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ragjin】_____·解

苍翼默示录同人,拉格纳×琴恩。

《_____的补完。全文约四万八千字。



***


“我也许不曾爱过他,有时我想我甚至恨他胜过一切。那是我的羞耻,也是我的罪过。我怎么能爱他?他从未跟我说过话,从未对我笑过。我想他也从未摸过我,从未注意到我的存在。他总是冷酷而又热情,残忍而又温柔。若是有一天我死于冬日的第一场雪,那定是因他的罪孽。”

“……你刚刚说什么,琴恩?”

从客厅沙发上传来的独语让拉格纳停下了切菜的手,也许是因为下雪的寂静,在咚咚咚的切菜声里,他仍能听清琴恩低语的那段话。话语中的某些字眼不动声色地刺进他内心深处,他放下菜刀走近沙发,琴恩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

“塞尔=拉=西提(Seill=la=Siti)。《爱之形》。”说完,细长的手向下垂落,书被胡乱地丢在地上,他抬眼望向拉格纳,“怎么了,哥哥?”

“……你刚刚在看书?”

拉格纳的视线扫过书籍白色的封皮,又回到琴恩无表情的脸上。

“嗯。书店的垃……店长送的,随意翻了翻。”琴恩撑着身子坐起来,伸长双臂抱上拉格纳的肩膀,“下雪了,好冷啊,哥哥。”

“你这家伙也是冷得要死。”嘴上抱怨着,拉格纳还是抱紧了琴恩,“暖一些了?要不要把室温再调高一些?”

“温度再高一些我就要开始腐烂了,笨蛋哥哥。”琴恩笑着在拉格纳怀里蹭了蹭,“开玩笑的。”

“喂,别开这种玩笑……”

拉格纳皱起眉,声音低下去。

这是小时分别又再会后他和琴恩度过的第一个冬天。雪被术式控制着,小小地下了半天,地上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色。正轮到三天的休假,拉格纳对寒冷实在没什么好的印象,没有出门的打算。虽然店长给他送了温泉旅行的票,可他转手就送给了诺艾尔。琴恩对拉格纳的决定一向没什么意见,书店的工作他干了不久就辞了,拉格纳又想让他时刻留在身边,所以拉格纳工作的时候,琴恩都隐匿身形留在店里。偶尔拉格纳叫他一声,他回应表示自己还在就行了。

那两次事件似乎给拉格纳留下很深的不安。即便他什么也没说,琴恩也能从他的日常表现中感受到。这种影响在拉格纳身上两极分化,一方面,他有时对待琴恩的态度显得小心翼翼的,甚至体贴过头;另一方面,他有时对待琴恩的方式又极其粗鲁,一不小心折断手脚成了常事——如果那真的是无意的话。

琴恩自己倒是没所谓。不管拉格纳怎样狼狈,他都是爱他的。

拉格纳重新回去做饭了,琴恩趴在沙发的靠背上望着他,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自己留下的伤疤戒指。琴恩的身体特性让拉格纳没法留下同样的伤痕,最后他还是去买了戒指,琴恩戴在无名指上,他挂在脖子上——因为琴恩讨厌他把伤疤遮住。

琴恩知道拉格纳去找过九重,他脱离躯壳跟着去的。九重的调查很严谨,她的结论多半都是正确的,琴恩没什么可否认,虽然错误的部分他也不会好心去指出。

拉格纳对着琴恩的病历出神了很久,最后,他问九重:“琴恩他……真的是因为憎恨自己才那么做的吗?”

九重推了推眼镜,看见拉格纳眉间的皱纹,她别开目光:“按诊断书来说是那样的……看来你有不同的看法。”

我是没打算再插手这件事了,那些东西你可以都拿走。九重说着又把几份文件塞给拉格纳。

“不……没什么。”拉格纳拿着文件,感觉纸张在手里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向四周看了看,他已经让琴恩呆在家里了,可琴恩若是消去身形,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就在那里。

拉格纳回到家的时候,琴恩保持着他离去时候的样子,穿着睡衣趴在床上看古董摩托杂志,宽松的领口从半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大片惹眼的白。

看见拉格纳,他露出微笑说欢迎回来,和往时没什么差别。

“琴恩……你有听我的话一直留在家里吧。”

“嗯。哥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疑惑地偏了偏脑袋,脸颊的长发轻轻晃动着,在那对绿宝石般的双眼里,拉格纳只看到沉淀其中的眷恋和爱意。

然而,这感情却让拉格纳感到寒冷。

又也许让拉格纳感到寒冷的是拉格纳自己。他把九重给的文件丢在桌上,抱住琴恩冰冷的身体。

——琴恩的自残,也许是源自对自己的恨。

在看过文件里的报告之后,拉格纳不由得如此认为。琴恩是因为他的冷落而自杀的,怎么可能纯粹得没有一点恨。

在照美带来噩梦的那日,琴恩明明责怪了自己。然而对于再会以来的冷落,他却从未说过半分怨言。

那么那些怨恨,究竟去了哪里?

 


雷琪儿的身体一直没好。她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渐渐憔悴下去。琴恩的诅咒让她时不时从身体变成冰四下碎裂的梦中痛醒,然而醒来时那可怖的疼痛又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弭,因抗拒疼痛而无法好好入眠的煎熬消磨着精神。梵克汉为此愁得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

兽兵卫的来访稍稍减淡了气氛的沉重。他捧着茶杯,分叉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摇晃着,沉默了一阵,他轻轻叹气:“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并没有责备任何人的意思。”雷琪儿看向杯中的红茶,小小的水面上映着拉格纳工作的景象,“如你所说,如果不去打扰那个恶灵,他似乎的确没什么危险……但是我实在很在意,他性格和行为的变化明显有所图谋,而拉格纳那个迟钝的脑子显然不能分辨其中的真假。”

“这一点来说,我大概和拉格纳持有相同的天真想法……毕竟对家人的执着,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兽兵卫的目光落在远方,像是在看着过去。

了解他话语里的深意的雷琪儿没多说什么,淡淡地转移了主题:“而在拉格纳的角度看,从先前如此冷落琴恩=如月,到对那个怪物如此痴迷,我不得不认为这中间必定有某种力量在干涉。”

“虽然我不想在他们的感情之间加入阴谋论……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我亲自去跟琴恩谈谈吧。”独眼将视线落在虚弱的雷琪儿身上,兽兵卫再次轻声叹了口气,“至少,让他把对你施加的诅咒解开了也好。”

 


拉格纳开门时没看到人,视线往下移动,才看到脑袋上顶着雪的兽兵卫。他的毛上也沾上了雪花,因为接近室内的热气而开始融化了。

“好久不见,拉格纳,最近还好吗?在这个天气里打扰了。”

“没什么,反正师父你总是不打招呼就过来。外面太冷了,先进来吧。”

拉格纳让他进来了,他在玄关甩甩头把脑袋上的雪甩下去,望向室内:“琴恩不在吗?”

“你找他?”拉格纳顺着兽兵卫的视线看向客厅,没看到琴恩,他刚才明明还躺在沙发上抱着手炉不放,而现在手炉和琴恩都不见了。拉格纳朝客厅走去,“喂,琴恩!出来,师父找你!”

拉格纳没得到回应。兽兵卫也进来了,他身上的雪花融化了,毛被湿成一缕一缕的。

“琴恩,你在的吧,我有事想和你单独谈谈。”

“什么事?”

琴恩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拉格纳后方,吓得拉格纳小小地呜哇惊呼出来:“琴恩,我不是说过别这样吗!”

琴恩没理会他的抱怨,躲在他背后一脸冷漠地看向兽兵卫:“我大概能猜到你是为什么而来的,猫……在那之前,你先烘干一下,湿漉漉的看着很恶心。”

“哦?”兽兵卫看了看自己的手上的毛皮,虽然没有琴恩说的湿得那么严重,也的确不舒服,“也是。拉格纳,借一下浴室。”

“随意。”拉格纳挥挥手,待兽兵卫走了,他才转向身后的琴恩,“你怎么了,似乎躲着师父的样子。”

琴恩抱着手炉没看拉格纳,视线落在地上:“……没什么,只是觉得会变得麻烦而已。”

“你没瞒着我擅自做什么吧……”

拉格纳的语气带着怀疑,惹得琴恩抬起头来瞪他,满脸不高兴:“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问,毕竟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提到这个,拉格纳也有些不满,“我看不见你的时候,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这和之前的事有什么关系,哥哥是想表达什么?”琴恩的目光冷下去,“难道哥哥也和椿一样,听信了某些谎言吗?”

“我不是……”拉格纳不由得退缩了些,他知道椿的事情对琴恩来说十分沉重,可他只是感到不安罢了。两人越是亲近,拉格纳就越是发现自己对琴恩所知甚少。他一直被九重给的文件里的内容困扰着,可又无法向琴恩深究。琴恩说了不恨他的,他不能把自己胡思乱想的苦恼加在琴恩身上。

他移开了目光:“我只是……”

——害怕你会又突然消失而已。

拉格纳的话没能说出,兽兵卫哟呵一声从浴室里热气腾腾地出来了,下身围着浴巾,身上的毛全湿漉漉地沾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拉格纳将到了喉头的话语咽回去,看向兽兵卫:“不是让你烘干吗?怎么反而更湿了……”

“难得有机会,稍微冲了个澡。啊——果然热水有益于疏通筋骨,这把老骨头也轻松些了。”

说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冰箱拿了罐酒,噗嗤一下打开,朝琴恩招手:“琴恩,帮我吹干一下,正好和你聊聊。”

“我不要。”

琴恩的话语紧跟在兽兵卫的句尾,斩钉截铁。

兽兵卫没在意琴恩的拒绝,笑呵呵地转向拉格纳:“拉格纳,你劝劝琴恩。”

“哈,别把麻烦丢给我啊。琴恩不是说不要了吗,你自己吹去。”拉格纳不耐烦地摆摆手,才让琴恩把瞪过来的不满视线移开了。

“难得有机会拉近距离,你们两个稍微也给我体谅一下。”兽兵卫仰头大喝了一口酒,哈地呼出气来,抬眼瞥向琴恩,“或者,你觉得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会好一些,琴恩?“

拉格纳皱起眉来,琴恩果然瞒着他做了什么。

琴恩面无表情地盯着兽兵卫半晌,低声说:“……这次就如你所愿。”

兽兵卫乐呵呵地笑了。琴恩一脸不乐意地带他去盥洗室,吹风机开上了,他举着两手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虽然拉格纳在宠物托管店工作的时候他见过拉格纳照顾猫,可面前这只猫也实在太大了一些。

看出他的无措,兽兵卫指指耳朵后方:“这儿,一边吹一边轻轻挠一下。”

琴恩僵硬了一秒,还是按他说的做了。在嗡嗡的热风声里,兽兵卫叹气:“你的手指真冷啊,琴恩。”

琴恩没接他的话,他也没在意,继续说:“直入主题吧。我不会过问你想要做什么,琴恩。但至少,把雷琪儿身上的诅咒解开。”

“……你怎么肯定我会听你的?”

琴恩的声音带着与温暖的室温相背的冷漠和疏远。

“你有机会杀了雷琪儿,而且现在的你办得到,但你却没有那么做。在我看来,你只是想限制雷琪儿的行动而已。”兽兵卫的独眼透过镜子望进琴恩漠然的眼睛,“不,不仅是雷琪儿,你对诺艾尔和弥生椿,甚至是九重,都是一样的策略。”

琴恩的手停了下来。他同样透过镜子和兽兵卫对视着,半晌,露出妖艳的微笑:“不愧是你。但既然知道我是为了限制魔女的行动而对她下了诅咒,你觉得我会解开吗?”

“看来在这件事上你不打算让步……”兽兵卫小小地叹了口气,“就算她已经答应你不再直接插手你和拉格纳的事?”

顺便说,换个地方吹,我的毛要烧起来了,琴恩。兽兵卫补充。

琴恩把吹风机换了手,吹起另一边来:“魔女的文字游戏倒是玩得不赖。不直接插手,不代表她不会间接插手。我倒是想问问她,为什么已经答应我保持中立的怪猫会告诉哥哥那种事。”

“虽然不知道九重告诉了拉格纳什么,不过听你的口气,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虽然表情冷漠,琴恩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兽兵卫舒服地抖了抖耳朵,这也是他仍愿意相信琴恩没有恶意的原因之一。“琴恩,我希望你和拉格纳得到幸福。现在这样不是已经很好了吗。你若有什么不满,提出来,我想拉格纳会好好考虑的。雷琪儿那边,我也可以帮你说服她。”

“……不必了。你不会明白的。”琴恩低垂下眼帘,“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施与魔女的诅咒,我是解不开的。”

琴恩帮兽兵卫吹干了七八成,兽兵卫就自己来了。琴恩回到客厅,拉格纳在沙发上翻他昨天看的那本书,似乎专注进去了,没注意到他已经站在了沙发后面。

“哥哥。”

他喊了一声,拉格纳吓得肩膀抖了一抖,一边回头一边急忙把书合起放回桌上:“完、完成了?”

“嗯,剩下的让他自己做了,我可没那么好心服务到最后。”

琴恩说着绕到沙发前面,在拉格纳旁边坐下,靠上拉格纳的肩膀。

嘴硬心软的家伙。拉格纳心想,伸出手臂把琴恩往自己身上拢了拢。

“师父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有事情瞒着我,琴恩。”拉格纳的手指梳理着金发,声音有些心不在焉的,“师父口中的‘开诚布公地谈谈’是什么意思,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琴恩。”

“哥哥才是,刚才在偷偷看什么?”

“不要转移重点,琴恩。”拉格纳的手指停下了,他没看琴恩,盯着面前茶几上的书,透过白色封皮似乎还能看见琴恩念的那段话,“……我不希望又发生和上次一样的事。”

琴恩没说话。沉默降临下来,似乎带着室温也低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兽兵卫从盥洗室里出来了,他的毛因为刚吹干蓬松松的,整个看上去圆了一圈,显得有些滑稽。他重新拿了喝了一半的酒,走到沙发前看着兄弟两人,看得拉格纳有些不好意思:“……你在看什么,师父?”

兽兵卫仰头喝了一口酒,说:“我打算在这里寄住一阵,没问题吧,拉格纳。”

“诶?”拉格纳因为预料不到的话语而稍稍瞪大了眼,他没注意到琴恩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突然……虽然我是没什么意见……”

他看向琴恩,琴恩脸上没表情,也不说话。

“琴恩也没意见吧?”兽兵卫笑着问。

“……随你喜欢。”琴恩低声说。他站起来,离开了拉格纳的肩膀,抓了手炉就走,“我出去一趟。买杂志。”

说完,他的身影在两人的视线中消失了,拉格纳甚至来不及说什么。

“喂,琴恩……!”

迟了一拍,拉格纳对着空气喊,可空气没给他回应。

兽兵卫环视了一周:“你觉得他还在这里吗?”

“我怎么知道。”拉格纳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回头看向兽兵卫,“师父你和他说了什么?”

“比起这个,拉格纳……”兽兵卫仍旧笑眯眯的,却让拉格纳熟悉地背后一紧,“你倒是很会挑恋爱对象?”

拉格纳冷汗直冒地看着兽兵卫慢慢举起手来:“不,师父……你听我解释……”

拉格纳的辩解淹没在了惨叫中。



琴恩没留在室内,他刻意以这种方式离开,就是为了提醒兽兵卫不要对拉格纳说不该说的话。他抱着手炉走在雪里,缓缓飘落的雪花仿佛世界的躁点,他与这寂静的寒冷天生一体。

这只是场恶作剧罢了。可拉格纳太温柔,他不知不觉就沉浸了那么长时间,一转眼竟到冬天了。不过至少拉格纳已经开始对他有所怀疑。这是当然的,琴恩心里想,这是必然的。但现在不论他做什么,拉格纳还是会原谅他。

可这还不够。

自从雷琪儿让九重告诉拉格纳如何让自己从世上消失之后,琴恩如雷琪儿所愿,安分地过了一段日子。她不再出现在神乐的宴会上。但偶尔他还能看见椿。椿看见他,总是低下头去立刻走开。诺艾尔碰见他的时候,也总是向他请求解除雷琪儿身上的诅咒。

诅咒?

琴恩在雪里冷冷地笑了笑。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他在买杂志的时候意外地碰见了熟悉的面孔。

“啊,如月前辈……你也来买东西吗?”

真琴的尾巴上沾满了雪花,她使劲抖了抖,雪花扑簌簌地落了干净。她好像忘了琴恩曾对她做过什么一般,仍旧元气满满地凑上来打招呼。

琴恩没答她的话,她也没在意,自顾自继续说了起来:“昨天明明还是小雪,今天突然变大了,是气候调节的魔导书出问题了吗?诶呀,这可真是苦恼……不过,对如月前辈来说,这样的天气应该还不错吧?”

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让琴恩的脑子有些嗡嗡作响。

“如月前辈和小椿怎么了?就算我问小椿,她也什么都不说呢……小诺艾尔似乎知道什么,但也不肯开口。啊,对了,说到这个,如月前辈,请别再欺负小诺艾尔了哦!”

啰嗦。和你没关系。吵死了。闭嘴。

接连不断的话语让琴恩的脑袋有些发胀。他想要快些得到清净,有些粗暴地拿了杂志递给收银员,付了钱,走出温暖的店里,室外的寒冷让他舒服了些,真琴却还在后面跟着,话语的嘈杂也尾随上来。

“我的兔子……如月前辈还没和我道歉吧?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为了应付弟妹,我不得不重新去买了一只兔子呢……说起来,拉格纳已经不在宠物托管店工作了吧?我去问的时候,老板的表情十分……害怕呢,发生了什么吗?”

啰啰嗦嗦啰啰嗦嗦的吵死了。

琴恩突然停下脚步,望向真琴,真琴不由得跟着他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他:“怎、怎么了,如月前辈……”

“……吵死了,闭嘴。”

冰冷的空气和同样冰冷的眼睛让真琴打了个寒颤,她并不是不怕,而是想试试努力去改变。毕竟之前她和琴恩合作的时候,或是再追溯到学生时代,琴恩都不完全是这样冷酷的。可自从他复生,他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虽然他常常带着笑容,可那笑容要么掩藏着晦暗,要么就妖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不如说,他身上笼罩着拒绝一切的冰冷氛围。

“那个……”

真琴试着再次开启话题,她不甘心输给这股莫名的恐惧。可琴恩打断了她。

“……那个畜生的死,不是让你看的。”

什么?真琴不明白琴恩的话是什么意思,而琴恩也没给她明白的时间。

“让开。”

琴恩抛下话语,就绕过真琴走开了,真琴再去看的时候,大片飘落的雪花里已经不见了琴恩的背影,仿佛他被这白色吞噬了一般。



雪越下越大了。

据说是调控气候的魔导书出了问题。可即便如此,三天的休假结束后,拉格纳还得去上班。考虑到雪下得那么大,早晨的餐桌上,他让琴恩不用陪他走过去,直接移动过去就好。可他到达书店呼唤琴恩的名字的时候,却没有得到回应。

耐着性子等了约十五分钟,拉格纳再次呼唤,仍没有得到回应。

他有些慌了。兽兵卫还在家里,他急忙往家里挂了电话,问兽兵卫琴恩还在不在,兽兵卫却说他走不久后琴恩就不见了。

琴恩能去哪里?他若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就连拉格纳也毫无办法。这就是让拉格纳一直怀抱不安的原因之一。拉格纳是抱有罪恶感的,折断琴恩的手脚并非无意的失误,是他心底那个狂躁的声音促使他这么做的。似乎琴恩不能自由行动,就算消去身形,也没法离开自己身边一样。

拉格纳没办法绑住琴恩。 琴恩不受世间的理所拘束,拉格纳甚至觉得,两人的感情也拘束不住琴恩。也许他哪天腻烦了,就会一声不吭地再次消失。他对自己都那么决绝,怎么不会对两人的感情也决绝呢?

拉格纳没有把握。就算琴恩嘴上总是挂着“最喜欢哥哥”“只要哥哥就够了”这样的话语,可言语和心真的一致吗?拉格纳不懂他。

不顾店长的警告,拉格纳扯掉琴恩给他打的整齐漂亮的领带,套上大衣走进风雪里。脑子里无数个慌乱不安的声音让血液都狂躁起来了,他硬是把这破坏欲压制下去,朝统治机构走去。他需要神乐帮忙。

这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可不巧神乐不在,拉格纳在走廊里急躁地转了几圈,一拳捶在墙上。

“可恶……”

为什么不论自己说了多少次,琴恩都从来不听自己的话?他嘴上答应着,行动却背离。等自己生气了,惩罚了他,他口口声声答应不会再犯,可又很快还有下一次,又是下一次。

仿佛在试探拉格纳对他容忍的底线一般。

可碰触到了底线又能怎样?就算拉格纳像那次一样,气得丧失理智杀了他,可那又有什么用?他死不了。等他恢复了,这无声的离去又会再次上演,一次又一次。

——那还不如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杀了他,这样,他就不会再次从自己身边离去了。

突然冒出的想法让拉格纳打了个寒颤。他甩甩脑袋清醒了一下,猫着背双手插进口袋里正想往回走,却在走廊转角被什么人撞了个满怀。

他没事,对方却发出小小的啊的一声一屁股摔在地上,拉格纳停下来伸出手去:“没事吧,诺艾尔?你还是老样子冒冒失失的……”

“拉、拉格纳,你怎么在这里……?”诺艾尔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间鞠了个躬,“上次的票,谢谢你!温泉旅游很开心!”

“是吗,那就好。”拉格纳回答得心不在焉的,急切写在脸上,“你知道神乐去哪里了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有点事想让他帮忙而已。既然这样就算了。”

拉格纳说着就走,诺艾尔急忙跟上他。

“需要帮忙的话,我来帮拉格纳吧。”

“你不是还在执务当中吗?”

“没关系……毕竟我已经不是少佐的秘书官了……”诺艾尔的话语里藏着失落,她朝拉格纳四周看了一看,“……少佐呢?”

“不知道,我在找他。”

可拉格纳心里明白,如果琴恩铁了心不想让人找到他,那就谁也找不到他。就算神乐帮忙也无济于事。自己在这里无头苍蝇一般焦急地奔波,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这种无力感是拉格纳最讨厌的。他害怕被这股感觉吞噬,他害怕去回想起失去一切的时候,他害怕眼睁睁地看着重要之物被夺走的无能为力——不管那是出于什么原因。

拉格纳身上的沉重气氛似乎也感染了诺艾尔,诺艾尔担心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怒气会突然爆发,犹豫了好一阵才鼓起勇气搭话:“那个,拉格纳……我有件关于少佐的事情一直想告诉你……”

现在可以确定琴恩不在,要说的话也只有这个时机了。可诺艾尔也不知道告诉拉格纳这件事是错是对。

“琴恩的事?”

拉格纳急切的脚步蓦然停了下来,他回头望向跟在后面的诺艾尔。诺艾尔的眼神在地上逡巡了一圈,才继续说:“拉格纳知道吗?少佐他诅咒了雷琪儿小姐的事……雷琪儿小姐现在病得十分严重,而且怎么都治不好……”

我不知道,他没和我说过。拉格纳的心往下沉了沉,带着声音也一起低沉了下去:“那是……怎么回事……”

拉格纳反常的安静反倒令诺艾尔不安起来,她慌慌张张抬起头来望向拉格纳:“冷静听我说,拉格纳……雷琪儿小姐之前想要‘杀死’少佐,但是没有成功,反被少佐诅咒了……那个,我也有错,我……”

“够了。”拉格纳没有听她说完,便粗暴地打断了他,“还有什么?关于琴恩,你还知道什么?”

拉格纳的眼睛让诺艾尔感到害怕,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拉格纳,他像是蛰伏在黑暗里的暴怒的野兽一般,然而眼睛里没有凶暴,只有冷静。

“我、少佐只是让我对雷琪儿小姐撒了谎……我不知道……他看上去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诺艾尔因为害怕而前言不搭后语,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虽然看得见琴恩本体的那片虚无,却看不见琴恩究竟在想什么。她只能从琴恩身上感受到一种不知根底的悲伤,和趋向灭亡的欲望。

她不知道,她只是这样感觉的。

“少佐没告诉我更多的事……他只是让我帮忙……只是这样……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自己恨拉格纳……在我看来他对你应该是……”

诺艾尔还说了些什么,拉格纳已经听不进去了。

得到了答案,他心底有些释然,更多的却是空虚。琴恩留下的空洞又开始窸窸窣窣地往他内心深处扩大,擅自挖着深渊。

他扯了扯嘴角,却连苦笑都做不到。

——你看,果然,那家伙还是恨我的。

 


他已经死了。

我亲眼看见的。他躺在血里,挂着微笑。血流了那么多,白色和蓝色的制服几乎全被染成深深的红色,飞溅出来的血在地上绽开。他就这样死了,把他自己杀死了。没有了心跳,体温也被死亡夺走。

琴恩哥哥在那天就已经死了。

椿告诉自己。她站在那日再次杀死琴恩的地方,望着地面。那里本该有血,有那个虚假的尸体的血。可现在地面上只有堆积的白雪,保持着未曾被人踩踏的平整,像是要把秘密和过去掩盖一般。

雷琪儿说得对,那已经不是琴恩了。若非如此,明明被自己亲手杀掉了,他又怎么会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不是人类,而是恶灵。

可是那恶灵却装作琴恩的样子,说不想伤害自己。就算椿失控地胡乱一剑一剑狠狠砍下,他也如他所言般,没有伤害椿。

椿不明白。可想起那日,想起那双绿瞳里的悲伤,她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所以,雷琪儿没让她参加消灭琴恩的行动,她也许已经做不到了。她被派去拖延拉格纳,从拉格纳的眼睛里,她看到愤怒,为那个恶灵而生的愤怒。

椿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就算拉格纳下重手打败了她,她也没想过要向那个恶灵道歉。该道歉的,是伪装成琴恩的他才是。

风夹着雪花刮在脸上,寒冷直从心底窜出来。也许自己的心自琴恩死的那日起就早已冻结了吧。椿苦笑。然而那个幻影的存在却在扰乱她对现实的认知,她只希望这噩梦能早点结束——琴恩没有死,那个像极琴恩的恶灵也从未诞生。

她蹲下身去,徒手扒开冰冷的雪。雪下面是坚硬的地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确认什么,或者只是在寻找心安的证据。

“……你在干什么,椿。”

仿佛幻觉般,那人的声音和风雪声一起传到耳边,椿抬起头来,苍蓝色就站在她面前,薄薄的衣袖在风雪里翻卷着。

椿没回答他,只是将视线紧紧锁在那张漠然的脸上,缓缓站起来。

“……别叫我的名字。”

也许是风吹的缘故,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仿佛在动摇。她看着那张和琴恩一模一样的脸,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装成琴恩的样子,为了让自己痛苦吗?因为是恶灵,所以自己的痛苦会让他快乐吗?

她没有动作,苍蓝色也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风从他单薄的衣袖间穿过去。这大片平整寂寞的雪地上,只有椿来时留下的、还未被新雪覆盖的脚印,而他周围的雪地整齐无瑕。他是从无到有,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你找我有事吗?”

不知隔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很久,但单调的风雪声让椿错觉时间的流动都变得缓慢了下来,她向面前的苍蓝色发问。

苍蓝色低下了头,没回答她。椿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已经出鞘的雪女,透明的刀身以白色为背景,加上风雪阻碍视线,几乎看不分明。他是什么时候拔刀的?

椿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这个距离,只需要一瞬间,自己的头就能被对方砍下来。他终于还是露出可怖的原形了。他是来复仇的吗?

那次事件之后,他们遇见过很多次,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复仇?

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凌乱的疑问充满了椿的思绪。对面前这个恶灵的目的的疑问,对琴恩自杀原因的疑问。悲剧总是擅自在她不能触及的范围之外随意发生着。而现在,悲剧也终于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了吗?怎么办,弥生椿,你还不能在这里被杀死。

寒冷似乎把思绪也冻结了,椿落雪一样空白的脑袋里,只有求生意志分外清醒。

就在这时,苍蓝色开了口:“……你可以杀了我,我不会反抗的。”

可话是这么说,他手里仍旧紧握着雪女。看出椿的犹豫,恶灵的话语又响起:“怎么了?动手吧。像上次那样,我不会伤害你的。”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是的,就算杀也杀不死他,椿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没理由的,这不符合常理。应该说,面前这个存在就不被容忍于世界之理。他的话语、行动都显得十分怪异和目的不明,他仿佛在要求椿杀了他一般。这虽然是椿的所求,可她仍旧不能理解其动机。

“那这样吧。”苍蓝色像是觉得有趣般轻声笑了笑,“你若是不杀了我,我可就要杀了你哦?”

说着,他偏了偏脑袋,眯起眼来。风将金色的发吹起来,遮掩住了嘴角的弧度。本就寒冷的温度忽然间向着极地坠落,飞舞的雪花也被这极寒冻结了一般,连飘落的速度也和着风减慢下来。

刺入骨髓的寒冷杀意让椿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要做什么?椿的脑袋一片混乱。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思考了,使人脊背发凉的可怖气息仿佛在苍蓝色周围形成了凝固的白色,让椿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这怎么可能是她所了解的那个琴恩。

面前这个有着琴恩样貌的存在,只是个虚假的尸体而已。

椿在内心对自己说到,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解放了十六夜,扬起了剑。苍蓝色站在原地,似乎和上次一样毫不反抗地接受来自她的惩罚。可是,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椿只来得及看到对方上扬的嘴角,胸口就传来被刺穿的疼痛。她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雪女透明的刀身没入胸口,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滴落在雪地上,在白色中描绘出鲜红的花朵。

“你看,真的很痛吧,椿。”

椿从血红上移开视线,抬头望向对方。那张脸上的笑容天真极了,好像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有趣的恶作剧而已。

“上次,那样残忍地杀了我,让你感到开心吗?自诩正义,却对毫无反抗的我下了杀手呢,哈哈哈。”

他一抽手将雪女拔出,随着飞溅的血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椿也跪了下去。

“你果然……不是……琴恩哥哥……”

也许是雪花飞进了眼睛里,椿的眼眶有些发热,眼中映照的苍蓝色也模糊起来。

“你为什么会那样认为?因为我撒了谎吗?因为你所认定琴恩=如月不会对你说谎?还是因为——仅仅是因为你不认同我的存在?”他翻手将刀身上的血甩出,雪女被收入鞘中,消失在了风雪里。绿色的眼瞳没了笑意,比这风雪还令椿感到寒冷。

“不论谁都是这样,认为正确的只有自己,所以,你们什么也看不清。”

他的话语似乎在传达着什么,可椿已经没有思考的余裕了。她倒在了雪地上,冰冷的雪地贴着脸颊,意识开始往黑暗中坠去。

苍蓝色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你听好了,弥生椿。这是我对你的诅咒——”

他说了什么,椿没听清。他的话语全都吞没在了风雪声里。

只是,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椿感到有谁轻轻抚摸了她的头发。

可那已经不可能是她的琴恩哥哥了。



“你打算呆到什么时候?”

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九重回身对着后面的某个存在吼到。

那个存在抱着手炉窝在椅子上,一点儿没有英雄的样子,反倒像个怄气不回家的小孩。

“虽然我不打算过问,但你身上有血的味道,别把麻烦带过来啊!”

“不愧是野兽,嗅觉真是灵敏。”那个存在没什么情绪地说,抬起绿色的眸子淡淡地瞟向九重,“你若是当我不存在的话,我便不存在了——你的调查结果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我又不是拉格纳!”九重咔嚓一下狠狠咬碎嘴里的糖,像是要把怒气都发泄出去一样,“如果你是来质问我,为什么要把消灭你的方法告诉拉格纳的话,我没什么好辩解的——那正是你希望的不是吗?”

她看向那片飘渺的苍蓝色。他在笑着,那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发寒的妖艳笑容,可对现在的九重来说,那只是一层有些悲伤的伪装而已。她耷拉下肩膀叹了口气,直视对方的眼睛。

“你想‘死’吗,琴恩=如月?”

随着九重的话语,笑容在那张脸上凝固了一瞬。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琴恩卸掉了脸上的笑,他有些累了,没必要再勉强。

九重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掏出新的糖来,慢慢撕着糖纸。琴恩也没有催她。在两人间糖纸嚓嚓作响的空气里,九重缓缓开口:“这只是推测,你可以否认。你在试着触怒所有能够杀了你的人,雷琪儿也好,弥生椿也好,拉格纳也好。你看上去像在求死。然而我不明白的是,弥生椿虽然失败了,你却为什么没让雷琪儿的计划成功?”

“……我可不认为将我分尸就等于杀了我。”

琴恩别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干净的地上。他上次过来的时候,地面上还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研究他的资料,现在却什么都不剩了。

“那拉格纳呢?”

九重以为提到这个名字会让琴恩有所动摇,但他仍只是一动不动地窝在椅子里,脸上没有表情,只听到同样没情绪的声音传来:“……哥哥不会那么做的。”

“……我想也是。”九重往椅背上靠去,吱呀一声。她似乎有点明白琴恩在想些什么了,可要仔细去想,又全都自相矛盾。

不过,我可不打算再管了,反正也没什么危害。

这么想着,九重瞟向琴恩:“你要留在这里也行,让我别看到你就好了。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再管你和拉格纳的那些破事。啊,顺便说,他好像在找你,不过诺艾尔和他说了什么之后,他就不再找了。”

说着,她把椅子重新转向屏幕:“可以的话,你把雷琪儿的诅咒解除吧,不然说不准她又要找我,我对你的诅咒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一头雾水。不过你要好心告诉我也无妨……”

安静的气氛里只有九重说话的声音,她忍不住往身后看了看,椅子上已经没有了琴恩的影子。

“……喂,在的话回答我一声。”

她试着搭话,可回答她的只有安静的空气。他也许不在了;又也许还在,只是不想理会。这感觉实在令人不安和烦躁。

九重叹了口气。

——拉格纳的话,想必会更加苦恼吧。



兽兵卫从柜子里拿出神乐送给琴恩的名酒时,听到谁打开门回来了。他放了酒走过去,是拉格纳,白发纠结着雪花乱糟糟的,身后探出诺艾尔不安的脸。

“打、打扰了……”诺艾尔站在拉格纳后面,拉格纳开了门就站住了,一言不发地望着室内,也不知在想什么,身后降雪的寒冷又一直扑到背上来,让诺艾尔越发慌张起来,“那、那个,您好……少佐他……没回来吗?”

兽兵卫的视线从诺艾尔脸上移到拉格纳脸上:“没有。你不进来吗,拉格纳?至少先让诺艾尔进来吧。”

诺艾尔看看兽兵卫,又看看一动不动的拉格纳,不知怎么办才好。她觉得自己似乎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原本焦急寻找琴恩的拉格纳一下子熄灭了身上愤怒的急切,一反往常的沉默令他显得有些可怖。他没再寻找琴恩,一路顶着风雪回来了,诺艾尔便也担心地跟了过来。

看拉格纳迟迟不动,诺艾尔又在他背后瑟瑟发抖,兽兵卫终于忍不住深深叹气,走上前把他拽进来:“进来吧,诺艾尔,别管拉格纳这个蠢货。”他对诺艾尔安抚到。

等进到温暖的室内,拉格纳在沙发上坐下了,也仍旧默不作声的。诺艾尔得不到他的应允,便自作主张帮他把白发擦干了。兽兵卫温着酒,对诺艾尔笑得慈祥:“谢谢你,诺艾尔。真是好孩子啊,真希望拉格纳也学学。桌上有热茶,喝些暖暖身体吧。是琴恩泡的,意外的十分不错呢。”

他如往常那般笑呵呵的,和拉格纳身上散发的沉闷气氛格格不入。诺艾尔从手里的干毛巾下窥见拉格纳阴沉的脸,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听了话自己倒了茶。暖暖的茶杯捧在手心,似乎让心也安定了一些。她喝了一口,如兽兵卫所说,茶泡得相当棒。

兽兵卫温好了酒,自己倒了一杯,往拉格纳面前放了一杯,在拉格纳正对面坐下来:“拉格纳,你今天要上班的吧?为什么回来了。”

兽兵卫其实已经从拉格纳的那通电话里的焦躁中猜到了事情的七八分,但是不和拉格纳谈谈,他也不知道症结究竟在哪儿。兄弟间的这份感情原本就异乎寻常,其中复杂不可解的部分太多,不论是拉格纳自己,还是琴恩。

“你和琴恩,究竟怎么了?”他问。然而拉格纳对他的问话没有半分反应。他忍住了再次叹气的欲望,吟了口酒,“那我换个说法吧。拉格纳,你在害怕什么?”

这不正常。兽兵卫心里默默补充。拉格纳本不是这样控制欲强的性格。琴恩也不可能分分秒秒都不离开,再怎么相爱,也得有个人的空间。互相束缚得太紧的关系过于沉重了。但如果两人这样就能幸福的话,兽兵卫原本并没有插手的打算。

他听见拉格纳忽而冷笑了一声。

“师父,你觉得琴恩那家伙在这里吗?”拉格纳抬起头望了一圈,这个家是他为了两人、拼命工作攒下来的,但若是主人不在,就没有任何意义。他苦笑,“我不知道。如果不能看见他,切实触碰到他,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师父,你告诉我,这一切是真的吗?”

他望向兽兵卫,眉头紧皱在一起,内心的痛苦满溢在眼中,让兽兵卫丢失了语言。

害怕琴恩会消失,这无可厚非,可仅是分开短短的几个小时能怎样?兽兵卫能理解这份不安的来源,却觉得未免有些过头。而且他隐隐约约察觉,原因不止于此。

可他也不知道拉格纳的问题的答案。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碰出轻轻的声响:“……别胡思乱想了,笨蛋徒弟。你至少得相信诺艾尔的【眼】吧?”

说着,他看向诺艾尔。诺艾尔捧着茶杯低着头,从垂落的金发间发出轻微的肯定:“……嗯。少佐他的确……是存在于此的,拉格纳不用这么担心也没关系。而且,”她把手里的茶杯塞到拉格纳手里,望着拉格纳的眼神透着忧郁,“他就在拉格纳身边不是吗?在这种细微的地方……很温暖吧?”

拉格纳的视线落进手里的茶杯的晃动的水面。茶是暖的,他想起琴恩泡茶时候的样子,优雅的姿态透出家教的良好。拉格纳看着这样的他,心底却常常感到陌生和冷清。在两人分别的日子里,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过着自己不知道生活,最终变成了自己不熟悉的模样。

就算他连呼着哥哥哥哥站在拉格纳面前,拉格纳也下意识害怕着两人间不可填补的深渊。之前的冷落也是因为,拉格纳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不知该如何与他交谈,不知该对他摆出怎样的表情。在心中还怀着怨恨的时候,这不是什么问题。可当世界归于安定,这些细微的边角才凸显其难以解决的复杂。

回不去了。拉格纳明白,也没希望回到过去。可能怎么办?就像雷琪儿说的,自己太笨了,实在找不出解决的办法。

而且,琴恩也从未主动向他说过什么。即使已经脱离的雪女的控制,除了偶尔的争斗,琴恩仍旧是冷冰冰的。那样的姿态,拉格纳心底总觉得接近不了——除却短暂而淡薄的记忆中的那些温暖,两人已经没有相接之处了。

而那些温暖的影子,在琴恩身上已经找不着一星半点。

拉格纳明白,也许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在下意识否认这两个琴恩是同一人。

然后,因为他的冷落,琴恩死去了,又回来了。拉格纳不曾去深思,便接受了琴恩身上那些符合他的喜好的变化。因为无法回应琴恩的感情,便必须背负他的死吗?拉格纳并不愿意,可即使用漠然来逃避内心不断扩大的空洞,在重新得到琴恩的一刻,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拉格纳要的只是,他呆在身边,不要再默不作声地离开,这样就够了。

拉格纳没什么想说了的。如果诺艾尔确实能“看”到琴恩,那他的确是存在的。但是,这不是存在与否的实际问题,问题是,拉格纳抓不住他,他明明就在那里,却感觉随时可能会失去。

拉格纳放下茶杯站起来,他需要休息,放空脑袋什么都不想:“……抱歉,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回到房间,在关上的门后,他寻找的人赫然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你去哪儿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上坐下来,伸手捋着金色的发,那上面还带着雪的气息。

“我去见椿了。”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说了,哥哥会让我去吗?”因为背对着,拉格纳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感觉得到他的话语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一定不会的吧。”

“你有什么事是非见她不可的。”

语气中虽然没有怒意,拉格纳的手却停了下来,伴随着突然降临在室内的凉薄的沉默。过了一阵,琴恩的声音响起:“……我冷,哥哥。”

拉格纳在琴恩身边躺下,把他翻转过来面对自己。视线和视线相交,端正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瞳孔中却藏着忍耐。拉格纳揽过他抱紧了,仍旧是熟悉到讨厌的冰冷身体,不管拉格纳如何紧抱,或是抱了多久,都无法染上温暖。

“你生病的事,为什么从没有告诉过我。”

“……哥哥知道了?”

“我去见过九重了。”想起报告里的内容,拉格纳的内心禁不住绞作一团,“……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能够对哥哥说出来,那时候我也就不会死了。”琴恩在他怀里轻笑起来,“难道要对哥哥说,我恨这个得不到哥哥的爱的自己,痛苦没法纾解,所以我病了?那时候的哥哥的话,只会觉得我是不是又被雪女控制了,或是脑袋进水了吧。不是一向如此吗?哥哥从来不听我说的话。但是现在,也已经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吧?”

或者,哥哥觉得除了死之外,连我的病痛也背负起来,内心的愧疚感会减轻一些?

如果拉格纳此时低头看,他也许会发现,虽然话中夹着笑,但琴恩的表情中却充满了痛苦。可是他没有。他把琴恩的脑袋摁在自己胸口,像是要阻止琴恩的话语,又像是想将自己内心的感情传达。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你恨我吗,琴恩?”

他曾问过琴恩这个问题,但琴恩那时候说了不恨他的。如果那是谎言,他们之间的关系又算什么?

琴恩在他怀里转过身去,金发滑落下来。

“……你不爱我,哥哥,所以我恨你。”

他淡淡地说。

拉格纳一瞬间被话语冻结住了,思维变得一片空白。内心叫嚣着不能听下去,可他的身体像是脱离了控制般不听使唤,僵硬在那里。

“我想让你爱我,所以我选择了死亡。可你仍旧不爱我。”冰冷的掌心覆盖在拉格纳手背上,他听见琴恩带着自嘲的轻笑,“我知道的。我是因为哥哥而成为徘徊在世上的恶灵的,我知道束缚住我的不是哥哥的爱,而是哥哥的负罪感——”

琴恩的话被拉格纳的手掐断在了中途。他望向拉格纳混乱的异色瞳孔,露出凄惨的笑来:“我不要这种伪善的爱,所以,放我走吧,哥哥。”

顺着他的话语,掐着脖子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可那双手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拉格纳俯视着他,逆光里仍能看见因痛苦而皱起的面容,声音也带着破碎的沙哑:“你、知道些什么……”

琴恩没有回应他的话语,只是顺从地低垂下眼帘,等待着他。这漠然刺痛了拉格纳的伤口。

“你知道我什么!”

他大吼起来,双手掐着细白的脖子青筋暴起,像只受伤挣扎的野兽。

对琴恩的死,他怎可能没有负罪感。但负罪感不是一切,难道琴恩要否认两人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吗?难道那些温暖的片段全部都是虚假的吗?难道自己内心这煎熬的、摇摆不安的、痛苦难耐的感情全都是谎言吗?

不是的。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如果不是这样,拉格纳不会那么害怕失去这个人。纵使他已经死了。

“我是……对你……”

爱吗?拉格纳害怕着不能确认了。爱情和焦躁和不安在胸中翻搅着,咕噜咕噜地纠缠在一起,他不明白为何琴恩如此绝情。既然已经用死报复了自己的冷落,现在又还在用冷漠和逃离折磨自己。

——他开始有些恨了。

“拉格纳,住手!你想杀了琴恩吗!”伴随着门轰然打开的巨响,兽兵卫一脸焦急地冲进来,抓住拉格纳的双臂,“冷静点,拉格纳!”

然而他却撼动不了紧紧掐着脖子的手分毫。

兽兵卫明白,若是放任事情继续发展,拉格纳会后悔的。可他现在显然听不进任何话语,两人的视线交会着,仿佛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一般,拉格纳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般皱着脸,而本该是痛苦那方的琴恩,却若无其事地露出释然的微笑。

这样下去不行。情急之下,兽兵卫没再多想,一手刀狠狠砍在拉格纳脖子上。他没控制力道,拉格纳承受了这一击便失去意识倒在琴恩身上。兽兵卫急忙把他推到一边,将他的手拿开,琴恩的脖子上已经赫然是道道紫红色的勒痕。

“琴恩,没事吧!”兽兵卫凑近了看,琴恩睁着摇晃的瞳孔,并没有失去意识,然而兽兵卫的心并未因此落下,“……你为什么不反抗?你希望拉格纳那么做吗,琴恩?”

诺艾尔也跟过来了,她看到了那一幕,瞪着眼站在了门前。她终于知道自己的感觉不是错觉。琴恩的确想在消失在拉格纳手中,带着和他自杀时不同的、显得十分悲伤的笑容。

琴恩的泪水忽然间溢出眼眶。他缓缓抬起手捂住眼睛,声音颤抖着:“……对不起……”

他本是为了让拉格纳体会自己的恨而策划了这一系列的闹剧,甚至连两人的感情都计算在其中。一切都按他预想的发生了,可是,他却感到痛苦。

琴恩不知道在给拉格纳造成伤害的同时,自己也会如此受伤。甚至比被拉格纳冷落时还要痛。自残是为了逃避痛苦、和对得不到拉格纳的爱的自己的惩罚,而现在,却没有任何手段能消解这痛不欲生的感情。

也许,他必须逃离拉格纳,舍弃这份对爱的渴望,才能重新获得内心的平静。

承受不住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拉格纳的手仍搭在身上。琴恩的内心挣扎着想要靠近这份温暖的安慰,可是他不能。

他不恨了,反而退缩了。

他感到头发被轻轻抚摸,近处传来兽兵卫带着叹息的无奈话语:“琴恩,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只有一句话……”

顿了顿,他停下了抚摸的手:“留在拉格纳身边,这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他。”



拉格纳醒来时,已经不见了琴恩的影子。他一个人躺在大而空旷的床上,在房间的静谧的空气里睁着眼。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琴恩的离去感到不安和暴躁了。他的心似乎在琴恩承认对他的恨的瞬间,就落进了内心的空洞里。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允许琴恩再离开他。他从床上起来了,进到客厅里时,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夹在兽兵卫和诺艾尔中间的琴恩。察觉他的到来,三人不约而同地从屏幕上的电影里收回了视线,望向他。

“哥哥……”

琴恩小声喊他,脖子上还留着被掐的痕迹,又青又紫,狰狞地锁在细细的颈子上。

“你们在做什么?”

拉格纳朝他走过去,看看屏幕,又看看一直被琴恩抱着不放的手炉——琴恩并不喜欢那个温度,他一直抱着,是因为这么做能让拉格纳在拥抱他的时候感到不那么冷。

就像诺艾尔说的,他虽然很任性,却在细微的地方,一点点渗进拉格纳的生命里。

琴恩的视线回到屏幕上:“看电影。猫非要看。”

“我期待这部电影好久了,不过总是在忙,没想到还有机会能这样舒服地看。”兽兵卫说着,朝拉格纳举了举手里的酒罐子,“要一起看吗,拉格纳?”

“……哦。”

拉格纳下意识应。琴恩起身给他让位置,一旁的诺艾尔却忽然抱住琴恩的手臂,把琴恩从沙发上拉起来。琴恩一时间反应不及,还差点没摔了。

“你干什么……!”

他扭头朝诺艾尔低声吼。诺艾尔却一反往常地坚定地望着他,眼角渗出泪水:“不行……”

“我只说一遍,放手。”

琴恩冷着脸,散发出几乎要杀人的冰冷气场。

 “不行……我不要……”

诺艾尔摇着头,死死抱住了他,把他往远离拉格纳的方向拉。

琴恩的眼神更冷了。拉格纳见状不妙,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把她从琴恩身上拉开,她却猛然挥开了拉格纳的手,拖着琴恩又远离了一些,朝拉格纳大喊:“别过来!”

“别闹了,诺艾尔……!”

诺艾尔突然的怪异行动让拉格纳有些不堪其扰。诺艾尔像在阻止他和琴恩接触,仿佛是看穿了他那些暴力行为下的刻意为之。 

“少佐、不能和拉格纳、不然”她使劲把琴恩往远离拉格纳的方向拉扯着,前言不搭后语,话语模糊在泪水里, “那样的、那样的事、为什么、明明”

她抽抽噎噎话不成句,泪水让空气也带上了咸味。兽兵卫叹了口气:“……诺艾尔,不好好说明白的话,拉格纳和琴恩是不会理解的。”

诺艾尔看看他,又看看拉格纳和琴恩,呜咽了几声,忽而哇地一下大哭了起来。肩膀颤抖着,她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拉、拉格纳和少佐、明明、明明是相爱的……为什么会、会变成那样……说恨什么的、我不懂、我不要那样……”

说完,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扑在琴恩身上,鼻涕泪水全抹上去。琴恩没有推开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金发垂落下来,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蠢话,垃圾。给我回去工作。”

“我、我不要……!少佐要是又有那种打算的话……我就不回去!”

诺艾尔抱他抱得更紧了。然后,她的怀抱突然间扑了个空,她向前踉跄了几步,琴恩的身影在不远处重新回到视线中。

“别给我干多余的事。现在,给我滚。”

冷着脸,琴恩抬手指向门外。诺艾尔拼命摇着头。

“我不要!我不要!少佐要是不放弃那种想法的话,我就不走!”

她抬头朝琴恩嚷。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让拉格纳和兽兵卫都有些发愣。平时,光是被琴恩瞪一眼,她就抖抖索索像只受惊的兔子;现在,她却视死如归地直视那双冰冷的翠绿色眼睛。

“少佐要打我也没关系!我不会走的!”

泪水顺着少女的脸颊流下来,落在地上,在一片沉默中发出清晰的啪嗒啪嗒的声音。拉格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从她的话语里察觉到这突然的变化和琴恩不无关系。拉格纳感到更加烦躁了,想要快些结束这场闹剧。他走上前,少女却在他刚靠近的时候,猛地把他推开了。

“别靠近琴恩哥哥!”

她满脸泪痕地朝拉格纳大喊。拉格纳踉跄地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望向她:“等一下,诺艾尔……你刚刚说什么……”

“沙耶我……我不要那样,拉格纳哥哥是笨蛋……”说着,她摇摇晃晃地向琴恩走去,伸出双手,“沙耶会保护琴恩哥哥的……所以,不要哭,不要死……”

她已经陷入混乱中,似乎把自己和沙耶的意识混淆了。

糟糕了。拉格纳心想。

“……给我清醒过来,垃圾。”

拉格纳来不及阻止,琴恩已经一耳光扇在诺艾尔脸上。虽然下手不重,却能听到清脆的响声,和电影里沙沙的台词混杂在一起,“……你现在满意了?”

诺艾尔愣愣地侧着脸,过了一阵,慢慢抬头看看表情藏在阴影里的琴恩,又看看一脸微妙的拉格纳,察觉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脸。

“对不起……我只是……”

她没能把话说完,便蓦然倒了下去。

兽兵卫连忙上前查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烧了,又受了刺激……拉格纳。”

“……我知道。”

拉格纳把她抱起来,回房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原地站着不动的琴恩,想要说什么,但又郁结在喉间。琴恩仍旧低着头站在那里,表情隐没在阴影中。拉格纳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抱着诺艾尔走开了,留下琴恩和兽兵卫两人,呆在兀自继续播放着电影的客厅里。

兽兵卫关掉了电影,扰人的噪音瞬间归于寂静。重新坐回沙发里,他看向琴恩:“……你和拉格纳要不要出去散个心好好聊聊?啊,对了,去斑鸠吧,那边最近似乎有祭典。”

琴恩没表情地望着地面,不知他听进去没有,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半晌,听见他低语:“……这种事,可没在我的计划里……那个垃圾……”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而且被忽然飞来的传讯术式遮盖了,兽兵卫没能听清。

传讯是给琴恩的,琴恩解开了术式,是神乐的传话——如月家那边,神乐已经瞒不下去了。

琴恩的死就没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交代,琴恩的“复生”也一直是神乐在打掩护拖延来自如月家的诘问追索。那也只是缓兵之策罢了。

真麻烦。琴恩在心里冷冷地想,他对这横生的枝节没什么兴趣,想了想,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正要把传讯消掉的时候,拉格纳回来了。

“……那是什么?”

注意到他手上的传讯,拉格纳问。

“神乐的传话。”

“什么内容。”

“如月家那边的。没什么大事,我回去处理一下就好。”

琴恩把传讯消掉了,正要给神乐编写回信时,听见拉格纳说:“你等我一会儿,我一起去。”

不等琴恩应答,拉格纳找了药又回到房间里去了。琴恩把刚把回信传送出去,又来了一封,他打开看,是九重来的,说他落了东西在那里,让他回去拿。琴恩看完没回信,直接消掉了。

衣服上沾了诺艾尔蹭上的鼻涕眼泪,琴恩换好衣服的时候,拉格纳也把诺艾尔安置好了。拜托兽兵卫照顾她之后,两人出了门。

在扑面而来的风雪里,拉格纳伸手揽过琴恩,把他冰冷的手抓在手里,仿佛两人间没发生过什么一般,纵使拉格纳的勒痕仍旧留在琴恩脖子上。那痕迹现在被拉格纳的红色围巾遮挡着,什么也看不着,就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般,即便被掩盖,也仍旧存在。

在去往如月家的车上,琴恩说:“哥哥,我们去斑鸠的祭典吧。”

“嗯。”

拉格纳没什么情绪地应。琴恩抬眼望向他,他便也望向琴恩:“怎么了?”

“……没什么。”

琴恩重新把头低了下去。他曾经很多次故意违逆拉格纳,看到拉格纳焦躁不安的样子,他感到兴奋而满足。那至少证明,拉格纳是在乎他的。现在拉格纳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他焦躁不安起来。

——自食其果。

琴恩嘲笑自己。现在,知道他真正目的的,除了九重,大概还有诺艾尔。他不得不快一些了。但是,在那实现之前,他想再贪恋一下片刻的温暖。

没问题的。这是最后一次了。等最后的棋子也排好,一切就都结束了。他不会再痛苦,也不会再怨恨,这一切,将成为留给拉格纳的东西。

他默默牵住拉格纳的手。无名指上凸出的一圈伤痕戒指,无声地昭示着所属。

拉格纳也许是真的爱他的。琴恩心里明白。可是光有爱是不够的,他还想要拉格纳的恨。他想要拉格纳和他一样体会到,爱而不得是如何的痛苦。可拉格纳对他原谅太多,也宽容太多,对于他刻意为之的反抗和离去,除了肉体上的惩罚和泄愤,拉格纳不曾因此恨他。

他把头靠在拉格纳的肩上,拉格纳就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像世间任何一对彼此熟悉的普通恋人一般。

 

 

这是拉格纳第一次来到琴恩成长的地方。高高的院墙围合起森严冷峻的大院,庭院里层叠的树木中像藏着无数严厉的眼睛,错综复杂的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廊子下,侍从带着衣物的窸窣声精确而安静地行动着。一切都散发着冷然而疏离的气息。

也不难想见,琴恩性格中的冷漠有几分是来源于此。

热茶在面前袅袅地冒着白气,拉格纳望向如月家的家主,干练的中年男人将审视物品般的眼神落在琴恩身上:“琴恩,我暂且不追究你和睦月神乐联手制造假死骗局一事。但不回如月家的原因,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琴恩低着头,声线淡然:“没有什么骗局,我的确是死了。而且,我不想也没必要回来,这就是原因。”

家主举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瞳带上些隐忍的怒气:“你忘了敬语,琴恩。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影响,但你仍旧是如月家的东西。”他瞟向拉格纳,“死神拉格纳=布拉德艾奇,知道你是琴恩的实兄时,说实话,我很惊讶。不过,既然有如此程度的实力,是否考虑进入如月家?”

“我没兴趣。”拉格纳挥挥手,回以锐利的目光,“而且,别开玩笑了,琴恩是你们的东西?你搞清楚,他是我的东西。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只是暂时寄放在这……不,该说是你们偷走的吗?和照美那个混蛋一起。”

“死神,我觉得我们应该能好好谈……”

“没什么好谈的。劝你们别再打琴恩的主意,他和如月家已经没关系了。”拉格纳站起来,拉着琴恩,“琴恩,回去了。”

“嗯。”

琴恩顺从地跟着他站起来,蓦然听见杯子被用力地稳稳放在桌上的声音。紧跟着周围窸窸窣窣,两人瞬间被剑拔弩张的家臣包围住了。

“最后一次问,琴恩,你留还是不留。”

家主带着怒意的低沉声音从地上爬过来。琴恩松开了拉格纳的手。

“雪女。”

他低声说。话音刚落,伴随着冰裂的声音,家主的脑袋瞬间飞了出去。血液从站立的躯体顶端四散喷溅,落在仍保持着拔刀姿势的琴恩身上。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包括拉格纳在内,所有人都惊讶地愣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如月家主的脑袋落在地上,滚动着来到琴恩脚边。琴恩垂下刀尖,回复站姿,冷冷地瞥向脚底的脑袋。

“……碍事。”

他抬起溅上了血的脸望向拉格纳,微笑:“我们回去吧,哥哥。”

他收了刀,雪女消失在掌中。拉格纳望着他,脸颊抽搐了几下,迟疑着问:“……不管我来还是不来,你都是这么打算的吧?”

“嗯。谁也不能妨碍我和哥哥在一起。”他露出拉格纳熟悉的妖艳微笑,“不管是魔女,还是如月家。”

他拉住拉格纳的手,带着拉格纳往外走:“快回去吧,哥哥。雪又下得更大了。”

拉格纳被他拉着走,穿过表情里震惊混合着恐惧、站着不敢动弹的家臣们,朝外走去。顺着来时的路,经过寂静得可怕的庭院,长长的几乎没有尽头的廊子。在落雪的声音里,拉格纳听见从琴恩的背影里传来的低语:“……对不起,把哥哥的围巾弄脏了。”

拉格纳扯着琴恩停了下来,转过他的身子,抬头仰视自己的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拉格纳伸手去擦,擦不干净,干枯的血液留下痕迹来。

“哥哥。”

琴恩低声喊他。

“怎么了?”

拉格纳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是哥哥的东西吗?”

绿色的眼瞳里毫无情绪。

是的,你是。但拉格纳明白不能这么回答,纵使他的回答是源于爱,但琴恩估计会固执地将之认为是物化的结果。他在如月家尚且被这么看待,又否定了自己的感情,说恨自己,说自己不爱他。拉格纳争不过他。

“……你本来不用动手的。”

拉格纳转移了回答的重点。

“那哥哥会做吗?虽然我想试试像哥哥那样体验一下被通缉的感觉,但那是不可能的。”琴恩抚上拉格纳的手,体温和笑容都带着落雪般的寒意,“没关系,考虑到如月家和统治机构的名声,这件事会被好好地掩盖过去的。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哥哥不用担心。”

还是说,哥哥更习惯过被通缉的生活?

他笑着眯起眼来。他的金发上还沾着血,苍蓝色的羽织和白色的着流上也染着斑驳的血迹。但他却朝拉格纳展露着无辜的天真笑容。

这太怪异了。不管是琴恩阴晴不定无法捉摸的性格也好,两人间的关系也好,拉格纳的整个世界,在琴恩回来的那一刻,都像被什么不可抗力所扭曲了。

但是拉格纳并不抗拒,他只是怕在这无法言说的歪曲的世界里,琴恩的存在会再次从他眼前消失。所以,他紧紧抱住了面前冰冷的身体。似乎是浸染了雪的温度,琴恩的身体比平时更冷了。

“抱歉……我那时候,又没控制住。”

“哥哥是指这个?”琴恩扯了扯围巾,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痕迹来,那痕迹已经淡了许多,“我说过没关系的吧?哥哥要是控制不住破坏欲,按照自己喜欢的做就好。但是,哥哥不恨我吗?纵使我说了那样的话……”

“笨蛋,怎么可能恨你。”拉格纳把琴恩金色的脑袋摁在怀里,“随你怎么说,随你恨我好了,我不会放手的。既然你要做你想做的,我也要做我想做的,没问题吧?”

“……嗯。”

琴恩回抱住拉格纳,没能发现拉格纳嘴角露出的仿佛抓住猎物的残忍笑意。

 


诺艾尔在赶去如月家的路上碰见了神乐,神乐也是行色匆匆的,一脸焦急。发现她还发着烧,二话不说就把她扛上车,在路上飞驰起来。

“大佐,快放我下去!我得去找拉格纳和少佐!”

诺艾尔不顾身份差别,使劲捶着神乐。因为发着烧,她的脸上冒着红红的热气。

“我也是要去找他们,小诺艾尔。话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神乐的语气虽然是一贯的轻佻,却满溢着焦急。

“我怎么样都好!必须快点……不能让拉格纳和少佐单独呆在一起!”

“诶,为什么?”

“少佐他……少佐他会被拉格纳杀死的!”

这么说着,想起先前看到的一幕,诺艾尔的眼泪又要下来了。她知道物理上的破坏不会让琴恩再次“死”去,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那样的事发生。而且,诺艾尔隐隐约约感觉,相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遍了。

她不懂拉格纳和琴恩之间那复杂纠结的感情,但在她看来,那不应该是互相伤害对方的感情。爱应该是柔和温暖的东西,又怎可能和琴恩说的那般,和恨等同?

她不能承认琴恩的想法。如果拉格纳救不了他,就由自己来救他。

诺艾尔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心。

“你说琴琴会被拉格纳杀死……那是什么意思?”

神乐本就紧张的脸上覆盖上一层阴影。琴恩给他的回信里只说了不需要他插手,他担心如月家会对琴恩不利,便赶过来了。可从诺艾尔的话语判断,拉格纳也跟着去了。想到拉格纳的性子,神乐更加担心会闹出什么大事来。而现在,不安的因素又增加了一个,让他有些头痛起来。

虽然以前琴恩就一直嚷着要杀拉格纳,经常地和拉格纳打作一团,但在旁人看来,那只是玩闹而已,并不需要担心。可反过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拉格纳要杀琴恩,怎么想都不可能。

但诺艾尔支支吾吾的,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没时间再考虑这些,盘算着之后再问清楚,他加快速度往如月家赶,却在看到满身是血的琴恩时,知道自己已经来迟了。

“少佐……!”

诺艾尔看见琴恩就要飞奔上去,被神乐猛地抓住了。

“别过去,诺艾尔。”死死抓住挣扎的诺艾尔,神乐打量着琴恩,心一点点往寒冷里落下去,“琴琴……这些,不是你的血吧。”

“嗯,善后就麻烦你了,神乐。我和哥哥先回去了。”

琴恩面无表情地说,让神乐的心更冷了。

花店的事件,他问过琴恩,在听说起因是那女人向拉格纳下毒时,神乐觉得琴恩的举动也无可厚非。那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可这次是谁?神乐心里已经有了最糟糕的答案。若事实真如他想的那样,就已经脱离常轨了。

“琴恩。”

神乐叫住了他。没有用那个被嫌弃的昵称。

琴恩正要走,回过头来,目光和神乐相交了。

——那是神乐熟知的冰冷目光。

“还有什么事,神乐?”

神乐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风雪里愣了一会儿,承受着诺艾尔的拳脚,他艰难地开口:“……你是认真的吗,琴恩?”

他把目光移向同样没什么表情的拉格纳,忽然明白了九重的那番劝告。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插手这两人的事。不插手的话,就没有什么危险。

最危险的是妄图分开两人。琴恩不愿离开拉格纳,雷琪儿非要分开两人,她失败了;拉格纳不允许琴恩离开他,琴恩不见那会儿,他暴走了。这两人的关系怪异而危险,卷进去是不明智的。

神乐不想置身事外当什么也没发生,而且现在他也不能坐视不管了,可他想不出任何办法阻止常理的逸脱。他又开始怀疑,到底是自己不正常还是世界不正常了。

“喂,神乐,没事的话我们先回去了,这鬼天气冷死了,你想想办法啊,这是你们的工作吧?”拉格纳抬抬下巴,“顺便说,诺艾尔晕过去了。”

神乐这才注意到,诺艾尔的拳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发烫的身体软软地瘫在自己怀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得先把诺艾尔带回去。神乐连忙把诺艾尔横抱起来,抬头却不见了拉格纳和琴恩的身影,凌乱挥洒的大片雪花中,只有慌乱的骚动,隔着如月家高高的院墙,伴着风雪声传到耳边来。



仿佛是映照着平和底下骚动的暗流一般,本来飘着大雪的天空,在拉格纳和琴恩刚打开家门时,蓦然变成了倾盆大雨,还伴随着滚动着积聚起来的乌云,降下阵阵雷声。

幸好早回来了。拉格纳心想,刚打开家门,就看见跪在玄关、整个身体都趴伏下去的兽兵卫。

“你在这里干什么,师父?”

听见他的声音,兽兵卫缓缓抬起头来:“你们回来了……碰到诺艾尔了吗?”

“让神乐把他带回去了。”

“那就好……”

“话说,师父你怎么了……一脸被踩了尾巴一样的表情。”

是比被踩了尾巴更痛的事,笨蛋徒弟。兽兵卫在心里骂。两人刚出去不久诺艾尔就醒了,闹着要去找两人,兽兵卫想阻止她,却被出其不意地踹了命根子。饶是六英雄的他,那一瞬间也差点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过,诺艾尔没事就好。兽兵卫若无其事地从地上起来了,看到拉格纳背后浑身是血的琴恩,刚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但是,他没有急于过问,而是催两人把衣服换了。

本来,他要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监视琴恩,防止他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现在看来,也许琴恩的脑袋里,一开始就没有理智这一选项。兽兵卫甚至开始犹豫,是不是雷琪儿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他摇摇头。不能这样轻易下结论,他得靠自己的眼睛去判断。而且,在琴恩那时的举动里,兽兵卫察觉到一种渴求灭亡的欲望。不然,毫无反抗地放任拉格纳的暴行,就没有任何理由。

琴恩的行动其实很好懂,他的世界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拉格纳在转动的。可再深一层,他那复杂甚而扭曲的思考,却晦涩难懂。这么看来,让他把心思集中在拉格纳身上,对他人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

兽兵卫觉得自己也许过于乐观了,必须去做些什么才行。他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琴恩和拉格纳就换好衣服出来了。拉格纳说:“师父,我和琴恩打算去斑鸠呆一阵子,你要留在这里吗?”

“斑鸠?去看祭典吗。”

兽兵卫看向琴恩,他似乎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嗯,琴恩说想去看,正好我也受不了这鬼天气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师父你要去吗?还是留在这里?”

“我就留在这里吧。”正好有需要调查的事。兽兵卫心想。“好好玩。顺便,你们两个也好好谈谈吧。今天的事,别再发生了。琴恩,有什么想说的,就好好说出来;拉格纳也是,我教你的克制,别给我全忘了。”

他像个老父亲一样忧心忡忡地交代。明明发生了那样的事,面前的两人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这习以为常的氛围让兽兵卫猜想,也许这不是第一次了。可他又不能过多插手,这是两人的感情问题,旁人本就没有置喙的立场。

拉格纳把书店的工作辞了。琴恩没问他原因,默默把去斑鸠的票买了。是早上六点班的魔操船。拉格纳收拾着行李,琴恩搜索着可以入住的旅店,惊讶地发现全部客满了。

那个祭典有那么受欢迎吗?琴恩搜索着脑内的信息,除了斑鸠大战时一些模糊的记忆,他对这个国家知之甚少。拉格纳凑过来坐在旁边,看到屏幕上一篇飘红,皱眉:“啊?全预定满了?这可麻烦了……要去女医或者桃儿那借个地方也不是不行……”

“那倒是不必要。”琴恩滑动手指,把页面关掉了,挥手编写起传讯的术式来,“既然出去休假,就住个好些的地方。”

“你认识人?”

“那个人哥哥也认识。”琴恩笑着把编好的术式送出,“是狮神。”

“他?”拉格纳挑挑眉,“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哥哥吃醋了?”琴恩笑着躺在他腿上,“我只是说,如果不答应的话,我就闹翻他们的祭典。”

拉格纳愣了愣,半晌,噗嗤笑了出来:“你这家伙真是……”他揉乱琴恩的金发,“你先起来,我还要收拾东西。”

琴恩坐了起来,宽松的睡衣让大片肩膀无防备地露出来,带着令人躁动的雪白。脖子上的勒痕已经几乎消失殆尽,只留下几处像是吻痕般的浅浅印记。拉格纳移开了视线。

窗外的落雷轰隆作响。雨珠啪嗒啪嗒敲打在窗户上,潮湿的气息也渗进室内来。天象混乱,拉格纳的心情却很平静。他对这次旅行并没有什么期待,也不关心琴恩又在打什么鬼算盘。

——该是他的,终究还会是他的。

 

 

两人在落水的屋檐下等着来接送的车的时候,兽兵卫过来给两人送行。他刚醒,身上的毛乱糟糟的。

“好好去玩吧,别吵架。”他看向琴恩,“要是拉格纳又欺负你,回来跟我报告,我会教训他的。”

“喂,师父,我什么时候欺负琴恩了!”

拉格纳不愉快地皱起眉来。

“哦,你没有吗?琴恩允许你乱来,你还真的就无所顾忌了是吧?”兽兵卫一掌拍在拉格纳身上,疼得拉格纳嗷地叫了一声,“琴恩你也是,别惯着他。没了苍之魔导书还是那个德性,迟早惹出事来。”

“怎么看都是我在惯着这家伙吧!”拉格纳揉着被揍痛的地方,不满地嚷,“师父你就别管我们了。”

“你们要是让人放得下心,我自然不会管。”兽兵卫叹气,“车来了,快去吧。”

他看着两人上了车,又消失在雨幕里,才反身回到室内。主人不在的空荡荡的屋子,散发着寂寞的冷清气息,留在这里实在难熬。他收拾好自己,便离开屋子,关上了家门。

 

 

狮神=邦哥臭着脸打量着面前没表情的来客,又看看他身边一脸不快的人,抱着双臂挡在门前。

“琴恩=如月,鄙人遵守自己的诺言,想必你也不会违背约定吧?”

“别啰嗦了,快让我们进去。还是说,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来客一点没有客人的样子,轻挑嘴角吐出挑衅的话语。邦哥唔唔唔地憋红了脸,却没反驳他,而是说:“其实,虽然很唐突,但鄙人有一个追加条件……”

“哦?”

琴恩挑起眉。

“就是,那个……”邦哥的气势短下去,毕竟有求于人,而且求的还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人,“祭典上表演驱魔剑舞的巫女病倒了,又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人选……”

“所以想让我替?”

琴恩接下了他的话。

“不愧是琴恩殿下!以你的实力来说,剑舞应该不在话下吧!”

看琴恩并没有断然拒绝的态度,邦哥的期待立刻浮现在脸上。

真是好懂的男人。琴恩心想,望向拉格纳:“哥哥同意吗?”

“我没意见。”拉格纳答,“这样,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吧?”

“当然!房间都已经安排好了。不过……住同一间真的没问题吗?”邦哥一边引着两人进门,一边回头问。

“别问多余的事,和你没关系。”

琴恩冷着脸答。邦哥虽然吵闹,为人却十分通情达理,也没有追问下去。

祭典在两日后开始,街道上早早充满了节日的欢快气息。斑鸠的天空是明亮的,拉格纳猫着高大的背在街上晃荡,还时不时有人认出他来。琴恩为了两日后祭典的剑舞,已经被邦哥带走了,除了剑舞的练习外,似乎还有净身这一仪式。拉格纳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街上热热闹闹装饰起来的店铺,心里有些不满。既然是为了一起出来散心的,琴恩不在的话,就没有了原本的意义。

他想着是不是要去莉琪那看看,或者到卡卡族的村子里转转,刚要往下层走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拉格纳?”

拉格纳回身,是塞利卡。

“诶?塞利卡?”

拉格纳有些惊讶,他突然记起,自己好像很久没见过对方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几个月前,琴恩刚回来的时候了。

“怎么突然到斑鸠来了?来看祭典吗?一个人?”

塞利卡走到他旁边来,抱着装满了食物的袋子,拉格纳帮她提了大半,说:“和琴恩一起过来的。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塞利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琴恩……?琴恩不是……”

她不知道这件事吗?拉格纳也有些惊讶,仔细去回想,琴恩正式在众人面前现身的那晚,塞利卡的确并不在场。他把太多心思放在琴恩身上,似乎不知不觉忽视了身边的很多事情。

“抱歉,你还不知这件事吧?琴恩他回来了……呃,你知道的。”

直接说明白终归不好,也不知道塞利卡能不能接受琴恩的存在,拉格纳就索性用了容易误会的说法。塞利卡听完,抚着胸口叹气:“是这样啊,那就好……我很早就到斑鸠来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琴恩呢?没和你在一起?”

“他在帮忙祭典剑舞的事情,说是原定表演的巫女病了。”

“是这样啊。不过,他愿意帮忙,让人感觉很欣慰呢。”塞利卡笑着说,“我要回卡卡族的村子,拉格纳送我吗?”

“嗯,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琴恩大概到晚上才能回来。这么想着,拉格纳习以为常的焦躁又波动起来。他暗自平复了一下情绪,和塞利卡往阶层都市下层走。塞利卡说桃儿也在,拉格纳就在路上买了肉包子。到达村子的时候,果然久违地被从远处一溜烟冲过来的桃儿扑了个满怀。

“肉包子喵!果然好人最好了喵!”桃儿兴高采烈地顶着包子跳来跳去,“鬼之人没和好人在一起吗喵?”

这么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伸着脑袋四处看看,没看到琴恩,便又露出大大的笑脸来。

“鬼之人?那是谁,桃儿?”

“啊,那是指琴恩啦……”拉格纳挠挠脑袋抢先回答,“桃儿的新叫法。”

塞利卡看起来并没有怀疑。拉格纳和她一起抱着食材去了厨房,还一起帮忙做了饭,吃完饭又陪着小卡卡们玩闹,还帮忙修了好几个屋顶,回过神来太阳已经沉下了山头,天边染上了燃烧般的红色。

该回去了。拉格纳想,发觉自己很久没有和琴恩分开过那么久,而且心中也没感到那股难以忍受的不安。可不知为何,他总能想象自己不在的时候琴恩寂寞的脸。他把肩上坐着的小卡卡抱下来,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啊,等等,拉格纳。”塞利卡从房子里追出来,把一个袋子塞进他怀里,“给琴恩的,顺便代我问好。”

“哦,好的,谢谢你。这里面是什么?”

“菖蒲饼,斑鸠特产,据说能驱邪。”塞利卡朝他眨眼,“素点心,琴恩应该能吃。”

拉格纳好不容易劝服了不想让他回去的卡卡们,才有些疲累地走上了向上的道路。回到住处时,琴恩早已回来了,室内没照明,他背对红色的夕阳躺在榻榻米上,蜷着身子。

“琴恩……?”

拉格纳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下,琴恩没回应他,闭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等了一阵,金色的睫毛颤动着,缓缓张开了,露出朦胧的翠色眼眸,慢慢转向拉格纳,映出拉格纳有些担忧的脸。

“……哥哥?”

琴恩声音微弱地喊他,撑着身子要起来。拉格纳扶着他坐起来,他似乎很疲累,软软地靠在拉格纳肩上。

“剑舞,很累吗?”

“……没有。”琴恩轻轻摇了摇头,“哥哥今天去哪儿了?”

“去了卡卡族那边,塞利卡还让我带了吃的给你。”

拉格纳把袋子递到琴恩面前,琴恩盯着袋子,没有接,皱起眉。

“我不要……拿走,哥哥。”

他的表现有些奇怪。拉格纳把袋子放在一边,疑惑地抚摸琴恩冰凉的金发:“怎么了,琴恩……”

“没怎么……”

琴恩闭上眼,声音也低下去,意识又开始漂浮起来。他不想让拉格纳察觉,可身体和意识的困倦实在无法控制。

虽然知道自己是恶灵,但琴恩也是在一点点摸索着自己的能力,他以为已经全部了解清楚了,除了拉格纳的否定,他没想过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直到今天,剑舞用的净水泼洒在他身上之时。

那一瞬间,突然的刺痛直直钻进他的灵魂里去,让他手里的剑不受控制地落下。拒绝了邦哥休息的建议,他坚持要走完流程,毕竟已经答应了对方的。可进行到一半他就有些后悔了。泼洒的净水造成的疼痛尚且可忍,那低低吟诵的绵延的祷词却让他头痛欲裂,泡在净身的池子里时,他感觉像在被地狱的火焚烧。

这太荒谬了。连雷琪儿都对他束手无策,他却败在斑鸠这古老传统的驱邪仪式下。

不过,他的执念仍能胜过驱邪的力量,而且,大概仪式中原本的东西丢失了太多,也并没有发挥出其实质的效用。只要稍微休息就能恢复了吧。

琴恩躺在拉格纳怀里,睡意朦胧地想。他不能被这些可笑的东西消灭,他得死在拉格纳手上才行。

不过,本来打算和拉格纳一起好好度过的最后的时光,似乎有些不太完美了。琴恩遗憾地叹了口气。

“哥哥,狮神那边我已经弄清楚了……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吧。”

琴恩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说,他没能等到拉格纳的回答,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拉格纳安置好睡着的琴恩,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他没启动照明的术式,借着未完满的月光,看到琴恩有些透明的身体。他皱起眉,握住对方冰冷的手。

“琴恩。”

他低声呼唤对方的名字,紧紧握着手里的存在。随着他加深的执念和不安,琴恩的身体渐渐恢复清晰,深蓝色的影子切实地落下来。

拉格纳暗自松了一口气。一定发生了什么,但琴恩却想要隐瞒。他的情况都恶化到意识不到自己身形淡薄、完全隐瞒不住的状况了。不过好在九重说的都是对的,琴恩继续存在的来源,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的执念。

他回头看了看放在地上的袋子。塞利卡的确说了,那是有驱邪功效的菖蒲饼。这个无论如何都杀不死的、连雷琪儿都苦与对策的存在,却被这古老的驱邪仪式克制了。

果然,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邦哥的请求。拉格纳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什么时候也和雷琪儿联手了。

拉格纳在淡蓝色的月光里抚摸琴恩冰凉的脸,他睡着了,就像他躺在棺材里的那时一样,没有心跳和呼吸,似乎永远不会醒来了。那么多次,他故意惹怒自己,自己也故意对他施以暴力,可过不了一阵,他就又毫发无损地对自己笑了。

拉格纳没想过失去他。失去两次就够了,第三次,拉格纳绝不允许。

这时候,拉格纳才有些明白琴恩的疯狂。那数百次的轮回里,琴恩失去了那么多次,没有人能承受这一次又一次的绝望。而自己只是失去他两次,就觉得理智都几近崩溃。要是不好好看住他,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又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拉格纳捂住了脸。要让琴恩永远留下,只有一个办法——

“打扰了,拉格纳殿下、琴恩殿下,晚饭准备好了,请移步。”

邦哥的声音打断了拉格纳的思绪。拉格纳望向障子上投射出的跪坐的人影,想了想,放开琴恩的手走过去,打开了障子。

“琴恩睡了,我有话要和你说。”

邦哥心领神会地带着他去了无人的庭院。在蓝色的月光下,邦哥先开了口:“拉格纳殿下,鄙人姑且一问,琴恩殿下的身体究竟……?”

拉格纳望着天上将要圆满的月亮。祭典的第一个晚上正是十五月圆,琴恩最害怕的夜晚。

“……剑舞的事,你还是找别人吧。住的地方我会另外找的,不烦扰你了。”

“不,鄙人还不至于那么无情无义,请放心住下吧。只是……琴恩殿下……“邦哥一反往常的吵闹,沉默下去,过了一阵,再次开口,“鄙人不知当不当说,驱邪的仪式,只对邪恶之物有效,琴恩殿下他是不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附身了?”

他会这样说,就表示他并不知道实情,也和雷琪儿无关。邦哥是耿直的性子,也没有撒谎的可能。可拉格纳却没法安下心来,如果整个祭典本身就是源于驱邪的传统,那琴恩一开始就不该来。

琴恩自己知道这件事吗?拉格纳突然想到。他是因为想要从自己身边离开而故意提了这个建议吗?

一股寒意渐渐在胸腔里弥漫开来。如果琴恩是故意的,就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就算用暴力,也要带他离开。

“琴恩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们明天就走,谢谢你的招待。”

“等等!鄙人不是那个意思!“

邦哥大概是误会了拉格纳离开的理由,急忙挽留,拉格纳没理会他,他追在后面说了什么,但拉格纳一句也没听,就回到房间,关上了障子。

琴恩在静静地睡着,月光在金发上缓缓流动。他没有呼吸,像个精致的人偶般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样。拉格纳上前拉上了竹帘,月光被遮蔽了,黑暗降临下来。

琴恩明明就在这里,拉格纳以为已经克服的不安却又浮上心头,带来痛苦。他已经想明白琴恩究竟想做什么了。让他痛苦,让他感受憎恨,这就是琴恩想要的。可是琴恩不知道,拉格纳已经足够痛苦无措了。琴恩那么固执,拉格纳再怎么爱他,也无法把自己的心意传递到覆盖着厚厚冰雪的心里。

拉格纳将手搭在琴恩冰凉的脖子上,慢慢收紧。心底躁动的声音又在迷惑他了。如果这就是琴恩想要的,拉格纳不会顺他的意。

紧握的双手颓然地松开了。拉格纳坐在黑暗里,俯下身去,轻吻了那无情的双唇。

 

 

拉格纳醒来时,天空已经一片光明。他闻到新鲜的茶香,抬眼望去,打开的障子外边,琴恩正坐在廊子上泡茶。也许是察觉到他醒了,回身绽放微笑:“早上好,哥哥。”

他看上去已经没事了。拉格纳爬起来,听见琴恩说:“狮神刚刚来过了,早饭准备好了,快起来过去吧。”

拉格纳走到他身边,一把抱住冰凉的身体,头埋在散发着冷冽清香的颈窝,沉声说:“……早上好。”

“哥哥真是的,睡迷糊了?”琴恩伸手摸摸他的白发,像在安抚一只低落的大狗一般,从近处传来轻柔的笑语,“今天陪我出去转转吧。”

“……你怎么突然想要来祭典?”

拉格纳看似随意地问。

“是猫的建议。”

是师父?拉格纳有些吃惊。可冷静一想,兽兵卫不会陷害琴恩的。

“师父究竟来找你说了什么?”

“让我解除雷琪儿身上的诅咒。”琴恩意外的坦诚,“哥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你总有事情瞒着我。拉格纳没有这么说,而是说:“……没什么。不过,你的诅咒真厉害啊,连那只死兔子都毫无办法……”

“哥哥在说什么呢?并没有那种东西哦。”拉格纳惊讶地望向他,他眯着眼,露出微笑,“我并没有诅咒的能力。”

“那……兔子她……”

“暂时保密。”琴恩冰凉的手指摁在拉格纳唇上,笑容狡黠,“快起来吧,哥哥。我们毕竟是客人,让狮神等着有失礼数。”

“欸,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拉格纳重新把头埋进琴恩的颈窝,蹭一蹭,“再一会儿就好,我困死了。”

琴恩没再催他,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抱。风吹动了檐角的风铃,在清脆的叮咚声里,温暖的阳光催得人昏昏欲睡,好像这一切都会成为平和的永恒。

拉格纳怀里抱着的,便是这温暖中唯一格格不入的寒冷。他明明在这里,能看到,能触摸到,却仍旧让拉格纳产生随时会失去他的惶恐。他是为了某个目的回来的,不实现他的渴望,他就永远会像幻影那般岌岌可危、稍不注意就从自己身边消失了。

风摇动了琴恩的金发,拉格纳伸手拨弄他脸颊旁稍长的头发,问:“你一会儿想去哪儿?”

他看到琴恩的嘴角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来。

“上面。我和哥哥第一次重遇的地方。”

 

 

在饭桌上,邦哥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等饭吃完了,他才低下头郑重地开口:“拉格纳殿下,昨晚的事十分抱歉,鄙人并没有赶你们走的意思。请继续住下吧。”

“你误会了,我要走和你没关系。是个人的原因。”

拉格纳不耐烦地挥挥手。

“诶,要走?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琴恩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拉格纳皱眉:“剑舞的事你也别做了。我们今天就回去。”

“我已经和狮神说好了……”

“那种事怎样都好,我们今天就回去,琴恩。”

拉格纳打断了琴恩的话语,琴恩愣了一愣,低下头去,半晌,再次抬头坚定地望向拉格纳:“不,我不回去。我要把祭典过完,至少帮狮神把剑舞的事做完了再走。”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种事了?”琴恩意料之外的拒绝让拉格纳感到苦恼,语气也透出烦躁,“别任性了臭小鬼,跟我回去。”

“我不走。”

“别让我说太多次……”

“我不走。”

他简直像小时候那样固执起来。拉格纳心底的怪兽又开始暴躁地骚动。 

“你不能留下来,那个仪式对你有效的吧,琴恩。”

他的话让琴恩顿了一顿:“……没关系,我能撑住。”

“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拉格纳感到苦恼而狂躁,他拉住了琴恩的手臂,眉头也深深皱起,“你有什么理由非留下来不可!”

琴恩沉默了,盯着桌上水面晃动的清茶,久久没有回话。邦哥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实在插不进话,他不希望琴恩走,但如果拉格纳坚持,他也不会强行阻拦,心里也做好了取消剑舞表演的准备。

长久的沉默过后,琴恩望向拉格纳,眼神平静:“那这样吧,哥哥。如果我打赢了哥哥,就听我的;相反,如果哥哥赢了,就由哥哥做主。”

在澄澈的翠绿瞳孔里,拉格纳看不出阴谋的颜色,但他没带武器,比可以随时召唤事象兵器的琴恩劣势太多。

像是看出了他默然中的顾虑,琴恩说:“哥哥没带武器,我也不会用雪女的。”

“……要比体术吗?”

拉格纳迟疑着问。若双方都不用武器,纯拼体术的话,琴恩是胜不过他的。这样的话,这场一开始就胜负已分的比斗就没有意义了。

他听见琴恩轻笑起来:“我知道单纯的体术我是比不过哥哥的,所以当然有规则——三招。我可以随时强制停止哥哥三招,如何?”

三招的话,似乎自己还是胜券在握的。虽然不知道琴恩又在谋划着什么,但拉格纳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了。拖得越久,会伤害琴恩的因素也就越多。

“……没问题。就在这儿吗?”

“当然不。不是说了,要和哥哥去上面吗?”

望着微笑的琴恩,拉格纳才发觉他从最初就是这样打算的。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穿自己的想法的?拉格纳既无奈又苦恼,叹气:“……真是败给你了。”

说服了拉格纳,琴恩转向邦哥:“狮神,剑舞的事,既然答应了你,我会做到最后的。”

邦哥看看一脸险恶、简直像要吃了他的拉格纳,目光转回琴恩带着微笑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他从没见过琴恩这样笑。和一贯拒人千里的冷漠相反,柔和得仿若春日的暖风的微笑。

“但是,琴恩殿下……拉格纳殿下似乎并不同意,而且,昨天你的状态也……”

“那只是睡眠不足造成的,你不必多虑。我会赢过哥哥的,剑舞的事也保证不会出差错。”

琴恩的保证本应该让邦哥放心,但看着拉格纳越来越黑的脸色,邦哥直觉不妙,急忙说:“琴恩殿下那么说的话,鄙人就放一万个心了!那么,鄙人就先去忙祭典的事了,两位请自便,失礼了!”

说完,他脚底生烟就不见了影子。留下臭着脸的拉格纳瞪着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的琴恩,语气里全是不满:“……你倒是信心满满。”

“当然,因为打赢哥哥是我的使命吧?”

“那真抱歉,这次你赢不了了。”

他们一路朝着上层走去。拉格纳满心焦急,琴恩却悠闲地打量四周布置将要完成的店铺。路上,有些孩子认出了拉格纳,大叫着死神来了作鸟兽散,又从摊子后边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

“哥哥真是出名啊。”

琴恩笑他。

“哪里哪里,比不上斑鸠的英雄大人你。”

拉格纳不甘示弱地回敬,突然被琴恩一把抱住了手臂。

“呼呼呼,我抓住死神了,赏金有多少呢?”

“啊,糟糕,被英雄大人抓住了!”

拉格纳假装慌乱地配合琴恩的玩闹,笑着揉揉金色的脑袋,片刻前的焦急也在胸中淡去了。琴恩依恋地抱着他的手臂,相交的十指上能摸到誓约的银环。

“哥哥,猫说了我们是来散心的。哥哥不高兴一点可不行。”

琴恩倒训斥起他来了。拉格纳皱眉。

“这个状况你让我怎么放松。这整个祭典都是源于驱邪的传统,又偏偏对你这家伙有效,我怎么可能有心思玩乐。”

“不是说了我没问题的吗。”琴恩挑起眼睛瞟向他,唇边露出挑衅的笑意,“还是说,哥哥对自己没把握?毕竟,我很大一部分是依靠哥哥的执念存在的。”

他又在给自己下语言陷阱了。拉格纳心想。琴恩脑子很好,他平时只是懒得应付他不感兴趣的事,一旦他认真起来,就连雷琪儿都感到苦手。拉格纳从那张坏心眼地等着他的回应的脸上移开了视线,望向叠起薄薄乌云的天边,低声说:“……少啰嗦,快走吧。”

琴恩也没再纠缠这件事。他们在朝上走的路上,从统治机构的宣传屏幕上听说,造成天象混乱的是一种类似病毒的魔导书,现在这个魔导书已经感染到斑鸠了。而且目前没有办法阻止进一步感染。

拉格纳再望向天边,原本薄薄的乌云似乎又厚了一些,像是层层堆叠的帐幔。

“要变天了……不知道祭典还办不办得成。”

“哥哥其实就是希望祭典办不成才好吧?”

“抱歉,我还真就是这么希望的。”

“一点歉意都没有。”

他们到达空无一人的大堂时,那些战斗的痕迹还保持这原来的样子定格着,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天,刀戟交接的刺耳声音和琴恩的尖利的笑声似乎仍回荡在脑中。琴恩松开了拉格纳的手臂,蹬蹬蹬跑出去一段,忽然召唤了雪女,拔出刀来兴奋地晃着:“哥哥,让我们互相残杀吧!”

他带着扭曲的笑喊,让拉格纳的胃都抽痛起来:“……真是的,别闹、呜哇!”

堪堪躲过从腰侧飞过的冰翔剑,拉格纳瞪着琴恩吼:“都说别闹了!”

他忍不住这股无名的烦躁。这情景仿佛回到他第一次和琴恩重遇那时,本已经消失的杀意和恨意又莫名汹涌起来。脑袋里有个声音疯狂地喊着要破坏什么,令眼前琴恩的身影都模糊起来。

不,这是错觉。拉格纳暗自冷静了脑袋,望向有些被他吓到而愣住的琴恩,声音低沉下去:“抱歉……真的……别闹了。”

琴恩垂下了刀尖,走回他面前来,抬头望着他,小声说:“……对不起。”

拉格纳抱住了面前冰冷的身体,轻抚柔软的金发:“那都已经过去了,琴恩……都已经过去了……”

“嗯。”

琴恩抬起了手,拉格纳本以为他要回抱自己,却感觉刺骨的寒冷猝不及防地撕裂般侵入了颈部的皮肤——琴恩把雪女架在了他脖子上。拉格纳惊讶地松开了琴恩,望向冷冽的绿眸:“……琴恩?”

“哥哥。”琴恩的声音里听不出感情,眼瞳失神般空洞,倒映着拉格纳不解的脸,“我可以杀了哥哥吗?”

又来了。拉格纳本以为自己对这句话已经免疫,琴恩再怎么说,他都不会有感觉了。可此时,这句甚至不是肯定而是请求同意的话语,却带着疑惑和对对方的无可救药的些微愤怒,在心底翻搅起来。

“不行。”

拉格纳抓住了刀刃,稍用力就把雪女夺下了,远远丢开去。再次抱住琴恩,拉格纳加大了拥抱的力度。

“说好了不能用雪女的。”

“嗯,对不起,我不会再用了。”琴恩靠着他的肩膀,蹭一蹭,“哥哥,我要使用第一次哥哥的强制阻止权了。”

“……等下,我们不是还没打吗?”

“第一次,哥哥不能再坚持让我离开斑鸠。”

“……这个权力没那么大的定义范围吧,琴恩。”

“我不管,这是我定的。”

琴恩用力推了推拉格纳,拉格纳没反抗,顺着力道,两人倒在地上。拉格纳抬头,望向装饰辉煌却冷清寂寞的穹顶,手指细细梳理琴恩的发:“……你为什么想来这里?”

琴恩沉默了一阵,听着拉格纳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低声说:“……我想要确认,这一次,我终于没有失去哥哥。”

而且,我再也做不到杀了哥哥这件事了。琴恩心里补充。得不到的时候,他宁愿以拯救为借口强占;得到手之后,他却开始无比害怕再次失去了。他低垂下眼帘,有些昏昏欲睡的。祭典还没正式开始,驱邪的力量就已经在对他产生微小却持续的效用了。

雷琪儿的判断其实是正确的。就算已经脱离了雪女的控制,在变成恶灵的此时,或者更早,道德和所谓的同理心就已经在他的世界中消失殆尽了。一切杀与不杀的抉择,都是围绕着拉格纳的计划下的理智推断结果而已。

雷琪儿迟早还是要行动的。而且,诅咒的真相他已经托付出去了。他必须在真相被说破之前结束这一切。这是最后的狂欢。

哥哥,你必须要恨我,必须要再次杀了我。

——他必须用自己的死,来换取拉格纳永恒的爱。

琴恩默默地想。 

他还能记起被拉格纳用仇恨的目光注视时、那股从腹间直窜上脑中的甘美的战栗。啊,但是,拉格纳温柔的抚摸他也喜欢。愤怒的表情他也喜欢。疯狂的样子他也喜欢。不管是怎样的拉格纳,都是他的挚爱。

现在,这一切都是他的了。

琴恩爬了起来,跨坐在拉格纳身上,伸出冰凉的手指,从令他心驰神往的坚毅的脸颊,一直游走上健硕精炼的躯体。

“哥哥……我们做吧。”

 

 

得知拉格纳同意琴恩留下来完成祭典的剑舞时,邦哥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对琴恩脖子上奇怪的红痕有些担忧,怕是不是驱邪仪式的影响(虽然他并不确定驱邪仪式会对琴恩产生影响的原因),可他刚开口询问,琴恩那难得的笑脸立刻染上了他熟悉的寒冷,一旁的拉格纳也散发出杀气来,眼神像猛兽一样凶狠。他一头雾水地支支吾吾解释自己是担心琴恩的身体状况不是恶意,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作罢。

总之,剑舞能照常进行就好。祭典第一晚当晚,琴恩净身完成,换了巫女服在座敷里等候的时候,忽然喊住了他。

“什么事,琴恩殿下?”

净身过后就不能再与他人有肢体接触,邦哥隔着纱帘问。

“我有件东西想寄放在你这里。”

纱帘后递过来一个盒子,暗红色木质,带着古意朴素的雕花,上着小锁。邦哥小心地接了过来,捧在手里看了看,上面没有施任何术式,就是一个普通的木盒子而已。

“之后会有人找你要的,不管是谁,你只要把这个盒子给对方就好。”

“鄙人了解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邦哥把盒子细心地收起。

“没有了。”琴恩回答,邦哥正要退出去的时候,他又说,“谢谢你,狮神……过去的事,我很抱歉。”

邦哥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愣在了原地。惶然了一阵,不知道如何回应琴恩,只有些慌乱地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他离开了座敷,脑子里还有些混乱。这些天,他看到的琴恩=如月,和他以前认识的那个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他常看到琴恩对着拉格纳露出温柔又有些悲伤的笑,身上冰冷的气氛也淡下去了。可不知为何,阳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仿佛随时会消失的美丽幻影。

邦哥了解这样的气息——这是释然之人所拥有的气息。琴恩一定打算做什么,可那是他人私事,邦哥不好过问,只在心里暗自希望着,若有机会,一定好好和现在的琴恩聊聊。

他刚拐过廊下时,碰到了在那里等候的拉格纳。拉格纳看到他,眼神有些不善——不如说,不知为何,拉格纳似乎对自己抱有敌意。可邦哥想来想去也没想出自己是哪里亏待或惹怒了他。

“拉格纳殿下不去台下看吗?剑舞很快就要开始了。”

“我想先去看看琴恩,他现在方便吗?”

“只要没有肢体接触就行,从这儿左转第三间。”

拉格纳听完他的话就直奔着座敷去了。邦哥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拉格纳到达指定的房间,敲了敲障子。

“琴恩,你在吗?”

“哥哥?”

拉格纳不等应允便拉开障子进去了,琴恩的身影隔着纱帘,朦朦胧胧的。

“状况怎样?要是不行的话,就别勉强了。”

拉格纳在纱帘前盘腿坐下来。

“哥哥像婆婆一样,就爱瞎操心。”琴恩轻笑起来,“没关系的,毕竟,不久前刚从哥哥那里得到了‘补充’嘛。”

听出他的话中话,拉格纳有些不好意思。琴恩自己说完也感觉脸颊发烫。明明都相处这么久了,有时候还是会这样笨拙地羞涩起来。

隔着纱帘,他看到拉格纳的影子站了起来,靠近过来,帘子被掀开了,拉格纳担忧的脸蓦然闯入视线。

“哥哥……?”

“琴恩。”

拉格纳伸出手去,忽然想起邦哥的提醒,手顿在了半空。琴恩疑惑地偏着脑袋望着他,装饰的红色穗子从脸侧垂下,长长地披在两肩。他平时的着装都是以蓝色为主色调,第一次看到他穿如此丰满的红色,竟有种灼烧视线般的美。

——仿佛他染上了自己的颜色一般。

拉格纳的手再次向前移动,忽而猛地把琴恩揽进怀里。

“哥哥……等等,不能……”

“闭嘴。”

拉格纳粗暴地打断了他,他便心领神会地安静下来。在默契的沉默里,拉格纳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剑舞结束后我们就走。”

“……嗯。”

“要是感觉不对劲,就随时停下。”

“嗯。”

“……我会在下面看着你的。”

“……嗯。”

两人离开了一段距离对望着,唇和唇慢慢靠近,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却被忽然的敲门声打断。

“打扰了,琴恩殿下,剑舞要开始了,请您到场准备。”

拉格纳和琴恩手忙脚乱地松开了对方,整理好衣服,互相尴尬地望望,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了。”

琴恩凛声回答。起身朝障子走去。在打开障子前,他突然回身,抓住拉格纳的领子,在拉格纳的唇上印上轻吻。

 

 

剑舞表演的台子下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拉格纳夹在燥热的人群中间,借着体格的优势挤到前面,加上身高的优势,能把舞台的全貌收入眼中。

人群充满了躁动的期待,这心情却感染不到拉格纳半分。他更多的是担心,在他眼里,祭典的一切似乎都成为了会伤害琴恩的凶器。也许此时,琴恩正忍受着驱邪仪式带来的苦痛,但从他的言行举止间却感受不到分毫——他总是太擅长隐藏自己的痛苦,这一点也让拉格纳担忧却无所适从。

月光皎洁。满月高悬在无星的深蓝色夜空,银色的月光和祭典的灯火融合交织成朦胧的薄雾,漂浮着笼罩在斑鸠上空。

“拉格纳!拉格纳!”

拉格纳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循着声音望去,是塞利卡和桃儿还有小卡卡们,她们被人群挤在后方,正拼命往拉格纳的方向移动过来。

好不容易挤到了拉格纳身边,塞利卡连头发都挤得翘起来了,她边压下翘起的头发,边望向舞台:“今晚是琴恩来表演剑舞吧?”

“嗯。”

拉格纳并不怎么开心地点点头。

“好期待呢。应该很适合他吧。”塞利卡笑着说,注意到拉格纳情绪不佳,她疑惑的窥视拉格纳的表情,“怎么了,拉格纳?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没什么……只是因为太吵了,有点烦躁。”

拉格纳心不在焉地说。小卡卡在他脚下蹦蹦跳跳地吵着要他抱,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抱起来,剩下一个骑在肩上。桃儿也闹着要扑上来,因为满心担忧,他很厌烦,没心思和她闹,感觉隐忍的冲动几乎满溢到了爆发的边缘。就在这时,一串清脆的铃声聚集起了人群的注意,嘈杂的喧闹在片刻间消去了声息。

拉格纳和人群一同望向舞台,掀开的帘子后方,琴恩双手托着剑,神情庄严地缓步走到舞台中央。他像一个真正的神明一般降临在被他迷惑住的眼睛里,高洁而神圣,仿佛这才是最切合他的姿态与形貌。

——让拉格纳有种想把他拽下来、让他堕落的冲动。

不过,他早就堕落了。拉格纳转而在心里阴暗地想。人们只是被他美丽外表的伪装所欺骗、不知道那之下可怖的真貌罢了。

菖蒲将净水挥散在剑上、琴恩鲜红的巫女服上,他后退一步,握住剑柄,随着倏而昂扬的乐声和诵经声,挥舞起剑来。

这还是拉格纳第一次除了打斗外、见到他舞剑的样子。和他的刀术一般,他舞剑的姿态也带着令人战栗的凛然和凌厉,飞舞的衣角伴着白雪的清冽气息。在拉格纳的印象里,琴恩面对他挥舞雪女的时候,总是带着要么扭曲要么妖艳的笑意,啰啰嗦嗦地唠叨个不停。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琴恩——仿佛初雪一般干净而高雅的琴恩。

人群屏声静气,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倾倒。

拉格纳移不开视线,胸中的担忧也被眼前的景象冲淡了,他忽然间想到,琴恩是不是想让他看这个,才坚持要留下来的。

他站在台下,仰头望着台上的琴恩。在琴恩挥剑转身的刹那,异色的瞳孔和绿色的瞳孔视线交错。

——哥哥。

他看见微笑的嘴角,无声而眷恋地呼唤了他。

而下一秒,这梦幻般的景象却被从天而降的水流打断。拉格纳猛然回神,台上,琴恩湿淋淋地站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剑从手中落下。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望着湿透的掌心:“……净、水?”

乐音和诵经声戛然而止,世界忽然间陷入一片充满惊异的寂静。

“琴恩!”

拉格纳甩下了身上的小卡卡们,扒开震惊而失声的人群,往台上跳去。正在这时,伴着迅疾的雷电声,他眼中的琴恩,被什么细长的东西瞬间当胸穿透。

琴恩低头望向穿透自己胸膛的、缠绕着雷电的长枪,再缓缓望向怔在了舞台边缘的拉格纳,颤抖着伸出手去。

“哥哥……”

眼里映照着伸向自己的苍白的手,拉格纳的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又一枚长枪降落下来。琴恩跪倒在地,长枪将他钉在了一地的净水中间,动弹不得。

“不要恨我,这是你罪有应得,琴恩=如月。”

雷琪儿冷酷的声音从高高的空中落下来,像是琴恩最害怕的满月的化身。她手里举着第三枚长枪,挥动手臂朝琴恩投射下去。

“不要——!”

第三枚长枪被弹开了。挡在琴恩和雷琪儿之间的,是忽然出现的满脸泪痕的诺艾尔。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过分的事!”

她抬头朝着雷琪儿嚷。

“诺艾尔……你怎么在这里?快离开那里,不要再庇护他了,那不是你知道的如月前辈!”另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诺艾尔移动视线,看到了拿着桶的真琴——浇透琴恩的净水就是她泼下的,“他甚至差点杀了椿……!”

诺艾尔瞪大了眼,回头望向跪在血与水中的琴恩。他的金发湿透了,垂落下来,净水顺着脸庞滑下,像是泪水。

“……不是那样的……”

诺艾尔听见颤抖的低声辩解。

“不能信他,诺艾尔!”真琴丢了桶,从高处跳下来,拽着诺艾尔,想要把她从琴恩身边拉开。她却站在原地不肯移动,不断摇着头。

“诺艾尔=梵蜜利欧,我只说一遍,让开。”

雷琪儿冷酷的声音又落下来。诺艾尔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她,蹙着细眉,泪水里混杂着愤怒和不解。

“雷琪儿小姐什么都不懂!我……我不会让开的!我会保护少佐的!”

她大嚷,带着满脸的泪水。要是她再来晚一些,或许就真的迟了。她张开双臂挡在琴恩前面,毅然决然地望着雷琪儿冷艳的红瞳。

“那么……休怪我不客气了。”

雷琪儿抬起了手。

“——都给我闭嘴!”

忽然的吼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视线集中处,是低着头的拉格纳。他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紧握着拳,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他无言地走上前,走到琴恩身边,抬手就粗暴地拔出琴恩身上的长枪,狠狠丢开,把琴恩横抱起来。

“……拉格纳,把他放下。”

雷琪儿命令的话语让拉格纳将要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半晌,从被白发落下的阴影中传来怒兽般低沉的声音:“……别逼我动手。”

说完,他继续移动脚步,穿过死一般寂静的人群,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里。



神乐和兽兵卫赶到斑鸠的时候已经迟了。那是祭典骚动后的隔日早上,造成骚乱的主谋雷琪儿早就离开了,既然已经掌握了琴恩的弱点,她便打算趁此赶尽杀绝——在他杀了如月家的家主这件事之前,雷琪儿本还没有这样坚定的决心。就算拉格纳会恨她也无所谓了。

真琴留下来照顾诺艾尔。诺艾尔烧还没退,她是拖着病体赶过来的。在拉格纳带走琴恩以后,她便一头栽倒下去。在昏迷的梦中,她的泪水还是流个不停,嘴里喃喃着不要伤害琴恩之类的话。

对这突然的骚动一无所知的邦哥心情复杂地望着室内的来客,沉吟许久才开口:“事已至此,鄙人想必应该有知情的权利。”

闻言,神乐捂住了脸。他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如月家那边已经乱作一团,为了处理琴恩留下来的骚动,他到现在都没睡过。兽兵卫找上他说要借小型魔操船赶来斑鸠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唯一庆幸的是,他至少来了,诺艾尔也没事——她醒来后就偷偷溜了出来,若不是兽兵卫提醒,神乐都不知道要来斑鸠找她。

神乐宁愿自己能被卷入这秘密的暗流,这样,他至少能在一切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做些什么。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看神乐如此苦恼,站在一旁的兽兵卫默默开了口:“琴恩他死了。”

没有前文铺垫的句子让邦哥无法理解:“……什么?”

“琴恩死了,在五个月前。你现在看到的他,简而言之,是恶灵一类的存在。”兽兵卫望向桌上的菖蒲饼,“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会受到驱邪仪式的影响……”

在听过真琴的解释后,兽兵卫才知道,她去看望椿时得知伤了椿的是琴恩,想到之前的兔子事件,便将此事告诉了雷琪儿,在如月家家主的事件后,她答应了雷琪儿的提议,监视来到斑鸠的琴恩,意外发现驱邪仪式对琴恩有效。雷琪儿便因此制定了速战速决的计划,想要一击消灭琴恩。那些穿透琴恩的长枪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因此,被净水泼洒、又被长枪刺穿的琴恩,无法通过隐匿形体来脱身。

兽兵卫也去找过九重,九重没给他开门,只告诉他,对那两人,放着不管才是上策。在问到她对琴恩的看法时,她只是叹气,什么也没说。

就算有如月家主的事件,兽兵卫对琴恩仍下不了狠心。琴恩只是执念太深,本性并非邪恶。

长长的叹息也不能纾解胸中的郁结,兽兵卫走出门外:“我去找他们……”

“我也去。”塞利卡跟上来,眸子里满是担忧与焦急。

兽兵卫望了她一眼,摇头:“不,你还是别来的好……也不知道琴恩对你的体质有没有反应。以现在的状况看,不能再刺激到拉格纳了。”

塞利卡有些无措地站在了原地。她看看兽兵卫沉默的背影,又看看捂着脸的疲累不堪的神乐,攥紧了拳。

 

 

琴恩开始发烧了。

被长枪刺穿的伤口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一直在往外渗着血,把绷带都染得血红。拉格纳抱着他,像在抱着一整个炙热而绝望的地狱。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发烧的总是沙耶,为此担心惧怕的总是他。琴恩一直很健康,在拉格纳的印象里,他似乎就从没有生过病,总跟着自己后边,不厌其烦地叫着哥哥哥哥。

但是现在,他却虚弱地躺在自己怀里,没有心跳和呼吸,甚至连痛苦的喘息都没有发出,只有一向冰冷的躯体,像是被点燃般烧灼着。

拉格纳已经给他换掉了浸透净水的衣服,也冲洗过了身体,可似乎是净水经过伤口渗进身体里去了,不但伤口没有愈合,琴恩甚至没有恢复意识。他一直闭着眼,不论拉格纳如何呼唤他,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怎么办。拉格纳抓住了自己的白发,用力撕扯着,可这并不能安抚他内心的不安和无措。脑子里一团混乱,有好多个声音在脑海中争吵不休。他既怀疑这一切是琴恩计划下引导的结果,目的是为了逃离他的身边,毕竟琴恩说过,他恨自己,可另一个声音又立刻在脑中大声反驳,琴恩那时惊讶而伤感的表情、那朝自己伸过来的无助的手绝不是伪装。反过来,如果这些都是雷琪儿不死心的斩杀,琴恩为什么当初不做得彻底一些,让雷琪儿再也没法继续干涉?

拉格纳想不明白,他唯一明白的是,在他掐住琴恩的脖子、一瞬间冒出杀意的那刻,琴恩眼里那切实想死在他手中的悲哀的欲望。

所以,他不会、拉格纳也不允许他被别人消灭。

“琴恩……”

呼唤的声音低沉如受伤的猛兽。拉格纳深深垂着头,紧紧闭着眼,像在对这一直作弄他的不善的天道低头。

他感到脸颊被轻轻触碰了。他猛地睁开眼。

“琴恩……?”

“哥哥……”

琴恩的手像是支撑不住般颓然落下,拉格纳急忙接住了,紧紧地握着。琴恩绿色的眸子涣散地茫然映出他喜出望外的面容,苦笑。

“怎么了,哥哥,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别说蠢话了,笨蛋!”拉格纳将琴恩滚烫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身体……”

他望向被染红的白色着流,刺眼的红色斑块仍在侵蚀般慢慢扩大。若是人类,这出血量早不知死了多少次,琴恩的身体大概是一边在恢复血量,却又没法修复伤口,而造成血液一直在外渗的状况吧。这异样的高热,也是抵抗净化的反应。

“没关系的。对不起,哥哥。”

琴恩虚弱的笑容里带着歉意,把拉格纳的心也揪起来。

“说什么没事!要真没事的话,就立刻给我恢复原状啊,笨蛋!”

他低声吼。面对束手无策的困境,他忍不住慌乱的愤怒。忽然间,怀中的重量消失了,拉格纳的手和怀抱落了个空,他瞪大了眼,抬头起头来。

“琴恩……你做什么?”

隔着微凉的空气,琴恩站在不远处对他笑着,鲜红的血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拉格纳读不懂他的笑意。

“哥哥,对不起,一直都很任性,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眯起的眼里满是温柔和眷恋,可拉格纳读不懂。

“你在说什么……”

拉格纳站起来,朝琴恩伸出手去,想要把他拉回自己的怀中。可拉格纳前进一步,琴恩就后退一步。

“再不快些就来不及了。”

“喂,你说什么蠢话……”

拉格纳大步走上前,一把朝琴恩抓去,可他的视线和手都落了空,面前只有微微颤动的凉薄空气。琴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哥哥真是笨蛋,难道还没有发现,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拉格纳回过头,不知为何,这情景和照美夺走他一切的那日重叠起来。琴恩疏远地站在他离他稍远的地方,露出月牙般妖艳的笑来。

“……恶作剧结束了,哥哥。”

拉格纳不能理解他的话语。琴恩嘲讽的嘴角像是非现实一般映在他眼中。

“呐,还不明白吗,哥哥?我没有爱过哥哥哦,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过,有些玩过头了呢。他说着,像是陶醉般抚摸上伤口,眯着眼看着手指上沾上的血红,缓缓抬起手,将红色抹上双唇。

“……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说着,摘下了手上的戒指。透过小小的圆环,框住拉格纳茫然而不安的脸。然后,他松开了手,随着银色落地的清脆的声音,他消失在了拉格纳的视线里。

他说什么?发生了什么?拉格纳愣在原地,脑子里混乱得几乎要炸开了。他甩甩脑袋,视线也模糊起来。

“拉格纳!”

焦急的女声忽然钻进耳膜,拉格纳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抬头看,是雷琪儿。

“琴恩=如月呢?”

高亢的女音让本就嗡嗡作响的脑袋越发痛起来,拉格纳抓着白发,声音从喉间艰难地挤出:“你来……做什么……”

拉格纳的脑袋里仍回响着琴恩的话语。他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说两人的爱也是假的,他想要的,无非就是让拉格纳恨他。拉格纳知道他不可能毫无感情,可是这些话语仍旧能激起愤怒。或者是恨意,或者是其他拉格纳早已不能辨别的黑色的感情,纠结着搅作一团,狂乱地在血液中窜走。

“拉格纳,他是不能留的东西,劝你尽快死心为好。“雷琪儿被梵克汉抱着,从高处俯视着他,“就算你会恨我也无所谓了,他必须被消灭。”

雷琪儿扫视了一眼地上零星的血迹。就算琴恩能隐藏身形,脱离了本体的血液却无法被隐藏,在地上清晰地描绘着移动的轨迹。这是绝好的时机。

她正要离开,拉格纳忽然大声喊住了她。

“……由我来动手。”

雷琪儿皱起眉。

“你是认真的,拉格纳?若是你做不到,我仍旧会……”

“别插手!”

拉格纳的吼声截断了雷琪儿的话语。雷琪儿眯着眼打量他,他看上去十分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异常。

——就像琴恩死后那段时间,他那漠然而略显冷酷的反应一般。

 

 

诺艾尔醒来时,烧已经退了,看到旁边坐着的一脸担忧的真琴,她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真琴你要做那样过分的事……”

她抽抽噎噎地说着。明明是为了保护她、却反而被责备,真琴也忍不住生起气来。

“我是为了小诺艾尔才这样做的!他差点杀了椿!你还要相信他吗!”

想起椿昏迷在床的画面,真琴也忍不住委屈得要哭了。受伤的椿是被行人发现的,她躺在雪地里,流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洁白。真琴抓住诺艾尔的双肩,恨铁不成钢地摇晃着她:“别再被他欺骗了,诺艾尔!就算他是如月前辈,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诺艾尔捂着脸摇头,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我看得见,所以我知道……那是恶……可那是针对拉格纳一个人的……大家都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

“闭嘴,垃圾。”

冷冽的声音打断了诺艾尔的哭泣。两人抬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琴恩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那里,皱着眉捂着身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落下,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

“少佐……?”

诺艾尔怔怔地望着他。

“诺艾尔,快走!我来拖住他!”

真琴挡在了诺艾尔前面,让琴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伸出沾满了血的手,无声地召唤了雪女,拔刀,蹬地,直冲着真琴砍过来。真琴挡下了这一刀,向后跳出一段距离,刚落地的瞬间,却被脚下生出的巨大冰块直直击中。

“真琴!”

诺艾尔连忙起身要赶过去,忽然被什么灼热的东西抓住了手腕。

“跟我走。”

是琴恩。他皱着眉,像是在忍着莫大的痛苦。

“可是,少佐……”

诺艾尔的辩解还未说完,眼前一晃,眼前景色翻转,她就被带到了高层的走廊平台上。琴恩松开了她,双手摁住胸口,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摇晃着似乎要倒下去了。

“少佐……!”

诺艾尔连忙扶住了他,这次,她没有被琴恩推开。琴恩的身体异常地滚烫,血染红了白色的着流和蓝色的羽织,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诺艾尔。”

“是!……诶?”琴恩喊了她的名字。诺艾尔反应过来,愣住了,琴恩望向她,带着破碎的苦笑。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一会儿别说多余的话。”

他想要什么?诺艾尔当然知道。因为知道,所以绝不能放任他那样做。

“……我做不到。”她小声说,然后抬头朝琴恩大声喊道,“我做不到!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非要执着那样的事!那明明不是拉格纳希望的,痛苦已经够多了,你还要什么!”

她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解,说到动情处,下意识扬起手来,一巴掌拍在琴恩脸上。

清脆的响声换回了诺艾尔的理智,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后退了几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颤抖着声音说。琴恩低着头,没有发怒的迹象。天上的乌云积聚起来,灰色层层叠叠地压着空气,让人透不过气来。

“少佐,求求你……不要那样做……”

诺艾尔忍着哭腔,生怕惊动了面前这名为琴恩的脆弱幻影般,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听见金发下传来压抑的低语:“……这是最后一次了,快要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来,伸出了被血染得鲜红的手,抓住了诺艾尔的脖子。在蓝色的术式光芒的映照下,他露出悲伤的妖艳笑容。

“呐,我问你,哥哥会选择谁?”

 

 

快要下雨了。

这是拉格纳看到琴恩时的第一个想法。他站在骚动的风里,衣角翻飞,朝拉格纳露出笑容。

“你来了,哥哥。”

天空暗沉沉的,乌云压着乌云,朝大地逼迫而来。空气被压缩得沉重,带着雨前特有的潮湿味道。

他牵着诺艾尔的手,远远地站在拉格纳前方。他的伤口还在往外溢着血,滴落在金属的地面上,像是时钟走动的声音。

拉格纳走近了,望着两人脖子上环绕的蓝色术式,视线从诺艾尔焦急而又开不了口的脸上,移动到琴恩带着妖异笑容的脸上。

“……你这次又要做什么?”

“选择吧,哥哥。”

琴恩看了一眼拉格纳身后、已经高举长枪对准他的雷琪儿,从容地眯起眼微笑。

“我还是诺艾尔?琴恩还是沙耶?”

他摸着脖子上环状的术士,笑容里渗进几分悲伤的味道。

“这个术式是,只能选择一个的术式。不被选择的那方,术式就会炸开哦。”

砰。像这样。他比划了一个圆,看到拉格纳阴郁的脸色,忍不住轻笑起来。

“哈哈哈,这可是真的哦。呐,哥哥,选哪边?我一直在想,当沙耶还在的时候,哥哥选择的一直是她;沙耶不在之后,哥哥也还是选择了她。到底为什么呢?”

说着,他朝拉格纳走过来,被他牵着不放的诺艾尔不得不踉跄着跟上。他在拉格纳面前停住了脚步,伸出满是血的手抚摸拉格纳的脸庞。

“哥哥是爱我的吧,这样的话,哥哥这次会选择哪边?”

“……诺艾尔不是沙耶。”

拉格纳挥开了琴恩的手——那手指仍如地狱的火一般灼热。

“我当然知道。”琴恩不在意地收回了手,“快选吧,哥哥。我设置了时限,哥哥再不选择,两边就都会爆炸了哦。那样的话,哥哥就谁也救不到了——就像那一天一样。”

拉格纳望着琴恩,觉得他狼狈极了。在他的印象里,琴恩总是这样追在他后方,渴求着他的爱,那样子既卑微又可笑。以至于明明已经得到了所求之物,琴恩却仍陷在悲剧的惯性里,感受不到自己的心情。

拉格纳知道琴恩想要的答案。若是给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就会满足了吗?可拉格纳怎么可能这样放他走——他这样任性地让自己愤怒了、憎恨了,就想着轻松地甩手走开?别开玩笑了。

拉格纳走上前,抓住诺艾尔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诺艾尔的手脱离的同时,琴恩也惊讶地瞪大了眼。可很快,他有些慌乱地将之掩盖过去,低声说:“……果然,哥哥还是选择了她。”

“这不就是你期望的吗,琴恩。”拉格纳冷然地望着琴恩掩饰不住不安的脸,“诺艾尔和你不同,她死了没法复生,我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选项吧。”

“嗯,也是……”琴恩低下头去,连声音也跟着微弱下去,“可是,这难道不是哥哥能名正言顺选择她的借口吗……”

他听见拉格纳不耐烦地咋了咋舌。

“你要这样想的话,就随你喜欢好了。”

他抬起头,和拉格纳对视了。在异色的瞳孔里,他看到了期望的感情,但那感情却让他感到痛苦。

本不该是这样的。到底是那里出错了。

琴恩恍惚的想。不知是因为持续的烧灼,或是因为沉重气压的干扰,他的脑袋里一片浑噩。

“我选择诺艾尔。”

他听见拉格纳下了判决。

蓝色的术式化作光点消失了。什么也没有发生。本来就不会发生什么。这只是恶作剧罢了,他不会伤害到谁。

拉格纳冷笑了一声:“连这个也是骗局吗?这很有趣吗,琴恩?”

拉格纳扯下了脖子上的链子,那上面挂着银色的誓约的证明。

不行。诺艾尔终于回过神来,睁大了眼。他不能这么做。

然而阻止的话语甚至没能到达诺艾尔喉间,拉格纳已经奋力挥动手臂,小小的银环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淡薄的细线,远远地朝阶层都市下方落去。

琴恩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就像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般,一言不发地看着拉格纳隐含怒火和失望的眼睛。

“现在……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拉格纳低沉的话语和沉闷的空气一起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他望着琴恩淡然的绿色瞳孔,像是在望着一个陌生的仇人。

“我不想再看到你。”

琴恩什么也没说。苍蓝色的羽织被凌乱的风翻卷起来,似乎把那淡薄的身形也吹得虚幻。他垂下头,金发拂过脸颊,然后,他消失在了灰色天幕的背景里,像是从未存在一般。

雨下起来了。

 

 

看到被拉格纳带回来的诺艾尔平安无事,真琴高兴得眼角都渗出了泪水。但诺艾尔只是低沉地点了点头,说我没事,谢谢你。她冷漠的态度让真琴担忧起来,检查她脖子上和手上的血印,确定她没有受伤,才问:“……他呢?”

诺艾尔攥住胸口,感觉呼吸不过来。眼角酸酸的,泪水又落了下来。她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真琴疑惑地望向拉格纳,拉格纳淡然说:“他不在了,你们也没必要偷偷摸摸地做那些事了。”

他停也不停地从真琴身边穿过,走向邦哥:“这些天打扰了,我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邦哥讶异,“那琴恩殿下呢……”

“我说了他不在了。”拉格纳的语气平静,却让人感觉发寒,“他不在了。你们满意了?”

他回头瞟向一言不发的雷琪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兽兵卫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拉格纳已经离开了斑鸠,和诺艾尔还有真琴一起搭乘神乐的小型魔操船回去了。结果,他还是什么忙也没帮上。可他知道安慰对拉格纳来说是多余的——在听雷琪儿说了,下最后一手的是拉格纳之后,他越发无法理解那两人间的感情了。

送走所有的客人之后,邦哥默默拿出了琴恩托付给他的盒子。这是遗物,琴恩那时候就已经有了离开的准备。邦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似乎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一无所知的自己,或许,正因为一无所知才被托付的吧。

他正要把盒子收起时,听到了从头顶落下的声音:“那个东西,是琴恩=如月交给你的吗?”

“雷琪儿殿下……”邦哥没抬头,抚摸着盒子上细细的花纹,“琴恩殿下交给鄙人的时候嘱咐,若是有人来要,便交出去……但是,鄙人不确定……”

“正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才交给你的吧。”雪白的手朝邦哥伸来,“给我,狮神。”

邦哥犹豫着把盒子交了出去。在散落一地的玫瑰花瓣里,他忽然间怀念起琴恩温暖的笑容来。

“结果,还是没有机会和他好好聊聊啊……”

他在风铃跳动的叮当声里,长长地叹息。

 

 

椿什么都记起来了。

琴恩给她留下的最后的话语,不是诅咒,而是解咒——或者说,琴恩根本就没有诅咒过任何人。

巨大的后悔满溢在椿的胸中,她终于明白琴恩为什么说,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了。琴恩给她留下的伤,用术式就能很快治好。她带着刚治好后还残留的疼痛,朝神乐的所在赶去——只要他知道拉格纳的住处。

她赶到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众人都聚在了那里,气氛沉默而怪异。她望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拉格纳身上,却没看见琴恩的身影。一股不详的预感弥漫上心头。

“……琴恩哥哥呢?”

她颤抖着声音问。拉格纳没回答她,回答她的是神乐:“……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不会死了吗?椿甚至没有思考,就扑在拉格纳身上,揪着他的领子吼:“琴恩哥哥呢!你把他藏到哪儿去了!”

“椿,你冷静些!”

真琴和诺艾尔连忙把她拉开,她注意到诺艾尔发红的眼角和微微肿起的眼睛,忽然间理解了现实,双腿一软跪坐在地。

“我的确是说过由你抉择,拉格纳。不过没想到你真的……”九重话没说完,她上前,把什么东西塞进拉格纳手里,“这是他落在我那里的东西……虽然我觉得这不是偶然。”

拉格纳张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把小小的钥匙。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也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这是他交给狮神的,拉格纳。”雷琪儿慎重地摁了摁拉格纳的手,“要不要打开由你决定。这是潘多拉的魔盒,还是薛定谔的箱子,我也不知道。我查过了,上面没有施过术式的痕迹。”

拉格纳看着手心里的两样东西,内心毫无触动。这感觉就像琴恩刚死去的那时一样,他的心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被空虚所吞没了。他望向椿:“你有什么事情要说的吧?”

椿这才从绝望中回过神来,她望着拉格纳,嘴唇颤抖着,落下泪来:“……没有诅咒。琴恩哥哥他……根本没有诅咒任何人。”

他从一开始就故意留下他是恶灵,所以能诅咒的印象。真琴的兔子是他故意杀掉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雷琪儿深信他拥有诅咒的力量。雷琪儿生病的原因,其实不过是暗示的效果罢了。他没有足够的力量限制雷琪儿的行动,只能这么做。他和椿的两次交手,也是为了让椿远离这场闹剧。他在离开之前,把解咒的魔法(话语)交给了椿。

听完这些,雷琪儿也失态地瞪大了眼。她不想承认自己判断失误,也不太愿意肯定自己的身体状况竟然是自我暗示的结果。可这的确解释了,她为什么找不到解咒的方法——因为从一开始,诅咒就根本不存在。

看出她复杂的心情,兽兵卫叹气:“所以我建议过,让他们自己决定就好……虽然现在说也已经迟了。”

在一片沉重的气氛里,拉格纳忽然笑起来。他笑着笑着停不下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里,他摆摆手:“你们不用自责,琴恩他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东西。他只是有很好地控制住而已。你们是不是忘了那个女人和如月家主的事?我比你们了解他。”

他说着,拿起了钥匙。对于盒子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在众人屏息静气的安静空气中,伴随着窗外沙沙的雨声,盒子咔嚓一声缓缓打开了。那里面

——什么也没有。

 

 

斑鸠也下起了倾盆大雨。塞利卡忧心忡忡地坐在窗前,望着朦胧的雨幕,心底的郁结像绵延不断的雨水般久久不散。门忽然打开了,湿透的小卡卡跑进来,慌慌张张地扑到她腿上。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问。三个小卡卡你一言我一语,大意是说,在村子某处有一片可怕的红色的水。

红色的水?是血吗?有人受伤了?塞利卡安置好小卡卡,抓着雨衣就走进雨里。到达小卡卡们说的位置时,果然看见一大片鲜红的血,混合着雨水从大树后面蔓延开来。塞利卡加快脚步顺着血走过去,在看到那抹黯淡的金色的瞬间,惊讶地捂住了嘴。

“……琴恩?”

琴恩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他趴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血顺着凌乱的已经脏污的蓝色羽织流下来。惨白的手指在地上四处摸索寻找着,嘴里喃喃的话语被雨声所吞噬。

塞利卡回过神,连忙走上前,脱下雨衣盖在他身上。

“琴恩!琴恩!”她拼命呼唤他。

琴恩抬起头来,翠绿色眼眸失去了所有漂亮的色泽,黯淡地映出塞利卡担忧而焦急的脸,双唇翕动着在说些什么,塞利卡凑近了听,他一直在重复“找不到了……在哪里……”。

他要找什么?可现在顾不得这些了,塞利卡扶着他站起来,他没反抗,也许是没力气反抗了。塞利卡带他回到屋子里,给他脱了衣服擦干,又换上干净的衣服——也顾不上性别差异了。他乖乖地任由塞利卡摆弄,嘴里仍在重复着那些话。

塞利卡从兽兵卫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大概,知道自己的体质也许会压制琴恩,反倒有利于目前的状况。她二话不说将琴恩枪伤周围的肉和骨全剔除下来,琴恩全程都没有任何反应。过了一阵,她再察看时,那些伤口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

她松了口气。坐在床边,摸摸琴恩的额头。温度也降下来了。她像个母亲一般牵住琴恩的手,柔声问:“你在找什么,琴恩?我帮你找吧。”

温柔的话语唤回了琴恩的部分意识,翠绿的眸子渐渐聚拢起来,望向塞利卡柔和的笑脸:“找……什么……?”

“对。你在找什么,琴恩?”

“我……在找……”空洞的瞳孔慢慢找回了光芒,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重新回到琴恩脸上,“戒指……”

他颤抖着声音说。

“对不起……”

泪水从琴恩眼角流下。塞利卡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别再闹别扭了,琴恩。回到拉格纳身边去吧。”

 

 

辞别了塞利卡,琴恩一瞬间就回到了他和拉格纳的家。他没再去寻找那枚再也找不回来的戒指。已经没必要再找了。他已经再次死去了。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如他设想那般,从世界上真正消失,但他也不打算再次出现在拉格纳面前了。他每天安静地陪伴在拉格纳身边,仅是看着他,就已经足够满足了。他已经不恨了,这一切都是他自食其果。

可是,拉格纳身上发生了一件琴恩无法理解的事。

拉格纳每天都在用刀子割着自己的手腕。手腕是九重做给他的,和真正的手臂没什么不同,也会流血和受伤。若是弄坏了,再换一对就好。琴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看着拉格纳伤害自己,琴恩感觉那刀子就像割在他自己身上。以前,他那么渴望伤害甚至杀了拉格纳,现在,他却没法理解当时的自己了。

拉格纳的举动就像在模仿他生病时那般。如果,这是因为自己的离去造成的痛苦的结果,那琴恩这长久的计划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永远留在了拉格纳心里。

可这已经不是他想要的了。执拗到了最后,他才发现他真正想要并不是这个。

多少次,他忍住了现形去夺下拉格纳手里的刀的冲动。可用力捂住胸口游走的痛苦,他忍住了。这是他对拉格纳的报复,却反而成为了对他自己的惩罚。

那天,拉格纳收到了一封手写的信。在这个年代,手写的信已经不多见了。是兽兵卫亲自送过来的。拉格纳看完信,嘴角露出了琴恩从没见过的笑意。

——有些阴暗,却似乎对什么胜券在握般的笑意。

他把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转身去找了刀来。琴恩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每日的刑罚又要开始了。可这次似乎不是这样。

拉格纳举起了刀,却不是向着手臂。雪亮的刀尖缓缓指向了胸口,精准地停在心脏上方。

他看见拉格纳笑了。

——不要!

琴恩忽然明白了拉格纳的打算,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了反应。他现了形扑了上去,死死地抓住拉格纳手里的刀,与他对抗的是拉格纳力气更足的双手,刀尖不容置疑地缓缓陷入肉里。

“不要……不要,哥哥!”

琴恩几乎是绝望地拉扯着拉格纳纹丝不动的双手,连泪水流下都未能察觉,他听见头顶落下拉格纳的嘲笑。

“为什么,你当初就是这么做的吧,琴恩?”

拉格纳猛地把他推了出去,借着反向的力道,琴恩狠狠地撞在墙上,眼前一瞬间陷入空白。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挣扎着爬起来,仍旧模糊的视线里,映照出拉格纳架在脖子上的、并且在往下陷入的刀刃。血顺着刀尖滴落下来,仿佛把琴恩维系冷静的神经也利落地斩断了。

“不要——!”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再次扑了过去,抓住了刀身。这次,他轻易地就把刀夺下了,远远地丢开去。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片炙热环抱,脑袋被摁在滚烫的胸膛上方,耳朵紧贴的胸口下,有力搏动的心跳和滚动的血液的奔流带着几乎能把他吞噬的生命的气息。

“你听得到吗,琴恩,这是我的爱,这是我心脏的声音。”

拉格纳的声音坚定而沉稳。不知为何,这感觉让琴恩害怕,他慌张地挣动着想要逃离,拉格纳却强硬地将他抱住,灼热的掌心摁着金色的脑袋。

“你感受到的痛苦,就是你的死对我的惩罚。现在你满意了?”

琴恩越是挣扎,拉格纳就将他抱得越紧。他慌乱着,忘记了可以消去身形,拉格纳的话语仍旧如判决般不容置疑地落下,烙印在他心上。

“别再闹别扭钻牛角尖了,笨蛋。”

拉格纳忽而捧起他的脸吻了他。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忘了挣扎。过了许久,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颤抖着抓住了拉格纳的衣角,像个终于肯认错的委屈的孩子。拉格纳叹气。

“你真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让我省心的臭小鬼。要不是我并不真心想让你消失,你现在说不定就真的消失了。”

这么说着,拉格纳的话语中也染上不安。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琴恩的柔软的金发,细腻的熟悉的手感让他无法放手。

“琴恩,如月家那边追究下来了,你知道要怎么做吧?”

琴恩停止了哭泣,抬起头,被泪水糊的乱七八糟的脸进入拉格纳的视线里。拉格纳苦笑着,拭去他眼角的泪水,然后手往下移动,环上了白皙的脖子。

“如你所愿,这次,我真的要杀了你了,琴恩。”

 

 

这是九重第二次看到琴恩的尸体。她仔仔细细检查过了,的确是死了,死亡时间也和拉格纳所说的一致。

死因是扼死。

犯人自然是拉格纳。

她心情复杂地重新盖上了白布。

“把这个交给如月家就行了吧。这样,神乐也不需要再为此苦恼了。”

拉格纳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悲痛,也不同于琴恩第一次死亡时的那种漠然。九重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不该多做深究,就像之前一样。

“我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脱掉手套。病毒魔导书已经被控制住了。连日的倾盆暴雨已经停息,天空堆叠的乌云在渐渐散去,天空的一角已经看得见美丽的苍蓝色,太阳的光柱正从那天之门中长长地投射下来。

 

 

“拉格纳,你是说,琴恩仍在这里。但只有你能看见他,也只有你能触碰他是吗?”

莉琪心情复杂地发问。

“是,我说了好多次了,怎么还问?”

拉格纳无奈地叹气,回答得心不在焉的。

莉琪望向雷琪儿。她无法诊断拉格纳是不是真的不正常了。毕竟,除了琴恩的问题,他的所有检测指标都是正常的。

雷琪儿意味深长地望着拉格纳。他坐在椅子上,似乎腿上坐了个看不见的人一般,环抱着双臂。诺艾尔的【眼】看不到拉格纳所说的【琴恩】,雷琪儿眼里看到的只是怪异,她缓缓开口:“……拉格纳,你的脑袋还正常吗?“

“你找茬是吗,死兔子!”

拉格纳口气不善地吼,似乎还要说什么,又忽然间停下了。

——哥哥,别管他们了。

——哦。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在别人面前假装我不存在就好了。

——那样的话你会寂寞的吧,你这爱哭鬼。

——哥哥真是的,总拿陈年旧事嘲笑我。

——你现在还是这样吧,琴恩?昨晚不是被我“欺负”哭了吗?

——……这!哥哥你什么时候学坏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打,好痛!

“……拉、拉格纳,你在笑什么?”

莉琪有些毛骨悚然地问。拉格纳哦了一声说:“没什么,琴恩那家伙在害羞而已……痛!我认输我认输!快住手!”

莉琪望着一个人自说自话的拉格纳,脊背窜上一阵寒意。她像是求救般看向雷琪儿,雷琪儿却一声叹息,消失在了阳光下飞舞的玫瑰花瓣里。

 

 

TRUE END





 

 


后面的话

不知会不会真有人去搜故事开头的那本书。

……其实,那本书和作者都是不存在的。

作者的名字倒过来写便是:It is all lies。《爱之形》便是这个故事真正的标题。

爱究竟是什么?对琴恩来说,也许并没有确切的答案。

官方给的答案是:当然是杀意啊,哥哥!(笑

对拉格纳来说呢?我不知道。

Albert Camus在《L'etranger》里写着:人只要智力健全,都或多或少地希望自己所爱的人死去。

作业音乐是Asa-Chang&Junray的《Hana》。

 
2016-04-30
/  标签: BLAZBLUErag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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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as so much older then, I am younger than that 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