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睡过头

【嗣薰】下半场:安魂曲

EVA同人,真嗣×渚薰。

贞组。与原作情节有部分重叠的基础上的其他故事。

全文近七万四千字。【上半场:】



***



【下半场:】 


 

“……我从没否认过我是渚薰这件事。”

薰只留下这句话,就丢下真嗣离开了。

震惊的人群很快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要送真嗣去医院。真嗣没察觉自己背上流了血,回过神后只是疯一般推开要帮助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路上,却早已追不上车离去的速度。身旁的车打着喇叭急忙绕过这个流着血的一脸悲痛的年轻男子,他站在混乱的车流里,朝着再也看不见那人的方向大喊:“渚!”

他是必然得不到回应的。

他开始在道路上跑起来,带着身后的一路血迹。赶来的医护人员拉住了他,七八只手压制着挣扎的他,把这个疯狂的男人送上了救护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鸣着红色的笛声离去。

这就是永别了。

一个过于仓促的残缺的离别。

真嗣闹得太厉害,最后,还是麻醉药和镇静剂强制让他昏了过去。他在医院的白色中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扯掉了手臂上的针头,冲出病房,双眼发红地往医院外跑。当然,他还是没成功。他被绑了起来,注射了镇定的药物,废人般躺在床上,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干涸的嘴唇,木然地望着天花板。

他们都诊断他神经不正常了。

偶尔,护士来察看的时候,能听到他在喃喃地说“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声音因沙哑而更显悲痛。

但谁也不知道他嘴里的另一个人是谁,只有暗地里的传言推断,那是和他一起出现在事发现场的白发男子。而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只是,那之后不久,那个著名的钢琴家宣布因身体原因不再演奏——这个消息,被死死绑在床上的真嗣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也觉得自己疯了。脑袋里所有的信息都乱作一团,像是一块被打碎的玻璃,带着锐利伤人的边角。他躺在床上只想着一件事,为什么这么多年,薰没有告诉自己,他就是渚薰本人。而是一直隐瞒着,装作他人的样子,把自己蒙在鼓里。他一直都还活着,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不知道自己为此纠结痛苦了多久。

可反过来想,最初否定薰的,却就是自己。这是多讽刺的事,一切的苦果,其实都是自己造就。薰做的,只是顺着自己的愿望罢了。

可是不论这之中因果如何,真嗣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还活着?

为什么。光是这几个字,就足以让脑袋都炸开,想要把头往墙上撞,想要撕开自己,好让这股无处抒发的感情得到释放。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又为什么要丢下自己。

真嗣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只想亲耳听见他告诉自己,当年那个关于喜欢的诡辩,最后究竟如何去算。他这些年寄过来的信,究竟是什么意思。

相处时那些飘渺的感情被真相所点燃,如火山般喷发出大量炙热的岩浆,灼烧着真嗣的心。这些难以名状的持续的痛苦告诉真嗣,他已经离不开薰了。埋藏多年的恋慕终于在一场毁灭一切的地震中浮出心灵的深海,真嗣终于明白了,自己喜欢薰。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和逃避的事实。

可真嗣明白的太晚了。薰已经弃他而去了。

在不知日夜的昏睡和浑噩的清醒中,真嗣做了一个和薰有关的梦。

真嗣梦见薰来看他了。就坐在床边上,带着淡淡的诱惑香气,眼角余光只能瞟见薰常常戴着的浓绀色围巾。梦里还有温柔的钢琴伴奏。

薰就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真嗣想要说话,意识却驱动不了身体,徒然焦急地在躯壳中挣扎着。

真嗣有那么多问题想要问他。

想要靠近他,触摸他,抱紧他。

想要靠在他的肩膀,他的耳旁,感受他身上散发的香气。

可真嗣什么也做不到,只是瞪着眼使劲地望着他,希望他不要走。可不论心底如何祈求,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走了,钢琴就停了,空气也凉了。

真嗣的梦也醒了。

刺眼的光让真嗣久久不能适应,精神却终于恢复了清明。真嗣挣了挣身上的束缚带,稍微起身望向床边。

——有一张椅子。

是真嗣昏睡前没有的、薰曾经坐过的椅子。他真的来过了。

真嗣脸上绽出不可抑止的笑容来。看向床头的柜子,白色中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薰的浓绀色围巾,围巾上压着黑色的磁带和一瓶Hermes的香水。 

“喂!有人吗!放开我!我清醒了!”

真嗣大喊着,连着自己快乐的心情一起喊了出来。医生和护士急急忙忙赶过来,好一番折腾,也不等出院证明下来,真嗣就抱着薰的围巾、香水和磁带,打车离开了东京。

摁门铃时真嗣还有些犹豫。神志不清时那些悲愤而痛苦的疑问此刻完全被巨大的喜悦所替代,真嗣只想着见到他,确认他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真嗣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在门前几番徘徊后,破罐破摔地摁响了门铃,然而,和之前不同,久久没有听到他跑来开门的声音,真嗣后退了一些,望着楼上喊:“喂,渚!是我!别躲着了,快来开门!”

然而薰仍旧没有回应他。想了想,真嗣走上前,伸手拍门,门却顺着手的力道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门后呈现给真嗣的,是一片空白。

真正的空白。

既没有人,也没有家具。偌大的房子,像被洗劫一空般,干净空旷得令人胆寒。阳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子,无言地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哪里有人居住的痕迹。

真嗣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却隐约察觉并非如此。脚不受控制地往里迈开,缓缓经过客厅,厨房,正要上楼的时候,被背后一个声音喊住了。

“你是谁?这房子正在售出,若是有意购买的话……”

那人的话语生生断住。真嗣一只脚踏在楼梯上,机械地转回头去,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正疑惑地望着他:“请问……您是碇真嗣先生吗?”

真嗣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动了动唇:“……渚呢?”

男人顿了顿:“我是他的律狮,他的遗言……”

“……你知道渚在哪儿吧?”

真嗣根本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

“有封信要转交给您。”

“让他别躲了,我有好多事情要问他。”

“请您节哀顺变。”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把渚给我叫来!”

忽然的爆发在空无一物的房子里回响。真嗣不能理解现实。

男人走到真嗣面前,从公文包中掏出一封信。

“人死不能复生……您走的时候,把门关上就好,我先失礼了。”

他把信插在真嗣胸前的口袋里急匆匆地便离开了。 

真嗣在楼梯口站了一阵,收回了迈开的脚。阳光落在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反射进眼睛里,明晃晃地刺眼,真嗣眯了眯眼,听见大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高跟鞋火急火燎地敲着地面,带来一张焦急的脸孔。

“真嗣!“

是美里。她看到真嗣就喘着粗气站住了,正正站在窗子漏进的阳光中,跑得太急而松脱的红色外套耷拉在半边肩膀上。她站在阳光里,真嗣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真嗣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转开,望向楼上。美里看他不吭声,蹬蹬蹬走上来拉住他:“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先离开这里。”

她拽了拽真嗣,没拽动他。真嗣像是木桩般固执地矗在原地,脸上没表情。她咬咬牙使劲扯了真嗣一把,真嗣晃了晃,又抵抗着站稳了,手死死地抓着扶手不放。

美里哪里容得他的性子,手一紧就硬拉着他往外,可已不是瘦弱少年的青年的力气终究和她势均力敌,不一会儿,她的火爆脾气就上来了:“别闹了真嗣!跟我走!渚薰不在这里!”

可比起被真嗣违抗的怒意,她更多的是无法形容的害怕和担心。得知真嗣被强制收容入院,打听过现场的状况之后,她明白自己的担忧还是成为了现实。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薰在真嗣心里占了那么大分量,以至于他的再次离去,能彻底摧毁真嗣的理智。

她去探望真嗣的时候,本就瘦削的青年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木然地睁着眼睛,只剩下丢失了灵魂后孤独的躯壳。真嗣和薰一起出现在片片的葬礼上那次,真嗣对薰的态度并没有关于这个发展的任何预兆。他对薰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话语间带着嫌弃,两人间的距离不近不远。在真嗣拉着薰跑掉之后,美里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给真嗣打过电话、发过短信,询问两人的情况,真嗣要么把电话挂掉、要么不回复短信,像是在报复她的打扰。可她工作上忙,真嗣又是成年人了,渐渐就有些顾不过来。

可是,那才过去两天而已。真嗣和薰再会后,在一起的时间不到四天,这四天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美里知道真嗣什么也不会说的。她那么熟悉他,这么多年,看着他从少年长成青年,唯独眼睛里的寂寞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有那用固执和倔强包裹起来的自尊。

她担心他,可只怕此时的任何话语,真嗣都听不进去。

两人僵持着,拉扯的角力中,真嗣忽然开了口:“美里小姐知道他就是渚薰本人吗?”

真嗣的话让美里一下子定住了。望着真嗣,美里掩饰不住惊讶:“你说什么,真嗣?”

“……看来他连你们都骗过了。”

真嗣苦笑着,也不知道是对着他自己,还是对着薰。他放松了肩膀,环视空荡荡的屋子,再审视自我,发现关于和薰再会后的记忆也趋近空白。也许是突然的精神上的打击,又也许是大量的药剂,把他的大脑像这间屋子一般洗劫一空。

——他怎么也记不清和薰相处的细节了。

没有了记忆的依托,心中这要撕裂胸腔的焦灼的感情便无处落脚。真嗣感觉自己像是脱离了现实。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和耳朵听到的话语。

美里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拉着他走。这次,真嗣的脚终于从原地挪开了。

“……离开这里再说。”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让真嗣再呆在这里了。

两人上了车,车开在路上,美里看着真嗣对着后视镜在脖子上围上了围巾,但车里一点儿也不冷。他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柔眷恋,仿佛在抚摸恋人,脸上空洞的表情却格格不入。

美里皱了眉:“……医院那边只是暂时准许你出院,明天还得把你送回去。没问题的话,今后还要定期复查。”

她接到医院的通知就从床上蹦起,衣服随意往身上套了就直奔薰的旧居——她确信真嗣一定会去那里。只用手简单抓过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和她的心情一样糟糕。

真嗣只是点头嘴里应了一声,摆弄好了围巾,望后一躺,把手盖在胸口的信上。半晌,说:“美里小姐知道关于渚的多少事?”

美里不想提薰的事情,不想再给真嗣任何刺激。真嗣已经经不住更多的痛苦了。可真嗣看上去很平静,和他往日没什么不同。心中斟酌了一阵,美里犹豫着开口:“不多。只在让他帮忙美国那边的工作的时候有过一段接触。”

停了停,她还是补充到:“不过,据说他和明日香有过比较频繁的联系。”

她是刻意,真嗣却不知是刻意还是逃避,两人都没有提薰过世的事情。她活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每件事都在强调着现实的直白和无情,相遇和离别总是突然发生,不给人以喘息之机。真嗣不可能不明白,可明白和能够承受并不是一件事。

真嗣望着窗外,摸摸胸口的信,又摸摸脖子上的围巾,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日香没告诉过我。你也是,明日香也是,渚也是,你们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美里没法回应这份指责,只是望着道路前方,缓缓说:“……他把一只小猫托付给了我,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叫它片片。”

这番话让真嗣动了动,扭头看向她:“你叫它片片了吗?”

“没有。我叫它清酒。”

“……是吗。”

真嗣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不再有开口的趋势。美里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握紧了方向盘,疾驰在日光辉煌的道路上。

美里先把真嗣送去医院,各项检查没问题、手续也办妥后,带着真嗣回自己家。打开家门就看见被叫做清酒的小白猫等在玄关,美里叫它的名字,它却朝着真嗣走去了,亲昵地蹭着真嗣的裤脚。

“它还真是亲近你。”美里惊讶。

真嗣把猫抱起来,它比离开自己前重了许多:“不是的,它原本是我的猫。”

美里更惊讶了,脱着高跟鞋的手也停了下来:“……我以为它是渚的。”

“你忘了我的公寓里不许养宠物吗。”真嗣脱了鞋,抱着猫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进,“我本来托渚照顾的,所以那天才和他在一起。”

美里望着青年清瘦的背影。他的举动和话语都与正常人无异,仿佛之前的疯狂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即兴表演。

她不想告诉真嗣,薰和她聊了很多事情。都是关于真嗣的。就算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到,那个白发的青年有多喜欢真嗣。他听自己说真嗣的事情的时候,眼睛温柔地弯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连看着他的人都沾染上那份幸福感。美里问过他为什么不亲自去找真嗣,他只是说,真嗣不会想见我的。

只有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中的光芒才稍许黯淡下去。

美里也把他当另一个渚薰看待,因而那时只是觉得,这个比原本的渚薰更加敏感的少年,只是察觉到了真嗣的拒绝罢了。可刚刚真嗣又分明说,那就是渚薰本人。

美里也有些糊涂了。她并不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事能让真嗣陷入疯狂,可现在的状况,又无论如何都无法询问真嗣其中的缘由。真嗣抱着猫在起居室里坐着,熟练地逗弄着小猫,忽然问:“渚知道清酒有名字了吗?”

“……不知道。”美里有些犹豫着坐在真嗣边上,“他把清酒托付给我就走了。”

“现在的渚的话,说不定能够理解你不给清酒取名片片的这种心情吧。”

真嗣没看着美里,而是看着小猫,自言自语似的说。

“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替代品没有成为安慰的半分可能。”

可即便如此,不是替代品而是真品的他,却甘愿装成伪造物。一演就演了近十年。

真嗣脸上空洞的笑让美里心寒。相当于真嗣的半个母亲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真嗣的不快乐。这么多年,真嗣坚持而固执地独自生活,不愿接受她的照顾。而作为父亲的源堂对于真嗣来说,只是银行卡上的一串定期增长的数字罢了。这个数字父亲,在真嗣考上研究生后,就不再出现在银行账目中了。她很多次提出过让真嗣过来和自己一起住,真嗣却露出了礼貌而寂寞的样子拒绝了。真嗣仍旧拒绝着他人进入他的世界。

因为渚薰的死,他现在显然更加封闭自我了,连悲伤都不愿予人知。但逃避终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把人引向毁灭。

心中默默考虑得当,美里慎重地开口:“要是难过的话,哭出来就好了。虽然我没法带你去见他的墓。”

提到薰,真嗣才对美里的话语有所反应。他从小猫身上移开眼,目光空洞地望向美里:“没法见他的墓是……什么意思?”

美里承受不住真嗣的视线,扭过头望向窗外高远的苍穹:“他选择了火葬,骨灰回到海里去了。”

眼角的余光中,美里看到真嗣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颤。美里惊讶地回头看向他,他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地缓缓地俯下身去,双手捂住了脸。

“真嗣……?”

美里担忧地伸出手去。她以为真嗣哭了,指缝间传来的话语却冷静得异样。

“……我在医院的时候,他来看过我。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

美里的手顿在了半空。真嗣的声音停了停,又重复。

“他来看我,却什么也没说。”

美里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把凝滞在空中的手悄悄收回。虽然从NERV时代到现在,她与真嗣和薰都有过接触,可少年心事却过于难解,那份晦涩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如落叶般层层堆积,渐渐覆盖了心的大地。不理解薰倒情有可原,可她和真嗣相处了那么久,自认为是真嗣最亲近的人,却也同样不了解真嗣心中所想。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长辈,实在是既失败又无能。

所以,她只是收回了手,甚至不敢给面前的青年一个安慰的抚摸,只是强打着精神吐出无力的话语:“渚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的……”

真嗣把脸埋在手中,没给她回应。仅是站在真嗣旁边,就仿佛要被那股沉重的气氛吞噬了。美里明白自己不能为现在的真嗣做些什么,只是柔声告诉他自己去做饭,让真嗣呆在他的静谧和悲伤中。

美里本不打算和真嗣提薰的事,可她偶尔从厨房里伸头察看真嗣的状况,发现真嗣已经坐了起来,抱着猫,瞪着木然的眼睛望着虚空,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他和薰的相处,却因为记不清细节,而陷入自我否定和怀疑中。他被回忆拉扯着,往过去的深渊里坠去。美里不敢打断他,等他稍微喘息的空白,才走投无路般抛下焦急的话语:“真嗣,他和美国那边合作终止后就断药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至少他见过你了,对他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感到害怕。

真嗣顿了一顿,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起冷笑来:“可是,美里小姐,他骗我说他快好了,不需要用药了。而我不想去思考更深的东西,就什么也没问。我知道的,从当年就知道的,但我却一直逃避着去正视,不愿去背负他的沉重。我是那个烂掉了心的苹果啊。”

说着,他把小猫举起来。小猫不知世事的清澈蓝眼望着他,充满了信赖和安宁,他却忽然间掐住了小猫的脖子,皱着脸双手使劲——

“你怎么能活下去呢!反正你迟早要死的!”

这声音仿佛大锤一下敲打在美里的耳膜上,轰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光景暴力地刺痛了眼瞳。酒罐从手中落下,美里冲上去拉扯着真嗣,大喊着要他住手,他却瞪着血红的双眼,两手青筋暴起地死死掐着挣扎的小猫。无法撼动他的绝望,到最后,美里连呼喊都带上了哭腔。

小猫很快就不动了。

小小的身体在真嗣手中瘫软下去,像一条雪白的抹布。

真嗣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真嗣既没听见美里隐忍的哭声,也没发现自己脸上早已泪水纵横。



第二天,美里把真嗣送回医院复查。经过一个晚上,真嗣又表现得如正常人般,谈笑间看不见丝毫疯狂的苗头。在主治医师问起他是否有异常举动的时候,美里犹豫了一瞬,摇头。

“不,没有。他表现得很好。”

若让他留在医院,不知他又要遭到什么样的对待。之前,美里来看望他,他正接受电击治疗。美里等他治疗结束,被推出来的时候,看着浑身还在颤抖个不停的又瘦又苍白的青年,美里还是忍不住捂住了嘴扭过头去。

虽然明知道那是正规的治疗,可心底还是抵触着,固执地认为那是对真嗣的伤害。一旦投入过多感情,就连理智的判断都受到影响。美里心中十分清醒,感情却不受控制。

真嗣在和之前照顾他的护士聊天,那开朗而善于言谈的样子仿佛变了个人。美里偷偷凑近了一些,听着两人的对话——真嗣在打听薰的事。

“啊,那个白发的很帅的人是吗!嗯,他来看望过你,却什么花也没带,我当时还很惊讶来着呢!”

“他没说什么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唔……他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一直在微笑。他是很久之前来的了……”

“大概多久前?”

“你醒来前三个星期左右吧……先生?”

真嗣的身体晃了一晃,在他瘫倒在地之前,美里冲上去接住了他。护士也连忙帮忙扶着他坐下了。他捂着眼,嘴里喃喃着说“我究竟睡了多久”。那声音满怀恨意,颤抖着从声带中蹦出。美里无从得知他此时的想法,只能轻拍着他的后背,却安抚不了紧绷的身体丝毫。

看他状态不够好,主治医师也上来了。他却推开了医生的手,抬起头笑得勉强:“抱歉,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我有过呼吸的病史的,您应该知道。他补充到。

美里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做戏,等医生交待完毕,药也取了,两人离开医院的时候,他忽然叫住美里:“美里小姐,谢谢你刚才帮我掩饰。”

美里不忍心看他,只是以掏钥匙作伪装:“没什么,我不想看你受苦。而且,昨晚的事,我不允许第二次发生,你明白吗,真嗣?”

说完,她回头以锐利的目光望向青年。真嗣却波澜不惊地笑着点头应允:“嗯,我答应你,我不会再伤害他人了。”

可他的话不能让美里放下心来。他已经休学了,自己还有工作,没法盯着他,可又没有能放心托付的人——美里并不想把真嗣送回源堂那儿。源堂愿不愿接受他,倒是另一个问题了。

真嗣提出要回自己的公寓,美里不信任地望向他,他解释说,得先收拾了东西才能搬过去和她住。美里同意了。时隔很久之后来到真嗣的住处,还是美里印象中的冷清样子,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真嗣唯一的娱乐,一直是那几个彩色的魔方。魔方也成为了这沉闷色调的房间里唯一的色彩。

真嗣原本就是不善言谈的性格,但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话也越来越少。有几次,美里去大学里看他,从门口望见他坐在专业教室里,一声不吭地摆弄着手里的魔方,和周围格格不入。美里和他谈过几次交友的问题,他淡然应下,行动却毫无改变。美里不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

他很快就收拾好东西,提着很小的行李箱、背着个挎包出来了。在车上,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叠信来,说:“这是渚这些年给我寄的信。这么多VIP票,全被我浪费了。”

他笑了笑,眼神却很冷。美里不知怎么接他的话,只好说:“至少你和他去听过一次了。”

“可是那次,美里小姐你还拼命想阻止我们呢。”

美里又不知怎么接话了。早知道会这样,她当年逼也要逼着薰去找真嗣,而不是在和薰的交谈中处处提防警戒,不让他和真嗣有更多接触。

看美里不答话,真嗣也不在意,问:“美里小姐知道渚当年合作的美国公司吗?”

美里的心咯噔一声,脸色沉郁了些,声音坚决:“不知道。”

“你撒谎。”真嗣不客气地戳破她拙劣的谎言,指尖抚摸着信封上清秀的字体,“他说他还被追杀过,谁知道那边是不是拿他当实验体了。”

“就算是那样又如何。已经过去了,渚薰也不在了。”

这次是真真正正离开人世了。没有任何一丝侥幸,像一个普通人一般死去了。

美里把这些想法咽回肚子里,说:“他应该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所以什么也没告诉你。”

“所以连他就是渚薰这件事也要瞒着我、欺骗我吗?”

情绪带着声音激动起来,真嗣对着美里斥责到——可他真正想斥责的对象却不在这里。

莫名承担了这份斥责的美里也有些生气,真嗣的沉溺和不愿清醒、包括昨晚那个无法理解的残暴举动,都让她一时间断掉了维持理智的丝线,话语不经掩饰地从舌尖吐出:“可就算他告诉你又怎样,真嗣。你当年只想着逃避,逃避你杀了渚薰这件事,逃避去搭乘EVA。他要是告诉你他就是渚薰又有什么用……”

真嗣身上的气氛瞬间沉重下去。察觉自己下了重口的美里连忙噤声,说了句对不起。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最后,只听见真嗣轻笑了一声,不知在笑什么。

“是啊,就算他告诉我实情,也只是被再一次杀死罢了。”

他的声音压抑着在微凉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他没错。错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而已。”



明日香的来访十分突然。

真嗣休学后一直和美里住。小猫的事件后,就算真嗣要帮忙做饭,美里也绝不允许他碰菜刀。家里的利器全都锁在厨房的柜子里。公寓那边已经退租了。退租那天离开公寓的时候,真嗣在门前站了很久不愿走。要走的时候,又忽然拉住房东说了什么,两人争吵起来,美里发现并阻止的时候,两人已经大打出手。真嗣把房东的手机给摔了,一边大喊着“他是我的”,一边把已经摔坏的手机又捡起来狠狠往地上砸。最后,美里不得不赔礼道歉,还赔偿了挺大一笔钱,这事才作罢。

万幸没有捅到警察那里。真嗣阴沉着脸,既没有向美里道歉,也不解释他的所作所为。可美里还是能猜到,他的忽然暴走和薰不无关系。

美里不知叹气了多少次,也不知多少次在夜里辗转难眠。有一次,她实在难以入睡,吃了点安眠药,忽然想去看看真嗣。她不许真嗣锁门,进到青年的房间里的时候,发现他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黑暗,目光如两点幽幽的地狱的鬼火。美里不由得身子一颤,声音也有些失却镇定:“……你还没睡?”

停了一阵,真嗣的回答才从黑暗中传来:“我记不清楚了。”

“什么……记不清楚了?”

不知是月光太冷,还是真嗣的声音太冷,美里打了个寒颤。

“渚的事情。”

他简单回答就没了下文。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让人害怕。美里退缩了,只告诉他实在睡不着的话吃些药,把安眠药放在床头就逃回了房间。

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助真嗣。真嗣是病人,既不能上学,也没法工作。好在她的工资支撑两个人的生活还是绰绰有余的。在房东事件之后,真嗣的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安静,有时候,他简直和空气融为了一体。美里发现他的时候,都不知他已经呆在那里多久了。在闷在家中几周之后,他开始时不时出去走走,清晨出门,傍晚才回来。美里偷偷跟踪他,发现他只是去新音乐厅的建设工地旁,一站就是一整天。

了解这里曾发生过什么的美里,也就并没有干涉他的行动。后来有一天,他找美里要钱,说是想买东西。美里问他买什么,他说,CD,渚的专辑。

既然他提了薰,美里也就没说什么,把钱给了他。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玄关处有双陌生的赤红色的高跟鞋,进到起居室里时,看到了久违的熟悉脸孔。

“哟,真嗣。你还是老样子一脸阴沉,看着就让人不爽。”

明日香从沙发上向他打招呼,他愣在原地,半响,点头:“……嗯。”

“……喂!你不会是病得脑袋都坏了吧,越来越像木头人了!”

明日香从沙发里站起,大步流星走到真嗣面前,不爽地俯视着他——不知是不是基因的影响,成年后她还是比真嗣高。

美里端着茶过来了,向真嗣解释:“你回来了。我也没想到明日香会突然过来。”然后才转向明日香,“他病了之后一直这样……别太为难他了。”

她的苦笑中渗进母亲般的忧愁。明日香扁了扁嘴,没说什么,皱着眉头一屁股坐回沙发里,翘起腿来:“你就只惦记着渚那个家伙。我早该知道那家伙的狡猾了。”

她接过茶,大大方方说了句谢谢,一股脑灌下去,反手擦擦嘴,拍拍旁边的位置,朝真嗣招呼:“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下!不然,我可不告诉你渚那家伙的事了。”

真嗣很明显地顿了一顿,缓缓移动脚步,在明日香指定的位置坐下。

“……他说,他曾经和你一起演奏过。”

真嗣的开口显然让明日香吃了一惊。她愣了愣,很快又笑了:“你要是不说话,我还以为你真哑巴了。你不会张口闭口全是渚的事吧。”

说到最后,她微微皱起眉,语气也带了不满。真嗣不给她回答,她看向美里,美里的无言很明显的是肯定。她一下子就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了。

“那又怎样。不过是他在美国的时候,总来骚扰我而已。正好我有时间就陪他玩玩了。还帮他把东西送来,我真是烂好人做到底了。”她指指真嗣的房间,“给你放房间里了,那么大的琴,还劳烦我亲自送过来,你要怎么赔我。”

真嗣却没听完她的话,噌地站起来直奔房间里去。冷清单调的房间里,巨大的黑色琴箱静静地立在墙边,像在等待着他。

真嗣不由得颤抖起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没能成功和薰合奏的那把琴。

明日香从后面跟过来了,抱着双臂审视着琴,蹙着眉头:“我收到琴才知道那家伙死了。真是的,死了还给我添麻烦,他为什么不自己送给你。”

明日香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可真嗣知道为什么——他想让明日香来见自己。他觉得其他人会让自己开心起来。

但他却不知道,是他夺走了自己的快乐。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可能知道了。不知道自己的痛苦和煎熬,不知道自己如何的后悔,又如何地想念他。他又做了和当年一样的事,任性地伤害了自己,抛下自己一个人离开了。

已经麻木的心开始迅速充血,瞬间膨胀起来,阻塞了呼吸。喘不过气来了。

真嗣掐住了喉咙,空气开始让他窒息。暌别多年的过呼吸症状抓住了他,只是,这次再也没有那个冒冒失失的家伙会用吻来救自己了。

这次救了真嗣的是明日香。

真嗣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明日香一张要哭出来的脸,连声音都在颤抖。

“所以我才讨厌他!明明救了你的是我,你却在叫他的名字!”

她喊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才不是为了帮他才回国的!你为什么就不明白,笨蛋真嗣!”



晚饭过后,明日香提出要带真嗣出去。真嗣没表示,美里交代了一些要注意的事项,便放两人出了门。明日香拉着真嗣来到自己的爱车前,把头盔递给真嗣。

“我们去喝酒。”她说。真嗣上了车,坐在后面,她抓住真嗣的手环住自己的腰。“抱紧我。”

真嗣手上没用半点力,她怄气般使劲把真嗣拉过来,扯下脖子上的三角巾,把真嗣的双手绑在一块。无反抗的手无力地垂着,搭在她的腿上。她望着自然蜷曲着的青年的手指,秋夜的凉风吹过来,吹动了她张扬的长发,也把她嘴边的话吹散。

“你就……你就一点都不……我吗……”

真嗣还是没给她回应。她一咬牙,脚下用力一蹬,启动了车,扭动离合,和二号机相似的烈火般的机车呼啸着飞驰出去。

深秋夜晚的风刮过脸颊,凉飕飕的。路旁的行道树也几乎落尽了叶子,变得光秃秃的而显得寂寞又冷清。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大楼的广告屏幕上,出现了薰的脸。

真嗣和明日香几乎是同时望向了屏幕。在主持人用满脸虚假的悲痛宣布薰的死讯的时候,明日香感觉环在腰上的手动了动。

人群在前面的人行道上来来去去,被五光十色的都市霓虹染上喧闹的色彩,两人周围的空气却像陷入了宇宙的真空中。明日香感觉到真嗣的手慢慢抱紧了自己的腰,肩上有了被额头抵住的触感。

“明日香,快走……”

这是失去了支撑的脆弱的声音。

明日香拧了拧离合,在红灯转绿的瞬间,箭一般穿过了黑色的十字路口。

 


明日香本来就是美人,经过岁月的打磨,那美丽越发成熟诱人,一颦一笑仍旧自信坚定,却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而对比之下,自己还是那个阴郁的少年样貌,玻璃上倒映的青年的脸上充满了忧愁,木然的眼中沉淀着黑暗。

两人面对面坐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点完了酒,明日香脸上的客套笑容就消失了。她拖着腮望着真嗣好一阵,说:“你不想听那家伙的事吗?”

真嗣缓缓地从窗上收回视线,看向她:“……我以为你并不想说。”

明日香的眉头轻轻皱了皱:“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女人,别小看我了。”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想你原本是不喜欢他的。”

“我不知道。”真嗣摁了摁胸口,薰最后的信他一直随身带着,只是,他一次都没有打开过,“我只是不想去想和他有关的事情,不想看见他,回忆起他在我手中死去的感觉。我一直认为他死了。”

明日香是聪明女人,察觉到话语中的隐晦,她递来闪烁的目光:“难道说……”

“那是渚本人。他欺骗了我们近十年。”真嗣甚至带着笑说出这句话,“我曾经觉得我可以忘记。可是他却让我想起……”

话到这里不知为何像断崖般蓦然截止。明日香望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吊灯,又低下头盯着桌子上的纹路,半晌,低声说:“……我不知道。对不起。”

话语意味不明。

可成年人的明日香不会如当年的女孩般紧追不放了。她只是叹了口气,望向窗子上倒映的化着精致的妆容的自己:“他在美国巡演的时候,来找我一起合奏。我先是揍了他一顿。他在我家里住了一周,他弹钢琴我拉小提,什么曲子我记不全了,但他没问过你的事。”

她从窗上收回视线,微微眯起眼注视真嗣:“我知道他常年给你写信。”

真嗣低着头没说话。她停了一停,笑:“也许是不想向作为恋敌的我打听你的消息。所以,我也没告诉过你他的事。他都给你写了什么?”

这次,真嗣稍微动了动,但黑发仍是低垂着,声音犹如在梦中:“……票。”

“什么?”

“他给我……寄音乐会的票。但是,有些是国外的票,有些拿到的时候已经过期了。除此之外,他没给我写过任何话。”

明日香的眉头深深皱起来:“什么嘛……这样听来,好像他根本就不期望你去一样。”

不是的。

反驳仅仅在真嗣心中发出。薰不可能不期待和自己同行去听音乐会。他们再会的时候,他是那样的雀跃,还因为会错过音乐会的可能而露出那样失落的神情来。他为了和自己相遇的那刻,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模仿人类,只是为了等待一个不知会不会回应他的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伪装了那么多年,甘愿承受自己任性的迁怒,从未发出过一句抱怨。他要是伪装得没有那么完美,要是更像当年那个神经大条的渚薰一些,自己也许并不会如此排斥他。

真嗣不打算向明日香做出解释,薰的事情,他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点好的酒送上来了,真嗣从来不喝酒的,可看着倾倒在杯中的淡金色液体,他产生了想要一醉方休的渴望。

也许醉了之后,能够暂时摆脱这绵绵不绝的淡然的悲伤。激烈的感情也比这难熬的抓不住实体的感情更加好受。

他拿过杯子嘬了一口,不习惯的酒味让他皱了眉头:“……还有什么,和渚有关的事能告诉我吗?”

“你现在简直是渚的狂热份子。”明日香依旧如当年般毫不留情地挖苦他,“还有,喝不惯别喝。一会儿我可不想把你拖回去。”

真嗣顿了顿,还是把酒杯放下了。

明日香拿过他的杯子喝了一口,继续说:“他们在拍卖渚那家伙的日记。当然,是地下交易。”

“日记?”死气沉沉的黑色眼瞳中闪过微小的火花,真嗣微微睁大了眼望向明日香,抖动的声线藏不住心中的波澜,“渚的……日记?”

他的举动让明日香又皱了眉头。酒杯被咣地放在桌上,她伸出食指敲着桌面,却移开了目光:“渚,渚,渚。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先声明,那东西虽然大概不会太贵,但渚的狂热者可比你想象的多,以你现在的条件,是买不下的。”

那些笨蛋甚至不知道自己追随的是个使徒。明日香不无讽刺地说,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锐利了眉眼,目光紧紧抓住了真嗣:“我想你也不会去求你父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真嗣?”

真嗣再怎么迟钝也早就发现了明日香的真意。他一直以不回应作逃避,可现在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要他放弃薰,他做不到。

薰已经离他那样远。多少次,他在梦中回到他和薰相处的那些片段——少年时争抢苹果的怀念、搭乘EVA后日渐疏远的笑容、再遇后那个站台上熠熠生辉的身姿、做饭时熟练而安宁的背影、片片葬礼上安静地等待的样子、音乐会上紧握着的不安怯懦的手、学习玩魔方时那孩子般的雀跃、蜷着身体躺在沙发上的睡颜、拼尽全力的笨拙的感谢告白。

还有最后,在那片爆破后尘土飞扬的废墟中,藏在阴影里的红色眼睛。

可每当梦醒,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却将一切梦境扰乱。在梦境中自以为的铭记,到头来不过化为一片片淡淡的薄雾,再也抓不住,记不清了。

至少,真嗣想要抓住这仅存于世的薰的寥寥痕迹。不管他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他望向明日香的眼睛,像从浓雾中找回声音的鸟:“拜托你,明日香,我无论如何也想拿到手。”

明日香蓝色的眼瞳在闪动。她沉默,真嗣便坚定地望着她,等待着。半晌,她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知道的,真嗣,变成大人真的是件很讨厌的事。我变了,渚也变了,唯独你没什么改变。”

她伸出敲击桌面的手指向真嗣:“懦弱。自私。不负责任。自我中心。逃避现实。”

话语突兀地顿了顿,她咽了咽口水,脸皱起来,像是在咽下更多难以言说的不满,眼神渗透进沧桑:“……但是,我偏偏喜欢上了你这样的家伙。”

她自嘲地弯起嘴角,放下了咄咄逼人的手指,寻求依托般握住面前的酒杯:“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和我交往。就算你对我没有感觉也好,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明日香喝得醉醺醺的。真嗣扶着她回到家,一进玄关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任真嗣怎么拉她,她都死赖着不起来了。

美里不知怎么不在家。家里一片黑暗。真嗣好不容易挣脱了明日香紧抓不放的手把灯打开了,忽然的光亮刺痛了眼睛,还听见地上的明日香啊地惨叫了一声。

“笨蛋真嗣,你要弄瞎我吗!”

明日香捂着眼,老虎一样嚷嚷着。真嗣走上前拽她的手臂,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却甩开了真嗣,伸出双臂来。

“抱我起来!”

不给丝毫商量的余地。真嗣没说什么,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她不算重,可真嗣不强壮,抱着还是有些吃力,更何况她还紧紧抱住真嗣的脖子,双腿晃个不停。

“渚要是知道的话,一定嫉妒死了!”她靠在真嗣肩上,带着浓重的酒味,像是拿着新玩具在夸耀的小孩,一脸幸福地嗤嗤笑着,“他废了那么大劲儿,你一定还是总给他脸色看。我都能想象到他失落的样子!你知道吗,在NERV的时候,他不被允许观看你的战斗,就偷着看,被抓住后还被审问、被关了好长时间的禁闭呢!你被如此地爱着,却一无所知,我都要开始同情他了!”

借着酒劲,她的话语犹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泄下,开始在真嗣脚边迅速积聚起来。

“还有还有,他好多次在你房间前面徘徊,然后又灰溜溜地走掉了。你应该也记得,你搭乘EVA下来后,肯定都能看见他,我真的很佩服他的毅力!后来,你不再抵触EVA,他就被禁止和你接触了。本来还打算处分掉的,但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到美国去了。因为估量着没有威胁,也就任他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兴奋地蹭着真嗣的肩膀,脸颊红通通的,湿润的眼睛里满溢着喜悦。

“你虽然总是对他恶声恶气的,但女人的直觉可没那么好骗。不过,现在他没法和我争抢了。现在,你是我的了。”

话语刚落,她就被粗暴地丢在床上。背后受到的冲击让浑噩的脑袋一阵钝痛,她回过神,瞪着真嗣:“干什么啊,笨蛋真嗣!”

真嗣双手撑在两侧,朝她俯下身来。房间里没开灯,在晦暗的微光中,真嗣的身影仿佛和黑暗融为了一体,不带感情的话语淡淡落下。

“还有吗。”

明日香无缘由的打了个寒战。意识回来了一些,她看向隐没在阴影中的真嗣的眼睛,扁嘴:“还能有什么,我和他也不熟。后来,他到美国找我的时候,我觉得好玩,就和他提起曾经和你练习二体合一的事,你知道他的反应吗?”

她刻意停顿,苦笑:“他竟然露出了困扰的表情。那个已经训练得很好、只会挂着假面微笑的他,就像是遇到了不能理解的事物般,苦恼地皱起眉。他甚至不理解那种感情叫嫉妒。”

她还记得薰第一次站在她门前的样子。白发的青年捧着一束小苍兰,带着淡淡的微笑说早上好。她一瞬间还以为是天使来敲门,定定神却皱了眉,问他来干什么。

他把花递过来,说是来道歉。

明日香挑挑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自作主张地开始讲起当年的事。当然,明日香不等他说完,就给了他一巴掌。

好了,完事了,你可以走了。明日香甩下这句话就要关门,连花都不接。他急匆匆抵住门,说想要知道真嗣的事,让明日香停下了关门的手。

“可是,在那期间,那家伙一次都没有主动问过你的事。真是让人火大。”

明日香低垂下眼帘。她和薰的近距离接触也不过寥寥数次,可也许出于本能,就算薰没对她做过什么坏事,她还是从内心抵制着薰。

现在,薰不会再来和她争抢真嗣了。虽然赢得并不光彩,可她终究是赢了。

真嗣没说话,在黑暗中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如一尊凝固的雕像。看不见他的表情,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两人的距离那么近,明日香的心忍不住有些躁动。

可在她伸出要环抱对方的双臂之前,真嗣忽然间起身,就势要走。她在心往下一落的瞬息间抱住了真嗣的腰,阻拦了离去的脚步。

“……留下来,真嗣。”

在酒吧里,真嗣没有立刻答应她的条件。她本以为胜券在握,真嗣的举动却让她不安。

“明日香。”被真嗣呼唤的瞬间,她抬起头来,只看到一片黑色的坚硬的背影,真嗣的声音从影子里传来,“我还是没法答应你的提议。”

拒绝的话语没有一丝一毫犹豫。

 

 

明日香扶着钝痛的脑袋呻吟着醒来。

阳光在薄薄的窗帘上停驻为一层朦胧的光晕,将立在窗边的巨大的黑色琴箱也染上梦幻。

这是真嗣的房间。

明日香用手背捂住了眼,她回忆起了昨晚说过的话。那明明是绝不能说的话,她却任由酒劲的蛊惑,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她用那些话语伤了真嗣。这比被真嗣拒绝更令她难受。

真嗣不在这里。明日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挣扎着爬起来,下了床,走进起居室。真嗣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发现她来了,抬起脸瞥了她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我给你泡了些茶醒酒。厨具被美里小姐锁上了,我又不被允许拿着现金,所以,没有早饭,抱歉。”

他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死水般一片平静。

“……你也没吃早饭?你什么时候醒的,昨晚睡哪里了?我睡了你的床吧。”

明日香在他边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经过一晚上的蹂躏,她身上的裙子变得皱巴巴的了。真嗣没帮她把衣服换下。

真嗣没答她的话,只是睁着木然的眼睛望着前方。这种时候,才多少看得出来他是个病人。

明日香没有强求他回答,说:“那我订外卖吧。”

仍旧没有回应。明日香望向真嗣,明明在室内,他脖子上却围着浓绀色的围巾。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怪异的举动多少和薰相关,她心中那股不平不甘的怨愤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昨晚是我的失态,抱歉。”

任性的话语到了喉头转了个向,变成了道歉。可真嗣还是不给她任何回应。他一个字不提,也许是给她台阶下。她再也忍受不了这股沉默和真嗣的无视,便自暴自弃的起身去订外卖。早饭吃完后,她想起她的机车还落在酒吧那边的停车场里,换好衣服正要出门去取,看见真嗣也正套着风衣,似乎也正要出门。

“你去哪儿?”

她问。

真嗣不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穿着鞋。

这态度使她火大。她抱着双臂,皱着眉站在玄关,看真嗣穿好了鞋出门去,便也一脚踩进高跟鞋跟上去。她要知道真嗣去哪儿。

结果就跟到了东京新音乐厅的建设工地上。真嗣在几乎落尽了叶子的枝干下站着,望着道路对面隆隆作响的沙尘。明日香不明白他来这里干什么。她更不明白的是,薰的死竟然对真嗣的影响这样大。什么样的感情才能使一个人失去对方后,连理智都崩溃至此。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和真嗣一起站在秋风里。秋风把真嗣的围巾吹起来,他仿佛怕风把围巾抢走一般,把浓绀色的尾巴塞进风衣里。秋风也把他身上的香味带了过来。

明日香皱眉,这味道她隐隐有些印象:“你开始用香水了?”

她本来没期待真嗣的回答,但风停歇的片刻,真嗣给了她回应:“……不,这是渚的。”

他摸着围巾说。也不知指的是香水,还是围巾。抑或两者都是。

明明是自己问出的问题,明日香却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原本,她和真嗣呆在一起的时候,就算真嗣很少说话,她也能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可现在,她站在真嗣身边,却有种被乌云压着心头的感觉,话语和情绪都生生闷在胸口,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工地上的车轰隆来回,飞扬的尘土中间或看见几个人的影子。新音乐厅的地基已经打好了,正往上浇灌结构柱,一根根黑色的钢筋坚硬地戳着蔚蓝的高空。

各式各样的噪音传到耳边,仿佛成了焦躁的具现。她不知道真嗣要在这里看多久,但她没有这个耐心。真嗣的执着使她烦躁。

“对了,我们之前收养的小猫呢?你送到哪儿去了?”

为了躲避这股烦躁,她搜寻记忆,找到这几乎忘却的事件,对真嗣发问。

真嗣的回答却令她震惊地瞪大了眼。

“我把它杀了。”

平静的叙述显得过分冷漠。

明日香惊愕地望向真嗣,真嗣脸上没有任何动摇,黑色的眼睛望着前方,不带感情。

“你说……什么?”

明日香无法控制声线中惊讶的颤音。

“我说,我把它杀死了。”

真嗣重复,声音和表情一样冰冷。明日香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似乎站在面前的已经不是真嗣,而是另一个陌生人。

可是,女人的敏锐又使她意识到,这件事还是与薰脱不了关系。一想到无辜的小猫竟因这种理由而失去生命,她心中升起怒意——也有一半是为了自己。

“这件事……是不是和渚有关?你因为渚杀了它?”

明日香向来直截了当,她开始不明白真嗣的想法了。

“那是渚,所以我杀了它。”

真嗣的回答她也根本不明白。唯一明白的只有,那只她和真嗣一起发现、一起收养下来的小猫,因为渚的关系被杀死了。这简直不可理喻,即便真嗣是病人,她也无法体贴地说没关系而毫不感到委屈。

几乎是怄气般地,她什么也没说,甩脸就头也不回地走,真嗣果然没有拦她。她踩着高跟鞋,像踩着自己内心的愤恨和不甘,一脚一脚狠狠剁下,蔓延在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得冰冷。

她不明白自己哪里输给了薰。论相处时间也好,论身份也好,论性格的互补也好,没有哪一项她自认为是不如薰的。更何况,薰的身份那样微妙,真嗣毕竟曾经杀过他,还曾经讨厌他,对这样一个存在,怎么能安然地产生恋慕之情?

——甚至是超越了恋慕的、更为沉重的某种感情。

可也许,答案她早就明白了。在NEVR里,真嗣下了EVA后习惯性找寻某个身影的样子,看见薰疏远地微笑时皱起的眉头,和偶尔一个人坐着吃饭时凝视盒饭的空虚眼神。每一点每一滴真嗣自己无法察觉的举动,都被明日香看在眼里,都在暗示着某个事实。

所以,那个人才能在短短的几天内,摧毁她常年以来和真嗣建立的亲密,打破了真嗣厚厚的心的屏障,进到了自己从没到达的最深处。

一切都不是突然发生的。生活总是把细节隐藏得太好,暗暗埋着隐秘的伏笔,却在真相展开之时被简单归之为命运。

哪里有什么命运。若是有的话,明日香真想不惜一切踩碎它。

可一切都晚了。真嗣的心已经跟着薰走了。突然地、迅速地、毫无回头之路地。

明日香很后悔。那时她就不该给那个人开门,或者干脆她就不该去国外读书生活,给了那个人可乘之机。她怎么就认为真嗣一定不会发现自己的真心呢?

可后悔也无济于事。至少现在,她愿意等真嗣的悲伤和留恋被时间冲淡,她可以等,等到真嗣愿意接受她。真嗣对她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她取了车就往工地上赶,回到那里时,却发现真嗣不在了。她问了附近的人,被告知那个经常来这里站一天的小哥走了。

明日香在路边停着车,望向空有骨架的新音乐厅。从真嗣常来这里的举动看,这一定和薰有关。明日香皱着眉,愤恨地瞪着那片沙尘,恨那个人夺走了真嗣,在死后还禁锢着真嗣的心,不肯放手。

她回到美里家的时候,发现真嗣坐在沙发上玩魔方。她走上去把魔方抢下,话语不快:“你要提前回来也跟我说一声吧。”

“……还我。”真嗣看都不看她,伸手要把魔方拿回来。

他的眼中没有自己的影子。明日香咬咬牙,一甩手把魔方丢得好远,吼:“你真是够了!”

可这并不能发泄她心中的窒闷,加上真嗣仍旧不正视她,只是默默站起身朝摔在角落、还掉了一块的魔方走去,她隐忍的焦躁便一下子冲破了理性的栅栏,在冷眼旁观的空气中横冲直撞。

她冲向真嗣放薰的CD的柜子,打开了柜门,歇斯底里地把CD全部扫落在地。她喘着粗气望着脚边散落的CD,有些CD的封面上还印着薰弹琴的背影,她顺着体内暴虐冲动的催化,抬起了脚——

“明日香。”

可在那之前,真嗣的话语打断了她。她抬着脚望向真嗣,真嗣捧着摔坏的魔方,静静地望着她,声线平静:“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是,渚是没有任何错的。”

黑色的眼睛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无风无浪。

明日香晃了晃,放下脚,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跌进沙发里。她低下头,落下来的长发遮住了表情:“我知道……!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真嗣走上前,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把魔方放进她手里。

“……渚让我教他玩魔方。那个时候,他笑得很开心。像小孩子一样这里那里问个不停。不是平常伪装出来的微笑,而是真正像个笨蛋一样吵吵嚷嚷地傻笑——那才是真正的他。”

真嗣的声音充满怀念,又带着几分浓雾般的白色的伤感。低垂的眼帘下沉淀着过去的影子。

“但他为了我,一直在扼杀他自己。他或许一开始,连这种举动的缘由和自己真正的心情都不明白。我也是一样的。直到他告诉我,他就是渚薰本人的那刻,我才像是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耳边嗡的一声,世界都在晃动。”

“可是。”

真嗣顿了一顿。明日香微微抬起头,退缩地望向他。他在苦笑,看着像是要哭,嘴边的线条紧紧绷着。明日香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也用力收起。

“他没有给我时间。他走得太匆忙了。我甚至对这些年的他还一无所知。”

他站起身来,也拿走了魔方,背过身去。话语落在无言窥视的微凉空气中。

“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了。”

他把坏了的魔方和其他的魔方放在一起,走向柜子,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CD。明日香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只是望着他动作缓慢的身姿,眼眶越来越热,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明日香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离开时经过起居室,真嗣正坐在沙发上修理被她摔坏的魔方。她心里忽然一阵刺痛,连忙收回了视线,望向已经重新整理好的装着渚的CD的柜子。

“……我走了。日记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真嗣没有给她回应,安静里只听见摆弄魔方的声音。她最受不了这沉默,用眼角余光偷偷窥看,真嗣已经把掉落的一角装回了魔方上,但因为已经损坏过,魔方转动起来并不顺畅,喀拉喀拉的声音像是老旧的机器。

然后,那机器忽然停止了运转。操作它的黑发青年抬起头来,望向拖着红色行李箱的女人:“……谢谢你,明日香。抱歉。”

“你知道就好。”像是害怕这一反往常的举动一般,明日香的话接得很快,仿佛在阻止真嗣继续说下去。她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快要进玄关时停了下来,回头。

真嗣在望着她。

她也望着那双悲伤的黑色眼睛,感觉犹如在窥视深渊,心蓦然一冷。

她收回了视线,只给对方留下带着话语的背影:“麻烦你和葛城说一声,我走了。”

真嗣没有送别的话语。她拉着行李箱,像拉着西西弗斯的巨石,一步一步都沉重而费劲地迈出。弯腰穿着高跟鞋,她的鼻头又有些酸。

她想起真嗣默默地捡着散落在地的CD的样子。像是一片寂静而稀薄的影子。

他缓缓将CD捡起,轻轻擦一擦,再整齐地放回柜子上,小心地避免踩到地上散落的CD,再捡起另一张。他只是在重复着这个动作,可只是看着,就知道这些动作中饱含了多么沉重的思慕。

真嗣好像一下子离她远去了。

即便不甘心,可看着真嗣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必须认输了。没胜算的。

她骑在车上,秋风吹进眼睛里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流下了泪水。只是,那泪水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真嗣,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美里回来的时候,家里只剩下真嗣一个,她问:“明日香呢?”

真嗣动了一动:“她走了。”

玄关的红色高跟鞋也不见了。美里松了口气。她不是不欢迎明日香,但却怕明日香的性子会把真嗣逼得太紧。她环视一周,家里没什么异样,悬起来的心也落下了些。

她走上前,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真嗣面前的茶几上:“给你的。”

真嗣淡然地瞟了一眼:“这就是你一句话不说就出门的原因?”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的话,就不会说这番话了。”她出门太急,没给真嗣准备吃的,被责怪也无可厚非。可她想着明日香在,就没问题——毕竟,这袋子里的东西对真嗣来说,一两顿无关紧要的饭菜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这是NERV残留的部分录像。”要说到关键的字眼时,她却不知怎么,不由自主地顿了顿,“……这是渚的部分。”

——啪啦。

真嗣手里的魔方掉落在地。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从袋子上移开目光,望向美里,手和声音都在颤抖:“你说……渚……的?”

“对。”

美里点头。她不知道给真嗣拿来这些东西是对是错,她只希望真嗣心里能好受一些。每天看着真嗣行尸走肉的样子,她也快受不了了。而且,她不能这样一辈子照顾他。真嗣得走出对薰的留恋,挣脱过去的束缚。他终究还得生活。

真嗣伸出了抖动不已的手,那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在碰到袋子之前,他抬起头望向美里,仿佛在征求同意,又像在从美里这借几分勇气。

美里点点头肯定了他。他忽然一下把袋子整个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美里心里咯噔一声:“……真嗣?”

真嗣不答她的话,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袋子就蹬蹬蹬往房间跑,随着房门关上的砰的一声,空气也嗡嗡震动。

美里不可置信地瞪着眼望着紧闭的房门。这些日子真嗣表现得很好,她还暗自祈祷,真嗣没准快好了。可现在她忽然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自作主张地把薰的痕迹带到真嗣眼前。她明明知道,时间才是最好的解药——就像她渐渐能够接受失去加持的悲痛一般,总有一天,真嗣也会接受失去薰的事实。

她就不该输给看见真嗣失落时这莫名的心软。

她走到真嗣门前,敲了敲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和平常无异:“真嗣,你要看的话,我把放映机给你拿过来。”

真嗣还是不答她的话。她早就习惯了。她去拆了机子,放在真嗣门前,再敲敲门:“我给你放在门前了,我现在走开,你可以放心出来拿,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她望着房门步步后退,一直退到起居室的沙发后面,看着。房门沉默着,传来试探般的扭动门把的声音,门打开一条缝,真嗣的脑袋探出来,找着了地上的放映机,迅速拿起来,像受惊的兔子般躲了回去。

美里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想要叹气,情绪却堵在胸口,沉沉地往腹间压去。她捂着微微作痛的胃部,向厨房走去。她要给真嗣做些吃的。

以前,她是不怎么擅长下厨的。可真嗣来了之后,她才发觉自己竟开始练习厨艺了。而原本会做饭的真嗣,她却不敢让他拿着菜刀一类的器具。这是医生的嘱咐,她心里也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惧。

她想起当年那个白发少年曾向他打听真嗣喜欢吃什么,她说不上来,真嗣几乎不怎么挑食。过几天,他又来问真嗣喜欢听的音乐或是喜欢看的书。美里没有关注过真嗣这方面的喜好,也没有这个心力,自然无法回答他。他很失落地要离开。

那时,鬼使神差地,美里忽然叫住他:“不如,你自己去问问真嗣吧。”

他停住了脚步,却没回身,只有声音经由冷冰冰的金属廊道反射回来:“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后来,美里去找律子问起他的事,担心他对真嗣的过分关注是否是使徒化的征兆。律子把烟灰抖进烟灰缸里,头也不回:“你信不过我吗?那只是个人偶而已。”

到了现在,他当年如何逃脱检查,又或是律子为某些原因而包庇了他,已经无从得知。不过,那也已经不重要了。在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一段时间后,有一次,真嗣找到了美里。

真嗣脸上仍旧是那副不情不愿的厌烦样子,美里让他坐下一起吃午饭,他摇摇头:“不了……我只是来问美里小姐一些事情的。”

美里对他要问的问题心里多少有几个备选项,可他的发言却出乎意料之外:“那家伙……到哪儿去了?我下EVA的时候没看到他……”

那家伙。问题超出美里的预计,美里愣了愣,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薰在哪儿,而且,很久没在基地里见过他了。

真嗣还没换下战斗服,似乎从EVA上下来就直接过来了。皱起的眉头藏着不安,眼神闪闪烁烁的,仿佛怕暴露了什么秘密般,不敢直视美里的眼睛。

美里那时候并没有察觉什么,想了想就随意回答:“我不清楚。没时间管这些,不然你去问问赤木吧。”

真嗣连谢谢也不说,就略显急促地离开了。第二天看见真嗣的时候,他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的。就和之前薰因为偷看他战斗而被关禁闭的那段时间一样。

只是那时候,美里真的什么都没多想。她只是一味认为,薰对真嗣有所企图,却从没考虑过另一个可能性。

而真嗣在一切结束之后越发沉默的样子,她也简单归咎为类似战争创伤后遗症,并未多做思考。毕竟,真嗣经历了那么多残酷的事情,他一向脆弱又敏感,性格本身又阴沉内向,美里没什么理由责怪他,只是默默守护着他。

她怎么可以毫无察觉——在她拉着真嗣和薰去游乐场的时候,真嗣时不时停留在薰身上的目光,和偶尔薰表示不打扰两人玩乐的时候,真嗣执拗地拉上薰的举动。当局者迷,她这个旁观者也被过去的假象蒙蔽了眼睛,谁也看不到如此显而易见的真实。

她不是没设想过,如果,真嗣也好,薰也好,更早一些明白这份感情的真意,是不是现在会有个幸福快乐的结局。可每每这么想,她又多少意识到,薰伪装着自己的真正身份,真嗣又执拗地否定着他,就算明白了那份心意,若薰不肯坦诚,真嗣不愿接受,也仍旧无济于事。

最重要的是,薰为什么固执地把真相藏了那么多年?

美里做好饭的时候,真嗣从房间里出来了。美里惊讶地看着他在餐桌前坐下,连忙把饭碗和筷子递给他。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饭,静默的空气里只有碗碟响动的声音。美里偶尔打量他,他看上去又像没发病那般平静了。

“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要对清酒做那样的事吗?”

他猝不及防地开口,美里一个惊吓,筷子从手中落下。他却并没有等美里开口,继续说:“我和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遇到一只和清酒很像的小猫。渚把它掐死了。”

残忍的话语经由真嗣死水一般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出。美里连筷子也没捡起,惊讶地睁着眼望着他。

“渚这么做的理由是,他觉得反正那只小猫没人养也很快就会死掉了,与其受了更多的痛苦而死,不如现在就死掉好一些。”他停了停,“后来的事情,美里小姐也知道了。”

“我掐死了他。正如他掐死了小猫那般,我把他杀死了。”

他放下了筷子和碗。

“他一直不告诉我他是渚薰……是因为他就是那只猫。”

他站起身来,罔顾无从给他回应的美里,从餐桌边上退后一步。

“谢谢你,美里小姐。”

——他竟然在笑。

 


“你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呢?”

这是真嗣曾经问过清酒的问题。也许,这也是薰曾问他自己的问题。

看着录像带里那个遥远的少年,沉睡于脑海的记忆在被渐渐唤醒。真嗣心里一直有两个薰存在——一个是被他杀死前的薰,一个是重生后的薰。他们太不相同,因为无法整合起相异的印象带来的矛盾感,真嗣也无法去承认他。在曾经的薰和现在的薰之间,缺失了某些关键性的东西。

现在,缺失的那块拼图,在带着灰白色雪花的屏幕上逐渐完整。曾经,他们相近到只有一墙之隔,薰在门外,真嗣在门内。可在门打开的瞬间,薰便狼狈地躲开去,所以,真嗣一次都没有碰见他。除了从EVA上下来时冷漠地错身而过,听他说一句“辛苦了”之外,真嗣再没有和他亲近过。似乎接过了他偿还的苹果,两人间的关系也就一笔勾销,变成了彻底的陌生人。

黑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似乎连灵魂也紧贴着画面,不愿错过瞬间。真嗣看着那个白发的少年,看着他一次次躲在隐秘的角落关注自己的战斗,看着他被发现而被粗暴地带走,看着他在惨白的灯光下被包围着审问时的缄默,看着守在门外又躲开自己的笨拙——他还是他,还是真嗣认识的那个渚薰。

他没有变。

他只是把自己藏了起来,造出一个伪装用的壳,不让真嗣看见他的心半分。

真嗣甚而明白他为何即便成为实验体、也要挣扎着活下来了——理由对于真嗣来说过于沉重,那意味着真嗣要在另一个意义上再次背负起他的生命——他想更多地和真嗣在一起。

他生存的渴望不是源于对生的留恋或死的恐怖。他从来不畏惧死亡,不然,他怎么会向真嗣提出那样过分的要求,也更不会擅自停药,狼狈地倒在真嗣面前。他想要活下去,仅是为了再多看看真嗣而已。

隔着屏幕,真嗣发现了当年那双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红色瞳孔。时隔那么多年,真嗣才发现了他。他在屏幕里对着赤木说话,接过五颜六色的药来,不知说了什么,脸上在笑着。

赤木抽着烟,看了他一眼,又转动座椅背过身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画面在这里中断,在视线里留下一片沙沙作响的躁点。真嗣仍旧望着这片闪动的破碎的黑白色,透过屏幕看着过去。美里带来的录像带并不完整,断断续续的记录有太多缺失,却已经足够拼凑起那个白发少年的形貌。他仿佛重新站在了真嗣面前,吵吵嚷嚷的,眼睛里带着星辰。

真嗣站起来,关掉了录像。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光线透过窗帘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阳光后面,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的黑色大提琴箱。真嗣打开了它。

温暖的木褐色躺在细腻的红色天鹅绒中间,像在等待着真嗣。真嗣把琴在椅子脚上固定好,琴颈靠着肩膀,真嗣靠着琴,耳朵贴在琴弦上。

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说,大提琴是最温柔可靠的情人。木质的琴身天然有些温暖,指尖游走其上时有种触摸爱人的错觉。薰将这把琴送给了真嗣。他把琴寄到明日香那里,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但他却吝于亲口告诉真嗣,而是经由他人之手、他人之口将它送到真嗣手上。真嗣不知道他有没有留下遗言,但这把琴、还有那围裙、香水、磁带、信,全都是他留给自己的东西。

不多不少,正好控制在真嗣不能再更多地了解他、更接近他的范围。

琴是不会说话的,终究只是个工具。真嗣没有演奏的欲望,演奏的欲望是表达的欲望,真嗣对薰已经不在的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可以表达了。只是,当琴这样靠着身体的时候,就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人的温暖,就仿佛他还在用略带悲伤和失望地神情斥责自己的不专注一般。

真嗣再也不能和他一同合奏了。那次不愉快的不了了之就是最后了。可是,在回想着他们的这第一次冲突时,真嗣却并不感到后悔。薰只要在回忆里出现,这就足够了。非要说后悔,大概也只是想到他未完成心愿的遗憾,心里蓦然的刺痛罢了。

真嗣并不感觉有多么悲伤。

那时候,他给真嗣又留下了一个难题——不管真嗣承不承认他是渚薰,都表现出讨厌他的举动。真嗣不明白自己如此拒斥他的真正意味,他更不可能懂得人类情感的复杂。那复杂是,就算如何说着讨厌、如何表现出排斥,真嗣也会看他在电视上的演奏,看报纸上有关他的报道。对从来不关心专业之外的事情的真嗣来说,这已经算得上不平常。

虽然,真嗣之前也一次都没有应他的约,却还是看了他的演奏会。他演奏时的模样,和当时他们在废墟里第一次见面时没什么不同。他那样专注而投入,笼罩着薄薄的光晕,世界在他身边停驻,只留下音乐在倾述。

真嗣是不讨厌那样的他的。

他们相隔那么远,却并未真正断过联系。至少,他有他的信,真嗣有真嗣的关注。在NERV里,默默注视的是他的眼睛;离开NERV后,默默注视的是真嗣的眼睛。他的投入有了回报,只是真嗣甚至没机会告诉他。一开始,也没有这个打算。

如果能告诉他,自己一直在看他的演奏会,就算没有去现场,他也一定会高兴得不能自已吧。他毫无忧虑的笑起来的时候,连周围的空气都染上温暖快乐的味道。

真嗣是不讨厌这样的他的。

第一次见面时,他随手就弹出了在路边听到的欢乐颂。那个时候,他大概还不能理解音乐传达之物,技巧虽算得上漂亮,却缺乏感情的深度。等真嗣再次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演奏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演奏早已脱去了幼稚的单纯模仿,饱含感情,真嗣瞪着惊讶的眼睛,移不开视线,就这样看完了他的整场独奏会。

真嗣这才知道他还活着。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过去之后,真嗣一直处在类似人格解离的状态中,感受不到自己的感情,也感受不到他人的感情。NERV时期薰消失过两次。第一次,真嗣察觉他好多次没出现在自己下了EVA后的视线里,还去找美里问过他的去向。美里不知道,让真嗣去找赤木,真嗣去到赤木那里,赤木也不在。真嗣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再也没有问过薰的下落。

第二次,就是薰真正离开NERV的那次,和他第一次消失时同样,真嗣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离开多久了。只是,那次,真嗣没有再找过他。两人的再次有所联系是隔了几年后的事,真嗣收到他寄来的信,再过了一两年,看到了屏幕上演奏的他。那一瞬间,真嗣有种他似乎又回来了的感觉。

只要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足够真嗣获得那么一点点的心安。

又怎么可能真的讨厌他。

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对真嗣来说变得那样重要。但真嗣自己没察觉,他更不可能知道。再遇之后的手足无措,也许,对两人来说皆是如此。

手指顺着琴弦一路下滑,顿了顿,真嗣抬起了靠在琴上的脑袋,眯着眼望着地上的录像带。半晌,真嗣拿起琴弓,上松香,开始调音。

美里听到琴声的时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走到真嗣房门前,却不敢敲门。琴声从门后流出,刚开始断断续续地不太顺畅,很快就开始悠扬地流畅起来了。

早饭时真嗣的举动已经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甚至产生过和医生联系的念头。可她还是受不了让真嗣受苦,更不敢想象从医生那会得到怎样可怕的消息,终究还是向内心的懦弱低头。自从失去加持之后,她有时候变得不那么坚强,更加害怕失去了。

她在琴声中犹豫着伸出手敲了敲门,琴声没有停,却带来真嗣的声音:“没关系,进来吧。”

美里打开门走进去,真嗣坐在窗边,透过窗帘的朦胧阳光一半落在他身上,另一半则是暗沉的阴影。他拉琴的样子十分专注,似乎带着谁的影子。

怕打扰了这幅画面般,美里谨慎地移动脚步来到真嗣身边,缓缓开口:“……很好听的曲子,是什么曲子?”

“圣桑的天鹅。”

真嗣答。青年特有的细长有力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仿佛在弹奏阳光。

“可是,现在并不完整。”

他加上一句。美里问:“什么不完整?”

“缺少钢琴伴奏。你看,大提是天鹅的舞动,钢琴是倒映天鹅的水。可是水在哪里?”

明白他话中所指,美里没有接话。

一曲终了,他放下琴弓,叹气:“很久没碰琴,果然生疏了。”

美里踟蹰了几秒,说:“我觉得已经拉得很好了。”

“不够,这配不上他。”说着,真嗣又重新架上琴弓,拉响了琴弦。

他专注在琴声中,像在抱着情人,眉眼充满眷恋。美里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仿佛动一动都会破坏了这完整的空气,打断真嗣的演奏。

最后,在曲子再次结束的瞬息,美里逃似的离开了真嗣的房间。房门没有关,美里站在客厅里,还能看见真嗣的身影。那身影笼罩着阳光,不知是因为秋日的凉气还是别的什么,显得寂寞而伤感。像美里这样的女人,失去了爱人之后可以喝酒,购物,甚至大闹一场来排解心中的痛苦,可是真嗣不能。

黑发的青年总是紧紧禁锢着自己的心。他越是想要掩埋和无视他内心的悲伤,那痛苦就日益浮现在他的眼睛里。美里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在去找源堂拿当年NERV的影像资料时,她一如既往吃了闭门羹。直到她说出了真嗣的状况,源堂才把本该销毁的录像带给了她。美里不知道源堂为何私自留着这些东西,但现在美里却禁不住想,那是因为源堂想毁掉真嗣,想让真嗣步上他的道路。

虽然互相厌恶,但这两父子却极其相似。等到失去了,才发觉自己有多深爱,有多沉溺。

但美里仍旧相信,真嗣断然不会和他父亲一样做出错误的决定。她无来由地如此相信着。

圣桑的天鹅在不小的高级公寓里回响了一整天,再怎么好听也让美里焦躁起来。满月从云中窥视大地的时候,那乐声终于停了下来,美里也从压抑的空气里获得了解放。

真嗣从房间里出来了。

“我要去找他了。”

他笑着说。

 


说服了美里之后,真嗣从美里的公寓里搬了出去。他和美里借了些钱,足够他付两个月的房租和维持基本生活了。美里实在担心,但他条条框框地把美里的要求全都应了下来,没有半分精神异常的样子,甚至比起之前更多了笑容,美里慎重衡量过后,还是放他走了。

他说,他知道自己的存在给美里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他感到很抱歉。他一向很懂事,美里抱了抱他,男孩早已长成男人,身材高挑,身型却瘦削,怀里全是坚硬的骨和肉。

他就带走了一些随身物品,还有和薰相关的所有东西。

美里开车送他的时候,还是不放心,想起他说要去见薰的那句话,便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吞没,当下站在玄关不走了。

真嗣背着巨大的琴箱,拉着小小的行李箱,回头:“怎么了,美里小姐?”

他像个即将远行的故人般映在美里眼中。美里喉间哽咽了一阵,控制着声音中的颤抖:“真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接我的电话,回复我的短信。定期去看医生拿药,我会随时关注你的。”

说着说着,她却再也说不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句:“……你要照顾好自己。”

真嗣笑了。背着光,那笑容看着很不真切。他点头:“我会的,谢谢你,美里小姐。”

美里不知道再说什么,面对痛苦时,最苍白无力的是语言。她艰难地移动脚步,像是走了太多的路而显得疲惫的旅人。在车上,为了从这无所不在的淡蓝色的忧郁中逃开,她打开了收音机。Frank Sinatra翻唱的fly me to the moon,月球上的蓝色华尔兹。

优雅的曲调却似乎将车内的空气染上更浓重的忧愁,美里下意识地想要关掉,真嗣却忽然说:“别关,我想听。”

美里收回了手。握着方向盘,在低吟浅唱的乐声中,美里缓缓说:“良治不在之后。”

刚开了个头,喉间的哽咽就阻塞了话语。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强行压下了涌上喉头的情绪,她再次开口:“……我没有悼念他的时间。直到生活平稳下来,你快要上高中的那时候,我才突然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毫无预兆的话题让真嗣看了她一眼,又无声地转回了头,给她留下空间。

“我那时觉得自己快疯了……我喝酒,没日没夜地喝。哭,大喊大叫。然后过了几天,我收拾好自己,送你去学校。”

只是,开学典礼那天,她挤在充满期待的父母中间,孤独忽然间漫上心头,在被汹涌的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她找不着真嗣的背影,胸中越发寒冷,捂着嘴压抑着哭声蹲在了地上。旁人只当她是激动而无法自制,却不知道她有多痛苦。

可她听见真嗣说:“我记得。那时候你哭了,眼睛红红的。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却不知道你身上有很重的泪水的味道。”

这番话一下子击中了美里内心的柔软,她的眼睛开始有些发热。真嗣是敏感的孩子,她知道。真嗣的沉默并不是冷漠,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却从不加以评判指责和自以为是的开导,只是默默地陪伴着。所以,与其说是他在依赖美里,不如说,美里自己也意识到了,事实上是自己在依赖他,在从他身上得到失去加持的安慰和孤单的依靠。

可是这也意味着,真嗣不会真正来依靠她。就算真嗣失去了薰,被巨大的悲伤吞没,甚至失去理智,真嗣也不会向她求救。她救不了他。真嗣落进了她无法伸出手的泥潭中,一日一日往更深处陷入。她束手无策。

她能了解失去所爱的痛苦,却无能为力。

结果,她也只能说:“……生活总要继续的,真嗣。”

真嗣只是发出鼻音应了一声,再没有说话。

后来,她再去看望真嗣,青年的脸上笑容也多了,眼神也有了光彩。他找到工作了,把向美里借来的钱一口气都还清了。美里感觉心里很安慰,他还下厨给美里做了饭。他的手艺还是很好,美里夸奖他,他很谦虚地说谢谢,俨然一副成熟可靠的男人形象。

唯一的不和谐,大概就是他脖子上的围巾了。在美里的印象里,似乎从他戴上后就从没有摘下。可是美里不能去说什么,只在看到那抹浓绀色的时候,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心痛。

——加持甚至没给她留下什么。

再过了一阵,她去看望真嗣的时候,玄关处多了女人的鞋子。她拿着真嗣给她的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在玄关处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双闪亮亮的金色高跟鞋好一阵,才一脸惊讶地跑进起居室。

“啊,你来了,美里小姐。”

真嗣在摆弄魔方,听见声音便抬起头来打招呼。

她罔顾这些,刚想开口询问,浴室的门就开了,伴随着白色的水汽,熟悉的声音也进入耳朵:“我好了……诶诶诶有客人?!”

美里望过去的时候,明日香正手忙脚乱地捂着浴巾,看见是美里愣了愣,松了口气:“什么嘛,是葛城啊……吓死我了。有人来也跟我说一声啊,笨蛋真嗣!”

“是你自己总是不穿好衣服出来吧。我说过很多次了。”

“我才不要听你说呢。看见我这样的大美女一点也不心动的变态真嗣。”

两人像老夫老妻一般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看着这景象,美里放下心来——她以为真嗣交了女朋友。

“葛城你刚刚在想,幸好我不是真嗣的女朋友吧?”

话语的矛头忽然对准自己,犀利无比,葛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没有那回事!话说回来,你怎么来了?上次不打一声招呼就突然离开了。”

明日香瞥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边向房间走去边答:“还能怎样,又当了一回宅急便,我真是烂好人烂到底了。”

说着,她朝真嗣做了个鬼脸,关上门进房间里去了。美里望望房门,看向真嗣:“什么宅急便?”

“渚的日记。”真嗣的回答爽快得不可思议,也没有丝毫神经质举动的迹象,表情平静,“渚死后被擅自拿去地下拍卖了,明日香帮我拍下来了,我还在苦恼要怎么筹钱还她。”

他耸耸肩苦笑了一声,和一个为生计苦恼的普通男人没什么不同。

“美里小姐要吃些什么吗?”

他熟练地转换话题,起身来给美里倒茶。美里没想过他有一天可以这样轻松地谈论薰的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嗯……啊,好。”

美里坐下了,真嗣给她递过茶,在旁边坐下来:“美里小姐,能帮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需要父亲的联系方式和住址。”



三人吃过真嗣做的饭,美里要离开,明日香也忽然说要一起离开。

“我该走了。我再怎么赖着不走,笨蛋真嗣也不会喜欢我的,我有这个自知之明。”明日香一边套着酒红色的皮草,一边捡起自己胡乱丢在真嗣家里的胸罩内裤,嘴里忿忿不平,“葛城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一会儿一起去喝酒。”

真嗣没有挽留。明日香指示他帮忙什么,他就去做什么,没有一句抱怨,倒是明日香嘴里抱怨个不停:“你干嘛那么殷勤,根本就是盼着我快点走吧?每天听你拉同一首曲子,我脑子都要炸了,我才恨不得快点离开呢。”

明日香一向刀子嘴豆腐心,凭良心说,美里认为她和真嗣是很相配的,只是真嗣的心早已不在这里,就算明日香是多么好的女人,真嗣的心也不会为她动摇半分。女人的悲哀只有女人才懂。

“你知道吗葛城,真嗣这笨蛋拿到渚那家伙的日记的时候竟然哭了。”她往行李箱里塞着衣物,忽然转向美里,“我还是不知道渚有哪点好,除了脸。”

她这样光明正大地说渚的不好,真嗣也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只是默默把她随手塞进箱子里的衣物拿出来叠好再重新放回去,犹如老实巴交的丈夫。可明日香还是不满:“你干嘛不帮渚说话啊!我都这样说他了!我可不想因为给你拿来日记就受到特殊对待!”

真嗣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叹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渚是好还是不好,我自己清楚就行了。而且,你也适可而止吧,都这个年纪了。”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教训我了?”

明日香蹙起眉头瞪着真嗣,真嗣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那这样好了。美里小姐告诉我,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对你来说也一样。”

明日香盯着真嗣好一阵,忽然间拉过真嗣的领子,电光石火间吻了真嗣。

那是个潦草的吻,一点浪漫情调都无。真嗣苦恼地皱了眉头,明日香仍揪着他的领子,吐舌:“这个就当做日记的报酬了,笨蛋真嗣。”

真嗣没说话,明日香放开了他,关好行李箱,拉着拖杆就朝美里走:“好了,我们走吧。”

真嗣把两人送到玄关,明日香不许他再送,硬是关上了门,把他隔绝在门后。去停车场的路上,明日香忽然说:“谢谢你,葛城,你要是不在的话,我是不敢那样做的。”

那是和她不符的动摇的声音。她指的是吻了真嗣的事。

“真嗣其实是个很狡猾的人。我和他住在一起的这几天,他可以对我很好,无微不至的好,但是同时又不给我任何希望的信号。我已经充分知道了,渚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即便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说,他曾经想和渚一起住。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一时冲动。当然,渚拒绝了他。因为害怕让他看到自己死亡的可能性,所以违背本心地拒绝了他。他和我讲了很多和渚在一起的事,你相信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甚至不到四天。”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给渚。”

明日香苦笑着,摇晃的眼瞳里有自嘲,更多的却是承认现实的伤痛。

“我在拍卖会上见到了渚的律狮和经纪人。他们告诉我,渚把遗产全部捐给了东京新音乐厅的建设,仅是因为真嗣曾经参与设计。他们说他一直在给某个人写曲子,却从来没公开过,演出中也只弹奏古典曲目。我知道他在给谁写,你也知道。都在那几本日记里,从NERV时期,一直到他无法再握笔。”

“渚把他的所有都给了真嗣,我做不到。真嗣渴望的是能无条件地接受他的一切的人,我做不到。真嗣希望的是能够完全属于他的人,我做不到。可渚都做到了。我必须认输。我是人,是我自己,不是为真嗣而生的人。可是渚曾这样对我说——”

“我是为了真嗣而生的。”



深秋进入寒冬不过一眨眼的瞬间。第一片雪花落在真嗣的窗子上时,真嗣也第一次中途停下了拉琴的手,抬头望向逐渐迷蒙的窗外。白色的天空下是一大片无色彩的城市,仿佛已经进入末世,道路上行人寥寥,连车行也困倦地缓慢了下来。

这景色使真嗣打了个寒战,好在有薰的围巾,暖气也早已来了。望着蒙上雾气的玻璃好一会儿,真嗣放下了琴弓,起身去察看电话上的留言。有一通,来自明日香。

他回拨,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明日香一开口就抱怨:“太慢了,我还想你是不是像往常一样隔天才给我回复。”

“这边下雪了。”真嗣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给我买条围巾。”明日香单刀直入,“要红色的。我这边也下雪了,给我寄过来。”

这对真嗣来说也已经是平常了。她上次回美国后,就开始不断让真嗣给她买东西寄过去,衣服,裙子,鞋子,甚至内衣裤,真嗣早就摸清她的喜好了。而且,也不可抗力地知道她的身材数据。

美里知道这事的时候,愣了愣,苦笑:“你自己怎么想,真嗣?不愿意的话,我赞成你直接拒绝她。”

“没关系。”真嗣转着手里的四阶魔方,他已经玩得很顺溜了,“她是为我着想,大概是怕我太沉浸于渚的事情。”

真嗣已经可以云淡风轻地聊起薰了。可这不代表他能放下,所以,美里一次也没提议他和明日香在一起。

美里来找真嗣的时候,真嗣正要出门。

“诶,美里小姐,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出去一趟……”

美里刚从雪里过来,呼出来的气还是冷的,鼻尖也有些发红:“去哪儿?”

“明日香让我给她买围巾,我正要去。”真嗣为难地望了望室内,“美里小姐要在这里等我又太不好意思了……”

“我们都多少年交情了,跟我客气什么。我也去。”美里拍打青年高大的背——他似乎又长高了许多。明明青春期没怎么长,一过了成人的门槛反倒开始异常生长起来。

他已经比美里高出一个头了,也超过了明日香。真真正正像个值得依靠的男人了。两人走在路上时,真嗣细心地让美里走在道路里侧,还把伞往美里这边倾斜了许多。

经历了薰的死,真嗣好像一下子成熟起来了。变化来得太快,美里也有些措手不及。在美里的心里,真嗣仍旧是那个内向寡言的少年,总让她操碎了心。

她望向青年带着清晰棱角的侧脸,薰的围巾,真嗣仍旧宝贝地戴着。冷冽的空气里,有股香水的味道从真嗣身上传来。

“……真嗣,你用香水了?”

“嗯。Hermes的。”真嗣一只手护着美里,眼睛望着前方,“和渚曾经用过的一样。他的名字是薰,就连本人也带着香气。虽然这款味道和他一点不相称,太性感了。”

也和你不相称。美里默默地想。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在和薰相关的事情上,她再也不对真嗣的行为加以评判。

商场里,真嗣挑好了明日香要求的围巾,忽然走到美里身边来:“美里小姐也选一条吧,我送你,当做圣诞礼物,虽然有些早了……”

他有些害羞地挠挠脑袋。美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了他的意思,胸中顿时温暖起来,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们还买了些食材,趁大雪没阻碍道路前多囤积些食粮,大包小包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像在储备过冬的动物。

“说起来,明日香不会也让你去买内衣裤吧?”

真嗣的礼物让美里难得的十分开心,脸上的笑容也散去了忧愁,她半戏谑地问真嗣。

“啊,那个……曾经有过。的确是……不怎么光彩的回忆……”似乎是发生了十分难堪的事情,真嗣的脸有些微红,“不过,我和她抗议也没用,现在只能买一个地方换一个地方……借口说是给妹妹买的。”

明日香的小心思也许是,当真嗣为她买衣物的时候,和店员解释的借口中,她能暂时拥有一个“女朋友”的名义,只可惜就算是那样难堪的情景,真嗣仍一次都没把她放在恋人的位置上——这就是当时明日香说过的,可以对她无微不至却又不给丝毫希望吧。

美里苦笑:“在这些心思上,她也的确像个女人了……”

“自私点说,我希望她能找到更好的人。她值得更好的。”真嗣的表情十分认真,忽然转头望向美里,黑色的瞳孔深沉而稳重,“美里小姐也……可以适当考虑一下这方面的事情。”

美里怔了怔,牵起一个勉强的笑:“这句话就再送回给你吧,真嗣。而且我……暂时没有那样的打算。”

“暂时是好的。这样听来,美里小姐还是有考虑过就好。女人一个人生活终究是比较辛苦的。”看美里抱着购物袋有些吃力,真嗣伸出手来,“我就算了。我放不下那家伙的事情。我来拿吧。”

美里没把袋子给真嗣,目光从青年骨节分明的手上,移到染着些落寞的脸上:“……一辈子?”

“……嗯。”真嗣点头,从美里怀里把袋子拿走,提着就往前走

美里跟上去:“日记……渚的日记里写了什么?”

她给真嗣的录像带她是提前看过的,确认没有问题才交给真嗣。可那些日记她是不敢动的,怕真嗣不愿提,她也没问过真嗣。

她看见真嗣的眉眼温柔地舒展开来,唇边浮起怜爱的弧度:“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些日常琐事。弹了什么曲子啊,做饭又烧焦啦,切到手了啦,要去哪里演出啦,看到什么猫猫狗狗花花草草啦,都是这些,还配了画得超级难看的图,和小学生的日记一样。那个笨蛋。”

说到后面,真嗣幸福地笑了出来,好像他亲眼看着这一切一般,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也写了我的事。原来,在他眼里,我一直是个臭着脸的不高兴先生。我平常的表情有这么差劲吗?”

他转向美里问。

突然被叫到让美里有些措手不及:“啊……嗯,过去是这样的,现在好多了……非常好了。”

“那就好。”不知是不是错觉,真嗣的笑容似乎消失了一瞬,“但是这些对那些人来说是没有价值的。真正有价值的、让他们拿去拍卖的,是渚写在日记里的作曲手稿。”

那些从未公开过的曲子,只写给真嗣一个人的曲子。

“我和美里小姐要到父亲的联系方式后,就去找他了。我想,他应该有些权利,能决定东京新音乐厅的首场音乐会的演奏内容。为了让他答应我,也是费了一番心思。他还是没对妈妈的事情死心……不过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徒劳了。”

说到这里,真嗣阴暗的笑了笑。美里脊背一凉,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雪的寒冷,手指也冰冷着僵硬起来。

“首场……你想要什么曲子?”

美里仰头望着青年,雪花从视线中划过,不知是真嗣在笑,还是雪花在笑。真嗣的声音沉沉地落在被踩得脏兮兮的雪地上。

“莫扎特,K626,D小调安魂曲。”



预料之中的大雪很快淹没了整个东京,白色如病毒般侵蚀着视线所及的一切。真嗣停了一天班,出门一看,公寓前面的雪足足深到他腰部。

铲雪车在道路上来来回回,居民只能自扫门前雪。好在连日的大雪已经停了,天色放晴后阳光干净得几近梦幻。真嗣尝试着走到马路上,可短短的距离因积雪的阻碍竟困难到让他满头大汗,最后不得不放弃了,缩回公寓里,在写字台后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桌子上摊着渚的日记,乐谱的部分和文字的部分随意地组合在一起,真嗣需要一段段地整理并重新抄下,乐句不通顺和缺失的地方还要做修改和补充。这些随性的小蝌蚪和它们的主人一样让真嗣苦恼。

日记里偶尔还会夹着些照片,大概是薰自己照的,没什么手法,看见什么拍什么——还没开苞的早樱,花坛边上小憩的猫咪,地上掉的一根中奖的雪糕签子……这是什么?

照片对应的日记是这么写的:有人丢了一根中奖的雪糕签子,好浪费。我还一次都没抽中过。身体不好也不能常吃,真可惜。

他连雪糕都不能随心所欲地吃,有点可怜,又有些好笑。但是,他的日记里几乎全是这样的格式——看到一件感兴趣的事物,首先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结果便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总是眼巴巴地看着又不能动,实在喜欢就拍下照片,或者画个抽象派的小涂鸦,可怜兮兮的。

但是,深入到身体状况的事情,他一件也没写。唯一的征兆只是,记日记的频率越来越低,到后面,原本清秀流畅的字体忽然变得歪歪扭扭,语句极度简化,真嗣甚至看到了几滴褐色的痕迹——那是血。

在真嗣去见他之前,日记里永远能看到这一句话:真嗣还是没有来。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仅仅记录了事实,却从不写下自己的感受。也许是用音乐代替了文字,这句话的下面,永远跟着多于平常几倍的手稿。

在真嗣要送清酒过去的那天,他的日记忽然一反往常,用了一整页的纸写着几个大字“真嗣要来了”,后面加了一连串黑乎乎的感叹号。也是同一天,他写下一行小字:真嗣生气了。写到“怒”这个字的时候,他似乎忘了汉字怎么写,笔迹焦躁地划掉了写错的字,用平假名写上“生气了”。

隔一日的日记写着:真嗣和我去听音乐会了,正好是贝九和柴五,真幸运。但是,真嗣又生气了。

这次,他记起“怒”怎么写了。

第三天,第四天,没有记录。那时候,他正和真嗣在一起。可两人分开后,仍旧没有记录,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手稿,一页一页往后蔓延。照片也没有了,涂鸦也没有了。他是直接用五线谱本来记日记的,本子被用作正途后,大片黑色的音符反而给人以压抑的异样感。

真嗣最后找到的,也只是夹在乐谱中的不显眼的三天记录。

第一条:琴。

第二条:小猫。

第三条:真嗣。

日期和词语被大片音符淹没,孤零零地躺在暖黄色的纸张上,望着真嗣的眼睛。

再往后翻,他的笔记开始严重地走形,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是如何艰难而固执地把这些音符记录下来,直到他再也握不住笔,黑色的线条拖着长长的尾巴戛然而止。

剩下的,只有空白。

真嗣合上了日记,放下了笔,揉揉有些酸痛的眼睛。再往窗外看时,楼下的积雪已经全部打扫干净了,黑色的地面上撒了盐,角落里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雪人。

真嗣穿上外套下楼去。和往常一样,他要去工地上看看。音乐厅的建设已经接近尾声,有时候,真嗣衷心感谢战争带来的科技进步。可是建设的速度再怎么快,也追不上时间。薰已经无法看到音乐厅落成的样子了。

真嗣总往这儿跑,工地上的人也几乎都认识他了。他能够在监工的小房子里坐着,稍稍躲开室外的寒冷。他接到了源堂的电话,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联系就可以。”源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疏远和冷漠,“还有,我这边要是成功的话,帮你也不是不可以。”

真嗣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源堂不可能成功的。逝去的人就是逝去了,谁也无法挽回,更无法反抗。所以,真嗣的拒绝很干脆:“不必了,我不需要。”

源堂静默了一阵,什么也没说便挂断了电话。即便是父子,他们还是没什么好说的。仅是要说服自己不去仇恨,真嗣就已经费了很大心力,又何谈感情。

真嗣仍旧呆到傍晚。大雪耽误了工程进度,真嗣心里有些焦急。未完成的音乐厅覆盖着白雪,有种颓废的美,和与薰第一次见面的那片废墟有着相似的气氛。真嗣曾想故地重游,可东京的变化这样大,找不到当年那片废墟的痕迹。最后,真嗣也只是在大街小巷里茫然地转了一天,失魂落魄地踩着夕阳往回走。

正如现在一般,真嗣在自己呼出的白气中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回走,在站台上等公交的时候,被人拍了肩膀。

“……碇?”

真嗣扭头,黑发女人的脸上同样是惊讶——那是光。

“你是……”

光苦笑:“看来你还记得我。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想再见到你。你变化很大,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真嗣在意她第二句话中的淡淡怨愤,毕竟,关于铃原的事情真嗣没什么好辩解的。于是,便只回应她最后一句话:“……你看着变化也很大,漂亮多了。”

真嗣勾起嘴角露出习惯性的笑来。光却哼地一声扭过头去:“场面话我还是听得出来的,别糊弄我。你现在怎样?”

“还好。”真嗣简单回答,他从光身上能感觉到一种仿佛同类的悲伤气息,“你呢?”

“糟透了。”光叹气,笑得苦涩而寂寞,“一个人能好到哪里去。”

就算她没有明说,真嗣也明白了这话后背的故事。不知该怎么接下对方的忧伤,真嗣望向道路,车都小心翼翼地行驶在黑色的路面上,泥水一般的化了的雪正汩汩地流进下水道里。真嗣紧了紧围巾。

“我看到消息了……渚薰过世了。”

光忽然说。真嗣吓了一跳。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处之泰然,可话语从光嘴里说出来,却让真嗣感到一股凛冬般的寒气。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那时候,你不是和他走得最近吗?”

光问。真嗣一口气没接上来,冰冷的空气堵在肺里,嗡嗡作响的脑袋无法思考,只狼狈地点头应了一声。

光定定地看着他,看了一阵,说:“你喜欢他。”

堵在胸腔里的气忽然一下子冲到喉间,真嗣咳嗽起来,咳得眼角都渗出了泪水。光给他递过手帕,笑:“我快结婚了。”

那笑容像是放下了一切。可那绝非释然,仅仅是走投无路的放弃。真嗣连手帕都没接,惊讶地转头望向光,一边咳嗽着,一边不可置信地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下个月。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对方是家里介绍的,人很老实,条件也不错,没什么可挑剔的。既然在这里遇见你,也算是孽缘。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她从包里掏出笔来,在手帕上写下电话和地址,塞进真嗣的大衣口袋里。

“你知道的,碇。我们总不能抓着过去不放,时间不会等待任何人。我的车来了。”

真嗣只是不停咳嗽,不停摇头,却不敢伸出挽留的手,看着光上了公交,看着赤红的尾灯在暮色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方的车流里。

真嗣没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同样是失去了所爱,真嗣能理解心中永远地留下不可填补的深渊的感受。那深渊永远在刮着寒冷的风,黑黢黢的断崖顶着布满乌云的低沉天空,没有光,也没了希望。

又怎么能轻易接受一个陌生人进入这片禁地,亦或是圣地?

真嗣不能接受。虽然,他劝过美里去找新的归宿,那是因为他了解美里,他知道美里不会真的去做的。可光不一样。美里是坚强的,可光甚至比美里更坚强。

但真嗣不是。

真嗣是懦弱的。从头到尾都是。他无法做到像她们那样,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

夜幕从头顶笼罩下来。雪又开始在惨白的路灯下飞舞起来。

真嗣错过了他的那路车。

 


真嗣整理好薰留下的曲子后,联系了源堂给他约的钢琴家。那是个年轻人,和真嗣差不了多大岁数,看见真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就是薰君暗恋的人啊。”

真嗣的脸色瞬间阴暗下去。他不能忍受薰被这样轻佻地提起。

对方却摆摆手苦笑:“别,我没恶意。只是好奇薰君的曲子的主人是谁罢了。薰君在界内也是一大话题呢,他那么神秘,流言满天飞,难免有些好奇心。谱子能给我吗?”

真嗣警惕地盯了他一阵,缓缓把谱子递出去,他说了声thanks就翻开来看:“这个……有些地方是你加笔了吧?不太顺畅呢。你看这里是D转到……”

“你不许动。”

真嗣沉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年轻的钢琴家愣了愣,看看手里的谱子,又看看真嗣阴沉的脸,半晌,叹气:“好吧……我不动。后果由你负责。”

他半眯着眼望向真嗣,真嗣的沉声回答亦不让步:“之后由你怎么改,但是,首场你一个音符都不许改。责任我负,你不用操心。”

“曲子是写给你的,我不插手。”钢琴家耸耸肩走向钢琴,“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构思。”

他在琴键上敲响了薰的曲子。技巧完美,无可挑剔,可终究不是他的东西。真嗣听着那些本该属于薰的乐音被他人弹奏,只感觉久违的焦躁在胸中一节节上涨,最后冲破了理智:“……停下,够了。”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真嗣就明白了,那不是薰。薰早已不在了,哪儿都没了,再也找不着了。就算手里拿着再多他的物品,听再多他的演奏录音CD,知道再多他的过去,也不可能再靠近他了。

现实没有给真嗣去做梦的机会,坐在钢琴前弹奏的人,永远不会是薰了。

钢琴家停了下来,转过身望着真嗣:“……我在比赛中输给薰君的时候,评委是这样说的,说他的音乐比我有感情。我现在明白了。”

他打量着真嗣,从鼻间笑了一声:“薰君的演奏太美。他的演奏也好,他本人也好。太美,美过了头——有时候,我觉得他简直不是人类。人类是不可能演奏出这样美妙的音乐的。他真的是人类吗?”

面对这不逊的挑衅,真嗣空洞地笑了笑:“他当然不是。”

年轻的钢琴家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真嗣指了指上方。

“——他是天使。”



真嗣再没有去监督那位钢琴家的进度,既然他接下了工作,做好就该是他的本分。而且,真嗣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认为能从薰的曲子里找回一星半点贴近薰的感受的希望,已经被现实毫不留情地击破。不论是谁去弹奏薰的音乐,不论用了多高超的技巧,或是弹奏得有多精妙到位,只要不是薰来弹,对真嗣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可真嗣一次都没有去现场听薰演奏过。

一次都没有。

他明明寄来了那么多票,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见到他,真嗣却一次次任由内心逃避,不愿去碰触现实。不愿去正视他。

仅是透过电视屏幕,隔着千里万里,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弹奏,灯光在他身上打出落寞的阴影来——真嗣只是这样欺骗着自己,自我满足着,错过了所有和他共处的时机。

如果不是那只命运般的小猫,真嗣怕是永远不会主动去找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被他掩藏了近十年的真相。

甚至,唯一一次和他共同演奏的机会,也被真嗣任性地浪费了。

在多少个难眠的夜晚,真嗣想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都恨不得把当时的自己杀掉。他明明给了真嗣那么多靠近的契机,明明那样渴望真嗣的回应,真嗣却只是背过了心灵的眼睛,假装什么也看不见。

到真嗣想要看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着了。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随着隆冬将至,真嗣的心也一日一日冷下去。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但大雪阻碍了新音乐厅的建设,真嗣顶着刀割般的风雪跑到工地上时,偌大的音乐厅披着茫茫白雪无言地坐落在大地上,一个人也没有。它像是被废弃了,被遗忘了,还没建成就已陷入了永恒的沉默。

真嗣在雪里站了好久,直到双腿都失去知觉,才往回走。一到家就倒在沙发里,被背后的硬东西硌得生疼。

真嗣反手把压在身下的东西掏出来,是魔方。为了抄录薰的曲子,真嗣已经很久没碰过魔方了。握着手中的五阶魔方,真嗣环视室内,其他三个都不见了。

真嗣记不清把它们放在哪儿,或者根本就已经丢掉了,躺在沙发上开始转动手里的魔方。安静的室内只有偶尔的咔嚓声昭示着仍有人存在。转动的声音由平缓到急躁,渐渐粗暴起来,最后,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吼,魔方被真嗣摔在了地上。

——他转不好。

就像是世界留给了他失去薰这个最困难的命题一样,真嗣也无法应对这唯一留下来的五阶魔方。他教薰玩魔方那会儿,明明还有自信能转好五阶魔方,明明眼中映照的一切还像魔方般五彩斑斓,可一转眼,他失去薰之后,世界也失去了色彩。

真嗣从沙发上蹭的站起,在起居室里焦躁地来回渡步,又疯狂地拉开了所有的抽屉,试图找到丢失的魔方,可除了已经吃空的药剂瓶子和其他杂物,他找不到那几个神奇的小方块。也找不回和薰靠近着坐在沙发上讨论魔方的时刻了。

真嗣失魂落魄地矗立在空旷的起居室,盯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世界还是不肯放过他,还是在处处于他作对,真嗣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眼泪加热了眼眶又立刻干涸,流不出一滴泪水,却在地上发现了光给他的手帕。

真嗣这才记起来和光的约定。他把手帕捡起来,走向座机,拨通了光留下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男人声音,真嗣报上光的名字后,才听到了故人的话语:“是碇吧。你为什么没来?”

她的话语中听不出责怪,只是单纯的疑惑。

真嗣从空白的脑袋里困难地挤出语句:“……对不起,我忘了。”

他听见光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真是个薄情的人。没关系,本来也是我的单方面邀请,你当时也没应下,就这样吧。”

说到这,光的声音远了一些,大概在和丈夫交谈,说了句去看看火候。她似乎很幸福。

“要是不介意,你可以找个日子过来做客,一个人生活很寂寞的吧?”

是啊,一个人。真嗣仍旧是一个人。光却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家庭,有了关心她照顾她陪伴她的人。她失去了铃原,却也得到了补偿。

也许,自己也该答应明日香的。可真嗣忘不了薰。这不是把薰杀死时的那种深刻和震颤,却像烧红的烙铁般深深印在了真嗣的心上。这是爱和痛苦的记号。

电话从真嗣手中落下。真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抓了钱包套了大衣冲出家门,直跑进飞扬的大雪中。他再也忍受不了那股孤寂的寒冷,理智都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花了三倍的价钱才打到车,在漫天的风雪中往光的新家开去。

真嗣几乎是摔着下了车的,一下车就直奔着窗子透出的暖黄色而去,中途摔了一跤,摔在雪里,他挣扎着站起,踉踉跄跄地跑向大门,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不认识的男人,光在他后面,看见真嗣,瞪大了眼:“碇……你怎么过来了?刚刚电话突然没声音了,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走上前来,她的丈夫后退一步,从身后伸出手护着她。她望着真嗣,一脸担忧,完全没有了之前见面的冷硬和敌意。家庭融化了她身上的冰雪和对逝去的恋人的执着,她如她的名字那般,散发着柔和的光。

“快进来吧。雪下得太大了。还有,你头上流血了,没事吧?”

真嗣没有动。只是望了望敞亮的房子,望了望戒备的男人和被他保护着的光,后退了一步。

这里,不是真嗣的世界。

不是真嗣可以靠近的地方。

真嗣从门前的台阶上摔下去,不等光来扶他,爬起来转身就跑。

风雪吞没了真嗣的背影。真嗣在寒冷中奔跑着,逃离那不属于他的温暖,逃离那和睦幸福的一家,逃离那背叛了过去和曾经的恋人而获得的生活。

可是,真嗣能逃到哪里?在这已经没有了薰、没有了包容他的一切的世界,他能逃到哪里?

真嗣已经无处可去了。



东京被白色吞噬了。

美里谨慎地握着方向盘,驱车行驶在通往真嗣的公寓的路上。防滑带压碎地面凝结的薄冰,细小的破碎声犹如群虫从地下涌出。美里十分焦躁。

她给真嗣的电话全都没人接,短信也没有回。上次出现这样的状况,还是薰在的时候了。那时候,真嗣觉得她妨碍了两人的相处而回绝她的联系,这无可厚非,她不会担心到撇下工作跑过来。可现在联系不上真嗣,给她带来的只有难以忍受的不安。

到了真嗣的住处,美里停好车,在停车场仰望真嗣的窗子,只看到一框黑色的深井。她用最快的速度跑上楼,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门。

“真嗣!”

她对着黑暗呼喊。没有回应。

她踢了鞋冲进室内,啪啪啪摁亮了所有的灯,真嗣的身影出现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深深垂着头,手里拿着魔方。

“真嗣……?”

她见过太多次真嗣状态不好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边移动脚步边呼唤着。她在真嗣身边停下来,蹲下身抬头看着青年,黑色的眸子是一片无光的暗,额角的血迹凝固着。美里伸出手去拨开乱糟糟的黑发,确认着伤口,心疼得皱起了脸。

“真嗣,发生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美里放柔了声音说,她希望真嗣能听到她的话语,可真嗣甚至不看她一眼。

“我来了,没事了。真嗣,我们得去医院,你受伤了。”

美里尝试着伸出手去把真嗣拉起来。

“美里小姐……”

真嗣的话语让美里的手顿在了半空。黑发的青年望向她,皱着眉,脆弱得好像随时会崩溃一般,瞳孔和嘴唇都颤抖着:“我做不好……”

魔方从震动的手中落下,他使劲抹着没有泪水的眼睛,却抹不去胸中的痛苦:“玩魔方也好……没有了渚之后的生活也好……我做不好……我试过了,真的很努力去做了,可是……我骗不了我自己……”

他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无法化作泪水的无数感情在脑袋里冲撞着,似乎要将他炸开了。他坐在这里,坐了一个晚上,试图解开魔方,试图弄清自己前进的方向。可就如这下着大雪的夜晚一般,除了寒冷和黑暗,他什么也没找到。

美里就在他那么近的位置,却不敢伸出手去触碰他,生怕一碰,眼前这被逼到了绝路的青年就会碎裂消失。她看着他俯下身子缩成一团,浑身颤抖如一个无助的孩子。

“我不知道……美里小姐,我原来根本不知道的啊……”

他使劲地捂住脸,被抓破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来,滴落在地上,让他的话语也带上了惨烈的猩红。

“我不知道,我竟然会这样爱他……”

 

 

冬末,真嗣还是住进疗养院里去了。美里去看望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角落里玩魔方。和当年美里去大学里看望他的时候一样,他一个人坐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空气在他周围冷冷清清地沉淀着。他背后有一扇窗子,光秃秃的黑色枝杈从一侧伸出来,挡在白色的天空前面。

美里从其他病人中穿过,走向他:“真嗣。”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光彩:“音乐厅……怎样了?”

每次美里来看望他,他必定会这么问。美里去找过源堂了,从源堂那儿知道了前因后果。得知真嗣又入院了的时候,作为父亲的男人一如既往的冷漠,只说了声“知道了”。

若是当年的美里,也许会当面斥责源堂。可现在的美里却什么也没说,她已经太累了。疲于这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的生活,她没精力再对无法解决的事情吼叫。

她拉过椅子在真嗣对面坐下:“我问过了,如果不出意外,年中……大概七月份的时候就基本建成使用了。”

得到了答案,真嗣重新把头低了下去。他手里的魔方没有哪一面是已经还原的,色彩在他手中就这样凌乱着。

“那个时候……美里小姐能帮忙让我出去一阵吗?我不能错过首场。”

“没问题。”犹豫着,美里还是伸出手揉了揉他干燥的黑发,挤出个惨淡的笑,“明日香说要来看你,你要见她吗?”

她没告诉真嗣,明日香其实就等在外面。

真嗣摇头:“不,不用了。她不该来见我。”

——就像我不该去见渚。

他低声加上一句。

有些事情,永远不去察觉才是最幸福的。真嗣不想给明日香留下痛苦,虽然他也认为,明日香足够坚强,总有一天能把他忘了,投入新的生活中。

“是吗……我知道了。”

美里在真嗣看不见的角度苦笑。她不能留太久,明日香还在外面等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明日香解释。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着,活动室里有其他病人三三两两交谈的声音,也有人瘫坐着独自呓语,有人在走廊上咕哝着徘徊,有人坐在桌上不停地摇晃身体。世界被隔离在了肉身之外。

再过不久,入春后就要开始化雪了。只是,真嗣心里的冰雪怕是除了薰,谁也无法化解吧。仔细想来,过去净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谁又能想象得到曾有那样惨烈的战斗发生在这片大地上,谁又能想象得到,真嗣会把心交给那个被他握在掌心的白发少年。

美里是想不到的。

真嗣入院的时候,随身还是只带了薰给他留下的东西:围巾,香水,信,磁带,日记。大提琴自然是不允许带的,真嗣对此并没有说什么。美里看着他换上淡蓝色的病号服,被护士带走,消失在长长的走廊里。那一瞬间,美里觉得,也许真的就再也见不到真嗣了。

他的灵魂被薰带走了,现在,连他的肉体也要被某种不可抗力夺走。每次看到日渐消瘦的青年,美里都不由得害怕起来,想要抱抱他,确认他还在这里。可她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包,强作自然地和青年交谈。

发药时间到了,美里也该走了。她说再见,真嗣说再见,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明日香在大厅里等着她,看到她出来了,眼神只轻轻相遇,心底就知道了答案。

“他不想见我,是吧?”

美里只是苦笑。

明日香别过脸去,望向积雪的白色大地:“白色真讨厌,和渚那家伙一样讨厌。”

明日香是红色的,火一般热烈而张扬。真嗣却是忧郁的蓝色。他们本该是最相配的。

她站起身来,双手揣进红色皮夹克的口袋里:“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我听说,渚当年那样杀死了小猫,然后又被真嗣以同样的方法杀死了,后来,真嗣又用同样的方法杀了另一只小猫。这若是个等式,那渚根本就不必出现,或者,他就不应该被复活,这样一切就都完满了。”

她的话语也开始深奥起来了。美里听不明白,也没有明白的必要,只是说:“你已经尽力了……”

于是,冬天过去了。

然后是春天。

夏天。

真嗣从疗养院里出来了。

他的恢复情况很好,医生说了出院也没问题,美里考虑过后,还是把他带出来了。他又住回美里那边。他的东西美里一直帮忙好好收着,渚送的大提琴就立在房间的窗边。

真嗣回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琴箱,开始练习。

他仍旧拉那首圣桑的天鹅。

美里不打扰他,只在他停下之后,把饭给他送过去。他这样练了好几天,一直到新音乐厅建成的首场那天。

美里那天不巧有急事加班,本来想和他同去,他却摇头:“不用了。美里小姐去忙工作吧,我自己就可以。”

美里把他送到音乐厅,他站在音乐厅前的广场上,仰头望着金碧辉煌的巨大建筑。

“渚曾经想在这里演出。那时候,我就想过让他在这里演首场。他的独奏会。”

他低下头,抚摸手里的袋子——袋子里是渚的围巾,他仍旧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

“约定,我已经实现了。”

他撑着伞站在雨里。这是炎热的盛夏,即便暴雨倾盆,空气仍旧燥热得令人难以忍受。雨水在脚边肆意流淌,打湿了鞋和裤脚。

告别美里,真嗣走进音乐厅。他定了两张票。这次,由他来请薰听音乐会。为薰而准备的音乐会。

狂风暴雨被隔绝在外,在被闪电照亮的夜空下,奏响了莫扎特的安魂曲。

贝九,那是薰给人类选的音乐。安魂曲,是真嗣给薰选的音乐。这是最神圣的送别。

近十年,他坚持着给真嗣送来音乐会的票。他等待了十年,才换来一个与真嗣共赏音乐的夜晚。可是这是表象,他想要的,不过是见见真嗣。当年,他笨拙地用一个草率地吻表达自己的感情,又与真嗣争吵,想至少得到一个朋友的名分。真嗣那时只觉得他不可理喻。他又怎么能确定,那些感情是他自己的,而不是绫波的?

但他用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他自己。只是一味麻痹着自己的真嗣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在思念的煎熬中撑过了十年,甚至在日记里也将感情控制隐藏。而自己,只是意识到了内心的真相,只是因为无法再见他的思念的痛苦,就已经无法再继续生活。

结果,身边的每一个人,还是都比自己要坚强太多。

他甚至夺走了绫波在真嗣心中的地位。真嗣已经很少去想起凌波了,明明曾经那样刻骨铭心过,可与他细水长流的坚守相比,又仿佛脆弱的玻璃塔。至少,绫波的离去不会让真嗣失去站立的力量。NERV时期的真嗣,是绫波的真嗣。一切结束之后,陪伴真嗣的是他,和明日香。

有好感的人很多,可是哪一个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真嗣曾经认真地思考过。

在想象的两人生活中,那个躺在自己身边的人的面貌从模糊不清,一点点变得清晰完整——那是薰。他在笑着,只是在笑着,却令真嗣怦然心动。

若是明日香,吵吵嚷嚷的相处无奈而温暖;若是绫波,安静的晚餐幸福却落寞;总是缺失些什么。但若是他,吵闹的时候也好,安静的时候也好,真嗣不必去担心顾忌什么。他的完全接纳,是真嗣安心的港湾。

真嗣望着明亮的舞台。安魂曲结束了,下半场,是他写的曲子。可真嗣已经不在听了。舞台上演奏的不是他。右边的位置空着,真嗣没有可以握住的手。这就是现实。无论真嗣如何去追寻他的痕迹,也再找不回他的存在了。

他留下的香水,也早已用完。明日香曾说要给真嗣买,就真的买了好几瓶给真嗣送来。可真嗣没有用,那不是薰留下的东西,就没有意义。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散去了香气,只在记忆中留下些微痕迹。

真嗣把装着围巾的袋子留在他的座位上。

演出没有结束,真嗣就离开了音乐厅。

已经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了,那些音符,早已刻在真嗣的脑海里。

真嗣撑着伞走在滂沱大雨中。风雨声是大自然的音乐。真嗣踩着这乐声回到美里的住所,被风吹得斜着下的雨水打湿了大半个身子。带着湿淋淋的气息,真嗣走进家里,换了干净的衣服,在起居室里架起大提琴,打开了薰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像是匆忙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有些皱。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对不起,猫,没起名字。

这就是他留给真嗣的最后的话语。

他到最后都吝于给真嗣留下一句告白。

真嗣握着纸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在生命的最后,他拼尽全力写下这样一句薄情的话语,还不如当时什么也不给自己留下。因为他留下了这不多不少的痕迹,真嗣才会抱着绝望的希望紧追着过去的幻影不放手。

纸从手中落下。真嗣没有去捡,颤抖着播放了他留下的磁带。在沙沙的噪声中,响起了钢琴的声音。那是圣桑的天鹅的伴奏。

那不过是简单的和弦分解,对他来说本该是信手拈来的程度,录音却断断续续,一直在错音、重复、错音、重复,磕磕绊绊地弹到最后,蓦然一声钢琴被砸响的重音。是他的手无力地落在钢琴上的声音。

沙沙的沉默中,听到他在艰难地喘气,似乎还夹了几声隐忍的呜咽。

长长的静默过后,真嗣听到了他的声音:“……对不起。”

录音戛然而止。

风雨声回到了房间里,真嗣听到水滴落在大提琴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的声音。

也许是泪水的声音,又也许是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

真嗣这才明白他为什么选了这样一首简单的曲子来和自己合奏——他不想让真嗣失望。他一直想以最好的姿态重新站在真嗣面前。学会了人类的作风也好,学会了做好吃的饭菜也好,在身体状况日益渐下的时候,他只能选择力所能及的曲目来和真嗣合奏。

可是,那次机会也被真嗣浪费了。

他是那么渴望和自己合奏一次。即便到了手指都无法动弹,呼吸都成为了折磨的时刻,他仍然惦记着这份遗憾,挣扎着录下这盘磁带。可是,那不是最好的他,就算真嗣拿着这份录音,也无法完成他“最好的合奏”的心愿了。

真嗣呼吸不过来。过呼吸症状并没有发作,就算发作了,他也不在了,没人会用一个吻来救自己。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个吻。他躺在真嗣的沙发上安详地熟睡的时候,真嗣忍住了没去吻他。那时候,如果再冲动一些有多好。再冲动一些,再更多地伸出手去,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无可挽回的遗憾。

他明明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真嗣大口大口地喘气,哽咽着,重新播放了录音。雷雨声和真嗣的啜泣声在惨白的灯光下堆积起来,真嗣伸出颤抖的手拿起琴弓,合上薰那不成句的伴奏。

薰停下,真嗣就等待着。薰弹错,真嗣就跟着重新弹过。他是伴奏,真嗣的主旋却顺着他的节奏。真嗣早就猜想到磁带的内容,才一遍一遍地把曲子练到最好,独独没想到,自己做到了最好,薰却再也做不到了。

那个曾经散发着温暖的微光的钢琴前的天使,已经不在了。

原本悠扬流畅的曲子,一停一顿地拉完了。

仅仅是拉完了而已。什么都没有改变。

真嗣垂下了手,琴弓从手中落下,落在真嗣脚边。大提琴靠在肩上,却不再温暖,也不再有爱人般的错觉,只是反射着冷冷的光,一言不发地旁观着。凉薄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味道。

真嗣的泪水停下了。

窗外的大雨却没有丝毫停息的迹象。无休无止的七月梅雨。

 

 

美里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在楼下看到楼上的灯亮着,知道真嗣回来了,稍稍放下心来。

她买了些夜宵,虽然只是一人份,要是真嗣没睡,也可以两人一起分享。

这次音乐会对真嗣来说意义非凡,美里觉得,也许这次音乐会过后,真嗣的一个心结也就可以解开了。毕竟,他完成了和薰的约定。美里真心替他感到高兴。他在病中那么艰难地遵守并实现了约定,自己多少得奖励他什么。

一边考虑着要给真嗣买些什么,美里打开了家门,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起居室。起居室里开着灯,却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灯光下,大提琴孤零零地靠在椅子上,琴弓落在地上。

美里走上前捡起琴弓:“真嗣!”

回应她的只有绵延不断的雷雨声。

和从浴室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浴缸的水满溢流下的声音。

 

 

END


 

【下半场:谢幕】



【终场】



后面的话

真嗣终究还是追随薰而去了。

《魔法师》一篇里,少年的真嗣即便违抗世界的意志,也在绝望中抗争着;即便伤害他人,也不顾一切地要将薰夺回。

可在这里,大人的真嗣却安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早已没有年少时的锐气和天真。他在绝望中仍然理智地认识到,他无法违抗死亡。所以,他选择的唯一的不理智,也只是悄然离去罢了。

现实终究是没有魔法的。

真嗣的梦醒了。

作业音乐是Devies的《Heaven Please》。

到此为止,真嗣和薰的故事便结束了。一直以来,得到生日庆祝的都是薰,但这一系列故事,其实都是真嗣的故事。

关于命运、成长、救赎。

——与爱。



 
2016-09-13
/  标签: EVA嗣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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