气也带上威胁:“你该说‘绝对’而不是‘尽量’,涯。”

“你知道我是个谨慎的人,集。”涯狡猾地躲避集的锋芒,试图拯救被集抓住淤青而疼痛不止的手臂,然而集抓得更紧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半晌,吐出灰蒙蒙的声音:“……所以,我才说比起看不见的东西,实力更能留住你,涯。”

涯虽然有些理想化,却不是浪漫主义者。集虽然是浪漫主义者,却早已不信奉理想。所以,他可以柔情,也可以绝情。

涯没有回答他。浴缸里的水很快漫上来,把涯受伤的双脚也泡在水里了,涯才说出一句:“……喂,我的脚进水了。” 

他说得粗暴又直接,集的回答也粗暴又直接:“那就泡着吧。让伤口化脓了,腐烂了,那双脚被锯掉了,你就那儿都去不了了。”

虽然现在的科技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集低声补充,想了想,他把涯从浴缸里抱出来,放在潮湿而坚硬的地面上:“你刚刚在想我是不是又疯了吧。”

“不。”涯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又无助又滑稽,话语却不屈不挠,“如果我真的在想这件事,就会用‘更’而不是‘又’。”

“那你在想什么。”

“我先惊讶自己还会对你的疯狂感到惊讶,然后想,你要想那么做,直接做就是了,我无所谓。”

涯看到集皱了眉头。

“这很没意思。”

“我非要一一对你的行为作出抵抗才算有意思吗?”进了水的眼睛生涩得难受,未被洗净的血色仍残留在视线里,雨声和水流声纠缠在一起,让烦躁在胸腔里膨胀开来——涯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和集之间时好时坏的关系和反复无常的争斗,“真名说了,是让我回来救你的,而不是……”

他没有说剩下的那句最重要的话,集却敏锐地追上来。

“而不是什么。”

“而不是回来给你制造绝望的。”涯散了谎,只有这个时候他引以为豪的脑袋会转得飞快,“说到这个份上,你要是还不明白,我也不想再说了。”

集当然明白,却还是不肯放过涯:“那你之前的举动算什么?你违逆我、触怒我,这就是你的目的?”

他听见涯迟了一拍的轻笑:“你不是更喜欢那样吗?在任何和我相关的暴力场景下,你的下面都会兴奋起来。”

集没有注意过,但感受到涯的慌乱、或是用类似折磨的手段对付涯时,他的确感觉到和快感相似的热血沸腾。就像是身体中的某种冲动,通过这种错乱的方式才得以表现一般。

这是一种凌驾其上的感觉。正如当年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操控着他一般。现在,一切颠倒过来了。

“……是这样。”集歪着嘴角笑了,“鸫在的时候,你为了她请求我的样子真不像你,虽然我也挺喜欢那样。不过,是什么给了你勇气,觉得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涯?”

俯视着涯的瞳孔开始翻涌起炙热而晦暗的情愫,涯当然明白集的意思,却不免觉得可笑,让话语听起来也带了挑衅:“你愿意听‘我接受’还是‘我拒绝’?”

“你也开始玩文字游戏了,涯。”这么说着,集缓慢地解开了下身的束缚。正像涯说的那样,光是想象这个白发的那人坐在自己脚下,湿透了、溅满鲜血、因为冷而有些发抖的样子,他就抑制不住身体里的野兽的急躁。

于是,这个位置,他就刚刚好出现在涯的眼前了。涯盯着眼前的血脉偾张,也许是雨水冲刷了理智、也许是重生的狂乱,他凑近了集的气息,轻轻含了进去。

集的呼吸短促了一瞬,那柔软的湿热让他的心脏、血管和包裹在涯口中的部分都疯狂地跳动起来。他从燥热的喉间挤出一句“这是你挑衅的,涯”,便失去理智地摆动起来。

而涯只是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在落雷声盖住集的喘息的那瞬间,吞下了带着腥味的苦涩的白色。

——那疯狂的白色的病毒,终于也侵蚀到他身体中去了。


【章二十五】

那日过于深入的“接触”,仅仅点到即止。

纠缠着白发的手松开了,涯擦着嘴角上望,还能看见那双红眼里带着情欲的狂乱。但对于受辱的境况和这满身的疼痛,涯已经不抱有任何感想了。他觉得这和爱真名多少有些相似——为了爱,他让自己的心变成了一片虚无。

没有感情便没有痛苦,没有尊严便无关荣辱。若用世间的语言形容,便是不择手段吧。那么,现在,为了集,让他再不择手段一次,也未尝不可。

集没有再对涯做什么。他似乎是感到满足了,或是空虚了,欲望的狂澜过去后,他面无表情地抱起涯,重新放回浴缸里。满溢的水从边缘哗啦啦流下,涯拧上水口:“……喂。”

“我去找人照顾你,你在这等一会。”

说完,集便踩着漂浮的步子离开了。涯坐在白色的浴缸中,想起里进到自己身体中的那些白色,忽然间涌上一股想要呕吐的欲望。

他连忙捂住了嘴。集的味道还留在唇齿间。比血腥更腥,比暴力更毫不留情,似乎要钻进他的每一寸血肉里。涯从喉间苦笑了一声,笑这被疯狂吞噬了的自己,向后躺进水里。

也许,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甘的。为了集,他妥协了,但是,他又有某种想要撕下集那以绝对的权力为堡垒的冷酷的面具——这也没准才是他想要夺取达摩克里斯开关的理由。

毕竟就算集不用那东西威胁他,他也还是陷入了与这个疯狂的王的感情中不可自拔。

这感情突兀到涯自己都不能理解。

他从鼻子里吐出几个气泡。气泡在水里上升,在水面破裂,涯隔着水听到有人进来了,在浴室门边发出惊讶的呼声。

那位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的走近了,伸手把涯从浴缸里捞起来。涯顺从地坐起来,顺着抓着自己的细长的手望过去,女性的面容映入眼中。而这位女性脸上的表情,应该称作惊恐。

毕竟,视线刚接触,她便倏地松开了手,慌张地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盯着涯。涯也只是沉默着看着她,从她胸口那块只写了编号和职位的胸牌上看,她是个医生。她盯着涯,皱起的眉头越来越绝望,缓缓捂住了嘴:“怪不得……”

声音一出,她像是被自己吓着了,立刻闭上了嘴。然而她还在颤抖着,投向涯的目光中,绝望渐渐混合上憎恨。这一系列反应在一无所知的涯看来说得上精彩了,但是他没有开口发问,只是想起来向自己寻仇而不幸丢了性命的研究员,慢慢地明白了什么。

雨还在下。在这段被雨声填满的空白里,她没有靠近涯的意思,涯沉吟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开口:“你是第几个?”

女医生明显地震颤了一下,用双臂抱紧了自己:“……第几个还有所谓吗?”她的声线里带上了哭腔,“反正……反正从樱满大人的房间里出去的时候,我就要死了吧……”

真是疯了。涯心里想。如果见到自己就会被灭口,那恙神涯这个存在岂不是和死神一般?而集正是那把不受控制的镰刀?在他睡着的时候,已经有多少人见过他,并且因此而死去了?

集也许并没有刻意掩饰,毕竟他是这里的“王”。一个以绝对的力量控制一切的王。像这充斥了呼吸的庞大的雨季一般,不满的火苗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

但是,这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涯想要叹气,情绪却堵在胸口。

“……我大概明白你的境况了。但是,我和你的处境差不了多少,并不能帮上你。相反,我想提出对你来说很残酷的请求。”她望向涯的目光中掺杂进不解。望着颤抖不已的她,涯空洞的心中并没有产生怜悯,“既然你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了,至少把你的任务完成。”

这一刻,涯感觉过去的自己在这具躯体上回光返照了一瞬,他感觉自己也像个冷酷的王了。但是,一个王是不会在这时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的。毕竟这番话已经精准地激起了医生的反抗意识和求生欲望——她在后退。

涯不由得皱了眉头。这个微小举动,在女医生眼中看来却是恐怖的信号。她不由得从嘴边漏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翻身扒开了浴室的门向外跑。

“喂,等等……!”

涯急忙伸出手想要挽留。水里太冷了,像集的心一样,涯不想再泡在这一缸极寒的岩浆中,但是他的声音只撞上轰然关上的门便折射了回来,他听到大门被打开了,在一声钝响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挣扎的声音、摩擦的声音,像地狱的大门打开时那般的吱呀声。

涯在脑海里几乎能清晰浮现出门外发生的光景,他仿佛切身体会到集的手杖是如何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女医生细瘦的身上,毕竟,那根手杖也曾如此冷酷地敲打着这具带着痛觉的尸体。

涯听到地面和皮肤、和鞋底、和衣物摩擦和相互撕扯的声音,求饶的呜咽伴着脚步声越发靠近,浴室的门打开了,他也就看到了一脸漠然的集、和被拽着头发拖在地上女医生。她呜呜地哭泣着,嘴角有一大块被抹花的血迹,眼中的泪水像绝望一样流下来。

集把她向前一甩,她扑倒在涯的面前,抽噎着撑起身子,抬头看到了涯。

“我……我不想死……”凌乱的黑发被她吃进嘴里,她浑然不觉,只是朝涯伸出了手,拇指的指甲盖已然在挣扎中掀开了,露着粉色的肉,“我不想死……救救我……”

涯移开了眼睛。他还是不忍。人是很残酷而且矛盾的生物,对群体意义的人可以视如蝼蚁,对个体意义的人却无法视而不见;但有时候,这两者也会反过来。仍拥有人的心的涯也并不能逃脱这一定律。只是,在替女医生开口前,他迟疑着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离不开你。”集依旧很直白,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而且,我要是没回来,情况不是会变得很糟糕吗?”

他至始至终没有看女医生一眼,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般。不过,他本就是看不见的。那如影随形的“视线”,怕是只会监视着自己吧,涯想。雨声和女医生的抽泣声搅合在一起,发出搅拌物那种带着咸腥的气味来。

“我不想死!”

女医生像是一尾濒死的鱼一样忽然弹起上半身喊。只是,涯明白自己救不了她。她不是鸫,涯甚至根本不认识她。

但是,涯还是试图找到可能性:“……你打算怎么做,集。”

“让她完成应当完成的工作。”集走上前来,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踩在了女医生的手上。那一瞬间,女医生的惨叫让涯觉得自己几乎要聋了。好在集立刻就移开了脚,就像只是不经意间踏过一片落叶,他在浴缸边上弯下腰,凑近了涯,耸动鼻子嗅了嗅。

“……还是有血味。”

“……水太冷了。”

涯说。他已经懒得计算这是第几次提出自己的主张了,也不抱希望集会听进去。但集这次就听进去了,像在故意和他对着干一样:“那之后用热水擦擦吧,涯的确是不方便用浴缸。”

既然明白,那一开始又为何执着于这样折磨自己。涯想不通。集也没给他想的时间,自己就给出了答案:“我只是想试试回到过去。”

什么过去?涯还没有反应过来,集就忽然凑近了。非常近,近到唇和唇贴在一起,并侵入进去。

集的舌头很温暖,让浑身已经几乎失去温度的涯忘了反抗。也许,就算他不冷,他也大概不会反抗了。唯一的理智提醒他的只是,不能沉溺,他已经陷进去太深了。

在这个下着雨、也下着哭声、下着泪水的房间里,一个深吻持续了很久。涯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感受着集想要把自己吞吃入腹的那种焦躁,而这种焦躁似乎点燃了涯死气沉沉的身躯里的火星,让他开始害怕了。

“唔……够……!”

他在喘息的间隙试图推开集,却被掐着脖子固定住了。双重的窒息终于让无法承受的泪珠从眼角流下。掐着脖子的力道让涯几乎怀疑集不是想吃了他,而是想杀了他了。他腾出最后的力气,向集的脸揍出一拳。

这一拳奏效了,只是唇与唇分开的时候发出了微小的淫靡水声。集歪着脸,半晌,沉默着转回头,声音不带情绪:“就像这样。”

“……恶趣味。”涯抹了抹嘴角。两种集的味道叠加在口中,过于浓烈而变成令人眩晕的腐烂的味道。女医生还在哭,看不出来集打在她哪儿了,那哭声却让一屋子的空气都战战巍巍地沉淀着。

集从水中把涯抱了起来。他像只缺水的人鱼一样,任由集抱着,拖着滴水的痕迹回到卧室里,被放在大概是女医生带来的手术床上。“等我一下。”集在他耳边留下低语,反身回到浴室,在紧闭的门后,传来短促的枪声。

门打开了,集出来了,门又再次被关上,涯看不到浴室里的情景,只透过模糊的毛玻璃看到大块不规则的红,就像透过白色的雾看到一抹血色的夕阳。

涯皱了眉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集走上前来,顺手扯了门边的浴巾丢在涯身上:“衣服脱了,擦干。还有,看来涯并不满意我的做法。”

说话的时候,集的眼睛不再望着涯了,而是落在远处带着雨声的虚空里。涯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开口再说些什么,毕竟他曾经也不是一个值得称赞的仁慈的王。集的做法,虽令人多少有些不舒服,却并没有触碰到涯的底线,更像是一个无关痛痒的缺憾。

于是涯只是低下头,解开扣子,把湿透的睡衣丢在地上,集上前来解他的绷带,边说:“既然涯不喜欢,那之后就由我来吧。其实,现在的技术可以很快让涯痊愈,只是我不想这么做。”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捉住了涯的视线,“你知道为什么吧?”

“……我知道。”涯低沉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掩盖住其中的烦躁,如果俗话说“一遍遍问你是否爱她的女人令人厌烦”,集现在就扮演着这么一个角色。他问了太多次,就算涯给他多么确定无疑的答案,不安也会吞噬掉所有的信任,留下的只有猜疑——或者说,他们之间就没有信任可言,只有徒具形式的戒指维系着这象牙塔般脆弱的关系。

集给涯处理好了脚上的绷带——只有绷带和药,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涯无法站起来而射出了子弹,又怎么会好心到帮他治好。然后,集去端了热水来,擦干了泡在水中而变得冰冷并有些发皱的涯的身体,帮他换上新的睡衣,抱到床上去。

而女医生的尸体,则被集推出窗外,从高高的白塔上下落,消失在无尽的风雨中。

 

【章二十六】

“涯觉得怎样?”

集推门进来的时候,涯正在把之前散落在桌上的集拍的照片放进相册里。那些照片无一例外地全都印下了同一个场景——透过房间里这扇有窗台的窗子所看到的风景。能从朦胧的灰色雨幕中分辨出最近拍摄的几张,偶尔还能拍到或蓝或紫的闪电。

“我没想到你还保持着这个趣味。”整理照片是涯主动提出的,相册也是跟集要的。涯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集的脸上明显地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他还是没法拒绝被涯关注时产生的这种喜悦。

“我只是让它代替我去看而已。”集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准确地探到了涯带着骨戒的那只手,十指扣紧。“有喜欢的吗?”

涯不禁苦笑:“全都拍歪了。”

“因为我是盲人啊,涯。”集不在意地笑笑,食指轻轻摩挲着涯的骨节。

——可连照相都无法做好的这个盲人,却奇迹般地能找到自己的手。涯想。

被灰色的天光照亮的集的脸庞,既满足又幸福,仿佛在证明,即便是扭曲的执念,也能产生平静的甜蜜。看到集温柔弯起的眉眼,涯不能否认心中浮起的怜惜和不忍。他有什么理由去戳破这云间的梦幻泡沫呢?

为了人类?那从来都是借口。不管是他爱着真名的那时,还是眷顾着集的现在。

“选一张吧,涯,不然我多少还是会伤心的。”集催促着,露出撒娇的幼犬般可怜兮兮的样貌来,摇晃着涯的手,似乎连成年男人的尊严都不在意了,完全只是一个沉浸在恋爱中的少年形象。

而自己该怎么回应他呢?回应引起的期待是涯不想要的。他们之间不能再有更多了,或者说,涯害怕产生更多的可能性。再进一步,两人的关系就会跨过那条微妙的界线,再也回不来了。于是他不回答,只是翻了几页,从相册中抽出一张。

“……这张吧。晴天拍得很漂亮。”

平流层里的云彩和阳光,都纯净到不真实,却让人的心无由来地颤动。

“那这张就送给涯了。”集像是松了一口气,凑近上来,靠在涯的肩上,“涯保证会好好珍惜吧?”他的声音里带了些不安的脆弱。

“……会的。”有一瞬间,涯想要抬手摸摸这颗棕色的脑袋,安抚集的脆弱,可内心的惧怕又阻止了他,让他觉得自己既卑鄙又自私。

可他不能再给出更多了。

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集在他颈窝里虚无地笑了笑:“那就好……涯突然间给我这么多,实在是太不真实了。有时候,无度的给予是无情的信号吧?所以,涯可以任性一点,多向我索取一点,像过去那样,霸道又残酷,我还多少觉得涯会在乎我,至少我对涯来说是有利用价值的。”

如果我没有利用价值,你就会抛弃我了吧?

集的声音被突然的落雷吞噬进去,但涯依旧听清了他的话语,身体随着闪电起了一阵寒冷的战栗。他害怕集下一句说出,现在自己也不过是因为达摩克里斯这个“利用价值”,才呆在这里的。可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在涯的颈窝里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体温和气息,喉间还哼着小曲。

这份没有着落猜疑最后全部返回到涯自己身上了。如果他不心虚,也就不会产生自业自得的恐慌。他害怕集,并非因为暴力,而是因为他心软了。他受不了这个心软的自己。

雨声伴随断续的雷声盛大起来。集的哼声却小下去了,看上去是要睡着了,他却忽然睁开眼,说:“啊,差点睡着了。因为涯在这里,就感觉很安心,而且雨声很舒服。”

“……你喜欢雨声?”话题的转移让涯偷偷放松了绷紧的后背,可是集显然没有按他的预料走。

“是啊……你听吧,雨声有点像很多人同时空虚化的声音吧,雷声很像炸弹炸开的声音。”集执起涯的手,放在唇边轻啄,“现在的世界太安静,太平和了,我不习惯。”

那些布满了欢声笑语和无忧无虑的日子,对集来说只是折磨。他永远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疏离的灵魂陷在过去的幻影中停滞不前,再也无法前进。

“这样的天气,我会睡得好一些。”他把涯的手按在胸前。结实的胸腔下,心脏有力地跳动着,那滚烫的肌肤让涯有些慌乱,“而且现在,涯在这里。”

他又强调了一次,并为了这个强调,亲吻涯的脖子和耳垂,让涯的心也一起发起痒来。

“我知道了,所以……”涯躲了一躲,这种无法控制的感受让他觉得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声音也带了不安稳的波动,“你要小睡一下的话,我腾位置就是了。我们大可以有事直接说。”

集轻笑起来,不屈不挠地又贴近上来:“涯害羞了?”就像为了不让涯跑掉那样,他把手握得也更紧了,戏谑地勾起嘴角,“而且,现在还不是晚上。”

不,这跟是不是晚上没有关系。涯本能地感觉到了集散发的危险气息,虽然他嘴上调笑,涯却无法保证这颗疯狂的脑袋里的刹车阀是否还有理智。他从喉间挤出一声低沉的威慑:“喂,适可而止。”

这只剑拨弩张却只是虚张声势的白隼逗笑了集,在集的记忆中,长着这张成熟的脸的涯还没有如此狼狈过,这让集生出些恶作剧得逞的小骄傲,甚至奢望能看到涯此时的模样。可是他眼前仍旧是一成不变的黑暗,他靠在涯的颈窝里,能听到对方慌乱的声音,能闻到白发和肌肤的气味,却像隔着宇宙的无垠黑暗一般。

“不。王都是任性的。现在,我是王,涯不是。”集把鞋子胡乱踢掉,钻进被子里,手臂一捞,压着涯一起躺倒在枕头上,“你要反抗我吗?”

“……不。”回答犹豫却坚定,涯轻轻叹息了一声,“事到如今还争论这些问题没什么意义。”他扭头,看到集带着笑意的眉眼,却看不透其中的深意,“我会在这里,是因为你,集。”

这大概是他能对集说出的最深沉的情话了。不管集是否理解,涯都不打算再说第二次了。他扭回头看着白色的天顶,照片散乱在被子上,集的腿压在身上,有些重,过了一会儿,耳边响起集低沉的声音:“涯就不好奇我在达摩克里斯上做什么吗?”

“那与我无关,光是要应对你,我就已经身心俱疲了。”像是反应了来自心底的无奈一般,涯不自觉举起一只手捂住眼睛,在这与集相似的黑暗里,继续说,“你说了,现在你才是王。”

“那我要给涯下一道命令。”集伸出手勾住白发的发梢,在指间缠绕着,落雷一阵一阵地照亮他青白色的脸,“放走鸫,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她不会对现在的我视而不见的,飒太就更不用说了。他要是从鸫那里知道现状,一定第一个想要给我一拳。”回忆起昔日的友人,集的眼角仍旧能露出一丝柔和而眷顾的弧度,“涯求我的时候,涯不忍心,我也是多少有些不忍心的。涯总说我疯了,可我就算疯了,也是个有感情的疯子,只不过,事情也要分个轻重缓急而已。大概不出三日,鸫就会带着飒太他们回来了吧。毫无疑问,那时候,需要涯做出抉择。”

顿了顿,集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连着平日笼罩红色雾气的目光,都穿透了沉重的水汽,清清楚楚地望进涯的双眼。

“涯会留在我身边,还是会跟他们走?毕竟,这是你离开我的唯一一次机会。”

直白的双眸没有任何掩饰和虚伪,一个因不安而脆弱的灵魂就这样暴露在涯的眼中。名为樱满集的沙漠,不是给予一次性的暴雨,就能战胜干涸的。涯给他的雨水刚刚落在灼热的沙粒上,就被贪婪地吸收殆尽了。沙漠还是那个沙漠。

于是,在雷声停滞的那刻,他用同样坚定而清晰的声音告诉集:“一样的承诺,不要让我反复说。既然是承诺,就没有变更和毁弃的可能。”

说柔软的情话对涯来说还是太难,结果,他也只是给出了这样强势又坚硬的、干巴巴的回应。若是当年的集,只会睁着无知又无辜的眼睛不知所措,而现在的集,却瞬间理解了涯的意思。缠住白发的手指停了下来,像内心不安的波澜也静息下去一般,苦涩的笑出现在集的嘴角:“有时候聪明并不是一件好事,涯。你知道我在试探你,也知道给出我想要的答案,但对我来说,到了那时,你究竟会怎么选择,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

然后,集不再说话,重新把头埋进涯的长发里。说什么命令,其实归根结底不过一句,留在我身边。聪敏如涯,也不会不明白,集的命令和自己的诺言是同一件事。只不过,对集来说,在涯身上,他早已不相信本心;除了自己的强制,他不相信涯嘴里说出来的披着外皮的任何言语。

他是一个自大到了极点、也自卑到了极点的王。为了拥有所爱,他只能、也只敢做一个暴君。

不幸的是,留在这个暴君身边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无条件支持他依赖他的蝶祈,而是一个因为过于聪明而数次把自己推下深渊的恙神涯——他的聪明不仅仅把他自己推下深渊,也把他周围的人拉入地狱。

涯对此有所自觉。可是他能怎么办?就算这个他殚精竭虑去寻求最合理的道路,也总是受诅咒那般迎来最糟糕的结局。他看开了。即便因为某些不能控制的因素,集最终摁下了那个按钮,那也不过是他经历的无数“倒霉”情况中比较严重的一个罢了。

所以,他也不再接集的话。两个人相拥着躺在风暴声中,用雨打玻璃的节奏计算时间的流速,一刻缓慢得好似永恒。末日般的永恒。

集就真的在涯身边睡着过去了。下午的时候窗外的风雨声小了一些,听着好像雨季将结束了,集醒过来后不久,又再次夹着风声呼啸起来。

“就算我当时只是开玩笑,但按这个势头下下去,下面应该闹水灾了。”

睡得长了,集的脑袋嗡嗡响个不停,他坐在床边上抓挠翘起的头发,打了个呵欠。

“我好像一辈子都没睡得那么踏实过。”他的声音中听得出沉静和平和,涯淡然应了一句“那就好”,他转回头,“涯没睡?”

“没睡。”涯看着他脑袋旁边翘起的一束头发。

“那……你干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发呆。”涯说的是事实。这六个多小时,他就这么躺着,漫无目的地放松脑袋。在还活着的时候,他从没有这么做过,第一次却分外顺利,他想不起这悠长的走神中自己究竟想了什么,只隐约记得几个掠过脑海的有关过去的影像。又觉得自己好像睡着过,甚至见到了真名,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集的惊讶很明显,那双红眼稍稍睁大了些,话语不可置信地拉长:“……我感觉你没撒谎。”

“我没有。”

“……真不像你。”集下了结论,涯伸手去压他脑袋旁那束翘起的头发,或许是没感应到杀气,他没有躲。“……这也不像你。”

“你送我照片的回礼。”说完,涯意识到自己给这片沙漠的每一次降雨,都会让集因为陌生而吃惊,毕竟雨停后,沙漠还是唦沙地叫嚷着干涸,便接着说,“如果你对我的【恋人模仿】不满意的话,就回复原样。”

“不……不用。”集的回答很快,是一种不舍的急促,“我还没有习惯,而且我们之间……”

——没有信任可言。话语没成实体,默契却是同步的。

涯不想再探讨这个话题。他们已经纠缠这个问题太多次了。他不奢望两人间的关系能包含信任,不如说,没有更好。若是发生了不可控的背叛,集能少受些伤。

伤口的疼痛太强烈,他反而清醒不少。但是一直疼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他说:“集,给我些止痛片,伤口太疼了。”

集体谅了他的话题转移,一声不吭地从旁边书桌抽屉里拿出了药瓶,倒了杯水回来。

“你常备着?”涯接过药瓶,看了看单次剂量。

“经常头疼。”集试了口水,温度刚好,他的脑袋还在嗡嗡地响着,“还有安眠药,不过我很少吃。”

集的话语很平静,但是只这么两句就知道,他过得很艰难。至少他的灵魂是一直在煎熬着的。涯吞下了药,不去想集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没理由去背负集的痛苦而让自己更加心软和懦弱。

也不能再让自己生前好不容易构筑起的坚硬盔甲在这短时间内继续分崩离析了。

药片和水顺着食道滚进胃里,可药不会立刻起效,涯还得忍受一会儿这绵绵不断的疼痛,就像大地在忍受这场漫长的雨季一样。


【章二十七】

“我以为他们会晚些来。”

达摩克里斯的剧烈震动将桌上的东西都摇晃到地上,茶水洒了一地。巨大的爆炸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涯望了望灰色的天顶,描绘了雨水痕迹的玻璃仍旧完整地罩在天空之下,暂时没有被爆炸的震动损坏的前兆。

集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带着涯离开花园,他的通讯器响了,他简单交代几句就切断,仍旧若无其事地走在摇晃的地面上。轮椅虽然是浮空的,眼前不断震动的景象还是让涯有些眩晕。爆炸声盖过了雨声,来势汹汹地冲击着知觉。

“你打算怎么办?”

涯稍稍提高了声音问。集俯下身凑近他耳边:“来者不惧,惧者不来。”

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有一道闪电照亮了集的脸,涯看到他瞳孔深处影影绰绰的潮水。他的语气抑制不住兴奋:“他们不会正面进攻的,毕竟涯在这儿。”顿了顿,那晦暗的雀跃化成嘴角的一抹弧度,“所以这将会是个猫抓老鼠的游戏。坏家伙们要来弄乱房间、还要偷走我的晚餐了。”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集。”涯抓住了那只冰凉的铁臂,凑近对方,语气如落雷那样坚硬,“你打算怎么做?”

集眯了眯眼:“……我比较喜欢你这样。”

“……别转移话题。”涯没被他挑动。

集无奈地笑笑:“涯不可能想不到。他们想要的无法两样东西:达摩克里斯和你。但是这两样我都不可能放手。”

是的,涯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他也明白自己想听到别的可能性。震动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如果只放弃达摩克里斯——”

“那我要如何留住你,涯。”集的回应很快,快到甚至带了些微怒意。他直起身来,用瞬间凝固的脸抛出拒绝继续对话的信息,涯只能将剩下的话语收回缄默中。集把他锁进一个房间里,只留下一句“在这里等我”便离开了。涯望了望这片和之前一样的、没有窗口的白色,白色的世界在眼中震颤,让他想起生前那些战火纷飞的时刻。说夺去集的王之力,他不带一点儿私心,是不可能的。他带着充满嘲讽的苦笑承认自己那拼命隐藏的丑恶的人类之心。他从来不是被选择的那个。真名选择的不是他,蝶祈选择的不是他,王之力选择的也不是他。

——就连他的虚空,都在赤裸裸地展现着他想要夺取集的一切的丑陋欲望。

但被选择的集,选择的却是自己。就算是到了现在,这个事实还是让涯感到一种仿佛被怜悯、被施舍了的不快,仿佛有更大的命运在操纵着、嘲笑着这个堕落的自己。

又也许,这不过是他内心觉得“我不值得”所表现出的微弱抵抗罢了。

涯望着这个轰隆作响的世界。

他要留在集身边,只是,他也要夺走集手中的权力。

——这是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掩盖的罪孽。

但不知为什么,想到那个抱着自己大哭不止的集,他的胸中就淅沥沥地积起灰色的雨水来。


【章二十八】

涯睁开眼睛,眼前几近永恒的灰色雨幕告诉他,他又回到梦中了。只是,他完全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便利店的门在身后被推开了,他回头看,是真名。她拿着一把红色的伞走出来了,那赤红在褪色的一切中显得如此刺眼,犹如世界开裂的伤口。

真名撑起伞走进雨中,面对涯,

“你想清楚了吗,特里同?”

真名的语气听不出起伏。没有了她惯有的妖艳,不笑,也不动情,站在那儿,有些像蝶祈,隔着沙沙的雨声对涯说话。

“……想清楚什么?”

涯问。他的意识还停留在那间没有窗子的摇晃的房间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被耳朵带进梦中,和雨声夹杂在一起。

“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真的太愚蠢?”真名的话语一贯恶毒,但却如同疲惫的月亮那样冷清,她走上前,红色的指尖戳着涯的胸口,“你真的毫无感觉吗?”

“……我不知道你指什么。”涯低头看看对方纤细而苍白的手指,视线向上,掠过艳红的唇,落在那对同样鲜红的眼中,“如果你说的是集的事的话”

“除了集还有谁。”真名打断了他,提到集,她还是忍不住从心底涌出的怨恨,“除了集,你和我还有什么别的关系,特里同?”她忍了忍蔓延到眼中的怒气,手指上移,压住涯的双唇,从那对疑惑的灰绿色眼睛的倒影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疲惫,“你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在伤害集吗?”

说完,她感觉自己的防线瞬间溃退。明明她可以给集更好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不甘心地放手,又不舍得一刀两断。她本该是女王,却委屈地做着第三者,颜面扫地地对这个一无是处的男人低头。凭什么。

但是涯还是满脸迷茫,他是真的不明白。于是真名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自己,啪嗒啪嗒跑回雨中去。

“你觉得留在集身边就够了吗!?”

她大声问,雨滴都好像被她吓得停滞了一瞬。

涯是这样想的,除了这个所谓的“爱着的”自己,其他的东西,对集来说,只是让他陷入疯狂的深渊的毒药。可犹豫了一会儿,他的回答就显得狡猾了:“……也许。但我无法理解现在的他,所以,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

仿佛在逃避真实一般,他垂下了眼。但是真名是能看穿他的,看穿他的丑陋,他的欲望。

“你还是没明白,特里同。”她转动起红色的伞,让这抹突兀的颜色在灰色的世界里跳动起来,“你爱集,却爱得很虚伪。”

她露出一个妖艳的笑来。她一边笑着,心在滴血。

“你觉得自己救不了他,便把希望丢给其他人、丢给世界的未知数。你只想逃开。你要剥夺集的王冠、要给他看所谓的世界,都是你的自我满足啊。你明明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踩着雨水一步步走上来,停在涯的面前,踮起脚尖,凑近耳边。

“集他,只想要你啊。”

她咯咯地轻笑了几声,蹦蹦跳跳地跑回雨中,把红色的伞丢向空中,在雨中转起圈来。

“但是特里同你,就想着从集身边逃开。身体逃不了也好,心逃掉就好了嘛。这样的做法,多狡猾啊,我可怜的集,他那么爱你!”

红色的伞落在涯脚边,真名的泪也落了下来。这次的泪水,是鲜艳的红色,所以涯终于看到了真名的悲伤,红色的悲伤,血一样的悲伤。

涯没法反驳。真名比他更懂他自己。真名的话把他的心一瓣一瓣剥开了,把他的丑陋晒在他眼前,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站在那里望着真名的泪水,心底皱巴巴地揪作一团,即便是过去的爱,他还是看不得真名的眼泪,可是,他也没有胆量上前抹去那些泪水。

他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你就尽管伤害集吧。”真名停了下来,红色的眼睛朝涯投来混杂着恨和失望的冰冷目光,伸出细白的手指指向涯的心脏“你从来没有对伤害集这件事感到过一丝一毫真正的愧疚。这是我的预言:你会夺去他的王冠、他的权力,还把你自己也从他身边夺走;你会看到他的泪,却仍旧不为所动;直到他以你曾经做过的同样的方式报复你,你才会明白吧。”

她垂下为了手。

“但是,为时已晚了。”

她上前来捡起了伞,不给涯说话的机会,重新消失在灰色的雨幕中。

涯从梦中惊醒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感觉冰凉的汗水布满了额头,也打湿了背后。这次的梦,他记得这样清楚,真名的话语仿佛被带进了现实,红色的手指在他的脑中怨恨地抓挠。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坐起来,瞥向眼角的蓝色。

“……鸫?”

“……看来没什么大碍。”鸫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指指被炸开的大门,“情况紧急,用了比较乱来的方法。”

涯甩甩脑袋,试图把真名的幻象挥散:“集呢?你们没遇到他……”

“和疯子正面对抗是无谋之举,要是以前的你的话,一定会这么说的。”鸫露出苦笑,“你现在和集一样奇怪,但至少脑子是正常的。总而言之,涯,你是我们的鬼牌。”

涯环视一周,只有鸫一个人。鸫接着便解释:“虽然是这么说,可飒太已经忍不住要去揍那个家伙了。绫濑在下面接应。我们不想这件事闹大……所以,只有我们三个。”

鸫露出有些愧疚的神色来。可涯已经不再是葬仪社的涯了,没资格去责怪任何人。他犹豫着,伸出手拍拍鸫的脑袋:“……不,该道歉的是我。这件事,你们本来不应该被卷入,我来处理就好。”

鸫有些害羞,脸上粉嫩嫩的,却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涯的腿上:“就涯现在这样?”

痛。如鸫所说,现在的自己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只能是累赘,可鸫刚才也说了,自己是关键。真名的警告还像爆炸声一般在耳边不断响起,可涯还是问出了口:“你们是打算夺取达摩克里斯?”

“还有带你走。”鸫说,干脆又坚决。

“……我不能走。”涯又想起为自己哭泣的集来,不自觉皱了皱眉,“但夺取达摩克里斯这件事,我可以帮你们……控制器在集的义手上。”

涯话音刚落,鸫便把一个冰凉而沉重的物体放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又看看有着战士神情的鸫:“……我”

“你做得到吧,涯?”鸫没让他说完,她把手盖在涯的手上,像在压制她那天窥见的秘密和涯的迟疑,“为了防止集的怀疑,手铐不能打开,我不确定涯现在的实力,但是……机会只有一次。”

连她都觉得自己冷酷得有些残忍,但她还是毫不退缩地望着涯的眼睛。这双灰绿色的眼睛已经没有了鸫熟悉的那股火焰,一切都熄灭了,悄无声息地沉寂下去。她曾经看到过一个秘密,关于涯和集的关系,这或许就是涯的眼睛失去了往日光彩的原因;而且涯戴了灰白色的戒指,戴在微妙的位置上,她之前竟没有发现。但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在赌一个可能性。

这个苍白的男人低着头望着手里的命运,鸫望着他。他们制造的爆炸摇晃着这个虚幻的空中堡垒,仿佛无数只手在狂躁地拍打着梦境的壳。集是该醒了,可涯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或者是……早已死了。

她穿过暴雨来到这里前,就已经预见到一场更加可怖的风暴。现在,她就在这场无声的狂岚中心,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得到了未来分歧点的决定

“……我知道了。”

涯回答,却没有看鸫的一眼。这小小的激光刀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抬起手来。他想象着可能发生的一切,映在脑子里的答案却都是集流泪的眼睛。

他开始不确定自己是否是正确的了。

不然,为什么真名的指责早已安静下去,他的心却在窃窃私语,不安地躁动着。

就像是要压抑这股异样的感觉一般,涯抬起头望向破损的墙壁外空荡荡的走廊。那里是后悔和回头最后的分界线。

他曾经做出誓言,发誓不离开集,也不会背叛集。可现在,涯明白自己又要伤害集了。就像真名说的那样,他明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再次撕裂集的心,却还是选择了无法被原谅的道路。集不会原谅他,他也不会原谅自己。可粘稠的欲望在内心催促着,嘶吼着,炸裂开来,黑暗盖过了一切。涯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凶器。

“……走吧。”

他的心也像夺去集的右手那时,快速地冷硬下去,包裹在密实的寒冰中。

 


【章三十】

涯在梦境里大喊真名的名字。可谁也不回答他,只有雨声,像是嘲笑般,从灰色的天空上面俯视着他。他在大雨里奔走,可这条街道不过几十米就到了尽头,无形的墙阻碍了前进,他奋力敲打着空气,雨水流进眼里,生涩生涩的。

拳头落下,只留下徒劳的闷声。无法撼动的梦境的边界犹如实体化的绝望。他扭身湿漉漉地跑回便利店,扑向前台,电子座钟上的数字仍旧停留在同一个数字上,闪烁着绿色的线条,和从白发上滴落的水珠合上节奏,默默地,无声地,仿佛在说,现世发生的一切,与这个死后的世界毫不相关。

谁也不管。真名也好,蝶祈也好,把他往现世一扔,往集的身边一扔,就决然离去了。没有人能告诉他怎么办。世界不能,雨季也不能。

涯从梦中醒来了。脸上的潮湿和糊住的眼睛是哭过的象征,绫濑就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你醒了……没事吧?”

涯起身,失神地望着陌生的空气和房间好一阵,缓缓把脸捂进掌心:“……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下来……我对你们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

“……涯要责怪谁的话,就责怪我好了……”绫濑朝他伸出手,却在半空停住,收了回来,耷拉下眉毛,露出苦涩的笑,“如果不那么做,你是不会跟鸫一起回来的吧……”

虽然看不到涯的脸,女人的直觉却告诉他,涯在流泪。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涯哭。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男人的脆弱。他总是把自己包裹得太好,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心。可现在,集敲碎了那层厚厚的壳,把他的心偷走了。

这是绫濑曾经多么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

但是现在她已经释然了。望着满身伤痕的涯,她心中只有怜悯。

“鸫把情况都告诉我了,是我让她……不,是我下的命令。如果你不愿意主动离开集的话,就算让你失去意识,也要把你带下来。”

她尝试展现这些年积累起来的气势和强硬,可话说到一半,她的心就累了。她垂下双肩,声音也低沉下去:“……对不起,涯。也许我们真的做错了。伤害了你,也伤害了集。”

涯从双手间抬起脸来,凌乱的白发被泪水沾在脸颊,缺乏血色的嘴唇干裂着,让他看上去既狼狈又苍白,完全没有了绫濑记忆中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模样。

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一切都变了。离开的人不再,留下的人也被岁月改变得面目全非,最近几次聚会,大家都只是坐在桌边,相对无言,望着层层叠叠的雨幕逃避陌生感。

 “涯……天上下的不仅仅是雨了。”绫濑皱着眉,脸色在黯淡的天光下发着渗人的白,她犹豫着,却还是说,“……还有尸体。尸体……从天上落下来。”

仿佛那落下的尸体落在了自己身上一般,涯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心底却知道缘由。绫濑背后,稍远一些就是窗子,雨水拍打着窗户,却像是带着血在手指在敲,像是集隔着雨雾,远远地凝视着他。

涯的手指凉透了。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绫濑颤抖的声音,只有信息被耳朵机械地吸收着。

“从我们昨天晚上回来之后,那上面……就不断地丢下尸体来。目前统计到的……有139具……按鸫拿到的资料计算,上面已经……”

绫濑的声音越来越小,被吞噬进雨声中。雨这么大,涯心里却急速地干涸下去,比岩浆还要灼热的沙漠扩张着,吞没着他的心。

他在这沙沙作响的寂静中听见集的脚步声。

可是,集不说话,只是站在沙漠背后的黑暗里,用空白的眼神望着他。没有斥责,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了绝望。

涯抓住了绫濑的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什么都不想了。

“……我要回去。”


【终章】

——集就躺在那里。

左手拿着枪,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脑袋上的洞还在汩汩地流出血来,就像他的心。

他睁着红色的眼睛望着下雨的灰色天空。这不停息的雨,像无情的命运一样吞噬了他。他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如果瞳孔的颜色就是见到的世界的颜色,那集看到的世界,就如他内心的沙漠那般,赤红地灼烧着。

但是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死了。

用左手上的枪结束了生命,甚至不等涯回来找他。涯远远地望着他,人造瀑布被血染成了红色,仍旧欢快地跌落着,流动着。郁金香金黄色的花瓣上的红色,刺痛了涯的视线。

这片为他而造的空中花园仍旧残忍地生机勃勃着,五彩斑斓着,涯的内心却只剩下空白。

他任性了这么多次,这次,集以同样的任性报复了他。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涯驱动轮椅飘过去,停在集身边。集看上去那么渺小,他曾经是王,死的时候却这样可怜。不威风,甚至狼狈。就像自己。

涯从轮椅上跌下去,摔在集冰冷的尸体上。集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尸体开始僵硬,胸膛不再温暖,也没有了心跳。向上望去,天空仍旧灰蒙蒙的,雨还在下,灰色的声音是雨的声音。集的周围却流淌着色彩,花朵在他耳边垂首,草丝缠绕着棕色的头发。

让他看上去就像只是沉思着睡着了一般。

涯望着集,望着那双倒映雨水的眼睛,然后缓缓躺下,靠在集的肩上。

集说过,像艾丝美拉达和卡西莫多。只是涯不是艾丝美拉达,而是卡西莫多。失败的拯救,被书写成悲剧。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已经无所谓了。

这无休无止的雨,也让它尽管继续下吧。

——涯闭上了眼睛。

“我回来了。”


【 * * * 】

——集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色彩。

记忆中的蓝,天空的蓝,冲洗成照片时仍旧闪闪发亮的蓝。

可是他在哪儿?这是什么时候?集一时间想不起来。

就像是小时候从一个长久的梦中醒来,听到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而后色彩渐渐明晰,视线也从睡梦中苏醒,然后看到那个人。

那个有着浅金色头发和干净的灰绿色眼睛的人。

真幸福啊。

集想。

然后他醒了。灵魂落回身体里,他终于明白自己在哪儿。

这是他为涯而造的花园,那天空的蓝,也是隔着巨大玻璃穹顶的蓝。瀑布的流水声哗哗地从耳边落下,欢快盛开的花朵和蓬勃的绿意将空气都染上希望的色彩。

没有雨,也没有乌云。

集坐起身来,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

他颤抖着环视着无人的花园,花园很美,却很苍凉。右边的袖子仍旧无力地垂荡着,他感觉到掌心有东西。

集抬起手,张开了手掌。

那是一枚戒指。

真名面无表情的绝望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是集醒来的前一瞬的画面。然后一切都明晰了。

戒指被颤抖的掌心重新包裹住,紧紧地握着。

色彩回来了,世界回来了,可那个人却不在了。戒指上甚至留不下余温,像一片梦境的薄雾一样散去了。不留痕迹。

集听到心底的沙漠在窸窣作响。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灼热又冰凉。

他弯下了身子,犹如当年那个战火中的少年。

世界空无一人。

只有他的哭号和泪水,颤抖作一团的干渴灵魂的孤独。

头顶晴空万里,天空蓝得犹如虚幻的梦境。

雨已停息,日光辉煌。



END



后面的话

按照六年前的构思补完。作业音乐是MUCC的《讃美歌》。

提到梅雨季,果然还是适合Echoes of Nature的《Thunder & Rain》,有助于入眠,作为工作学习时的白噪音也十分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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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will be f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