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ragjin】____

苍翼默示录同人,拉格纳×琴恩。

庆祝自己生日的产物。因而:

一、故事内容十分任性;

二、打乱时间线进行叙述。

——请谨慎阅读。全文四万七千余字。

 

 

***

 

 

琴恩现在后悔极了。

他的葬礼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因他的突然死亡而引起的骚动像一枚石子投入湖中,涟漪扩散之后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笑容再次出现在他认识的每张脸上。他们像是遗忘了他的死亡,他曾经存在的痕迹渐渐被新的生活不动声色地抹去。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除了一个人,琴恩不需要任何人在乎他。

然而那个人却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忘却了他的离去,纵使他现在就坐在那人的左手边上,那人仍旧透过了他透明的身体,对着吵闹的兽人露出笑容。

没有用的,他看不见我。

琴恩心里明白。然而越是明白,心里的后悔就越发膨胀,几乎要化作泪水溢出眼眶。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那人总不会对他投注目光。不管是小时候,还是分离后的再会,那人就算在对战时会对自己灌注凶狠的视线,战斗结束后却又毫不留情地转移到其他事物上,不肯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

这就仿佛,琴恩这个存在,只是为了和那个人战斗的一刻而生的一般。

事实也的确如此。

然而琴恩想要的不止是这些,除了战斗的时候,他仍旧想要那人能够注视自己。可这是不可能的。

但这是为什么?

兄弟这一血缘关系甚至比不上那人所认同的同伴。或者说,就算有血缘关系,那个人所重视的也只是另一份血脉,自己不被重视,与此也许并无关联。

也许,不重视就是不重视罢了。不需要任何原因和理由。

对那人来说仅是如此而已。

可是这么想,琴恩的心就像要撕裂开一样。那个人那么温柔,怎么可能会不重视自己?没准他只是因为害羞,和碍于年龄和面子,不得不保持距离。

但这对琴恩来说实在太难熬了。

他日复一日地想着怎样才能让那人注视自己,长久的苦恼过后,他找到了答案。

——如果活着时候不被重视,至少自己的死能留下些什么。

就像沙耶一样。

这是个赌博。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甚而连自己的死也不被重视。

结果事实证明,他的存在与否,于那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他飘到半空,俯视着那人的白发。

——他开始有些恨了。

 

 

“那么……死因是……”

“一看就明白了吧。琴恩=如月用雪女刺穿了自己的心脏之后没有马上死去,便又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失血而死,看上去也不可能是他杀……真是夸张的死法啊。”

九重拾起雪女,举起来对着阳光眯起眼看。被鲜血染红的透明刀身被阳光投射出粉色的光斑。

“但是……原因呢?琴恩哥哥没理由要这么做……”

椿光是站着就拼尽全力了,连声音都在颤抖。扶着她的诺艾尔和她一样脸色苍白。

“谁知道呢。”九重把雪女丢回地上,仰头望向一旁,“喂,拉格纳,他是你弟弟吧,你怎么看?”

“我……怎么会知道……”

拉格纳看着地上的尸体,感到眩晕。朴素的淡色调和室里,以尸体为中心飞溅出的血液似乎随时会顺着脚踝爬上来。如果他没看错,尸体的嘴角的确有微小的上扬弧度。

“这若是玩笑的话,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呢。”雷琪儿一反往常地毫不在意血污,走近尸体蹲下来,“秩序之力这样随随便便死掉,实在太过出乎意料。这个事象……是合理的吗?”

她也注意到了。拉格纳心想。在死的时候,那家伙多少是笑着的。他在笑什么?

——脑袋要炸开了。

光是想要思考这一笑容的根源,拉格纳的脑袋就猝不及防地痛起来,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兔子……那家伙,他在笑着……”

“我看到了。”雷琪儿站起身来,扫视了一遍尸体,显得有些苦恼,“你们谁有什么头绪吗?”

她环视众人,然而众人脸上除了震惊和难过,就只剩茫然。

雷琪儿叹了口气。毫无预兆的自杀……不可能是毫无预兆,只是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异状罢了。

她的目光回到拉格纳脸上:“验尸,你应该不介意吧?”

拉格纳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再看了一眼微笑的尸体,便迅速移开了眼睛。

 

 

对于琴恩=如月的死,悲伤表现最为激烈的是椿和神乐。拉格纳茫然地望着其他人脸上的悲痛表情,心底空荡荡的。

琴恩死了。他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的家人死了。然而,拉格纳的心却毫无触动。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清一色的黑色里,只有尸体身着苍色的羽织,面容平静地躺在白色的花丛里。

这是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了。拉格纳平静地想,便从脚底移开了目光,望向尸体苍白的脸。

他不笑的时候,真的很漂亮。笑的话也许会更漂亮。然而拉格纳可不希望他此时笑起来,那实在是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脊背一阵恶寒。而且,拉格纳仍旧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他死的时候要笑着。

雨细细碎碎地飘落在身上。拉格纳没撑伞,身上落了毛茸茸的一层细小雨珠,睫毛也糊上了,让视线都变得沉重起来。

九重默默站到他旁边,沉默了一阵,小声开口:“拉格纳,验尸的结果,你要听吗?”

“……哦。”

拉格纳从喉咙里应了一声。既然人都死了,原因什么的,其实不知道也无妨。

九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瓶子,举到拉格纳眼前晃了晃:“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瓶子晃动着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拉格纳没心情去猜:“……不知道。”

九重收回了瓶子,看向花丛里的尸体:“琴恩=如月的手臂上,都是伤口。”

“……大概是和我打的时候弄伤的。”拉格纳心不在焉地回应。

“不是的,拉格纳。”九重的语气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郁结,“是他自己割伤的。”

拉格纳顿了一顿,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九重身上:“你说……什么?”

“这里面是抗抑郁药。”九重盯着掌心的白色瓶子,难得地皱起眉来,“无从得知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服药的,我们唯一知道的是——”

“他自杀之前,一直很痛苦。”

 

 

九重的话语一直在拉格纳脑海里回荡。他现在知道琴恩死的时候为什么要笑了。

——对琴恩来说,死是解脱。

但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拉格纳抓着白发使劲地想。那家伙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认真工作,认真讨厌诺艾尔,认真和自己打斗,认真地绝不吃肉。整天绷着脸,也不见他笑过,然而也没见他露出痛苦的神态。

就好像雪女仍旧把他的心冰冻着一样。

拉格纳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他们彼此间变化太大,已经不知道如何才能修复两人的关系了。不如说,连修复的可能都没有。拉格纳不是没想过建立新的沟通方式,可是这个问题对拉格纳的脑袋来说太难了。

除了打斗之外,拉格纳对琴恩的态度一直不温不火。他们没有能一起聊的话题,琴恩又总是被公务缠身。偶尔,拉格纳被桃儿纠缠着闹、或是被雷琪儿戏弄的时候,能看到琴恩在远处毫无表情地望着这边。但在拉格纳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又立刻走掉了。

这样的举动,拉格纳不知是因为讨厌,还是仅仅是在躲避自己。他也不可能当面问琴恩。而且理由对于那时的他来说,并不重要。

然而,在知道琴恩真正死因的现在,拉格纳不得不去反思,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试着问问他。就算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可后悔也没用了,琴恩已经死了。

至少他死的时候不那么痛苦。拉格纳安慰自己,好从内心莫名的歉疚感里解脱。但自从那日之后,他就再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在梦里,琴恩用毫无感情的目光,仿佛斥责般冷冷注视着他。

过了一阵,拉格纳有些神经衰弱了。他找莉琪拿了些安神的药,只说自己没睡好。莉琪当他是因为弟弟的死而伤心,没多说什么就把药给了他。

拉格纳拿着药回到房间里。房间是神乐给他安排的,他平日给神乐跑个腿,或者出去打零工,盘算着钱攒够了就搬出去。他甚至有一刻想过,要不要让琴恩过来和自己一起住。

拉格纳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他的琴恩之间的身份差距,不是他的能力能够追平的。琴恩的话,有如月家做后盾,生活肯定是丰裕到令人嫉妒的吧。

往杯子里倒了水,水温正正好,拉格纳按嘱咐吞了药,胡乱脱了衣服爬到床上。在花店的打工已经和别人换班了,也提前跟神乐说过今天不当苦力。拉格纳今天只想好好睡一觉。

睡一个和琴恩没关系的觉。

他不希望亡灵的影子仍旧继续影响他的生活。

如他所愿,那天,他睡了一个自从琴恩下葬之后难得的安稳觉。

 

 

大约一个月过后,琴恩的死造成的伤痛已经稍有减淡了。生活似乎又回复了往日的平和。如月家那边,神乐全部打点清楚了,椿也回到弥生家去了。诺艾尔现在调去了别的师团,也不常见了。九重和莉琪也回到了各自的生活。拉格纳能常见到的,就只有神乐、桃儿和雷琪儿。

不过自从琴恩死后,神乐就有些变了。他时不时开个宴会,把大家都请过来,即使他的副官臭着脸抱怨,他也只是装醉糊弄过去。看着神乐,拉格纳也不得不佩服,承认自己不如他强。

那日神乐又开了宴会,但似乎是厌烦了这份吵闹,邀请的人并没有都来。显得空荡荡的宴席上,拉格纳放眼望去,竟感觉到一种和寂寞相似的冷清。

雷琪儿来了,坐在一边品她的红茶。秩序之力的死亡似乎并没有给世界带来什么影响,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的死亡一般稀松平常。她监视了很久,还是毫无头绪地不得不承认,也许现在的世界并不需要秩序之力了。

拉格纳喝着酒望着天上的满月,想到琴恩讨厌月亮,不由得苦笑起来。莉琪的药帮他有了好的睡眠,白天,他就像往时一样没心没肺地随便生活,几乎也能忘记琴恩的事了。他要忘记琴恩死前的痛苦,忘记琴恩死时的微笑,忘记琴恩在梦里的冰冷的眼睛。

神乐带着一身酒臭凑了过来,硬是要往拉格纳杯子里倒酒,拉格纳被他烦得差点要揍人了,他却忽然丢失了脸上的轻浮表情,沉声说:“琴琴的尸体——”

他的话让拉格纳的拳头定格在了半空。

他没等拉格纳反应过来,继续说:“琴琴的尸体不见了。”

 

 

拉格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也不管刚喝过酒,胡乱吞了药就往床里一头栽进去。淡蓝色的月光从窗子里漏下来,在地上冷冷地铺了一层。

拉格纳甚至不敢起身把窗帘拉上。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令他如此害怕,就只能是——

拉格纳的脑袋甚至不敢想出那个词。虽然神乐没往那方面说,只是怀疑是不是对秩序之力有企图的人干的,但拉格纳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想了。

夏夜的燥热似乎忽然间全部从拉格纳身上散去了,连夜虫的嘤咛也销声匿迹,朦胧的黑暗里甚至听得到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拉格纳听到敲门声。

他吓得差点没尖叫出来。敲门声很礼貌地敲了三下,力度控制得十分巧妙。拉格纳平复了一下慌乱,微微起身朝门口喊:“谁啊?”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在蓦然断层的寂静里,夜风吹动了月光,门外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是我,哥哥。”

 

 

雪女刺破胸膛穿透心脏的时候,并没有琴恩想象的那么痛。雪女的刀身整个没进去了,他转动了一下刀柄,手却有点使不上力气。先前在手臂上留下的伤口裂开了,疼痛和疼痛叠加在一起,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缓缓把雪女拔了出来,琴恩看向自己胸前冒着血的小洞,想象到心脏上的口子,轻声笑了出来。

他心里的空洞,可比这个更大更早,也要更痛。

所以现在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坐在地上,等着死亡的迎接,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留个遗书。然而望着地面想了一阵,却发现自己没什么话要说。

不知道哥哥看到自己的尸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无论怎么也想,琴恩也想不出这个假设的答案,死亡又迟迟不来,他忽然间开始讨厌自己这个过于健康的身体来。

小的时候,还想过如果自己和沙耶一样病弱,哥哥会不会也像对沙耶那样关心自己。那时候的自己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哥哥喜不喜欢自己,会不会注视自己,和身体状况、性别、甚至血缘都毫无关系。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是决定好的。

就像哥哥一开始就决定好是黑兽,而我又作为杀死哥哥的秩序之力诞生一样。

沙耶被哥哥喜爱,而我被哥哥冷落,这也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所以,怨恨是没用的啊。

琴恩叹了口气,牵动着又一股血液涌了出来。他没耐性再慢吞吞地等下去,便再抓起雪女,对着自己的颈动脉深深割下。

冰凉的刀刃离开的瞬间,自己身体里的温暖也一瞬间大量流失了。琴恩有些惊讶于自己血液的温度,那么烫,几乎能把人烫伤。这时候琴恩才觉得,原来自己也是个人类,也是会受伤,会难过,会死去的。

被雪女冻结感情的时候,琴恩什么也感受不到;等能够控制雪女了,他又主动封锁了自己的感情。如果不这么做,他脆弱的自我很轻易就会崩溃。

琴恩厌恶弱小,追根究底是厌恶自己的弱小。所以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药已经吃空了好几瓶,手臂上的伤痕也新旧叠加,狰狞地排列在苍白的皮肤上。

而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是拉格纳。

不过琴恩不恨他。一点儿也不。

不如说,拉格纳是他生命的全部。

他躺在地上,浸在自己的血里,望着天花板,感觉寒冷顺着四肢一点点钻进身体,意识也开始涣散了。

这时候,琴恩只希望自己的死亡不会引起世界重置,否则他又得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那比什么都要糟糕。

让我安静地死去吧,琴恩心想。至少,能怀抱着哥哥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伤心的想象离开。即便心底不相信这份臆想,自我欺骗也聊胜于无。

明明最讨厌谎言,生命的最后却对自己撒了谎。

不过,那也已经没所谓了。琴恩闭上了眼。在他的想象里,拉格纳正为了他的死而落泪。为了这个想象,他用仅存的一丝生命,绽放了小小的笑容。

 

 

琴恩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洁白的花丛中间,花的香气太过浓烈,几乎让他吐出来了。他缓缓坐起来,发现自己刚刚躺在棺材里,视线上方,穿着丧服的认识的人们正围成一圈低头祈祷。

琴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自己没死?世界被重置了吗?看上去又不像。

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和脖子——完好无损。

“喂……”

他朝神乐开口呼唤,神乐却像没听见一样仍旧一脸悲痛地低声默祷。

这情景倒错得可笑,他没死,神乐他们却对着他哀悼,琴恩一时间一片茫然。他半信半疑地回头,看到了躺在棺材里、被雪白的花朵包围的自己。

“这是……什么……”

声音艰难地从琴恩喉间爬出。他看着自己,准确来说,是自己的尸体,慢慢意识到了目前的状况。

——我变成了幽灵。

琴恩心里有个声音说。

他看向自己的尸体,脖子上的伤口被高领紧身衣细心挡住了,胸口的洞也被衣物严严实实地掩盖住。白菊洒满了苍蓝色的羽织。

琴恩收回了视线,从棺材里站起来,如他所料,没人看得到他。他环视一圈,没看到拉格纳,试着飘了起来,立刻在不远处发现了熟悉的白发。

“哥哥……”

他在为自己的死伤心吗?他会吗?琴恩小心翼翼地飘过去,落在拉格纳面前。拉格纳自然是看不见他的。雨丝在拉格纳的睫毛上落了细密的一层,他半眯着眼皱着眉,琴恩看不清那眸子里隐藏的情绪。

“……剩下的交给你们,我先回去了。”

拉格纳低声对身旁的九重说。从他的话语里听不出情绪。说完他转身就走,琴恩急忙跟在他背后。这情景仿佛小时候沙耶身体好时,修女带三人出去玩的时候。那时,琴恩就像现在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拉格纳后面,拉格纳在前面牵着沙耶的手走,琴恩能看到的,一直都是两人的背影。

我也想被哥哥牵着走。这样的话,琴恩说不出来。他小小的手在微风里垂着,什么也抓不住。想到这里,心底的难过又蔓延上来。琴恩看看走在前面的拉格纳的手,犹豫了一下,便快速飘上去,试着要抓住。

结果自然是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甚至不能感受到拉格纳的体温。琴恩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虚空握了一握,再看向拉格纳的背影,终究还是颓然的垂下了手臂。

 

 

自那日后琴恩一直跟在拉格纳身边,就算拉格纳看不见他,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注视对方,琴恩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满足的。发现拉格纳睡不好而去拿药的时候,琴恩高兴得弯起了嘴角——哥哥他的确在为了我的死而伤心,甚至连觉都睡不好了。

只可惜这样的高兴没持续多久,拉格纳又回复了往日的常态。他像是完全忘却了琴恩的死,又开始每天陪着桃儿玩闹、应付雷琪儿的戏弄、温柔地抚摸诺艾尔的脑袋、偶尔和神乐一起去喝酒什么的,活得十分充足。

在拉格纳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琴恩的死带来的阴影。甚至连安眠的药也停了。在花店打工的时候,他还曾收到了情书。

这一切,琴恩都看在眼里。他希望拉格纳能注视他,为此绞尽脑汁洋相百出,结果也不过像个没有观众的小丑罢了。不管他在或不在,拉格纳的生活从未和他产生交集。

他们唯一的交集,不过是被命运安排的正邪善恶的交会,一切较量结束的时候,也就是下分离的判决的时候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那个家里多出来的一块拼图。他的存在仅是秩序之力这一维系世界平衡的工具。工具在不被使用的时候,自然也是不被重视的。

如果对拉格纳来说,自己的存在是结束他作为黑兽的痛苦的工具,那也并无不好。

只是,琴恩作为人类的那部分,却仍旧冲撞着理智哭喊着想要被爱。

他看向被花朵包围的拉格纳。因为粗手粗脚打破了一个花瓶,他刚刚被老板训斥了,垂着脑袋的样子像只委屈的大狗。那个给他递过情书的女人是店里的常客,她今天又来了。拉格纳尴尬着不敢看她,习惯地把她要的铃兰包好了递给她。她要走的时候,忽然在店门口回过身来。

“拉格纳,上次那封信,你的回复是?”

拉格纳因为她的话吓了一跳,花枝剪从手里落下。他抓了抓白发,眼神在花瓶间走了一圈,抬头望向对方:“……抱歉,我不能接受。”

女人的表情黯淡了一瞬,又很快微笑起来:“没关系,我还会常来的。”

待对方离开了花店,拉格纳才耷拉着肩膀深深叹了口气。一直躲在后面看好戏的老板这时才上来调侃他:“那是个不错的女人啊。话说,你不打算交个女朋友吗?”

“哈……我倒是,没想过那种事……”不如说是根本没余裕思考那样的事。拉格纳在心里默默补充。那些充满血与火的日子的味道仿佛还弥漫在鼻腔,他自然而然地想起和自己对战时琴恩那扭曲的笑容来。

他甩了甩头把这回忆从脑袋里甩出去。

琴恩已经不在了。

 

 

花店里的事让琴恩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拉格纳总有一天会有喜欢的人,会结婚,会和对方生下孩子。

而他无法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碰触人世的身体。

那天正好结算了一个月的工钱,拉格纳拿着工钱发呆,不知是在想什么。半晌,对老板说要买店里的铃兰。

老板愣了愣,把铃兰包给他,说不要钱。又揶揄他说是不是去送给常客小姐的,明明刚才还拒绝对方了。拉格纳嘴笨,只是抓着白发低声说不是。

他抱着铃兰回去了,刚进门就被桃儿扑了个满怀,大嚷着要吃肉包子。一番上下摸索无果,桃儿大张着嘴要吃拉格纳手里的铃兰。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拉格纳推着桃儿的脸喊。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拿这些铃兰能干什么。

“桃儿,铃兰可是剧毒,不能吃的。”兽兵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笑呵呵地晃着分叉的尾巴,看着倒在地上缠作一团的两人,“拉格纳也是,最近还好吗?”

“还能怎样,老样子。”拉格纳一脚把桃儿踹飞,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怎么突然过来了?”

“来看看你。”兽兵卫的视线从拉格纳脸上移到他手里的铃兰上,“琴恩的事……”

“别提他。”拉格纳的回答很快,兽兵卫张张嘴,默默把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过一会儿雷琪儿也来了,闲得无聊的她老样子拿拉格纳开涮,说拉格纳收到告白信的时候,兽兵卫像个老父亲一样笑得一脸灿烂。

“你也到年纪了,拉格纳。考虑一下家庭的事吧。”

“轮不到师父你说……”

拉格纳话音刚落就被兽兵卫一个头锥撞得眼冒金星。揉着发痛的下巴,拉格纳不满地瞟向六英雄之一的师父:“怎么突然间一个两个都在说这种事……”

兽兵卫和雷琪儿互相看看,都沉默下去了。拉格纳忽然间意识到了这个沉默的真意。

——他是兄妹三人唯一的幸存者。

本来最该死的应该是他,然而阴差阳错,他活了下来,而其他却家人都死了。

考虑生命的延续不外乎世间常理。但是拉格纳并不觉得自己属于这所谓的常理。

可硬要说的话,他也的确有些心累了。一个新的家庭……似乎也不错的样子。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怀抱美好的向往也不至于会受到指责。

刚这么想,拉格纳就感觉有些脊背发凉。他向四周望望,夕阳的余晖铺在天上,把视线所及染上燃烧般的金红色。他带回来的铃兰垂着花朵放在房间的角落,花瓶后面落下一片阴影。

 

 

琴恩躲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快要到满月了,月亮的形状一日日完满起来。就像他心里的怨恨一样。

拉格纳不仅忘了他,还要抛弃一切与他相关的过去组建新的家庭。他还未能进入拉格纳的视线,就已经被丢在了回忆的垃圾堆里。琴恩瞪着花瓶里白色的铃兰,那楚楚可怜的小小花朵引起的只有厌恶。沙耶,诺艾尔,现在连一个不认识的垃圾女人都能这样轻易地被拉格纳注视,而和拉格纳有着宿命的羁绊的自己又怎样呢?

世界轮回了这么多次,他一次也没有抓住过拉格纳的手。那个人总是轻易地就被别人夺走。一次又一次,令人发狂的数百次。

他恨的只有自己。对沙耶是厌恶,那和恨是截然不同的。但是也已经接近极限了。琴恩千疮百孔的心没法再保持正直和纯洁,他开始恨起这一切。

宿命也好,自己也好,拉格纳也好,拉格纳身旁的人也好。如果暂且不提其他,照美要的只是对世界的怨恨的话,利用自己说不定还能更快达到目的。

琴恩心里自嘲地想。拉格纳在床上睡着了,起伏的胸口传递出平稳的呼吸。紧闭的眼睛固执地不肯对自己投注目光。若是连自己的死也不能动摇这双眼睛的话,还不如像互相杀戮时那样,毫无怜悯地暴力地让那双眼睛转向自己。

琴恩穿透墙壁走出了房间,朝着自己的墓走去。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仍旧留在这个世上了。

——一切都是因为对拉格纳的执念。

 

 

拉格纳被闹钟叫醒时,天空已经一片光明。他伸着懒腰坐起来,睁着朦胧的眼睛望向房间角落的铃兰。白色的花朵竟差不多全部凋落了,在桌子上铺洒着,仿佛那人的尸体撒满了花朵的景象。

拉格纳皱起眉。他本来打算把这些花送到琴恩的墓上去的,现在看来是没可能了。他也不知道什么花适合送给死去的人,反正白色的花大概就没问题。虽然在花店里工作,他也没怎么了解各种花的寓意和使用场合,那些细碎多情的东西不是他的作风。

如果不是昨天兽兵卫提到琴恩,他是没想到可以把花送给琴恩的。琴恩活着的时候,拉格纳没给过他什么,这小小的花束算是内心歉疚感的一点弥补。虽然琴恩是无法再收到了。

假设在琴恩还活着的时候,自己给他送花,或是别的什么,他会有怎样的表情?

拉格纳想了想,实在想象不出来,索性算了,人死了还想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他下了床,洗漱收拾好准备去花店的时候,正碰上神乐。

“过几天聚一聚吧,拉格纳,邀请我已经发出去了。”

“又要聚?”拉格纳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

“因为我很寂寞嘛。”

“谁管你。”拉格纳挥挥手要走掉,神乐的表情却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拉格纳咋舌,“想说什么就快说,我赶时间。”

“不……还是算了。”神乐的声音听着有些低沉,但又很快恢复成平常的口气,“好好工作吧,拉格纳,房租我都给你记着。”

拉格纳粗鲁地抱怨了几声就走了。神乐看着他的背影苦笑。这个迟钝的死神甚至不能意识到他自己的寂寞和孤独。

对于琴恩的死,拉格纳的反应一直很平静,平静到异样。在神乐看来,不擅长隐藏情绪的拉格纳,是在用漠然逃避面对琴恩的死。虽然拉格纳平日的举动让神乐也常常怀疑他到底在不在乎琴恩,可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琴恩相处罢了。

琴恩也好,拉格纳也好,这两人在神乐看来都一样寂寞。琴恩的尸检的结果,九重没有明说,自杀是唯一的肯定结论。可神乐觉得,琴恩的死和拉格纳脱不了关系。看了琴恩这么多年,他知道琴恩的目光所指。

然而拉格纳的目光却一直游离不定。

神乐满心疲惫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回去,忽然间想起认识的好女人说过的话——

“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啊。”

 

 

恢复尸体上的伤口花费了琴恩几天时间。等伤口全部恢复到只剩下淡粉色的痕迹时,琴恩朝神乐举办宴会的庭院走去。

银色的满月高悬在深紫色的夜空中,星星被月光隐匿了身影。琴恩踩着自己的影子,躲在树后面的阴影里看向庭院中间的宴席。拉格纳就在那里。

神乐似乎和拉格纳说了什么,拉格纳的脸色一下就变了,酒杯也被他捏碎,血混着酒流在桌上。塞利卡急忙给他治疗,他却有些失神地望着空虚,嘴唇微微颤抖着。

神乐和他说了什么?难道是说了,自己的尸体已经不见了的事?如果是那样的话,哥哥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最害怕这些东西了。

琴恩不由得笑起来。想象到拉格纳看到自己时惊慌失措的样子,就有些忍不住胸腔里澎湃的感情。

只要再等一会儿,等到拉格纳一个人的时候,琴恩的恶作剧就可以开始了。他再也不想做乖孩子了,这次,就顺着任性大闹一番。反正他已经死了,世间的律和理对他无能为力。

他消去了身形,轻笑着和月光下的蓝色阴影融为一体。

 

 

“是我,哥哥。”

琴恩忍着笑意说。他能听见片刻的安静过后、房间里传来的狼狈的响动。

“哥哥,快开门。”

琴恩再次敲了敲门。房间里的声音又屏息静气下去了。门仍旧紧锁着。

“哥哥,哥哥。我要进去了。”

琴恩的话语再也藏不住笑意,他等不及要快些见到拉格纳恐惧的表情了。他穿透了门,从容地走进房间,一步一步朝着拉格纳的床走去。

清瘦的影子渐渐被月光勾勒出身形,拉格纳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他颤抖着唇,无意识地叫出本不该存在于此之物的名字:“琴、琴恩……”

“是我。怎么了,哥哥,一副看到幽灵一样的表情。”

琴恩的话语让拉格纳一阵寒颤。他忍不住想要不顾尊严地逃跑,可面前微笑着的妖异的绿瞳将他定在了原地。从恐惧里挣扎着抽回一些理智,拉格纳告诉自己这也许是梦。他只是因为停了安眠的药而又做了有关琴恩的噩梦而已。

可现实击破了他自我安慰的想象。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拉格纳眼前的蓝色爬到床上,床顺着重力往下沉了一沉,在沉寂的夜晚里发出清晰的吱呀声。苍白的手指抚摸到脸上来,比冰还要冷。

冰冷的死亡气息靠近了拉格纳,在月光下绽开幻影般的笑容。

“这不是梦哦,哥哥。你看,我就在这里。”

 

 

拉格纳被闹钟叫醒时,天空已经一片光明。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回想起了昨晚的噩梦,背后一阵颤抖。揉搓着脸,拉格纳想自己该再继续服药了。

“怎么了?哥哥的脸色不太好哦。”

不可能出现于此的声音让拉格纳的瞳孔瞬间放大,僵硬着身体缓缓朝声音的来源望去,那苍蓝色的夜晚的幻影就躺在他旁边,金发映着阳光软软地铺散在枕头上,薄唇轻轻挑起弧度:“早上好,哥哥。”

拉格纳一阵眩晕。

苍蓝色坐起来,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扁起嘴:“哥哥也真是的,昨晚忽然间就昏过去了,我又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你……不是吗?

拉格纳睁大的眼睛里映着名为琴恩之物。他不可能在这里。他应该早就躺在潮湿而黑暗的土地里,被白色的香气浓烈的花朵包围着,陷入了永恒安详的睡眠。

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干涩嘶哑地从拉格纳喉间蹦出:“你……不是……”

——死了吗?

最后的话语未能成声。苍蓝色没理会他的失神,自顾自下了床,猛地把被子掀开了,在忽如其来的凉意里,拉格纳瞥见一个仿若幻觉的妖艳笑容:“再不起来的话,哥哥就要错过早餐了哦?”

 

拉格纳的意识一直没回到身体,发现了他的异状,塞利卡担忧地凑上来:“拉格纳,发生什么了吗,你看上去不太好。”

拉格纳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下意识朝四周望去,苍蓝色……应该说是琴恩,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拉格纳?”

“啊、哦……我没事。”

幻觉吗?拉格纳望着面前的天妇罗,心里带着侥幸想。听说过睡眠不足引起的神经衰弱严重到一定程度时,人会出现幻觉。自己大概是出现幻觉了……药,果然还是得继续吃才行。

拉格纳浑浑噩噩地用完了早餐,浑浑噩噩地到了花店,浑浑噩噩地……被花枝剪剪到了手。血珠伴随着刺痛滑下手指,拉格纳看着伤口,眼前浮现起琴恩死亡的场景。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又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鲜红的血一直流一直流,直到血液的丢失让他丧失温度,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是的,琴恩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切都是幻觉。

“不好好处理的话不行,毕竟哥哥已经没有苍之魔导书了。”

伴随着拉格纳熟悉的声音,手指忽然间被抓住了,送进一片冰凉的潮湿里。

拉格纳的瞳孔放大了。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异色的瞳孔里映着面前吸允自己手指的琴恩,拉格纳感觉像是又被拉回了噩梦里,可手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又如此真实。他只能呆站着,望着面前不知是真实抑或幻觉的画面。

细细地吸允了一阵,琴恩放开了他的手指,皱眉:“哥哥真是的,工作的时候要认真对待,走神是不行的。”

“……”

对于这异常的琴恩和异常的情景,拉格纳已然混乱的脑袋只能束手无策的放任。他害怕去思考面前这片苍蓝色的真正面貌。

店长从门外搬了新到货的花进来了,看见琴恩顿了一顿,急忙放下了手里的木箱子,欠欠身:“这、这不是斑鸠的英雄吗……突然莅临小店,实在不胜惶恐。”

“我只是来看哥哥工作的,没你的事。”琴恩说着十分自然地挽住了拉格纳的手臂,接触到的身体像冰一样冷。

“您的……哥哥?”

店长惊讶地看看拉格纳,又看看琴恩。琴恩不满地半眯起眼,语气是拉格纳熟悉的冷冽和疏远:“我说没事就给我滚开,你没听见吗?”

这个语气和态度,的确是拉格纳知道的那个琴恩。看着店长惶恐无措的样子,拉格纳犹豫着抬起了手,像小时候那样敲了敲比自己稍低一些的金色的脑袋:“……喂,琴恩……把你的态度给我改改,他是我老板。”

“唔……哥哥这么说的话,也没办法。”琴恩的态度立刻软下来了。

他听话得令拉格纳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琴恩,仅仅会出现在拉格纳过去的记忆里。若是忽视这其间的异常的话,能这样和琴恩相处,的确令拉格纳感到怀念而愉快。若是……能忽视异常的话。

正这时,店门的铃响了,进来的是向拉格纳告白的女人。看见拉格纳,她露出微笑:“麻烦了,今天还是一样。”

“……哦,好的。”

女人的出现打破了若有若无的奇妙气氛。拉格纳感觉抱着自己手臂冰冷紧了一紧,他扭头看向琴恩,琴恩正鼓着脸颊瞪着女人。

因为那张漂亮的脸的加成,就算做出这种小孩子举动,看上去也并不违和,甚至十分可爱。这孩子气的举动也让拉格纳对琴恩的认知中的恐惧如薄雾般渐渐消散,他无奈地晃了晃被抱住的手臂:“……你不放开的话我没法工作,刚才是你说要认真工作的吧?”

听了他的话,琴恩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不满地扁着嘴乖乖等在一旁。拉格纳包好了铃兰,走上前递给女人,钱收下了,女人忽然叫住了他。

“对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我特地做了些鲜花饼,还请你尝尝。”

这么说着,她递过小小的便当盒,盒子里整齐排列着精致的饼干。

“不……我才是,一直多受关照了。”

“不用客气,请尝尝吧,这也是我的心意。”

拉格纳实在不擅长拒绝女人,便拿起一块,刚要送进嘴里,手却被抓住了。拉格纳手上的饼干消失在薄薄的唇瓣间。

“唔嗯。”

“……喂,琴恩。”

“唔嗯?”

琴恩嘴里嚼着,微微偏着脑袋一副不是我干的哦的无辜样子。让拉格纳刚到嘴边的恶语落了回去。他转向女人,有些尴尬:“抱歉,不介意的话,我再拿一块好了……”

然而对方却一脸苍白地瞪大了眼看着琴恩,浑身颤抖起来。

“不……等下,我没想过会这样……”

她踉跄着退了一步,手里的便当和花束颓然落在地上。

“毒杀斑鸠的英雄什么的……这种罪名……我才不要……”

“……喂,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毒?”

拉格纳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琴恩,琴恩掐着自己喉咙慢慢跪倒在地上,痛苦地皱起脸来。拉格纳急忙蹲下身去扶住他。

“琴恩……喂,你没事吧!“

“不、不关我的事!“

女人摇着脑袋飞奔出了花店,拉格纳没去理会,慌乱地察看琴恩的状况。琴恩掐着自己的脖子,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声。拉格纳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不敢想象,要是琴恩再死掉的话,而且是在自己面前死掉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没、没事的,琴恩……我现在带你去莉琪那……”

拉格纳已经完全忘记他片刻之前还在怀疑琴恩的正体,不知所措地要将琴恩抱起来。他刚将琴恩从地上抱起,琴恩脸上的痛苦表情却瞬间消失了。他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环抱上拉格纳的肩膀,在拉格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若无其事地眯起眼,勾起嘴角露出妖艳的笑容:“所以猫不是说过吗?铃兰,可是有剧毒的,哥哥。”

 

 

女人在巷子里奔跑着。耳边的风声混合着急促的呼吸,野兽般在她耳边喘息着。

她感到无比的后悔。

阴错阳差,本该由拉格纳吃下的毒,竟入了斑鸠的英雄之口。毒杀英雄的罪名,她担负不起。

要是没有那么做就好了。要是没有渴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好了。怎么办。放了瞬间致死的量,不论什么人都必死无疑。

她只是想得到他而已。喜欢有什么错?

泪水在脸颊上留下冰凉的痕迹,她脚下不稳狠狠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一切都完了。

“垃圾果然是垃圾,真是难看啊。不过,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突然的声音让女人的哭声硬生生中断,她瞪大了含泪的眼睛抬起头来,逆光里一个清瘦的影子,正带着嘲讽的笑意俯视着她。

“托你的福,我还真是又体验了一次死呢。啊,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没死吧?为什么呢?”

在浸透骨髓的寒冷里,那个声音带着轻笑落在耳旁。

“你现在就可以知道了。”

女人最后看到的,是一片苍蓝色的寒冰。

 

 

“那家伙跑到哪去了……”

拉格纳一边整理着手上的花,一边低声嘀咕。琴恩的确没事,虽然他的体温仍旧冷得不似人类,拉格纳还是没有放心。他想了想,忽然拿出雪女说要不要打一场试试?

不不不不不,饶了我吧。拉格纳连连摇头。琴恩噗嗤一下笑出来,朝他露出柔和的笑容。

“谢谢你担心我,哥哥。”

这淡淡的笑容里毫无阴霾,弯起的眉眼舒展着,翠绿的瞳孔温柔地映着阳光。这家伙原来是可以那样笑的啊。再会以来,拉格纳还从没见过琴恩这样笑。虽然小时候琴恩也会露出灿烂的笑容,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容的改变,这笑容较之当年多了几分无法言说的风情。因为这笑容的缘故,拉格纳现在脸还有些发烫。在他失神的时候,琴恩又不见了。

不过,比起担心琴恩去了哪里,拉格纳明白自己应该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可那件事,拉格纳不敢去想。

在抱住琴恩的时候拉格纳就知道了,琴恩不可能毫无改变地回来。他的身体那么冷,那不是属于活着的人类的温度。时间像在那具身体上停滞了一般,血肉中只有静寂。

拉格纳明白,若是深究,最终抵达的也只有绝望的黑暗而已。如果索性不去思考,就能获得安宁、追回一度无法补偿的时光的话,自我欺骗也没什么不好。

琴恩没有死。

拉格纳在心里对自己默念。

琴恩没有死。他是秩序之力,世界不会让他死的。所以他又回来了。而且,他变坦率了,也变可爱了。我们能够交流,能够对彼此微笑,这是好的。

不可否认,琴恩的回归让拉格纳心里的空洞被填满了。那个空洞自从琴恩……之后,一直悄然盘踞在拉格纳心底。拉格纳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尝试去忽视,却反而使它越发胀大起来。

对拉格纳来说,琴恩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即使他不去关注,琴恩也会在那里。琴恩在拉格纳心里有个习惯到已经忽视的位置。拉格纳无来由地相信,琴恩会一直在那里,那儿也不会去的。琴恩呆在自己身边,仿佛成了世界之理的一环。如果不是经历了琴恩的……,拉格纳会永远这么自信着。

但事实并非如此。琴恩擅自离开了,拉格纳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就像当年他和照美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一样。那时候,拉格纳满心都被沙耶被夺走的愤怒和悲痛占据了,在那时候的他眼里,琴恩又形同照美的共犯,因而他也没认真思考过琴恩为何离开,琴恩的离开也并没能让他意识到什么。

直到拉格纳只剩琴恩,甚而琴恩也一声不吭地再次离开了,那种感觉才渐渐开始变得深刻。拉格纳不能形容那究竟是种什么感觉。他不感到那么伤心,也没那么留恋,内心却擅自在琴恩的位置上挖掘着深坑,似乎要把他吞噬了一般。

现在算什么呢?是这个从来待他不善的世界,出于愧疚而给予的补偿吗?

拉格纳自嘲地想。如果是这样的话,纵使这个补偿后面隐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阴影,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哥哥在想什么?”

拉格纳正陷在思考里,金色的脑袋忽然间凑近耳旁,声音里带着柔和的笑意。拉格纳转过头去,和翠色的瞳孔对视上了。

“没想什么……只是觉得我好像错过了很多事,现在该做些什么了。”

“诶,是吗?哥哥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管,尽情享受人生就是了……之类的?”

“嗯……哥哥那么想的话,我赞成。“

冰冷的重量压上后背,细长的手臂环上身体,拉格纳心里对自己默默叹了口气,无声地接受了这份寒冷的亲密。

“说起来,你刚刚到哪去了?”

 

 

“拉格纳,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难得地被叫去有偿跑腿,神乐却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没什么。”神乐挥挥手中断了这个话题,“对了,琴琴的尸体……还是没有找到。”

“……哦。”

拉格纳望着神乐桌上的文件堆,随便地应付了一声。

神乐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深深皱起眉来,语气也变得严肃:“之前就很想问你,拉格纳,你是怎么看待琴琴的,你难道不在乎吗?”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神乐。”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琴琴为什么会自杀。”

突然的凌厉话语让拉格纳无言以对。半晌,他抬起头望向神乐含着怒意的眼睛:“……我不知道。”

两人剑拨弩张地对视了一阵,神乐耷拉下肩膀叹了口气,揉着眉心:“你这个态度还真是让人火大。”

“那还真是抱歉了。”

“话先说在前头,拉格纳。”神乐显得十分疲惫,自从琴恩自杀之后他似乎就一直状态不佳,“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是琴琴的哥哥。但是,我没法命令你去做什么,而且……琴琴已经不在了。”

神乐说这番话的时候,拉格纳心想,他还在,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他现在只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神乐继续着:“据报告,有很多人目击到了【琴恩=如月】的身影,半个月前发生的杀人案,经过调查,使用的凶器是雪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拉格纳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惊讶。琴恩那家伙什么时候擅自杀了人的,他怎么没提过?

“有人盗取了琴琴的尸体,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再现了【琴恩=如月】的存在。虽然根据目击者的证言,这个【琴恩=如月】的性格和我们知道的琴琴有所出入……”神乐没有看漏拉格纳脸上的惊讶,却越发令他不解,“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有人曾目击你和那个【琴恩=如月】一起出现,对此你怎么解释,拉格纳?”

“等一下,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吗?”

“目前看来你摆脱不了嫌疑。”

“别说得我像是恋尸癖一样。”拉格纳挠挠白发,“反正,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了。呃,就是这样。”

“解释清楚,拉格纳。”

神乐严肃的气氛并没能感染拉格纳,白发的死神看上去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要是没什么让我做的我就先回去了。”

神乐没说话,拉格纳就当他默认了,挥挥手离开了办公室。待他走后,神乐再次揉了揉眉心。他有些不明白到底是自己不正常还是世界不正常了。

“看来是亡灵仍旧不肯离开这个世界。”

雷琪儿伴着玫瑰花瓣落在办公桌前,神乐揉着眉心没看她:“……什么意思?由岐照美干的吗?”

“不是那样的。”雷琪儿轻轻摇了摇头,“是我们想也想不到的东西。”

“——琴恩=如月的亡灵。”

 

 

“欢迎回来,哥哥。”

拉格纳刚进房门,就被琴恩扑了个满怀。习以为常地稳稳接住对方,拉格纳笑着揉揉金色的脑袋:“我回来了。”

“神乐又让哥哥去干什么了吗?”一边被拉格纳拉着往屋内走,琴恩问到。

“没什么,问了几个问题而已。”把琴恩甩在床上,拉格纳整个人压了上去,“于是,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哥哥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哦。”琴恩笑吟吟地就势环上拉格纳的肩膀。

“半个月前,你杀了人?”拉格纳直击核心。

琴恩愣了愣,茫然地瞪着眼睛,回想了一阵,他笑了:“哦,是那个女人啊,哥哥不说我都要忘了。”

“原因呢?”

“她想杀死哥哥,这个理由就够了。”琴恩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不满地扁着嘴,“能杀死哥哥的明明只有我。”

“你的这番话,现在听来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拉格纳叹着气,把琴恩抱起来坐好,“我去洗澡,你要的杂志我给你放桌上了。”

“谢谢哥哥。”

说着琴恩又扑上来好一阵蹭。

可爱的家伙。拉格纳心想。他进浴室去了,琴恩望着浴室的门关上,嘴角浮出笑意。

——他做到了。

拉格纳终于只注视着自己了。死亡的离别和对死者的恐惧让拉格纳蒙蔽了眼睛不愿去正视现实,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现在这个幸福的空间。

琴恩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延续下去,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不过,也瞒不了多久了……”

仅仅在拉格纳面前现身没有刻意对众人隐瞒的意思,只是不希望受到打扰。既然已经被察觉了,开诚布公就好了,反正,秩序之力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拉格纳洗完澡出来,看见琴恩笑意盈盈地躺在床上望着他。

“怎么了?”

“呐,哥哥,明天,让我去见见大家吧?”

 

 

拉格纳郁闷地戳着眼前的煎蛋,明显是在发泄愤恨。看他这样,神乐叹气:“你又怎么了?”

“什么我又怎么了?”

“一大早上就这样精力旺盛,年轻人真是可怕啊。”神乐躲过拉格纳凶狠的视线,摇晃着酒杯,“今晚例行宴会,你会来的吧。”

“说实话,我不想去。”拉格纳把煎蛋整个塞进嘴里,胡乱嚼嚼咽下去,“而且,我也不想被一大早就喝酒的大叔数落。”

“喂喂,这话可有点过分了。”虽然说是这样说,神乐脸上却没有半分怒意,“今晚我有件关于琴琴的重大消息要宣布,作为兄长你好歹得过来吧。”

“是是,我知道了。”

拉格纳不耐烦地放下叉子站起来,没再理会神乐,赶着上班去了。花店的工作在投毒事件之后已经辞掉了,现在他在一家宠物托管店工作,还被琴恩笑说,总是挑一些完全不符合死神形象的工作在做。

被养着的家伙就少废话了。拉格纳揉乱那头手感良好的金发,又顺势扯了扯柔软的脸颊。等我回来,别再乱跑啊,笨蛋。

好痛啊哥哥。琴恩挣脱掉拉格纳的手,笑得像个小孩。这样的笑容,拉格纳还真不想让别人看见。

但是琴恩这家伙竟然说要去见大家?他什么时候又开始在乎和他人的关系了?

拉格纳臭着脸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击中了前面的人的背,那人一脸凶狠地转过来,看上去是个混混。

“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

那人话说到一半就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拉格纳心情正不好,凶着脸,杀气都溢出来了。越过了对方,拉格纳朝工作地点走去,蓦然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背影。

“诺艾尔?”

拉格纳走近了问。

“呀!”被突然的呼喊吓着了,诺艾尔绷紧脊背漏出小小的惨叫,回身看是拉格纳,便抚着胸口舒了口气,“什、什么嘛,是拉格纳啊,真是的,别吓我啦……”

“我没吓你,是你自己想事情入神了吧?”

“也、也是啦……拉格纳这是要去哪里?”

“上班。你呢?”

“从睦月大佐那里收到特别任务,所以我就过来了。”

“不是我说,我觉得你被他骗了,诺艾尔。”拉格纳叹气。

“诶、诶?”

诺艾尔像只惊慌的小兔子一样不知所措。她一贯是这样,也没什么问题。

“我还要赶着上班,先走了。”

“嗯,好的。”

目送红色的身影消失,诺艾尔再次迈开脚步。说是特别任务,但神乐也没说是什么内容。等到了神乐那里,才知道是假借任务之名让自己过来参加宴会的。

“因为不这么做,大家都不会过来吧。真伤心啊。”

自己的上官是这样的人,让诺艾尔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宴会在晚上,时间还十分充裕,神乐建议她到处走走,可诺艾尔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索性就到处转转。或者,找个隐秘的地方写写诗?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自从琴恩死后,似乎连她的诗歌之神也一起死去了。

有时候,她还能梦到琴恩死亡的场景。她不理解琴恩怎么下得去手。那飞洒的鲜红的血液总是狰狞地出现在梦里,让她尖叫着醒来。

琴恩自杀的原因还是无从知晓,因而更加令人发寒。好像这件事变成了世间难以排除的异常,用冰凉的目光暗暗地窥视着人世。

少佐,你要是死后有灵,也一定不会来找我的。诺艾尔内心祈祷。

眼前的影子被阳光清晰地投射在地上,就算用了气温调节术式,看到那样灿烂的日光,还是忍不住感觉燥热起来。诺艾尔移动脚步向廊子走去,远远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一瞬间怔在了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腿上禁不住打颤,几乎要瘫软下去了。

这不可能。诺艾尔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身上的燥热不知何时全都散去了,只剩下侵入心底的寒冷。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

——却被猛地拉住了手腕,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你要去哪里,垃圾?”

熟悉的冰冷声音从头顶落下,诺艾尔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只看到逆光阴影中幽幽的两点绿色。

“如、如月、少、少佐……”

“我有件事要让你做。”

 

 

“你说有关于琴恩=如月的重大消息要宣布,我才过来的,别卖关子了,神乐=睦月。”

九重含着糖一脸不耐烦。琴恩的事情她已经不想再插手了。验尸时看到的那些伤口,让她感受到一种扭曲的狂气。她有预感,若是被这股狂气卷进去,就一定没法全身而逃。上策就是不再插手。

可神乐的消息又令她十分在意。虽然琴恩死的时候,她也曾动过研究秩序之力的容器的念头,但想起尸体上那些异样的伤痕,还是心情复杂地作罢。

神乐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这件事,还是由雷琪儿小姐来解释吧。”

雷琪儿随着他的话走上前来,环视了一周在场的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拉格纳身上。

“琴恩=如月没有死。”

她淡然地说。

这简单的一句话仿佛落入水中的炸弹,掀起了看不见的巨大浪花。诺艾尔脸色苍白地颤抖着,她仍能记得那只拉住自己的手腕的手的冰冷温度。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复杂。雷琪儿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虽然他没有死,但是也不能让他继续活着。”

她的话让神乐变了脸色:“等等,你之前没和我说过这个……!”

“无须如此紧张,神乐=睦月。这只是我的猜测。前提是,他成为了类似由岐照美的存在。”

“不可能……琴恩哥哥可是秩序之力!”

椿也忍不住插进话来。然而兽兵卫反驳了她。

“不,秩序之力是平衡的力量。这个秩序的定义,在世间有巨大的恶存在的情况下,的确是正的一方。”兽兵卫没有说完剩下的话,而是将视线投向拉格纳,“拉格纳,从刚才开始你就微妙地很安静啊,没什么想说的吗?”

“也不是没有。”拉格纳大大地叹了口气,“你们别猜了,琴恩那家伙没死。”

“等一下,你说什么,拉格纳!”

“我说琴恩没死。你的反应也太激烈了,神乐。”

这下所有的视线都投注到拉格纳身上来了。拉格纳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琴恩那家伙,大概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才提出要来见众人的吧。

“行了,出来吧,琴恩。”

“你叫我,哥哥?”

没人能看出发生了什么,琴恩忽然间出现在拉格纳身旁。这和雷琪儿的瞬移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就好像世界的放映机从某一帧开始突然加入了琴恩=如月这个存在一般,他忽然间出现在那里,带着笑意。

诺艾尔颤抖得更厉害了。然而所有人都处在琴恩出现的震惊里,没能注意到她的异样。

“如同哥哥所说的那样,我没有死。”琴恩毫不含糊地直入主题,“我被重置了。世界不可能让作为秩序之力的我就这样死去吧。”

简单的两句话,精简地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至于为何会自杀,属于个人隐私范畴,一般来说稍有常理的人都不会主动过问。然而雷琪儿并不理会这常理:“那我冒昧问一句,你为何要自杀?”

这个问题让知道真相的九重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按照琴恩的性子,在这里打起来是不可避免的了,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琴恩只是微微偏了头,笑:“我拒绝回答。”

“那我就不得不验证一下你是否是真的琴恩=如月了。”雷琪儿转向诺艾尔,“诺艾尔=梵蜜利欧,用你的眼睛【观测】他。”

果然被叫到了,就像少佐预料的一样。诺艾尔苍白着脸抬头看向琴恩,琴恩微微眯了眯眼,诺艾尔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应该说什么和不应当说什么。

“喂,兔子,别欺人太甚。”拉格纳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插了进来。

“哦,怎么了拉格纳,忽然间开始乱吠。你是在害怕什么吗?”雷琪儿看向他。

“谁害怕了。”拉格纳把琴恩拉到身后,瞪向雷琪儿,“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迷惑了,要是敢对琴恩不利,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原谅的。”

“哦?这真令我惊讶?忽然间变成好哥哥了啊,拉格纳。”虽然表情一贯高贵冷傲,雷琪儿的眼神却很坚定,“我只说一遍,让开,拉格纳。”

拉格纳绷紧着身体,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琴恩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没事的,哥哥。”

“但是琴恩……!”

“没事的。难道哥哥不相信我吗?”琴恩朝拉格纳露出微笑,他知道拉格纳对此毫无抵抗。

果然,拉格纳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身体让开了。琴恩走上前去,雷琪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的影子上:“看来不是幽灵呢……诺艾尔。”

“是、是……”

诺艾尔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和琴恩面对面站着,抬起头睁开了【眼】。

“把你看到的告诉我们,诺艾尔。”

雷琪儿催促到。

诺艾尔咽了咽口水,在脑海里搜寻看到白面时的印象。

“我……我看到……一片温柔的白光……很温柔也很温暖……”

只是这么说,诺艾尔就几乎支撑不住身体要倒下了。这全都是谎言。没有人知道她眼里映照的真相。

她再也忍不住了,便急忙闭上了眼。雷琪儿对于这个结论似乎并没有完全满意,甚至微微皱了眉头。

琴恩此时开口了:“还是不相信我的话,要摸摸看吗?”

他朝诺艾尔伸出了手腕。这也是说好的,诺艾尔没办法反抗,早已满是冷汗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对方比冰还寒冷的手腕。

“在、在跳着……”

诺艾尔话音刚落,琴恩就立刻把手收了回去。他身后的拉格纳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这样,你还有什么问题,兔子?”

“……不,没有了。”雷琪儿虽然这样说,却仍若有所思地望着琴恩。

宴会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中开始了。正如神乐接到的报告那样,琴恩的性格的确有些变了,变得不再那么冷漠,也常常微笑。拉格纳也变了,像个笨蛋哥哥一样处处护着琴恩,甚至连碰都不让碰,神乐还狠狠地嘲笑了他一番。

在这片星空下的欢乐里,只有诺艾尔一个人偷偷地颤抖着,摆脱不掉心底的那股恐怖的寒冷。

她眼中映照的琴恩,是一片黑暗的虚无。

 

 

“我不相信他。把真相告诉我,诺艾尔。”

诺艾尔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是大片的鲜红的蔷薇花海,让诺艾尔联想到琴恩死亡时身下的那片血洼。雷琪儿坐在花海中的高脚椅子上,面前的桌上的杯子里,红茶袅袅地飘着白气。

“真、真相什么的,你在说什么呢,雷琪儿小姐。”诺艾尔的眼神在地上逡巡,“我、我还要回去工作,请您让我回去……”

“如果你被他威胁了的话,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雷琪儿的话让诺艾尔差点就把事实全盘托出了。她的确是被琴恩威胁了。但是这里面也有自愿的成分。她愿意相信琴恩,而且,如果雷琪儿知道了真相,会怎么做呢?会让琴恩消失掉吗?那样的话,就太残忍了。诺艾尔已经受够了生离死别。

“啊,找到了。”

本不该属于这里的声音忽然间出现在花海中的沉默里,让雷琪儿也失态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琴恩却没有理会她,上来就拉住了诺艾尔的手:“垃圾有垃圾的工作,我们先走了。”

他话音刚落,两人就从雷琪儿的花海里消失了身形,出现在一条陌生的小巷子里。

琴恩立刻松开了手,可那冰一样的感触仍旧留在诺艾尔手上。

“你什么也没说吧,垃圾。”

“啊……嗯。”诺艾尔低着头应,她不敢去看。

“我很可怕吗?”

琴恩果然注意到了。诺艾尔的脊背抖了一抖,犹豫着点点头:“……嗯。”

“你的话,的确能看出我是【什么东西】……罢了。”

琴恩说完就要走,诺艾尔却鼓起勇气喊住了他。

“这、这件事,拉格纳知道吗!”

琴恩的背影突兀地静止住了,诺艾尔说完也后悔了,要是让他生气了怎么办。

然而沉默了一阵,却听到琴恩轻笑起来:“……哥哥吗?他当然知道。”

“但是他不是最害怕……”

“比起事实,他更害怕【失去】这件事,所以蒙蔽了自己的双眼。真是笨拙得令人喜爱,对吧?”

在诺艾尔眼里,不知为何,琴恩看上去像是要哭了一样。虽然他明明是在妖艳地笑着,眼角却好像有看不见的泪水流下。

诺艾尔又想起他是自杀而死的。忽然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少佐……”

她想对琴恩说些什么,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可琴恩没有理会她,就消失在了狭窄的巷子里。

琴恩回到拉格纳身边的时候,拉格纳正臭着脸给一只兔子梳毛,看到他,脸色更臭了:“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一声不吭的。”

“唔……”琴恩撑着下巴想了想,“去英雄救美了?”

“哈?”拉格纳的手顿了顿,他好像摸到了什么湿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这是……什么……”

刚说着,店长也凑过脑袋来了,看了看兔子的情况,说:“发情了。你手上是那个。”

“那、那个?”

拉格纳多少猜到了,冷汗从额角滑下。

“就是那个啦!拜托你给它清理一下吧。”店长说完就照料别的宠物去了。神经大条这点,拉格纳不知该庆幸还是苦恼。至少对于斑鸠的英雄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店里晃来晃去一事,他完全没有在意。

“诶,不愧是哥哥,真厉害啊。”

琴恩好奇地趴在桌子边上看,拉格纳连忙把兔子抓起来。

“别看!还有,不要赞叹那种地方!”拉格纳喊着,走到一边给兔子清理去了,做着做着又抬起头来看向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这边的琴恩,“话说,图书馆那边没有你的工作吗?”

“我好歹名义上已经死了,让死人工作,这得是多可怕的血汗公司啊。”琴恩笑着说,“还是说,哥哥希望那样?”

“啊,不……”拉格纳眉头皱了一皱,“你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琴恩的死亡没有对世人公开,虽然户籍的确已经注销了,现在他和拉格纳一样,都是游离于社会系统之外的存在。

“哥哥那样希望的话,我倒觉得挺好的。”

“抱歉啊,没办法提供像如月家那样优渥的生活条件。”

“真是的,在说什么呢,我有哥哥就够了哦?”

又在若无其事地说这些令人害羞的话了。拉格纳低下头去专注手里的工作。

琴恩晃着长长的双腿坐在高脚凳上,那样子说不出的稚气,却和他分外相称。两侧稍长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翠色的眸子望着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现在,他简直是拉格纳理想的弟弟,很听话,又有些孩子气的调皮,总是呆在身边不会跑远,拉格纳不用去担心他什么时候又会离开——这似乎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拉格纳每天早上醒来,睡在旁边的琴恩都比他更早醒了,笑着和他道早安,又陪着他一起上班。偶尔消失一阵,又很快会回到拉格纳身边。这样的安稳,对拉格纳来说已经是无可比拟的幸福。

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之前自己在担心着什么,或是害怕着什么。琴恩就在这里,虽然没有体温,也没有心跳,但他就在自己眼前,咕噜咕噜地变换着各样拉格纳之前从没见过的可爱表情。

拉格纳不想再失去了。

 

 

拉格纳被闹钟叫醒时,天空已经一片光明。他侧头,琴恩果然已经醒了,笑着躺在旁边,说早上好。

“早上好。”

拉格纳说,他正要起来,琴恩却伸手压住了他。

“怎么了?”

拉格纳疑惑地看向琴恩,琴恩的视线却往下落在被子上。拉格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啊,正常的清晨反应。

不对,琴恩看着那里要干什么。

拉格纳脑子的运转速度跟不上琴恩手的速度,被子里窸窸窣窣,拉格纳感到下体一凉。

“在干什么啊你这笨蛋!”

“好痛!”

拉格纳一个手刀敲在琴恩的脑袋上。琴恩捂着脑袋上被敲的地方,痛得眼角都渗出了泪水。看他这个样子,拉格纳咋舌,后悔自己一时间没注意下了重手。

但是,都怪琴恩乱来。虽然不知什么时候起就默认两人可以睡在一起,还被一脸震惊的神乐嘲笑腻歪得要死,但他们也只是普通地像小时候那样睡在一起而已。

真是的,忽然间干这种奇怪的事,让气氛也变得奇怪起来了。

拉格纳从被子里爬出来,坐在床边,反手揉揉琴恩的脑袋:“你这家伙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想哥哥的事情哦?”

“是是,我知道了,你说了无数遍了。”

拉格纳简直拿他没辙。

上班时候店里来了女性的客人,果然第一眼就发现了琴恩,琴恩便报以微笑,惹得对方红起脸来。拉格纳在旁边看得满心不爽。那家伙的笑容什么时候变成街边免费派送的纸巾一样廉价的东西了,明明之前要看他笑还得冒着生命危险。等送走了客人,拉格纳才上前捏住琴恩的脸,话语从牙缝里蹦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随便的人了,哥哥我可不知道哦?”

“好痛啦,快放手哥哥,不然杀了你哦!”

琴恩皱着眉瞪向拉格纳。

“哦,好可怕好可怕。”拉格纳松开了手,他稍微下了重手去捏,琴恩脸上很快浮起红色的印子。

琴恩扁着嘴揉揉发痛的脸,显得挺委屈的:“我是在防患于未然,要是又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我才不要。”

所以把自己当成靶子了吗,这个蠢货。拉格纳心里叹气,虽然不可否认的是,琴恩的确有作为靶子的优秀资质。

在投毒事件里被琴恩杀掉的女人,到最后也没人去追究。图书馆还真是擅长干这些肮脏的事情啊。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想对琴恩做什么,拉格纳也不可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虽说琴恩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再这样下去,这里说不定会变成斑鸠的英雄观光景点一类的地方,拉格纳可敬谢不敏。店长甚至还有过让琴恩也在这里工作的疯狂想法,被琴恩一脸冷漠地拒绝了,说什么不想照顾这些肮脏的畜生。在拉格纳面前,他总是表现得十分令人怜爱,拉格纳都差点忘了他还有这一面了。

“不过,如果哥哥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做了。”琴恩放下了手,脸上的红印已然消失无踪,“对着垃圾们笑也不是我的本意。”

“那我还得替她们感谢一下英雄大人的恩赐微笑了。”拉格纳挖苦他,他就又开始说什么只想对哥哥一个人笑之类的话了。

无药可救的不知是琴恩还是自己啊。拉格纳心里叹息着想。

他替昨天那只兔子清理时,那兔子又发情了。拉格纳抽搐着脸看着自己手上的黏糊,终于忍不住喊:“这究竟是谁的兔子啊!”

“啊,抱歉……那是我的……”

来人尴尬地站在店门口,拉格纳望过去,是熟悉的脸孔:“啊?什么啊,这是你的?”

真琴走进店里来:“其实是弟妹的,因为没空照料所以拜托熟人拿来这里了,没想到拉格纳你在这里打工啊。”

说着,他看向坐在一旁的琴恩:“如月前辈也在啊。”

琴恩冷着脸,把目光别过去了。

这家伙还真是说到做到啊,态度变化也太大了。拉格纳心里叹气,把手里的兔子塞进真琴怀里,没好气:“把它带回去。”

“不,既然由拉格纳来照料,我就多寄存一些日子吧。”

“喂,听人说话啊,把它带走。”

“它似乎还挺喜欢你的嘛。”

“不要转移话题!”

拉格纳简直要炸毛了,真琴还把湿乎乎的兔子往他身上推,拉格纳接也不是不接也是。正苦恼的时候,隔空伸过来一只苍白的手,把真琴手里的兔子抢过去了。

“你要是想把这畜生留在这里的话,不介意我来照料吧?”

琴恩面无表情地说。原本安静的兔子,在他手中不知为何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不不不不劳烦如月前辈了。”

真琴急忙把兔子抢回来。一回到真琴手上,兔子又立刻安静了下来。

“那、那么,兔子我还是带回去了。拉格纳,麻烦结算一下。”

真琴有些紧张地说。和以前相比,现在的琴恩明明更加柔和,却莫名令她感到害怕。

结算完之后真琴把兔子带走了,拉格纳总算松了口气:“谢了,琴恩。”

“没什么,要是那畜生再敢在哥哥手上乱来,我可就……”

“打住打住打住,琴恩大人,麻烦您把杀气收一收。”

拉格纳揉乱琴恩的金发,琴恩不满地鼓起脸颊:“真是的,别笑我了,哥哥。”

拉格纳戳了一下那圆圆的脸颊,噗地一下漏了气,绿色的眸子瞪过来,只可惜对拉格纳毫无威慑力:“你早上那个奇怪的举动,不会是因为这只兔子吧?”

琴恩扁着嘴没答话,看来是说中了。

脸长得好,脑子却有些可惜啊。拉格纳不由得叹气。拍了拍金色的脑袋,继续工作去了。等他注意到的时候,琴恩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真琴提着笼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下班早,她就顺道过来取兔子了。快到周末了,街上的人异常多,尽管真琴细心护着笼子,也总被撞着。忍无可忍的她最后逃进了自己熟悉的捷径里。

说是捷径,其实就是些人烟稀少的街道,不过好歹可以松口气慢慢走了,真琴高兴地提着笼子迈出轻快的脚步,忽然发现前面熟悉的人影。

她无意识顿了一顿停下脚步。

“那个笼子,能让我看看吗?”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身着蓝色羽织的人影已经到了面前,声音里毫无情绪,脸上也冻结般没有任何表情。

和她过去认识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却令人感到害怕。

“怎么跟过来了,如月前辈……”

被琴恩的影子压迫着,真琴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笼子,可以让我看看吗?”

琴恩仍旧机械地重复着。空气在他周围凝结成怪异的一块块。

“啊,这个吗?”真琴有些慌乱地把笼子递出去,“可是前辈你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吗……”

琴恩没有回答真琴的问题,他接过笼子举起来,和冰凉的绿色眼眸同一高度,无言地注视着笼子里的兔子。

然后突然,兔子在笼子里疯狂地抽搐起来,真琴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兔子挣扎的脚已经慢慢地垂了下去。

琴恩把笼子递回来,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虚幻。

“它死了。”

 

 

在神乐又举办宴会的时候,兽兵卫也回来了,看到他,拉格纳才突然发觉自己很久没被桃儿骚扰过了。桃儿跟在兽兵卫后面,一副想扑上来又害怕着什么的样子。

兽兵卫还是老样子乐呵呵的:“最近还好吧,拉格纳?琴恩呢?”

“还好啦,没什么特别的事。”

拉格纳挠挠白发。琴恩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翻动着碟子里的生鱼片。

桃儿在兽兵卫后面扭来扭去,终于引起了兽兵卫的注意:“怎么了,桃儿?想和拉格纳玩就过去吧。”

“可、可是喵……”桃儿看看拉格纳,又看看琴恩,“好人旁边的鬼之人好可怕喵……”

“鬼之人,你是在说琴恩吗?”兽兵卫的视线轻轻扫过琴恩的脸,“那是冰之人,你弄错了,桃儿。”

“桃儿没弄错,没弄错喵!”桃儿跳来跳去像是要坚持自己的主张,“不是冰之人喵!和冰之人很像但是是鬼之人喵!”

“诶呀,真伤脑筋……抱歉啊,琴恩。”

“……无所谓。”琴恩没情绪地回答。他挑了半天还是一口没吃,全倒进拉格纳的盘子里。

“喂,桃儿,别说了,我要生气了。”拉格纳的脸色因为桃儿的话有些难看,兽兵卫便大力拍他的后背,拍得他嘴里的东西都喷出来了。

“桃儿不懂事,别跟她计较,拉格纳。”

“我知道了!别拍!痛死了!”

兽兵卫乐呵呵的住了手,琴恩默默给拉格纳递过来纸巾。拉格纳擦擦嘴,耷拉下肩膀,嘴里嘀咕着:“下手总是没轻没重的,师父你……”

“这一点哥哥没资格说。”

琴恩淡淡地吐槽了一句。刚说完就被拉格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脸蛋。

“你是说这样吗?”

拉格纳坏笑地捏完了还揉揉,惹得琴恩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兽兵卫看着哈哈大笑起来。

“看起来关系很好嘛,这样我就放心了。”

兽兵卫再交代了几句就向雷琪儿走去了。雷琪儿身边,真琴早已在那里,不知刚刚说了些什么,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重。兽兵卫走近的时候,听见雷琪儿叹了口气:“如我所料,果然是不能留的灾厄之物……但是拉格纳他……”

“拉格纳怎么了?”

兽兵卫问。

雷琪儿看了看他,目光落在茶杯里:“姑且一问,你有没有察觉那个琴恩=如月有什么奇怪之处?”

“这个嘛……”兽兵卫的独眼收了一收,“要说性格的话,多多少少是有些好的改变。至于其他地方……大概是变得非常不受动物欢迎吧?”

他用了些轻松的口气,话语里的深意却十分透彻。

“看来你也注意到了。”雷琪儿抚摸着杯沿。

“兽人的直觉。”兽兵卫用着开玩笑的语调,似乎不是很想对这件事认真的样子,“在我看来,那些孩子感到幸福就好了。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吧。”

他诚恳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可雷琪儿摇了摇头。

“不行,风险实在太大了。”

“我知道你担心拉格纳。但我认为,拉格纳反而才是最没有危险的那个。”兽兵卫看向兄弟两人,拉格纳正坏心眼地尝试着给琴恩塞肉吃,两人闹腾腾的,让他也忍不住柔和了面颊,“我实在不忍心破坏这样的景象。而且,大概拉格纳心里也是清楚的。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而已。”

“就算他的选择是错误的?”

“我们没资格判断什么选择是对,什么选择是错的啊……”兽兵卫叹息。他想起一些往昔,这番话出自肺腑。

但显然雷琪儿和他持有不同的意见。他想了想,摇摇头回到宴席当中。

雷琪儿只得在心里从协力者名单上划掉了他。

为什么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恶灵的疯狂呢?他像个极度危险的不确定因子,只要他还存在,就迟早会引发灾厄。

死亡把正义倒转成了邪恶。雷琪儿是这样想的。虽然她仍不知道琴恩自杀的原因,但不论原因如何,现在的琴恩已经不是当初的琴恩了。

得有一个人,把拉格纳从恶灵的幻影中解放。

 

 

得知椿把琴恩单独约出去的时候,拉格纳又臭了脸。

“傍晚必须回来。”

拉格纳抱着双臂,像个老妈子似的交代着。

“我又不是孩子了,哥哥真是的。”

琴恩苦笑。

“也是啊,总有一天你也会有约会的对象嘛……”

拉格纳的话语不自觉酸溜溜的。

“都说我和椿不是那种关系了……”琴恩在拉格纳脑门上弹了一下,露出柔和的微笑,“我喜欢的是哥哥哦。”

“我知道了,你别总说。”拉格纳脸上有些发烫,为了掩饰,他把琴恩往门外推,“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嗯,哥哥上班也要注意,别又被坏女人拐走了。”

“我可不记得发生过那种事。”

等送走了琴恩,拉格纳正要去上班,一个熟悉的气息忽然出现在他背后。他回身,皱眉:“是你啊……”

“奉大小姐之命而来,稍微占用你一些时间,拉格纳。”

风度翩翩的老绅士这次没有一开口就挖苦拉格纳。拉格纳摆摆手。

“改日吧,我要去上班了。”

“是和琴恩=如月相关的事。”

拉格纳迈出去的脚步停住了。他抓抓白发,有些为难:“好吧,我先去请个假,你要跟着?”

“我们的时间很充裕,请自便。”

梵克汉少见地朝拉格纳露出笑意。但在拉格纳看来,那笑意里藏着期待着什么的嘲讽。

管他呢。先弄清对方要说什么吧,毕竟牵扯到琴恩。

心里盘算着,拉格纳想,钱攒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从这里搬出去了。等琴恩回来,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吧。

只是,那天傍晚,直到深夜,琴恩都没有回来。

他违约了。

 

琴恩和椿并排走在公园里。琴恩面无表情的不说话,椿也沉默了。两人走到人烟稀少的林荫小道上,椿才绞着手指开口:“知道琴恩哥哥没死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呢。”

“嗯。”琴恩简单地应了一声,显得有些冷漠。

椿不知道如何接话。她想着从雷琪儿和真琴那里听来的事,心情十分复杂。偷偷看向琴恩,琴恩还是淡然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椿想。虽然,他的确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很多。她甚至对他的自杀毫无头绪。

对琴恩自杀的原因,大家一直保持默契的缄默。而且,在重新回来的时候,琴恩也态度明确地表示了自己拒绝解释。椿去问过九重,九重却说着不想卷入麻烦而关上大门,把她拒之在外。

结果,还是要直接问吗?

但椿还是开不了口。如果雷琪儿说的都是真的,她就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这个琴恩不是她的琴恩哥哥了。她必须要自己去验证。

她看向琴恩的手,闭了闭眼收集勇气,坚定地握了上去。

——好冷。

第一感想让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琴恩停了下来,转过头,漠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椿,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那个……”椿想要松开,但琴恩反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害怕起来,“我想知道,琴恩哥哥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琴恩哥哥……”

“我什么也没变,椿。”不知是不是椿的错觉,在琴恩漠然的绿色眸子里,椿看到了失望的悲伤。

“骗人……要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脉搏……”

“你不相信我……”

“我想要相信……可是,我明明看见那时候你已经……!”

“那种事情,不去理会不就好了……”琴恩的表情黯淡下去。他低下头,金发掩盖住表情,“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这样太异常了!”椿喊着狠狠甩掉了琴恩的手,“如果琴恩哥哥变成了邪恶之物,我……我就算会感到痛苦,也不会放任不管的!”

“那么你想怎么做,椿?”

琴恩抬起头来,他皱着眉,目光颤动着,像是要哭了,伤心的氛围冷冷地落在地上,结了一层霜。

“我不想伤害你。”

但是椿已经听不进他的话了。

“你不是琴恩哥哥。邪恶之物,归于尘土吧!”

无情的背叛的刀刃,划破空气斩落下来。

 

 

梵克汉带着拉格纳去了一家看上去很高级很有品味的店,他提前定了包间。在包间里,他开了红酒,递给拉格纳一杯,说:“我们可以慢慢谈。”

“我不习惯这一套,有话就直说吧。”拉格纳把酒杯放在桌上,皱着眉说。

梵克汉在他对面坐下来,不慌不忙地品了一口酒,慢慢开口:“琴恩=如月。”

他刻意停顿,吊起拉格纳的神经,才继续慢悠悠地说:“他早就死了。现在在你身边的,不过是被恶灵依附的尸体而已。”

说完,他等待着拉格纳的反应。拉格纳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交叉双手低着头,盯着昂贵地毯上的花纹。

不知过了多久,梵克汉将要喝完手里的这杯酒的时候,才听见拉格纳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看来你自己十分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我当然清楚。”拉格纳松开了交叉的双手,向后靠在沙发上,望向天花板,“那家伙就是那家伙。这是我的回答。如果要劝我放手之类的,我做不到。”

“明明之前对琴恩=如月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梵克汉不失时机地挖苦他。

“那是我错了。”

拉格纳说。他还没向琴恩道过歉。也还没问起他自杀的真正原因。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回去还是把话都说清楚吧。他们现在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拉格纳心里想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别劝我了,没用的。谢谢你的款待,我回去了。”

“拉格纳。”梵克汉叫住了他,表情变得不那么友善,“如果是小姐的决定,我们是不会就这样放任的。”

“哦,是吗?”拉格纳没回身,“很抱歉,我也不打算让步。”

拉格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心里有些不安,虽然想现在就去找琴恩,但不知道琴恩去了哪里,而且椿在身边的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拉格纳便回去等了。

但是到了约定的傍晚,琴恩没有回来。

拉格纳耐着性子等到了深夜,脑子里维系冷静的神经终于断掉了。看见琴恩尸体那时的漠然的空虚又吞噬了他。他疯一样的冲出房间,到处喊着琴恩的名字寻找,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神乐被这个动静吵醒了,起来就看见红着双眼仿佛疯狂的狼一样的拉格纳,惊讶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仿佛看见敌人一般恶狠狠地瞪过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你说什么,拉格纳?”

“琴恩被带到哪里去了!”

拉格纳的吼声连神乐都吓得后退了一步。从拉格纳的话语里,他所了解的是,琴恩不见了。

仅仅是这样,就让拉格纳如此疯狂。神乐心里感到一阵寒意,连忙试着安抚对方:“冷静下来,拉格纳,我会帮你找的。你先冷静下来。”

拉格纳恶狠狠地瞪着他,没说话,沉默了一阵,忽然猛地抓住自己的白发,皱着脸,话语里满是后悔:“我错了……我就不应该让他离开我的视线……是我的错……”

“拉格纳,没事的……”神乐不知该怎么安慰他,“琴琴很强,你也知道,他会没事的……”

神乐不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拉格纳的状态也没法去询问他什么。先找到琴恩就是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神乐劝说拉格纳在房间里等待他的消息,可拉格纳怎么可能坐得住,红着眼睛就奔出去了。神乐只得祈祷在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态之前,能快些找到琴恩。

拉格纳没对神乐的帮忙抱多少期待,他必须亲手找回琴恩。他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喊着琴恩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天上仿佛嘲笑般弯起嘴角的新月。

那家伙又离开了,一声不吭地,没有任何原因地,把拉格纳丢下了。虽然知道琴恩的失踪和雷琪儿大概脱不了关系,拉格纳还是无法不认为这都是琴恩的错,他总是什么都不说,让拉格纳觉得自己并不被他信赖。

拉格纳跑了一阵,停下来环顾四周,喘着粗气。试着冷静了一下,他抓着白发,用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思考着,琴恩和椿出去了,他们会去的地方,应该是情侣或者女人喜欢去的地方,能够休息放松、又有隐秘之处的地方……

拉格纳向着公园跑去。晚上公园关了门,他想也不想直接破坏了大门,冲进空无一人的公园里。

“琴恩!”

他对着黑暗呼喊。没有回应。月光勾勒出万物诡异而冷清的轮廓。

他在公园里四处奔走,终于在一条静谧的小路上,发现了零零星星的血迹。

拉格纳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一边呼喊着琴恩,他追着血迹来到树林深处,远远地在黑暗的剪影里发现了他寻找的金色和苍蓝色。

“琴恩……”

“别过来!”

琴恩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他哭了,拉格纳心里知道。

“谢谢你来找我,哥哥……不过,暂时不要过来……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怕……”

那样的话,就不要带着哭腔提出请求啊,笨蛋。拉格纳三步两步朝琴恩走去:“谁管你……明明说好傍晚一定要回来的。”

拉格纳俯视着琴恩。琴恩抱着双腿埋着头,缩成一团靠在树干上,发梢笼着月光微微颤抖着。拉格纳蹲下身去,轻轻抱住他,放柔了声音。

“哪里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哥哥,不要看……”

“不想让我担心的话,就让我看。”

拉格纳强硬地掰开琴恩的双手,意外地并没有遇到反抗。淡薄的月光下,琴恩的脸上泪水混合着血水,再往下,是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

拉格纳的眉头皱起来,眼神带着杀意冷下去:“……谁干的。”

琴恩只是摇头。

“告诉我谁干的。”

琴恩仍是摇头:“求你了,哥哥……不要问……”

拉格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怒意和杀气,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脱下外套盖住了琴恩的身体,把他抱起来。

“……我们回去吧。”

 

 

拉格纳一声不吭地搬离了神乐安排的住处,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除了雷琪儿。

她一如既往在杯子的红茶里注视着拉格纳。拉格纳守在琴恩床边,琴恩在床上闭着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椿没能杀死琴恩,只是破坏了他的躯壳。过一阵子,那躯壳又会经由某种不祥的力量而完全复原吧。令雷琪儿惊讶的是,对于椿的攻击,琴恩没有采取任何防御。

他任由椿将他再一次杀死,等椿丢下他的尸体含着泪跑开后,他才拖着身体爬起来,一个人躲进树丛深处。

那个时候如果给他最后一击,说不定能消灭他赖以存世的躯壳。虽然对于这个想法,雷琪儿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她不能肯定这是不是琴恩的陷阱。而且,归来的梵克汉带来意料之中的坏消息——拉格纳没有接受她的提议。

他已经完全被那个恶灵控制住了啊。雷琪儿叹息。也许因为本身属性如此,拉格纳总是深陷邪恶而不自知。

“小姐,我倒是有一策。”

看她如此苦恼,梵克汉在往杯子里倾倒新的红茶的时候,轻声提出自己思考已久的看法。

“哦?”雷琪儿挑眉,显出几分期待。

“依我看来,”梵克汉将茶壶放下了,“既然无论怎么破坏,那具不详的尸身都会再生,无法阻止它再生,阻止它的行动还是做得到的。”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提议。方法呢?”

风吹动了雷琪儿金色的长发,也摇动了梵克汉眼里的光。

“分尸。”

 

 

“哼,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你醒了……?话说,你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琴恩要从床上坐起来,拉格纳摁住了他,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又掀起琴恩的睡衣,白皙的躯体上已经不见了那些七横八竖的骇人伤口。琴恩一脸已经习惯的样子,淡然说,“我没事了,不用担心,哥哥。”

“说什么不用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

拉格纳重新盖好琴恩的睡衣和被子,皱着眉,看上去十分疲惫。

“……对不起,让哥哥担心了。”

“知道会让我担心的话,好歹稍微保护一下自己吧!”

拉格纳没看琴恩,盯着淡蓝色的床单低声吼。与其说他是在生琴恩和伤害琴恩的人的气,不如说他是在生没能保护琴恩的自己的气。

“但是……不这样的话,她是不会放弃的吧。”

“对着我你倒是下得去手。我还真差点没被你杀了。”

拉格纳的话语不自觉泛着些酸味,拳头在膝盖上紧紧握起。

“哥哥是特别的嘛。”琴恩冰凉的手盖上拉格纳的拳头,柔和了面孔微笑,“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拉格纳抬起头,望着对方温柔眯起的绿瞳,纠结着眉头,半晌,才低沉着声音说:“……你保证?这样的身体我不觉你的保证可信。”

“没办法,从某些方面来讲这样的身体很方便吧?”

果然没半分反省的意思。拉格纳在琴恩额头上用力一个指弹。

“至少别给我随便受伤。虽然能恢复,痛还是会痛的吧。”

拉格纳了解那样的感觉。当他还拥有苍之魔导书的时候,虽然受了多重的伤都能恢复,但该痛的还是该死的痛得要命。反过来看,受了那样残忍的伤,琴恩却表现得相当淡然,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想到这一点,拉格纳的心又绞作一团。

“对了,琴恩,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哥哥?”

望着自己的绿色瞳孔毫无阴霾,却催起拉格纳的罪恶感。他在脑子里斟酌了一下自己并不擅长的言辞,慎重地开口:“你当初……为什么要自杀?”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拉格纳问完就立刻别开眼去。琴恩微微瞪大了眼,半晌,他忽然妖艳地笑了:“那哥哥期待怎样的回答?”

“……什么我期待怎样的回答,告诉我事实就可以。”

“可是,”琴恩从床上坐起来,冰冷的手指在拉格纳紧握的拳上随意地画着圈圈,“如果事实不是哥哥期待的,哥哥说不定会离开我吧?”

“事到如今说什么呢,笨蛋。”拉格纳转回头来,琴恩低着头,他只看到垂落的金色发梢,“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死缠烂打到底了。”

“哇,哥哥的热烈告白。”嘴上这样轻佻地说,琴恩的耳尖却泛起微红,“那我得慎重地回答才行。”

“别啰嗦了,快说。”

拉格纳抓住了自己手背上那只不安分的手。那只手仍旧如冰一般冷,不是属于人类的温度。但拉格纳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嗯,也是呢……”

琴恩像是下了决心,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眸子里有些悲伤的水汽。他窸窸窣窣爬起来,极自然地坐到拉格纳腿上,把头埋进拉格纳温暖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那时候,我在想。”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哽咽。对他来说,那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如果我死了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得到哥哥的重视了。”

这样说着,琴恩在拉格纳怀里蜷缩起身体。

“……只是这样而已。”

 

 

诺艾尔得知拉格纳已经搬离的消息,是在联系不上椿的三天后。事情的前后,她已经听神乐说过了。神乐也不知其中原委,却明白发生了十分糟糕的事,已经暗中派人调查拉格纳的行踪了。诺艾尔隐隐约约感觉椿不回复她,和琴恩的事件之间有关联。

心里实在放不下去,诺艾尔移动脚步,决定直接去弥生本家找椿。路上,她碰到了真琴。真琴似乎想事情入了神,诺艾尔叫了好多次她才发觉。

“噢,这不是小诺艾尔吗?有任务过来的?”

“唔,也不是……”诺艾尔犹豫着,“拉格纳和少佐的事,小真琴听说了吗?”

真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眼神移开去:“……嗯,我听说了。”

“小真琴知道些什么吗?”

平日迟钝的诺艾尔这时候反而敏感起来了,真琴苦恼地撑住额头:“真是的……别问我啊……”

“要、要是小真琴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

“倒也不是不能说……”真琴拉住诺艾尔的手,“有时间的话,我们换个地方坐下来说吧。”

真琴带着诺艾尔去了甜品店,坐在角落的位置,在等待甜点时间里,真琴撑着脸望着窗外,许久,才说:“小诺艾尔有没有觉得,如月前辈很可怕……我是说,之前也感觉难以接近啦,但是,现在是一种不太一样的……”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话语渐渐丢失。

“我知道真琴想说的。”诺艾尔点点头,“因为我……能【看见】。”

真琴惊讶地看向诺艾尔:“小诺艾尔你知道吗……什么时候的事……”

“一开始就知道了……”诺艾尔苦笑。

“那样的话,那时候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撒了谎?”真琴的话语不自觉带上了责备,又像突然察觉什么一样啊地捂住嘴,“难道说……你被威胁了?!”

“威胁倒说不上……我也算自愿帮忙的。”

真琴责备的话语到了喉头,看见诺艾尔失落的样子,又落了回去,叹气:“也是,按小诺艾尔的性格,也无可厚非……”

“小真琴知道些什么吧?”

诺艾尔担忧地看向真琴。

真琴没法从那清澈的目光中逃避,皱起眉头,抓抓脑袋,最后放弃似的耷拉下耳朵:“我只知道个大概,并没有参与。”

“参与?参与……什么?”

诺艾尔心里有些不详的预感。

真琴的手指在桌上哒哒哒敲了几下,突然停住了。

“……雷琪儿小姐打算,再一次【杀死】如月前辈。”

 

 

太过分了。

诺艾尔在街道上奔跑着。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

诺艾尔揪住胸口。虽然从真琴那里听说了,琴恩杀死了一个女人,还杀死了真琴的兔子,但是,诺艾尔觉得这仍旧可以原谅。毕竟那个人,那样痛苦的死去了,好不容易回来,好不容易得到幸福,却因为不被承认,而不得不落回死亡的黑暗里去,怎么说都太过分了。

而且,甚至连椿都参与了,诺艾尔感到十分震惊。按椿的正直性格,若把琴恩看做邪恶之物来消灭也不无可能,但在诺艾尔看来,琴恩对椿并没有任何改变。这样不就等于琴恩单方面地被背叛了吗?

这实在是太悲伤了。诺艾尔停在了弥生家的大门前,请求见椿一面,却只有管家冷漠的声音告诉她小姐不接见任何人。

“小椿!小椿你听得见的吧!”

诺艾尔大喊着,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传达,然而全是徒劳。她差点要用武力冲进去了,抚着胸口冷静了一阵,还是放弃了,失魂落魄地低着头往回走。

“你在干什么,垃圾。”

忽然的熟悉声音让诺艾尔的肩膀抖了一抖,她的目光从地面上移,落在琴恩冰冷的脸上。

“少佐……你没事……”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有事情要让你做。”

“如果是我能帮上的,我愿意……”诺艾尔收回了目光,绞着双手。她不敢看琴恩太久,看太久的话,仿佛要被那虚无吸进去一样,“但是,请不要再做那些残忍的事了……”

“你指什么?”

“就是……”诺艾尔感到恐惧和寒冷,“杀人和……小真琴的兔子……”

她听见头顶落下冷笑:“如果他们不对哥哥动手的话,我是不会怎样的。”

可是一只兔子能对拉格纳做什么。诺艾尔心里满是寒意地想。如果说因为向拉格纳投毒而被琴恩所杀还情有可原,但一只兔子究竟有什么错?

“你要是想拒绝……不,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垃圾,因为你【观测】了我。”

——诶?

诺艾尔抬起头来,看见琴恩弯起的嘴角里满是嘲讽。

等等……难道说……

诺艾尔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琴恩是依附在拉格纳身上的恶灵,就算他借了尸身现于人世,也只有在拉格纳在场的时候才能做到。所以,在那次宴会之前,他一直只和拉格纳同时出现,大概也只能在拉格纳身边的一定范围内活动。直到诺艾尔看到了他。

甚至不用观测,当琴恩=如月这个存在进入诺艾尔视线的那一刻,他就获得了自由。就像由岐照美一样。

是自己给了这个恶灵自由。诺艾尔感觉像是掉进了极地的冰水里,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从这点上来说,我还真得感谢你呢。”

琴恩妖艳的笑容,像是诅咒一样笼罩了诺艾尔。

 

 

“等一下,哥哥,好痛……快放手!腰要断了!”

琴恩挣扎着想要挣脱拉格纳的臂膀,奈何从单纯的力量上来讲他根本不是拉格纳的对手。被拉格纳抱着是挺好,但力度到了内脏都要挤出来的程度,就和刑罚没什么差别了。

“我说过去哪里都要跟我说一声的吧!”

拉格纳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恶声恶气的。

“对不起,我错了!真的好痛!快放开啦!“

“真的认错吗!”

“真的!求求你了,哥哥!好痛!”

琴恩痛得眼泪都下来了。拉格纳对他下手没轻没重这点,也不知道是和兽兵卫学的,还是他们互相杀戮时留下的影响。

拉格纳这才满意的放手了。琴恩喘着气有些站不住。虽然作为尸体的他并不需要呼吸,但人类的习惯还是留了下来。

拉格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他抬起带泪的眼睛瞪向拉格纳:“哥哥真是的,要是人类的话,这个力度早就晕死过去了……”

“你倒开始担心起人类来了。”拉格纳扛起琴恩甩在床上,俯视着他,“于是,你刚刚去哪里了?”

“哥哥操心过头了啦……”

琴恩别过眼睛不愿看拉格纳,语气闷闷的。

“琴恩?”

拉格纳抓起了琴恩的手腕,用力——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说很痛了!住手,哥哥!”琴恩慌慌张张地把手往回抽,奈何还是比不过拉格纳的臂力,眼角因为疼痛渗出泪水来,“虽然答应哥哥痛的话就好好表达出来,但用这个来威胁我什么的,哥哥实在太狡猾了……”

“你要是乖乖听话也不会这样吧?”

拉格纳松开了手,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圈红紫色。字面意义的毫不留情。

琴恩护着手腕,眼角还带着泪珠,扁着嘴小声咕哝:“……特别限量增刊,附送模型。“

“啊。那个啊……”拉格纳一拍脑袋,痛心疾首的,“古董摩托杂志吗?不是说我会给你买的吗?”

“等哥哥去买就买不到了啦。”

找到了合理的抗议,琴恩委屈地看向拉格纳。

“是是是,是我下手重了,抱歉。但是你好歹提前说一声吧,让我白担心。“

“哥哥根本半点歉意都没有吧。”

“有的有的。啊,不然这样——十分抱歉,琴恩大人——”

“啊啊,哥哥真是的,不杀死哥哥一次哥哥还真是没救了。”

这么说着,琴恩小小地叹气,露出笑容来。这样笨蛋兄弟一样的对话,除了幸福再无其他——若是没有那些家伙在后面阻碍的话。

要是可以,琴恩真想一口气扫除所有障碍。只有这时,他才羡慕起作为白面的自己的实力来。至少有那个程度的力量的话,就不用那么大费周章,也不需要去借助垃圾帮忙了。

不过,小心谨慎也是必要的,他不想引起拉格纳的反感。一切将要发生的事,都要看上去像“不得已而为之”,这样的话,拉格纳就会原谅自己了。

在拉格纳没有看到的间隙,琴恩的嘴角悄然浮现出冰冷而妖异的微笑。

 

 

九重从淹没她的文献资料里睡醒时,赤鬼正端着咖啡进来了。

“你还在研究那个?”

“啊啊……我想用科学去证明。”九重坐起身来,掏掏口袋,糖没了,她看向赤鬼,“喂,糖没了,给我去买。”

“知道了。”赤鬼放下咖啡,“不过,你不是不打算插手的吗?”

“研究不算插手。”九重望向桌上的白色药瓶。被她亲自验证判断死亡的人,竟又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不是克隆,不是模造物,就是本人。九重的科学里可容不下这种荒唐事。

琴恩的重新出现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因为这种“重新出现”的方式不属于目前了解的任何范畴,而更像那些古老的荒唐传说的再现。雷琪儿找过她,说那是恶灵。但是九重不打算这样轻易取信,除非她用自己的方法确认,否则,她不相信任何来自外界的判断。

科学家的灵魂在燃烧——一开始是这样的。越是调查,越是不得不承认雷琪儿的说法。雷琪儿的来意她也明白,是想让她帮忙找出消灭那个存在的方法。九重对于那个存在的正邪毫无关心,支持她研究下去的,是科学家的探究精神。

“不过,也许早些收手才是正解啊……”赤鬼走后,九重重新趴进一片狼藉里,有气无力地低声嘀咕。

“那的确是明智的做法。”

“什……!”

九重猛然从椅子上炸起来,那个存在就站在她后方,用苍蓝色的冰冷目光望过来:“研究有结果了吗?”

“琴恩=如月……”九重低声念出那个存在的名字。

“《灵魂学研究的谬误》《鬼魂目击报告及其背后的逻辑》”琴恩从地上随意拿起两沓资料翻了翻,轻声冷笑,“看来十分投入呢……”

“你有什么事?”九重冷静了一下,重整态势,“拉格纳没教过你,进门前要先敲门和取得主人同意吗?嘛,拉格纳的话,这样的教养也是有可能的。”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可以不要说哥哥的坏话吗?”翠绿色的眸子带着不属于人类的温度瞟过来,手里的资料被随意丢回地上。

“哦?兄控真可怕啊。”九重报以冷笑,“我倒是想知道,我亲自确认死亡的你,又是怎么复活的——别跟我扯秩序之力的鬼话,你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

“我想那个魔女应该告诉过你了。”琴恩走上前来,直走到九重面前,“还是说,你想再亲自确认一下?”

嘲讽的影子带着笑意笼罩了九重,近在咫尺的空气中充满了无法忽视的恐怖的冰冷。九重嘴里切了一声,伸手摁向琴恩的胸口。

“怎样?”

高处的影子毫无情绪。冷汗从九重的额角流下,她扯了扯嘴角。

“该说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没有心跳和体温呢,尸体先生。”

“显而易见。”琴恩漠然地肯定了她,后退一步离开了她的掌心,“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应该是……你希望我怎么做吧?”九重紧紧地注视着面前难以解释的存在,无意识地握紧了拳。

“不错的回答。我希望你停止研究。”

“你怕我研究出消灭你的方法吗?”

“你们能消灭的只有这个躯体而已……虽然没有依附之物对我来说的确十分苦恼。”

非人之物毫无掩饰地暴露自己的弱点,反倒令九重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了。但是,这番话的真假也有待考量,九重总觉得他在不动声色地模糊某些重点。

“哈,这么干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哼,我已经在尽量避免哥哥不希望的事态了,不过,如果那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没有办法吧。”

琴恩摊开手掌,术式的光芒浮现在掌心。

“这还真是厚颜无耻的威胁。”老实说,对上琴恩,九重明白自己没有多大胜算,“……我知道了,我只要保持中立就可以吧。”

术式的蓝色光芒消失了,非人之物露出虚假的友善微笑来:“你明白就好。那么,合作愉快?”

“不必了。快给我消失吧。”

九重挥挥手,像是把恶灵的幻影挥散了一般,瞬间就不见了非人之物的身形。

在重新恢复安静的研究室里,九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喏,冰激凌。”

突然贴到脸上的寒冷让拉格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回头看,琴恩正露出一脸恶作剧得逞的调皮笑容。

“别闹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拉格纳接过冰激凌。

“排队花了点时间。”琴恩往沙发里陷下去,伸着粉色的舌头舔舐手里的冰激凌,修长的大腿毫无教养地翘起来,白色的着流短得糟糕,稍微再动动下面就几乎全都暴露了。这场景有种说不出色气。虽然拉格纳也想劝他至少穿上袴,但若是把琴恩特色的紧身衣遮住了,总感觉琴恩这一存在就缺少了什么必要的成分。

啊,不对,我在想什么。拉格纳挥散脑中的想象,在琴恩边上坐下来。

“你就不能利用你的名号稍微想点办法吗?”

“哇,哥哥真是为了让我快点回来什么都做得出来呢。”琴恩稍微起了起身子,朝拉格纳凑过来,“让我尝尝哥哥的,听说是新口味。”

粉色的舌头猫一般轻舔上有些融化的冰激凌,卷取一些送入口中,琴恩微微皱起眉头:“唔,太甜了。”

说完,他别起耳旁的长发,专心致志地舔起自己的那份,嘴里还嘀咕着“果然还是柠檬配白桃好”。

拉格纳因为他的举动有些发愣,视线离不开樱粉色的唇和时不时探出的舌尖。忽然感觉手上一凉,低头看,融化的冰激凌流到手上来了。

“哥哥,再不吃就融化了。”琴恩抓起他的手往唇上一摁,拉格纳猝不及防地被冰激凌糊了满嘴,始作俑者还咯咯咯笑得可开心了,让他根本气不起来。

“你这家伙,都多大了,还像个小鬼一样,英雄之名都要哭泣了……”

拉格纳耷拉下双肩无可奈何。琴恩反倒得寸进尺地跨到他身上来,舔舐他嘴边的冰激凌。

“抱歉,现在就给哥哥弄干净。”

拉格纳听到自己脑袋里某根弦断掉的声音。

 

 

“呐,老板,问你一个问题。”

拉格纳今天心不在焉的,老板也发现了他的异常,抱着猫走了过去:“什么问题?”

“假设……我是说假设,某个人莫名吻了某人,而对方没有反抗,代表了什么?”

拉格纳难得支支吾吾的,脸上也有些发红。老板四处望了一圈,没看到金发的美人弟弟,嘴里诶了一声,压低声音凑到拉格纳耳边:“我说,你不会是对自己的弟弟下手了吧?”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啊!”拉格纳突然大喊着慌乱地挥舞起手来,吓得老板怀里抱着的猫一下子窜了出去。猫跳上桌子,撞上鸟笼,蹦上柜子,最后惊慌失措地落进鱼缸里。

“呜哇哇哇哇!”

店里的宠物被这一闹,全都惊吓到了,在笼子里乱窜尖叫。拉格纳连忙把猫从鱼缸里捞出来,还被抓伤了,手臂上好多条口子溢出血来,琴恩走进店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

“……哥哥,发生什么了?”

“呜哇!”

拉格纳吓得把手里的猫抛了起来。湿漉漉的猫在半空中三百六十度转体之后稳稳落地,嗖的一声窜向店门,咣当一头撞在玻璃上,摇摇晃晃地晕了过去。

琴恩也被这景象吓着了,瞪着绿色的眸子一头雾水地看看脚底晕死过去的猫,又看看拉格纳红得都要熟透了的脸,偏偏脑袋:“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回去!“拉格纳看也不看琴恩,同手同脚地蹭蹭蹭走上来,拎起猫又同手同脚地蹭蹭蹭走回去,“你回去吧,今天不用陪我呆在店里了……留在家里不要乱跑!”

拉格纳背对着琴恩说。

琴恩不满地皱起眉:“……至少要面对着我说话吧,哥哥。”

还有,你手臂被抓伤了。琴恩说着走上前去,拉格纳却朝着远离他的方向移动脚步。

“……哥哥。”琴恩的声音里带了怒意,“为什么躲着我?”

“我哪有?”拉格纳死鸭子嘴硬,把猫往老板怀里一塞,“对、对了,我要去铲屎了……”

他刚迈开脚步,就迎面被一个冰冷的身体抱住了。拉格纳瞬间僵硬在那里。

怀里的人抬起头来,瞪着绿色的眸子,微微皱起的眉头像在诉说着委屈。拉格纳额角缓缓流下冷汗。

“那、那个,琴恩……唔。”

拉格纳的话语断在了突然贴上来的冰凉的柔软里。

琴恩移开了唇,红着脸别开了眼睛,低声咕哝:“所以我不是说过我不在意吗……笨蛋哥哥。”

 

 

琴恩看上去心情很好,虽然今晚是满月,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好心情,甚至连环绕在他身边的那股冰冷可怖的气息都变淡了。

诺艾尔试着搭话:“发生了什么事吗,少佐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果不其然琴恩只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又回头抚摸着自己的唇瓣露出羞涩的笑容,宛然一副恋爱中毒的状态。半晌,他猛然回神,身上的气息又恢复了冰冷:“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嗯……”诺艾尔点点头,“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少佐你难道又想……”

“别多管闲事,垃圾。”

披洒着月光的琴恩看上去有种虚幻的美,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悲伤气息。诺艾尔是真心想帮他的,不过,要是他想要做错事,诺艾尔也是一定会阻止他的。

我大概有些喜欢少佐吧。诺艾尔心里想。

“你能联系上椿吗?”

琴恩突然问。诺艾尔怔了一怔,摇头。月光映在琴恩的眸子里,流动着寒光。

“……算了,没你的事了。”

琴恩说完就要离开,诺艾尔突然抓住了他。

“少、少佐,请……请不要伤害我重视的人们……”

诺艾尔颤抖着请求。虽然琴恩让她做的事,表面上看像是在追求自我毁灭,但诺艾尔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放手。”

“不放,除非少佐答应我……!”

“……”

绿色瞳孔的冰冷目光冷漠地落在楚楚可怜地哀求着的少女脸上。忽然,那张寒冰一样的脸绽放出诡异的妖艳笑容。

“那么,你是希望我回答‘我答应你,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吗?哈哈哈,别开玩笑了。”

他抓住诺艾尔的手腕,冰一样的温度渗透进诺艾尔的骨髓。那张脸在月光下靠近了诺艾尔,眸子里闪着妖异的绿光。

“我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吗?既然如此,还抱着什么愚蠢的期待。”

“但、但是……!”诺艾尔摇着头后退,“我相信如果是少佐的话,一定不会受那种事情束缚的!”

对着少女愚蠢而坚定的眼瞳,琴恩都忍不住要噗嗤一下大笑出来了:“认为你能了解的我也实在是太天真了。憎恨的诅咒其本身……啊,不过那时候,哥哥救了你吧?但是我不一样……我可是憎恨着哥哥的啊……”

“可是在我看来,少佐对拉格纳……!”

“嘘——”修长的冰冷手指摁在诺艾尔唇上,中断了反驳的话语。诺艾尔眼里映照的这片狂气地笑着的虚无,果然不论怎么看,都带着深深的悲伤。

他松开了诺艾尔,夜风将苍蓝色的羽织吹舞起来,也吹动了披着月光的金发,摇动了绿色的瞳孔。

“——爱和恨是同一种东西。”

 

 

“呐,哥哥要不要和我成为恋人?”

早晨的餐桌上,旁边的人忽然说。

“噗——”

拉格纳嘴里的牛奶夸张地喷了出来,罪魁祸首笑盈盈地双手撑着脸看他,又说:“虽然就算没有恋人之名,哥哥对我做那种事我也没意见哦?”

“别、别开玩笑了笨蛋!”拉格纳狼狈地胡乱抹掉嘴角的液体。

绿色的眸子黯淡下去:“是吗……哥哥果然不愿意……”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拉格纳连忙辩解,又觉得有些越抹越黑,“我是说,这么突然有点太草率了……”

他抓着脑袋红着脸,像只慌乱的大狗。

“那么说,哥哥是同意了吗?”琴恩转动着手里的叉子,像在点检清单一样在空中一点一点,“不过,我和哥哥又是同居,又睡在同一张床上,又做过那种事了,既定事实以上,也就差个名义了吧。”

“别、别用那种让人误会的说法!”

拉格纳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偷偷看向琴恩,虽然他的语气十分淡定,脸上却也是粉嫩嫩的一片红。

“你这家伙,明明是自己说的话,自己害羞个什么劲儿……”

“但是我不说出来的话,哥哥也不会说的吧……”琴恩嘟着嘴小声咕哝。

尴尬的沉默降临下来。

两人都顶着红透的脸不看对方。过了半晌,琴恩放下手里的叉子站起来,转向拉格纳,张开双臂。

“那、那么,同意的抱抱呢?”

拉格纳瞪大了眼睛。

可恶。这家伙有时候真是可爱得犯规。不管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拉格纳也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把抱住冰凉的身体。

在他怀中,琴恩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一般松了一口气:“总感觉像是笨蛋一样……”

“你就是吧,笨蛋。”拉格纳轻轻地抚摸金色的柔软的发。

“哥哥。”

“嗯?”

“如果我做了错事,哥哥会原谅我吗?”

“我什么时候没有原谅过你了?”

“啊……好像也是。”

两人拉开了距离,红着脸对视着,唇和唇渐渐靠近——

“等等。”拉格纳差一点就要吻上粉色的唇时,琴恩的手盖在了他的唇上,“没时间做这种事了,哥哥上班要迟到了。”

还一脸严肃正经。拉格纳终于忍不住炸了:“你就不能读读空气吗!”

“真是的,欲求不满的部分,晚上再说啦,哥哥。”

“你自己说的话能够别自己也脸红吗!”

这家伙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拉格纳心里叹气。虽然自己也一样没治了。

拉格纳急匆匆用完早餐,就要出门时,琴恩在门前忽然揪住了他的衣领,抬头在他唇上印上轻吻。

拉格纳愣住了,却看见对方微红着脸说:“早去早回的kiss。”

半晌,拉格纳才同样红着脸开口:“……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吗?”

“哥哥就不能读读空气吗……”

“我觉得你没资格说我……”

简直蠢透了。拉格纳心想。他牵起琴恩的手,正要走的时候,看见前方一脸尴尬的熟人面孔,忽然间僵硬住了。

“那个,好久不见,拉格纳,琴琴……是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呃……”

神乐尽量装作自然地挥挥手,然而尴尬的冷汗还是从他额角流下。他满怀担忧地找寻了两人这么久,生怕出什么意外。结果这两人却甜蜜蜜地在干些什么……

啊,我是不是应该假装没看见走开。神乐的眼神往一旁飘去:“知道你们没事就好了……我走了……”

“……等等。”神乐的肩膀忽然被抓住了,拉格纳的鬼一般的脸大汗淋漓地凑了上来,“……神乐,我可以杀人灭口吗?”

“不不不拉格纳,这是犯法的。”

“我不介意。”

“我介意!喂,琴琴,快阻止拉格纳!”

神乐连忙向琴恩求救,琴恩扯了扯拉格纳的衣角:“算了,哥哥,别理他,先去上班吧。”

“可是琴恩,这家伙看见了吧……”

“唔,我没所谓。”琴恩抱上拉格纳的手臂,“这样垃圾们就知道哥哥名花有主了。”

“后面这句话我倒觉得比较适合用在你身上……”拉格纳放开了神乐,叹气,“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了,神乐……还有上次那件事,谢谢你……”

拉格纳抓抓白发,惹得神乐也叹了气:“你还知道道谢就够了。虽然我最后也没帮上什么忙。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琴琴没事吧?”

这么说着,神乐看向琴恩。

“也没什么。你这么说的话,看来是真的和幕后主使无关。”

“你这说法听起来可不像小事,拉格纳。”神乐的目光又回到拉格纳脸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你还是别像上次那样轻易就丧失理智了。”

虽然你也不是能保持冷静的性格。神乐苦笑着补充。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个事件背后的暗潮。不管是那晚琴恩的失踪也好,椿的闭门不出也好,仿佛都是某种不详发展的预兆。他有身在局外的自知之明。

目送两人和睦离去的背影。神乐再次深深叹了口气。思忖了一阵,他向第七机关、九重的所在走去。

 

 

“这里不欢迎你,神乐。”

“我是以个人的身份来的,关于琴琴……”

“请回吧。”

“最近发生了很多将我排除在外的事啊,我想要从头梳理的话,就只有从你这里开始了,帮帮忙,九重。”

“这么做我有什么好处吗?”

“条件由你开,在尽可能的范围内。”

大门沉默了一阵,终于缓缓开启。神乐到达九重的研究室,她正叼着糖手指飞快地输入着什么,没回头:“你是想知道琴恩=如月的尸检结果吧。”

“不愧是那个人的女儿。”神乐熟门熟路地自己找了椅子,在满地散乱的文件里坐下来。

“客套话就免了。琴恩=如月的确是自杀而亡,这不容置疑。”九重的手停了下来,打开一旁的抽屉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神乐,“至于引起他自杀的是不是抑郁,我不敢下肯定结论。”

神乐翻开手上的文件,里面贴满了打印出来的医疗记录和账单,所属人都是琴恩。他的手指开始有些发凉。

“这是……”

“琴恩=如月的就医记录。顺便说,你们的医疗保全系统实在太脆弱了。”九重滑动椅子靠近过来,指了指报告书上的某处,“建议住院隔离治疗。不过被他压下去了。”

“琴琴他……?”

“早就不正常了。”九重点点自己的脑袋,“虽然我只是怀疑,但是秩序之力也许在照美的事件结束之后就早已不复存在了。自那之后我们所接触的,是完完全全作为人类个体的琴恩=如月本人。”

“但是,这和他的病之间……有什么关系?”虽然这么问,但脑海浮起的关于琴恩小时候的记忆,却隐隐约约告诉了神乐真相。

“人类是脆弱的,神乐。而琴恩=如月的精神又尤甚。他和那个诺艾尔=梵蜜利欧其实差不了多少。在失去了秩序之力的支撑之后,有某个因素将他引向了灭亡。”

九重咬碎了嘴里的糖块,眼镜上映着屏幕的幽光。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那个因素,也许就是拉格纳。”

神乐没有再继续读那份报告,他把文件重新封好还给九重:“那么,琴琴他不是因为秩序之力的重置而回来的……”

“当然不是。”九重又开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那只是个在憎恨的诅咒下诞生的怀抱执念的恶灵而已。”

“——我的忠告是,随他去吧,神乐。”

 

 

拉格纳工作时,琴恩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店内的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或者看看杂志,脸上淡然的没表情,仿佛人偶一般漂亮地装饰在店里。他早就不再穿统治机构的制服了,虽然还是习惯性地穿着覆盖住大半身体的紧身衣,但紧身衣外只穿着白色的短着流和宽松的苍蓝色羽织,十分巧妙地衬托出惹眼的修长双腿。

“喂,拉格纳。”

“诶,哦,什么事?”

“你发呆好久了,看什么出了神?”老板顺着拉格纳的视线望过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拍拍拉格纳的肩膀,竖起拇指眨眼,“干得不错。”

拉格纳急忙收回了视线:“那个……我是第一次,你有什么建议……”

“诶,你别问我,我单身三十二年了。”老板连连摆手。

拉格纳不由得用怜悯的目光望着他。他想了想又说:“虽然没有经验,但是他想要什么你总知道吧?买给他就是了。”

还真是干脆利落的方法。不过,以琴恩的成长环境来说,他应该什么都不缺吧。拉格纳想来想去,只知道琴恩喜欢古董摩托,不过光是想想价格后面的零的数量,拉格纳就敬谢不敏了。

其他的……琴恩好像还真没有什么物质欲望,似乎自己呆在他身边,他就显得十分满足了。

这可真是苦恼啊。拉格纳抓抓脑袋,自己上次想给琴恩送什么,还是投毒事件之前了。他曾经想给琴恩送花,不过那是琴恩还躺在坟墓里的时候,现在给琴恩送花,拉格纳也不知道送什么合适。

而且,琴恩又不是女孩子,花也不实用。还是……算了吧。

拉格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望向琴恩:“喂,琴恩。”

琴恩从窗外收回了目光,还留着茫然:“什么事,哥哥?”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问题让琴恩怔了一怔,想了想,他微微偏了头,说:“哥哥。”

“……除了这个之外。”

“哥哥。”

拉格纳耳尖发红地别过脸去:“你啊……”

“怎么了,哥哥,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拉格纳抓抓脑袋,“就是我想,一直没能给你什么东西,所以……”

“不需要哦,我只要哥哥就够了。”琴恩说,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又抬起头来看向拉格纳,“我只要哥哥就够了。”

拉格纳不知怎么回应琴恩,只好支支吾吾地点点头,转向店长:“那个,我想稍微出去一趟……”

“没问题。”店长答应得很干脆。

拉格纳脱下围裙和袖套,看他要走,琴恩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用了,你在这里等就好。”

琴恩听他的话乖乖坐回沙发里去了,在拉格纳要走的时候,忽然说:“哥哥,快去快回的kiss呢?”

“……下次再说,笨蛋。”

拉格纳红着脸出去了。他猫着高大的背,朝花店走去。刚把花买好了出来时,碰上了红头发的少女。

“是你啊……来得正好,上次的事,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椿全副武装地挡在拉格纳面前,绷紧着面容,“消灭邪恶之物是我的本职。”

“琴恩可是很伤心的……”

“那不是琴恩哥哥。”

“不是他还能是谁?”拉格纳略微不快地挑起眉,“再说了,琴恩也没做什么需要你们这些‘正义’来制裁的事吧?而且,我不认为他杀死一两个人就能让你们做出那样的判断。”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

椿的话让拉格纳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啊,总是满口这个大义那个大义的,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要是连自己的重要之物都没法保护,就不要高高在上地随意判断他人的价值。”

“所以,你就蒙蔽了双眼接受现状吗,拉格纳?”

“琴恩就是他自己,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拉格纳连生气的欲望都没了,只想快点回到琴恩身边,把东西送给他,“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事后再和你算琴恩的账。”

然而椿的剑挡在了拉格纳面前:“不必了,要算就现在一起算吧。”

“喂喂,这可是在大街上。”

“我们换个地方。”

拉格纳犹豫着看了看手里的花束,又望向琴恩所在的方向,最后还是无奈地再次叹了口气。

 

 

“哥哥好慢啊……”

琴恩靠在沙发上,撑着脸望着窗外。

“他现在也许在苦恼吧。”店长说,但他没有得到琴恩的理会。这还是他第一次和琴恩单独呆在一起。和拉格纳在一起时,大概是因为考虑拉格纳的感受,琴恩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得上疏远的客气,然而拉格纳不在时,店长觉得自己的存在在琴恩眼中根本什么也不是。

虽然默许了大人物张扬地在店里晃来晃去,也的确暗中提升了收益,但就算是他这样迟钝的男人也知道,这里长久容不下琴恩这样的存在。

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安的。店长正要继续工作时,有新的客人进来了。

扎着高高双马尾的人偶般的小姐带着执事,看上去是个大人物。她很快注意到了坐在窗边沙发上的琴恩:“拉格纳不在吗?”

看上去她像是和琴恩认识。

琴恩动也没动:“明知故问。哥哥被你们拖住了吧。”

“难得他不在你旁边,当然要抓住机会。”雷琪儿高冷的目光落在琴恩无表情的脸上,“知道的话,乖乖跟我走一趟。”

“要带我去地狱吗?”琴恩缓缓转过头来,眯起眼勾起嘴角,“我可没有那个打算。”

“这可由不得你。”雷琪儿冷笑,她话音刚落,锁链型的术式就瞬间将琴恩拘束了起来。

琴恩看看自己身上的术式,挑眉:“你认为这样的东西对我有效?”

“那你不妨试着挣脱看看。”

雷琪儿的笑意更盛了。

琴恩盯着身上的术式好一阵,瞳孔慢慢放大了:“……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恶灵先生。”雷琪儿故意用了嘲讽的称谓,正要把琴恩带走——

“请、请等等,你们不能带走他!”

忽然出声的是店长,雷琪儿的视线朝他转过去,只见他战战兢兢地说:“把他带走的话,拉、拉格纳回来找不到他就、糟、糟糕了……”

在店长的印象里,好几次琴恩一声不吭的跑掉时,拉格纳身上的气息都变得十分恐怖。而且,在拉格纳已经明确说好的状况下,就更加不能违背他。他刚刚的确说了,让琴恩在这里等。

然而他阻止的话语甚至不能到达那些人身边的空气,那三人随着飞舞的玫瑰花瓣消失在了店里。店长愣在原地,看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投射在沙发上,好似那个金发的人仍坐在那里等待兄长回来一样。

 

 

琴恩从半空中落在了玫瑰花丛里,玫瑰的刺划破皮肤,在脸上留下细小的伤痕来。

“乖乖躺在那里不要动,我还可以保证不会那么痛苦。”

雷琪儿的声音从上方落下,琴恩朝上投去愤恨的视线:“那还真是感谢你的仁慈,魔女。”

“这个时候了还逞强,就这点来说我倒可以承认你没变。”

雷琪儿招手,梵克汉拿着巨大的刀上前来了,刀锋在满月下泛着寒冷而锐利的光。

“……你这是什么意思,魔女。”

看到琴恩的脸色变了,雷琪儿微笑:“既然不能杀死你,让你无法行动,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你的存在是错误的。亡灵有亡灵该去的地方,不该继续徘徊于现世。而且,”雷琪儿蹲下身来,挑起琴恩的下颌,“你倒是很擅长演戏。别装了。”

绿色和红色的瞳孔对视了一阵,琴恩慢慢咧开了唇角:“还真是骗不过你。”

“哼,终于暴露本性了吗?”妖异的笑容让雷琪儿也感觉有些发寒,她放开了手站起来,后退了一些,“梵克汉,动手吧。”

“是,小姐。”

梵克汉拖着巨刀一步步走过来,琴恩却仍只是笑。巨刀在琴恩头上高高举起,映着鲜红的满月。

“抱歉了,琴恩=如月,请你安息吧。”

无情的刀刃,划着银光向下砍来。

 

 

拉格纳火急火燎地赶回店里的时候,已经不见了琴恩的踪影。只有店长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见他,慌慌张张地解释:“那个,拉格纳,你听我说……”

“琴恩呢?”

拉格纳脸上看不出怒意。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很多处,有伤,也有血,皱起的眉头似乎还带着杀伐的戾气。

“他、他被人带走了……”

“怎样的人?”

“一个金发的……女孩子和老绅士……”

雷琪儿吗。拉格纳咋舌。这是最糟糕的状况,因为他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到达雷琪儿所在的空间。

拉格纳明白,这一切是早就计算好的,就等着他离开琴恩的这瞬间。他握紧了手中白色的花束,花朵上也溅上了血,他用尽全力握着,仿佛要平息在胸口里乱窜着几乎要炸开的那股焦躁,试图使自己冷静下来。

该死的。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琴恩那个家伙,明明嘱咐他要在这里等,他是把自己的话当耳边风了吗。他还要从自己身边离开多少次才满意。

黑色渐渐涂抹了拉格纳的意识。破坏的冲动挤占了每一个细胞,血液狂奔着让脑袋嗡嗡作响。

“不可原谅……”

“哥哥?”

拉格纳猛然抬起头来,充斥了他的脑海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睁着无辜的清澈的绿色眼睛担心地望着他。

“对不起,我……唔!”

拉格纳忽然掐住了琴恩的脖子,双眼通红地将他压在墙上,手里的白菊随着喘气的起伏瑟瑟抖动着。

“我……”他从喉间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声音,“……我不是说过,你要在这里等的吗?”

琴恩被他掐着脖子悬在半空,挣扎着说不出话来。拉格纳喘着粗气瞪着他,手上血管青筋暴起。

他疯了。看着这一切的店长颤抖着想。

琴恩的挣扎停了下来,金发凌乱着,他朝拉格纳绽放了一个虚弱的微笑,轻轻开合双唇,无声地叫了一声。

——哥哥。

漂浮着灰尘的空气里,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梵克汉的刀斩下一片花丛,花瓣四散飞舞在空中,刀锋深深插入地面,砍到的却只是一片虚无。

一片雪花悄然从梵克汉眼前落下。

“将军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后背传来,梵克汉猛然转身,映入眼帘的是,穿透雷琪儿胸膛的透明的刀尖。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细长的刀身粗暴地从雷琪儿身上拔出,雷琪儿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倒在了地上,琴恩转动手腕将刀身上的血甩出,捂着眼大笑起来。

“你们是笨蛋吗!那个垃圾告诉你们这个术式可以拘束我,你们就信了?”

虚无狂笑着,不知什么时候,玫瑰花海已经被覆盖成一片雪白。在飞舞的雪花中间,淡红色的唇露出嘲讽的妖艳微笑。

“不行啊,太弱了,真无聊。想要阻止我的话,再多用用脑子如何?”

“雷琪儿小姐!”

梵克汉丢了刀不管不顾地朝琴恩攻击而去,然而他的利爪撕破的仍只是冰冷的空气。

“所以我说过没用的吧。”

他感到背上一痛,飞溅的血液扰乱了飘雪的轨迹。他不顾这伤,向后狠狠挥爪。

撕裂的仍只是恶灵的残影。

他在哪里。梵克汉连忙搜寻苍蓝色的暗影,便在倒地的雷琪儿身旁发现嘲笑般望向这边的两点幽深的绿色。

恶灵手里握着长刀,刀尖正垂向雷琪儿的心脏。

“呐,我们来谈个条件吧。”

 

 

“还是不能说话吗?”

拉格纳看向琴恩的脖子,高领的紧身衣边缘还能看见可怖的青紫色的痕迹。

琴恩皱着眉在纸上快速写下:还不是哥哥的错。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拉格纳胡乱抓抓脑袋,“我刚刚是真的有点……丧失理智了。”

清秀的字体又落在纸上:幸好是对象是我,不然哥哥又要上通缉名单了。

拉格纳转过眼睛去:“那个,你的喉咙什么时候可以恢复……”

不知道!

纸上气呼呼地落下三个字,感叹号还被特别加重了一下。

拉格纳的眼神飘得更远了。他没什么可辩解的。失去理智折断了琴恩的脖子、让琴恩暂时没法说话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虽然平时他就对琴恩下手没轻没重的,但这次的确有些做过头了。即便情绪失控也没办法,但若不学会好好控制愤怒,这样的情况说不定还会再次发生。

啊,对了。拉格纳从床边站起来,跑出房间拿了什么回来,兴冲冲地坐下,刚要把手里的东西给琴恩,又突然犹豫了。

“呃……那个,本来是打算送给你的……不过已经变成这样了……”

琴恩看了眼拉格纳手上的花束。白菊。不但沾满了血和尘土,还七歪八扭地折断了,花朵枯萎着垂下头来。

琴恩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提起笔:会给恋人送佛花的,估计世上也只有哥哥你一个了。

“诶,佛花?”拉格纳看看手里惨不忍睹的花束,又看看琴恩不满的脸,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不是很称你嘛,佛花……”

送给死者的花,的确适合自己。琴恩叹息着拿过拉格纳手里的花束,小心地拢一拢,让它看上去不是那么落魄,然后抬起头朝拉格纳露出微笑。

谢谢你,哥哥。

话语虽然没有化作声音,但确实传达给拉格纳了。

拉格纳皱着眉,爬上床紧紧抱住琴恩,感受着冰冷的躯体的温度,内心争相上涌的对失去的恐惧渐渐落了回去。琴恩是的的确确存在于此的。

“笨蛋,我担心死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安。

琴恩无言地回抱住他。被掐断脖子的疼痛仍然让琴恩动作有些迟缓,但这疼痛若是拉格纳给予的,他心甘情愿承受。而且,大概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们了。琴恩心里默默地想。

他的手指游走上拉格纳身体,催动术式治疗拉格纳的伤口,腾出一只手在纸上写:哥哥没对椿怎么样吧?

“……没有。虽然下手重了些,但没死就是了。”拉格纳没什么好气地回答,“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兔子那边怎么样了?”

还活着。

琴恩简单写到。不过,稍微给坏蛋兔子下了个诅咒,他在心里补充。就像对那只在哥哥手上乱来的畜生一样。

当然,这些想法,琴恩是绝对不会暴露给拉格纳知道的。在拉格纳面前,他只要做一个听话的弟弟和恋人就足够了。

拉格纳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像在确认他的存在,手指在某处停下了。

“……伤到脸了。这个能恢复吧?”

琴恩点点头。就算他被大卸八块,或是被烧得只剩下焦臭的肉块,被腐蚀成液体,他也能重新恢复人形,回到拉格纳身边。

这是对拉格纳的诅咒,也是对他自身的诅咒。

 

 

拉格纳的工作又换了。宠物店的老板没敢把他所见的一切透露出去,虽然对琴恩来说,透露了也无妨,反正没人会相信的。

拉格纳现在在书店里工作,他挑选的工作仍旧是一点都不符合他的性格。店主是个十分严谨刻板的中年妇女,她提出条件,要是拉格纳想带着琴恩,琴恩就必须也在店里工作。

衡量过后,拉格纳答应了这个条件。琴恩一向顺从他的决定。店里有统一的制服,系领带对拉格纳来说简直是种折磨,每次都是琴恩给他系的。琴恩的身材很适合这种带有禁欲感的制服,难得看到他穿另一种风格,拉格纳还挺高兴的。当然,如果只让他一个人看就更好了。

在书店工作没一阵,拉格纳又收到情书了。他想趁琴恩没发现之前处理掉,可还是晚了。琴恩抢走了信封,三下两下拆开来。

“哇,真是热烈的告白呢。”

琴恩的声音已经恢复了,脖子上的痕迹也早已消失无踪。他举着信封,对着阳光眯着眼看。

“哥哥意外的是十分受欢迎的类型啊。”

他说着,把信还给了拉格纳。拉格纳接过来,感觉有些微妙:“……你的反应倒是很淡然啊,琴恩。”

“才没有那种事,我超——嫉妒的。”说着,他看向拉格纳手里的信,冰冷着脸,“我要看哥哥当着那个垃圾的面把这封信丢掉。”

他是认真的。拉格纳看着抱着双臂的琴恩想。自从确定关系后,不知该说他越来越任性,还是开始不再节制独占欲。不过,拉格纳并不反感。

“……真是拿你没办法。”

晚上躺在床上时,琴恩突然抱上来,怄气般在拉格纳肩膀蹭了一阵,忽然说:“我得给哥哥做个标记,让垃圾们知道哥哥是我的东西才行。”

拉格纳小小地叹了口气,捏他的脸:“我才是应该担心和嫉妒的那方,笨蛋。”

“那哥哥也要在我身上做标记吗?”

“我想想……买个戒指什么的?”

“戒指啊……”琴恩陷入了思考,半晌,他忽然抓住拉格纳的左手,“那就这样吧。”

说着,他狠狠咬在无名指根部。拉格纳因为疼痛而下意识想收回手来,琴恩却紧紧抓着,碾磨着撕咬了好一阵,才松开了口。

拉格纳的手指带着透明的银丝从琴恩口中收回,血混合着唾液从琴恩嘴角流下,拉格纳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你这是干什么,琴恩……”

“给哥哥一个脱不下来的戒指。”琴恩眯起眼妖艳地勾起嘴角,眼瞳摇荡着,痴迷地抚摸着拉格纳手上的伤口,“这样,哥哥就到死都是我的东西了。”

拉格纳无言以对。琴恩想要占据他的生前,他就要拥有琴恩的死后。

他粗暴地扯过琴恩,吻上了泛着水光的唇。

 

 

“工作场所,不允许戴围巾。工作手册上写得很清楚。”

把两人拦在门外的店长盯着琴恩脖子上暗红色的围巾,一脸严肃地说。

“喂,稍微放水一次也……”

“要么遵守规定,要么辞职。”

店长丝毫不肯让步。琴恩扯了扯快爆发的拉格纳的衣角:“我没关系的。”

“可是那些……”痕迹。拉格纳没把那个词说出来。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琴恩身上满布的自己留下的红色标志,拉格纳苦恼了好久才想出这个办法遮掩这些色气的痕迹。“……喂,琴恩,这个没办法快点消掉吗?你做得到的吧?”

拉格纳对琴恩耳语。

“可是这是哥哥留下的痕迹……我不要。”琴恩扁着嘴扭过头去。

“之后、之后还会给你的,今天先、先消掉吧……”拉格纳迫不得已地红着脸提议。

“真的?”

琴恩鼓着脸颊斜眼偷偷看过来。

“真、真的……”

拉格纳连连点头。

“唔,那好吧……”琴恩妥协地摘下了拉格纳的围巾,围巾下线条优美的脖子上光洁无暇,竟反倒令拉格纳心里有些失落起来。

给拉格纳递情书的少女今天也来了。拉格纳实在做不到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心意丢掉,便向她解释自己有恋人了,还把被琴恩咬伤缠着纱布的无名指给她看。结果琴恩默默走了上来,当着她的面把情书丢进了垃圾桶里。

“哥哥是我的,不想死就快些从我眼前消失,垃圾。”

少女捂着脸含泪跑了出去。拉格纳无言地望着琴恩好一阵,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性格恶劣的这一面了。”

“但是哥哥会原谅我的吧?”

琴恩脸上高压的冷酷仿佛幻觉一样消失了,他偏着脑袋朝拉格纳微笑。拉格纳在心里对自己叹了口气。

“……你明知道不是吗,笨蛋。”

 

 

看到卧病在床的雷琪儿,诺艾尔心里充满了后悔。雷琪儿并没有责备她。

“对你来说,要对付那个怪物的确过于艰难了。”

说完,雷琪儿又轻轻咳了几声。

“对不起,雷琪儿小姐,都是我的错……你的身体……”诺艾尔深深垂着脑袋。

“恶灵的诅咒果然不可小觑。不能全怪你,抬起头来,诺艾尔。”雷琪儿苦笑,“有约在先,我是不会再直接插手拉格纳和那个怪物的事了。你也尽可能不要再接触那个怪物吧。”

“少佐他……并不是怪物……”

“事到如今你还在替他说话啊……罢了。”顿了顿,雷琪儿望向窗外红色的满月,“……麻烦你去第九机关一趟,我有话要带给九重。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似乎并不会伤害你。这是最后的赌博。”

“雷琪儿小姐还是不放弃吗……”

“我可不想轻易对那个怪物认输。”雷琪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虽然她心里明白,这个赌博,她也许一开始就输了。

 

 

拉格纳在琴恩洗澡的时候接到了九重的电话。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没睡就好,拉格纳,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是关于琴恩=如月的。”

拉格纳看了看水汽氤氲的浴室:“……你说吧。”

“让琴恩=如月从这世上消失的方法只有一个。”九重顿了一顿,“只需要你否定他的存在。”

——就像他自杀之前你所做的那样,拉格纳。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拉格纳的耳朵忽然被静寂填满,嗡嗡作响。

九重在另一头叹了口气:“我只是好心觉得,你应该多了解一下你身边的那个东西。”

“那还真是感谢你了。”拉格纳望向于是,朦胧的玻璃后面映着琴恩的身影,“不过,我不需要。”

“听我说完,拉格纳。”像是要防止拉格纳突然挂断,九重稍稍提高了声音,“他是因为对你的执念而留下来的,又因为你的思念而有了现世的力量。一切的起源都是你,拉格纳。只要你否认和拒绝他的存在,他就会再次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他束缚住了你,你也束缚住了他。九重无奈地笑了一笑。

“决定权在你,拉格纳。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挂断了电话,拉格纳有些失神地坐在床边上,脑袋里乱糟糟的。

“……哥哥。”

琴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边上,赤裸着苍白的上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从脸颊上流下,像是泪水。

“哥哥又要……杀了我吗?”

他颤抖着声音说。拉格纳低头看着地面,缓缓捂住了双眼。

“……是我的错吗,琴恩?”

低沉的声音从白发下传出。

“……是哥哥的错哦。要是哥哥能好好注视我的话,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你恨我吗,琴恩?”

“不。”琴恩摇头,在拉格纳身边坐下,潮湿的冰冷脑袋靠上拉格纳的肩膀,“我不恨哥哥。”

他的声音听上去虚幻而冰冷,像从遥远的深渊中传来。

“所以,不要讨厌我,不要丢下我,看着我,哥哥。”

他捧起拉格纳的脸。妖艳的笑容映入拉格纳眼中,拉格纳并不能理解这个笑容的真意。

冰冷的唇贴上了拉格纳的唇,蜻蜓点水般碰触又离开,带着悲悯的虔诚。

“若是哥哥希望的话,我会一直留在哥哥身边。”

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有着浸透骨髓的冰冷温度。琴恩的身体依旧没有体温,也没有心跳。对于他早就死了的这件事,没人能比拉格纳体会更深。可即使是亡灵的幻影,拉格纳也不想放手。

自己也许真的是被琴恩诅咒了。拉格纳想。他抱住琴恩冰冷的身体,使劲的抱住。这个身体,即便受到怎样的破坏,也会恢复如初,和只懂得破坏的自己是最相称的存在。

琴恩就在这里,被自己的愿望囚禁着,死亡也不能把他带走。只要他还在身边,拉格纳心里的空洞就不会继续扩大。这份死与诅咒,拉格纳甘之如饴。

——这样就足够了。

 

 

FAKE END

 


 
2016-04-01
/  标签: BLAZBLUErag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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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will be f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